鹹腥的風灌進鼻腔,文哥猛地睜開眼。視線模糊了兩秒,映出的是慘白的天空和幾片搖曳的椰子樹葉。他側過頭,吐出嘴裡的沙,半邊身體泡在淺淺的海水裡,衣服濕透,黏在皮膚上,涼得發麻。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,腦袋還在嗡嗡作響。飛機失事前的震動、尖叫、機身斷裂的巨響,像隔了一層水,模糊得不太真實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腕,確認四肢都還能動,才環顧四周。 十幾公尺外的沙灘上,澈仰面躺著,一隻手臂蓋在額頭上,胸口規律地起伏,看起來還有氣。再過去一點,小萱側著身子蜷縮在沙地上,深棕色的捲髮散落在臉側,裙子的肩帶滑到了手臂,露出一截豐滿的胸緣。她動了動,發出含糊的呻吟。 美咲呢? 文哥轉頭,看到一抹黑色低馬尾的輪廓就在他幾步之外。她趴在沙灘上,身體半淹在浪花邊緣,白色的襯衫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後腰一截白皙的肌膚。文哥快步走過去,蹲下身,伸手探她的鼻息。溫熱的氣流拂過指尖,他鬆了一口氣。 「美咲。」他輕聲叫,拍了拍她的肩膀,「醒醒。」 美咲的睫毛顫了顫,咳出幾口水,慢慢撐起身體,茫然地眨著眼。她看了看文哥,又看了看四周,聲音沙啞:「……墜機了?」 「嗯。」文哥點頭,站起來,「先確認大家有沒有事。」 澈已經坐起來了,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手臂,上面劃了一道淺淺的血痕,不算嚴重。他抬頭看了一眼文哥,點了個頭,沒多說話。小萱也醒了,撫著胸口喘氣,低頭看見自己滑落的肩帶,笑了笑,順手拉回去,語氣倒是輕鬆:「我以為我要死了。」 四個人圍坐在沙灘上,沉默蔓延了一陣。海浪拍打著岸邊,陽光毒辣地曬著裸露的皮膚。文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開口:「飛機失事,我們四個掉到這座島上。沒看到其他生還者。」 澈瞇著眼望向海平面,說:「先找淡水,再找能遮陽的地方,天黑之前要搞定。」 小萱嘆了一口氣,撐著膝蓋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沙:「行,總比直接摔死好。走吧,別傻坐著了。」 美咲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站到文哥身側,低垂著眼,手指輕輕攥住他的衣角。文哥看了她一眼,沒甩開,只是望向澈,語氣平淡:「你先帶小萱沿著海岸線走,看有沒有山洞或溪流。我和美咲往林子裡找。」 澈盯著他看了兩秒,沒有反對,轉身帶著小萱往東邊走去。文哥深吸一口氣,回頭看了一眼美咲,她蒼白的臉上帶著細沙,淚痣在陽光下格外明顯。他伸手替她撥掉頭髮上的碎葉,說:「走吧,別離我太遠。」 美咲點點頭,跟在他身後,腳步有些虛浮,但還是穩穩地踩著沙地往前走。四人都醒了過來,也都大致釐清了現在的狀況——他們被困在了一座不知名的荒島上,現在是白天,太陽很高,而生存,才剛剛開始。 --- 美咲扶著額頭站穩,襯衫下擺還滴著海水。文哥掃了一圈沙灘,除了他們四個,視線所及只有碎木片和幾隻翻肚的魚。 「找找殘骸。」他抬腳往東邊走,「飛機解體的話,行李和物資應該會散在岸上。」 澈已經走出十幾步,回頭應了聲:「我往那邊,你們沿著浪線搜。」 小萱攏了攏散落的捲髮,把肩帶拉好,踩著沙跟上去。美咲沒說話,默默走在文哥身側,目光低垂,偶爾踢開腳邊的貝殼。 沙灘很長,太陽爬到頭頂時,四人的影子縮成短短一團。文哥蹲下身,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鋁片,邊緣燒得焦黑,翻過來,背面印著半截模糊的紅色標誌——是機翼蒙皮。 「有殘骸。」他揚了揚手,「散得不遠,應該就在附近。」 澈走過來看了一眼,點頭:「分開找,看到大件的喊一聲。」 四人散開,沿著灌木叢邊緣仔細搜。美咲走得很慢,白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腰上,那道破口露出後腰一截白皙的肌膚。她忽然停住,彎腰從一叢草裡拖出一個黑色行李箱,輪子摔掉了一個,鎖扣彈開,裡頭的衣服散出來,幾件女裝和一條牛仔褲。 「有人行李。」她說。 文哥過去翻了翻,沒找到證件,倒是摸到一個硬殼化妝包,拉開拉鍊,裡頭幾瓶防曬乳和一條口紅。「至少能擋太陽。」他把化妝包丟進口袋,繼續往前走。 走了約莫百步,小萱突然喊了聲:「這邊!」 她站在一塊礁石後面,指著沙裡半埋著的一片銀灰色金屬。文哥快步過去,撥開沙子,露出扭曲的機身蒙皮和斷裂的翼樑,上頭還掛著半截安全帶,在風裡晃。 澈蹲下來,摸了摸斷口:「燒過的。機身斷在這附近。」 文哥沒答話,目光越過殘骸,望向不遠處的樹林邊緣。風穿過樹梢,帶起一陣沙沙聲。他瞇起眼,心裡盤算著淡水的事。 --- 機身斷裂處的鋁殼翹起一片鋒利的邊緣,像撕開的罐頭。文哥側身鑽進去,腳底踩到散落的雜物,發出細碎的喀啦聲。機艙內部傾斜,座椅歪斜地擠成一排,安全帶的扣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光澤。 他蹲下身,翻開一個翻倒的行李袋。拉鍊卡住了,他用力一扯,布料發出撕裂聲,裡頭滾出幾件T恤和一條長褲。他撿起一條褲子,抖了抖,塞進自己腰間繫好。 「文哥。」美咲的聲音從機艙後方傳來,帶著一點回音,「這裡有醫藥箱。」 他走過去,看到她跪在傾斜的地板上,手裡舉著一個白色的塑膠箱。箱蓋裂了一角,露出裡頭的酒棉和紗布。美咲的襯衫下擺沾了灰,後腰那截白皙的肌膚在破口處若隱若現。 「還有別的嗎?」文哥接過醫藥箱,放到一旁。 美咲點頭,轉頭繼續翻找。她拉開一個座椅下的抽屜,裡頭滾出幾包餅乾和一瓶礦泉水。水只剩半瓶,瓶身凹了一塊,但沒漏。 「水。」她遞過來,目光低垂,「不多。」 文哥擰開瓶蓋,聞了一下,沒怪味。他沒喝,先遞回給美咲:「你先喝一口。」 美咲接過,小口抿了一下,又還給他。文哥仰頭灌了一口,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他抹了抹嘴,繼續往前翻。 機頭方向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金屬在熱脹冷縮。文哥抬頭,瞇起眼。駕駛艙的門半掩著,縫隙裡透出一點光。他走過去,伸手推開門。 駕駛座上,一個穿制服的機師歪著頭,安全帶還繫著,額角有乾涸的血跡。文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停了兩秒,縮回手。 他退出來,把門帶上,沒多說什麼。美咲站在外頭,看了他一眼,沒問。 「後面還有幾個座位沒翻。」文哥說,聲音平靜。 他繼續往機尾走,翻過兩個倒下的座椅。一個手提包卡在縫隙裡,他扯出來,拉開拉鍊——裡頭是幾件女性衣物和一個化妝包。他頓了一下,把化妝包扔給美咲:「這個你用得上。」 美咲接住,低頭看了看,沒說話,默默收進懷裡。 文哥繼續翻。另一個座椅下滾出一個塑膠袋,裝著幾包速食麵和一個打火機。他把袋子拎起來,掂了掂重量,嘴角微微揚起。 「運氣不錯。」他說,把袋子遞給美咲,「先拿出去。」 美咲接過袋子,往艙門方向走。文哥轉過身,目光掃過殘破的機艙內部——座椅歪斜、地板散落著碎片、幾件行李被扯開,露出裡頭的衣物和雜物。他蹲下身,拉開一個翻倒的行李箱,裡頭滾出幾罐罐頭和一包紙巾。 他伸手進去,又摸到一個硬物。拿出來一看,是一把瑞士刀,銀色的外殼沾了點灰。 --- 文哥把瑞士刀收進口袋,拎起裝著物資的袋子走出機艙。烈日曬得殘骸的鋁皮發燙,空氣裡混著燃油和海水的味道。 「我去找淡水。」他回頭對美咲說,指了指飛機斷裂處的灌木叢方向,「沿著殘骸邊緣繞一圈,看有沒有溪流或水窪。」 美咲點頭,跟在他身後,腳步有些虛浮。兩人沿著機翼斷裂的邊緣走,腳下的沙地逐漸變成碎石,再往前是茂密的矮樹叢。文哥撥開枝葉,低頭查看地面有沒有動物踩出的小徑——有動物就有水源。 走了十幾分鐘,他在一塊凹陷的岩石旁停下。巖縫裡滲出一線細流,在低處積成巴掌大的水窪,水質清澈,映著天光。 「有了。」文哥蹲下來,用手掌舀起一點水,放到鼻尖聞了聞,沒有異味。他回頭看美咲,「先燒開再喝比較保險,不過現在能確認方向。」 美咲蹲在他旁邊,伸手碰了碰水面,冰涼的觸感讓她精神了些。「那我們怎麼帶回去?」 文哥四處看了看,撿起一片折斷的機翼蒙皮,凹成簡易的容器形狀,又從物資袋裡翻出那條備用長褲,撕下一截褲管當作過濾布。他把蒙皮盛滿水,用褲管紮緊口子,遞給美咲:「先拿這個回去,晚點再做個更大的容器。」 美咲接過,水在蒙皮裡晃蕩,她小心翼翼地捧著。文哥又沿著巖縫往上爬了幾步,確認這條細流的來源——是雨水滲進巖層後慢慢滲出來的,量不大,但夠撐一陣子。 他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:「夠用了。先回去跟澈他們說一聲,明天再找更好的水源。」 往回走的路上,太陽已經明顯偏西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美咲走得慢,文哥放慢腳步等她,兩人並肩穿過灌木叢,繞回沙灘。 他把蒙皮水袋放在礁石旁,站直身體,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。海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,殘骸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得長長的。 天色暗下來。最後一抹橙紅從海平面收走,天空變成深藍,接著是黑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,浪聲在看不見的地方拍打著岸邊。 文哥看著暗下來的天,吐出一口氣。今晚得先找個能遮風的地方,火也得生起來。他轉頭看向美咲,她的輪廓在暮色裡模糊成一個安靜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