包廂的門一拉開，走廊那頭換成了另一種光。賦君走在前面半步，回頭說了句「車在外面等」，兩個女生一前一後跟上來，由紀的短髮在燈下晃了晃，優美則把包包的背帶抓得死緊。 車子開到天神附近一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，電梯直上七樓。門一開，是條鋪著深色石板的窄廊，兩側只點著幾盞矮燈，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檜木味。由紀「哇」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廊裡很清楚。優美下意識往她身後靠了半步。 「懷石，」賦君推開拉門，「先講好，吃不飽的話等等再去吃拉麵。」 「怎麼可能吃不飽，」由紀探頭往裡看，「這種店不是都一小碟一小碟的嗎？」 「所以說吃不飽的話。」 包廂是和室，矮桌已經擺好三副餐具，窗外是博多灣方向的夜景，玻璃上倒著室內昏黃的燈。賦君讓她們先坐，自己挑了靠門的位置，方便叫服務。由紀一屁股坐下，盤腿盤得毫無顧忌，優美則規規矩矩跪坐，裙襬理了又理。 第一道菜上來，是裝在冰缽裡的生魚片。由紀拿起筷子就問：「這個要從哪個開始吃？」 「從顏色淡的開始，」賦君指了最左邊那片，「這個先，然後這個，最後才是鮪魚。」 「連吃都有順序喔。」她照著吃了一口，眼睛睜圓，「……好吃。真的好吃。」 「對吧。」賦君替兩人各倒了一點酒，自己也倒上，「你們平常外食都吃什麼？」 「學校食堂，」由紀答得飛快，「不然就便利商店。優美很會煮，可是她家廚房很小。」 優美被點名，頭低了一下：「就是……普通的味噌湯那些。」 「會煮飯很好啊。」賦君說，「我一個人住久了，最常吃的就是便利商店的蕎麥麵。」 由紀笑出聲：「大叔你這麼有錢還吃便利商店？」 「有錢跟吃什麼是兩件事。」他夾了一塊烤物放到優美面前的小碟裡，「而且一個人吃，煮了也麻煩。」 優美小聲說了謝謝，筷子在碟子邊緣停了一下才動手。 酒過兩巡，由紀的話匣子整個打開了。她講到高中時參加啦啦隊，講到有一次表演前把學妹的彩球弄丟，急得翻遍整個體育館，最後在自己書包裡找到。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得趴在桌上，優美在旁邊也忍不住，肩膀抖個不停。 賦君聽得很有耐心，偶爾插一句「然後呢」，偶爾順著她的話把話題往旁邊帶。 「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？」他問。 「室友啊，」由紀抹了抹眼角，「大一抽宿舍抽到同一間。她一開始超安靜的，我問她十句她答一句。」 「我……不太會講話。」優美說。 「現在也不會啊。」由紀戳了她一下，又轉回來，「不過她人很好啦，我感冒的時候她會煮粥，半夜還幫我量體溫。」 賦君點點頭，替她添了酒，語氣不經意：「家裡都還好吧？這麼遠來唸書，家裡人不會擔心？」 由紀的笑容停了半拍。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才說：「我家是還好，我們家是農夫，生活還過得去，我唸書他們不太管。」 她說得輕描淡寫，但手指在杯緣上轉了一圈。優美則把筷子放下，安靜了幾秒。 「我家的話……」優美聲音很輕，「我爸去年生病失業，現在沒辦法工作。我媽一個人在便利商店打工。」 「所以你們才想找這種方式？」賦君問得很平，不帶評判。 由紀替他省了鋪陳：「打工的錢不夠啊。我一個人在居酒屋端盤子，一個月也才那點，優美又不敢自己去那種地方應徵。」 「那種地方」她說得含糊，但在場的人都懂。 「她一個人我不放心，」由紀繼續說，語氣忽然認真起來，「所以我就說，要去的話一起去。至少有人照應。」 優美低著頭，兩隻手在裙子上絞著：「對不起……」 「幹嘛道歉。」由紀皺眉。 「她說得對，」賦君把酒瓶放下，「有人陪著，很多事會不一樣。」 他停了一下，看著兩人：「既然要長期相處，有些事我先講清楚。為了彼此安全，我會安排你們去醫院做一次完整檢查，該打的疫苗也一起打。費用我出，你們當成免費的福利就好。」 由紀愣了一下：「檢查？」 「嗯。不是懷疑你們，」他語氣很穩，「是我這個年紀的人習慣把事情做在前面。檢查一次，往後大家都安心。」 「……好啊。」由紀先點頭，轉頭看優美，「可以吧？」 優美咬了咬下唇，也點頭：「可是……這樣會不會很麻煩你？」 「不會。我認識的醫院，預約一下就好。」 由紀端起杯子，朝他晃了晃：「大叔，你人真的不錯耶。」 「這樣就說我不錯，標準也太低。」 「才不是，」她反駁得很快，「很多人聽到我們這種情況，第一個反應就是先佔便宜再說。你第一個講的是去醫院。」 優美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：「而且還說要打疫苗。」 「對啊，」由紀笑出來，「搞得像要出國一樣。」 賦君也笑了，替兩人把最後一道甜點推近：「出國之前也是要打疫苗的。」 話題被帶開，由紀開始講她想去哪個國家，優美說她想看雪。賦君聽著，偶爾應兩句，看她們兩個把甜點吃得乾乾淨淨。 結帳的時候由紀搶著要看帳單，被賦君一隻手按回去。她嘟囔了一句「也太貴了吧」，聲音裡卻沒有半點不自在。 走出店門，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。優美拉了拉外套的領口，由紀則把手插進口袋，走著走著忽然湊到優美耳邊，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優美聽完，臉又紅了，輕輕推了她一把。 由紀退開半步，回頭看了眼前面那個正在按電梯的背影，又湊回去，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，帶著笑：「至少這個大叔很注意安全嘛。」 優美沒有反駁，只是把臉埋進圍巾裡，嘴角卻藏不住。 --- 電梯門在身後闔上，廊道的冷氣被隔絕在外。由紀按下七樓的按鈕，轉頭看賦君：「大叔你車停哪？」 「地下二樓。」賦君把車鑰匙在掌心轉了半圈，「先送你們回去。你們住哪？」 「早良區邊邊，」由紀比了個方向，「離車站要走十五分鐘，房租便宜嘛。」 「一個月多少？」 「兩個人分，一個人四萬二。」由紀說得很快，「含水電，算很劃了啦。」 優美在旁邊補了一句：「可是房子很舊。」 「多舊？」賦君問。 「牆壁會滲水，」優美聲音小小的，「下雨天窗框下面會滴水。還有……浴室只有一間，早上要排隊。」 由紀聳肩：「就學生宿舍啊，能住就好。」 賦君沒接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電梯到了地下二樓，他領著兩人走到一臺深灰色的休旅車旁，拉開後座車門。 車子駛出停車場，福岡的夜燈在車窗上流成一條條光帶。由紀坐在後座中間，身體往前傾，手搭在副駕駛座椅背上跟賦君講話；優美靠著車窗，偶爾插一兩句。賦君從後照鏡裡看她們，一個嘰嘰喳喳，一個安安靜靜，像兩種不同溫度的水倒進同一個杯子裡。 「大叔，你退休之後都幹嘛？」由紀問。 他笑了一下，「上個月剛交接完。最近每天都要去健身房動一動，身體健康最重要。而且最近學做健康餐，要多學一點新菜色。」 「你會做菜嗎？」 「會一點。不過一個人煮很麻煩。」 「那下次換我們煮給你吃啊。」由紀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的份量，咳了一聲，「我是說，如果……有機會的話。」 優美把臉轉向車窗，耳朵紅了。 車子開進早良區的小巷，路越來越窄，兩側的公寓一棟比一棟老。由紀指路：「前面右轉，第三間，有鐵皮屋頂那個。」 賦君把車停在巷口。三人下車，由紀掏出鑰匙開門，鐵門推開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。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，亮起來只照得到半層樓，牆角有一片一片的水漬痕跡。 「三樓，」由紀帶頭往上走，「沒電梯，當運動。」 到了三樓，門一開，一股潮濕的氣味先撲出來。賦君站在門口，視線掃過整個房間——六坪左右，兩張單人床靠牆擺，中間塞一張書桌，書桌旁邊是簡易衣架。窗框下緣確實有一道水痕，沿著牆壁往下延伸到地板，地板那塊已經翹起來了。浴室門半開，裡面傳來水管咕嚕咕嚕的聲音。 「那個水管，」優美小聲說，「晚上會自己響。」 「房東說要修，講了半年。」由紀把外套丟到床上，「反正就住嘛。」 賦君沒說話。他走到窗邊，伸手摸了一下窗框的縫隙，手指沾到一點濕氣。他轉頭看浴室，又看牆角的插座，最後看天花板上一塊泛黃的圓形水漬。 「你們一個月四萬二，住這種地方。」他的語氣很平。 「便宜啊，」由紀說，「而且離學校近。」 賦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走到陽臺邊，撥了一通電話。由紀和優美對看一眼，不知道他要幹嘛。 「喂，阿部先生嗎？我賦君。」他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「早良區這邊，你手上是不是有整層的物件？……兩間相鄰的套房，對，要能馬上搬的。……好，我現在過去。」 他掛掉電話，走回來。 「大叔？」由紀歪頭。 「我認識一個房東仲介，」賦君把手機收進口袋，「他手上剛好有兩間相鄰的套房，同一層，有電梯，去年才翻修過。」 「等一下，」由紀舉起手，「你是說——」 「搬家。」賦君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不大，但那個語氣像在宣佈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，沒有商量的餘地，「明天我讓仲介把鑰匙送過來。你們的東西不多，一天就搬完了。」 優美張開嘴，又閉上。她的手抓著外套下襬，眼睛眨了好幾下。 「可是租金——」由紀先想到實際問題。 「我付。」賦君說得理所當然，「半年先預付。你們不用操心這個。」 「不是，大叔，這樣太多了，」由紀往前走了一步，「我們才剛認識，你就——」 「由紀。」他叫她的名字，語氣放軟了一點，「我這個人做事，看準了就做，這點錢我還出得起。」 他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「而且這房子真的不能住人。那個插座離水痕太近，哪天走火你們怎麼辦？」 優美低頭看著地板那塊翹起來的木板，小聲說：「可是……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？」 「不麻煩，」賦君說，「我閒著也是閒著。」 由紀盯著他看了三秒，然後突然笑出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：「大叔你真的很誇張耶。人家包養是先看貨再付錢，你是先付錢再幫人搬家。」 「我不喜歡看貨這個說法，」賦君皺了一下眉，但嘴角是彎的，「你們是人，不是貨。」 這句話讓由紀的笑聲停了半拍。她把手插進口袋，別過頭去，耳朵尖紅了一點。 賦君從皮夾裡拿出兩張卡片，放在書桌上：「這個先給你們。一個月二十萬，這個月的我已經放進去了。密碼我寫在背面。」 由紀把卡片拿起來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，又遞給優美。優美接過去的時候手有點抖，她把卡片貼在胸口，低著頭，睫毛垂下來蓋住眼睛。 「大叔，」由紀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階，「你這樣……我們會當真喔。」 「當真啊，」賦君把皮夾收好，「我這個年紀的人，講話不講兩次的。」 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房間一圈，最後視線落在兩個女孩身上：「明天下午兩點，我來接你們。東西收一收，大件的不用帶，新房子那邊我讓人先備好基本傢俱。」 由紀和優美並肩站在書桌旁，一個手裡還捏著卡片，一個還在消化剛才那串話。賦君拉開門，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起來。 「啊，還有，」他探頭回來，「醫院檢查的事，我明天一起安排。你們兩個，身分證帶著。」 門關上之後，房間裡安靜了兩秒。 由紀先開口：「優美。」 「嗯？」 「我們是不是……遇到什麼奇怪的人了？」 優美把卡片翻過來又翻過去，看了好幾遍上面的數字，然後抬起頭，眼睛亮亮的：「可是……是好奇怪的那種。」 由紀把手上的卡片舉到燈下，像在看什麼稀有的東西。她轉頭看優美，優美也看她。 兩個人的眼睛都在冒星星。 --- 保時捷停在宿舍樓下時，由紀已經抱著一疊摺好的紙箱站在玄關等了。 「大叔，你真的自己來搬？」她探頭往樓梯口看，語氣裡帶著點不敢置信。 「不然呢？」賦君從駕駛座下來，隨手把車鑰匙塞進褲袋。他今天穿一件貼身的白色背心，長褲，沒有多餘裝飾。背心布料被外頭的熱氣烘得半透，貼在胸膛上，手臂一抬，二頭肌的弧度就從袖口那圈空蕩裡整個露出來。 由紀的目光跟著那條手臂走了一段，直到他走過她身邊才回神。「喔、喔，箱子在這裡。」她把紙箱往他手裡塞，動作太快，自己差點絆到門檻。 二樓的套房不大，兩間相鄰，中間一道薄牆。家當少得可憐，幾箱書、一箱雜物、兩袋衣物，還有一臺二手電風扇。賦君一趟扛兩箱，從一樓到二樓，來回三趟。第三趟上來的時候，他額角沁著汗，背心的下襬被風扇吹得掀起來一角，腰側的腹肌線條隱約浮現，又被布料蓋回去。 優美蹲在房間角落拆紙箱，從箱口探出半張臉偷看。賦君彎腰放箱子的時候，背肌整片繃起來，她趕緊把頭埋回去，手指在膠帶上摳了半天沒摳開。 「優美，那箱放廚房。」賦君頭也沒回。 「好、好。」她站起來，紙箱抱在胸前，擋住大半張臉，從他身後繞過去。 由紀把空箱拆平疊在門邊，忽然拍了一下手：「對了，飲料！我下去買，便利商店就在轉角。」她抓起錢包往門口走，走到一半回頭，看了看優美，又看了看賦君，眉毛挑了一下，「馬上回來喔。」 門帶上了。 房間裡只剩電風扇的嗡嗡聲，還有紙箱被拖動的摩擦聲。優美站在流理臺邊，正在把碗盤一件一件拿出來，動作很慢，慢得不像在整理，像在數。她的手在抖，一個小碟子從指間滑下去，撞在檯面上發出清脆的響。 「小心。」賦君走過去。 「對不起，」她彎腰去撿，「我手滑——」 他比她快一步，手已經按在碟子上。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，碟子冰涼，她的指節卻燙的。優美抬起頭，正對上他的臉，距離近得能看見他下巴上一層薄薄的汗光。 「大叔……」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。 賦君沒有退開。他看著她，眼神從容，像在等她自己決定。優美沒有動，呼吸卻亂了，胸口那件薄棉上衣隨著吸氣貼緊又鬆開，貼緊又鬆開。 他低下頭吻住她的時候，她整個人僵了一下，然後手裡的碟子被他抽走放到一邊，空出來的手指在半空中懸著，最後抓住他背心的下襬。布料被汗浸得微濕，她抓得很用力，指節都泛白了。 賦君的兩隻手落到她腰後，順著長褲的腰線往下，掌心覆上她豐滿的臀部，隔著薄薄的棉布揉捏。優美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，膝蓋軟了半寸，整個人往他身上靠。她的嘴被他堵著，只能從鼻間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，臉頰一路燒到耳根。 他的手收緊，把她往自己身上按。優美感覺到他的腹部貼上來，硬實的、溫熱的，跟自己的小腹之間只隔著兩層薄布料。她想推，手掌貼在他胸口，卻使不上力，反而像在摸。他的胸肌在她掌心底下起伏，心跳沉穩得不像話。 「大叔……不行……」她終於偏開頭，嘴唇被吻得發紅，「由紀她……」 「她沒這麼快回來。」賦君的聲音低而穩，手掌滑到她後腰，把她整個人箍住。 優美把臉埋進他肩窩，不敢看他，也不敢看門口。她的身體卻老實，腰微微塌下去，讓兩個人的下半身貼得更緊。賦君低下頭，嘴唇擦過她的耳後，她整條背脊都繃起來，抓住他背心的手又收緊一分。 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快，還有塑膠袋晃動的窸窣。 優美像被電到一樣彈開，退了兩步，背撞上流理臺。她低著頭猛拉衣襬，手忙腳亂地把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，臉上的紅還沒退，氣都還沒喘勻。 門被推開，由紀側身擠進來，兩手提著塑膠袋：「樓下那臺販賣機居然不收千元鈔，我跑了兩家——」她話停在一半。 優美跪在地板上，面前攤著一張報紙，手裡抓著一個杯子，低著頭像在檢查有沒有缺角。她的耳朵紅得發亮，胸口還在一上一下。 由紀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住，又慢慢移到房間另一頭。賦君正彎著腰，雙手扣住一個紙箱的兩側，直起身，往房間裡走，背心的肩帶滑下一點，他沒去拉。經過由紀身邊時，他偏頭看了她一眼。 「飲料放桌上就好。」語氣平平的，像剛才只是在搬箱子。 --- 每個週五下午，賦君都把保時捷停在福岡大學後門那棵老銀杏樹下。車窗半開，引擎熄了，他靠著椅背等。由紀總是最先出現，棕色短髮在人群裡一晃，整個人像被彈出來一樣衝過馬路；優美跟在她後頭半步，黑長直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，一邊走一邊把課本抱緊。 「大叔！」由紀拉開副駕車門，屁股還沒坐穩就先報告，「今天的小考，我猜對三題！」 「三題也敢講。」賦君從後照鏡看優美繫安全帶，她低著頭，耳朵已經紅了。 「三題是及格邊緣耶，很厲害了。」由紀理直氣壯。 第一站是福岡塔。電梯往上爬的時候，由紀整張臉貼在玻璃上數樓層，優美站在角落，手指捏著扶桿，電梯一晃她就抿一下嘴。賦君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，掌心貼在她後腰，隔著薄外套的布料，那截腰緊了一下，沒躲。由紀回頭看見，故意咳了一聲。 塔頂風大，由紀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，她乾脆把臉埋進賦君手臂裡躲風，鼻尖蹭著他袖子。優美站在旁邊，猶豫了兩秒，也伸手勾住他另一邊的手肘，力道很輕，像怕被甩開。 「這樣一左一右，」賦君低頭看她們，「路人會以為我帶了兩個女兒。」 「誰是你女兒。」由紀抬頭瞪他，眼睛卻在笑。 隔週去百道海濱公園。沙灘上由紀脫了鞋跑出去，回頭喊優美快點，優美提著鞋慢慢走，腳踩在沙上一步陷一下。賦君坐在防波堤邊，看著那兩個背影——一個蹦跳，一個安靜——忽然覺得這畫面比他過去十年任何一張報表都順眼。 傍晚入住希爾頓。他訂了兩間房，相鄰，中間有扇連通門。由紀把自己的行李往房間一丟就來敲他的門，說要看海景。三個人擠在落地窗前，夕陽把海面燒成一整片橘，由紀靠在他左肩，優美靠在他右肩，誰都沒說話，只有冷氣低低的聲音。他偏頭，先吻了由紀。她先是僵了一下，接著手抓上他胸前的衣料，回吻得很用力，牙齒撞到他的下唇。分開時她喘著氣，眼睛亮得嚇人。他轉向優美，她低著頭，睫毛壓得很低，嘴唇微微張著，像在等一個判決。他捧起她的臉，吻得很慢，她整個人抖了一下，才慢慢閉上眼，手揪住他腰側的衣服，揪得指節都白了。 那晚各自回房。由紀在連通門邊站了一會兒，手放在門把上，最後還是收回來，隔著門板喊了句「晚安」，聲音有點悶。 九月去了別府。湯布院的溫泉旅館，他訂了兩間和室，中間隔著走廊。晚餐在房裡吃，由紀把生魚片排成笑臉，優美小口小口喝味噌湯。吃飽後由紀拉著他去露天風呂，優美紅著臉說她先回房，走到一半又折回來，站在簾子外頭小聲問：「真的……不要一起嗎？」 「今天不行。」賦君說。 她「喔」了一聲，腳步聲慢慢遠了。 由紀在池子裡把毛巾頂在頭上，蒸氣糊了她一臉。「大叔，你是不是在忍？」 「忍什麼。」 「忍我們啊。」她遊過來，下巴擱在池邊的石頭上，仰頭看他，「我跟優美都討論過了。我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 「我知道你們不是。」 「那你——」她話到一半，自己先洩氣，把臉埋進水裡吐泡泡，吐完才悶悶地說，「好啦，你說了算。」 賦君伸手揉她的濕髮，她沒躲，反而往他掌心裡蹭。那天晚上他送她回房，在門口她踮腳親了他一下，親完就跑進去關門，門縫裡傳出一句「明天見」。 之後的日子照舊。他開車載她們去柳川坐船，去太宰府吃梅枝餅，去門司港看夕陽。每一次分別住房，每一次在走廊道晚安，每一次牽手、擁抱、接吻，都停在同一個地方。他能感覺到那條線越繃越緊——由紀現在上車會直接把頭枕在他肩上，優美會在等紅燈的時候主動把手伸過來，指尖扣住他的指縫，扣得很緊，像怕綠燈一亮就要放開。 最後一個週五，他送她們回宿舍樓下。由紀解開安全帶，卻沒下車，轉過身來看他，嘴唇動了動。 「大叔。」 「嗯。」 「下禮拜……還要去哪裡？」 「還沒決定。」 「那，」她吸了一口氣，聲音比平常小，「不管去哪裡，房間……訂一間就好。」 後座的優美沒有出聲，但賦君從後照鏡裡看見她點了點頭，臉紅到脖子，眼睛卻直直看著他，沒有閃。 賦君握著方向盤，看著前面兩個女孩，一個把話說得理直氣壯，一個用點頭把話說完。 我知道她們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