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大廳玻璃門縫漏進來,我拉開門時,眼睛還帶著昨晚沒睡夠的酸澀,眼皮沉得像掛了鉛。制服領口壓著一晚上的痕跡,我伸手扯了扯,讓清晨的風灌進去,涼意順著脖子往下爬,總算把睏意趕走了一半。 中庭的櫻花樹開了。我記得這棵樹,春天一到就滿枝頭的白,花瓣薄得透光,風一吹就落一地,鋪在石磚步道上像一層細雪。我沿著步道走,靴跟敲在石面上,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楚,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鳥叫和我自己的腳步聲。昨晚的事情還在腦子裡轉——繪裡說「不再是炮友」時那個認真的眼神,希補那句「永遠的情侶」時語氣裡的篤定,還有我應允之後,她們兩個同時鬆下來的肩膀。三個人交疊的手,溫熱的觸感,到現在還留在指尖。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彷彿還能看見晨光染在那上面。 然後我看見她。 琴梨站在櫻花樹下,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的教師資料袋,淺灰色的長髮披在肩上,被晨風撩起幾縷。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,底下是及膝的裙子,看起來像是正要出門上班,卻繞路走到這裡來。晨光從她身後透過來,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。 她看見我了。那雙眼睛隔著幾步的距離對上我,眼眶紅了一圈,像是已經哭過,又像是忍了很久沒讓眼淚掉下來。 我腳下的步子頓了頓。靴跟停在半空中,又落回地面。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翻湧上來——不是現在的她,是十幾年前那個體育器材室的午後。我推開門,門軸發出吱呀一聲,然後我看見她靠在那個學長懷裡,制服裙被撩到腰際,學長的手掌整個貼在她大腿上,她的嘴裡發出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,又軟又黏,帶著哭腔。她發現我站在門口時,整張臉瞬間白了,像被人潑了一桶冷水。她推開學長,站起來,裙子都沒來得及拉好,嘴裡喊著「然——」,聲音抖得不像話。 我轉頭走了。門在我身後關上,把她的哭喊關在裡面。 那天的記憶卡在我腦海裡像一根刺,扎了十幾年。後來她哭著來找我道歉,說那是她一時糊塗,說她喜歡的人是我,說她不知道怎麼拒絕學長。我聽完了,沒有說話。她站在我面前,眼淚把制服前襟都打濕了,我看著她哭,心裡卻什麼感覺都沒有。沒有恨,沒有氣,只有一種鈍鈍的麻木。我沒有回頭,也沒有再見她。高中畢業之後,我們再也沒見過面。 現在她站在櫻花樹下,眼眶泛紅,嘴唇動了動,像是醞釀了很久,終於擠出三個字: 「對不起。」 風從我背後吹過來,把她鬢邊的髮絲吹到臉頰上。她沒有伸手去撥,就讓那縷頭髮貼著皮膚,手指攥著資料袋的邊緣,指節發白。晨光落在她肩上,照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微微發亮,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。 我看著她。十幾年了,她還是那張臉,只是眼底多了些我讀不懂的東西。她為什麼在這裡?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住宅區的中庭?她住這裡?還是來找人?我腦子裡轉了一圈,卻一個問題都沒問出口。那些問題卡在喉嚨裡,像一塊乾掉的飯糰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 「……不用道歉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。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 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沒掉下來。她咬著下唇,手指攥得更緊了,資料袋的邊緣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。 我沒有等她開口。我繞過她,沿著石磚步道繼續往前走,靴跟重新敲在石面上,一下一下,像要把那些舊事踩進地裡。風從我身邊吹過去,帶著櫻花的香氣和清晨露水的味道。我沒有放慢腳步,也沒有回頭。 過往就是過往。我現在有希,有繪裡,有我們三個人的約定。那條路我走過了,不想再回頭。那些舊事就像這棵櫻花樹的花瓣,落在地上就化了,撿不起來,也拼不回去。我曾經以為那根刺會扎一輩子,但昨晚躺在兩個女人中間,聽著她們均勻的呼吸聲時,我忽然發現那根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了。 我走出幾步,身後沒傳來腳步聲。風又吹過來,櫻花樹上的花瓣落了幾片,飄在步道上,淺白色的花瓣沾在石磚縫裡,像碎掉的紙屑。我繼續走,沒有停。制服外套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,我伸手壓住,手指碰到腰側時,想起昨晚希的指尖搭在那裡,溫熱的,帶著一點薄繭的粗糙觸感。她睡著之後手指也沒鬆開,整夜都扣在我腰上,像是怕我會跑掉一樣。 那些是現在的事。琴梨是過去的事。 我走到步道轉角,眼角餘光瞥見她還站在樹下,淺灰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,鬢邊那縷髮絲貼著臉頰,手指攥緊了資料袋的邊緣,指節泛白。晨光從她身後灑下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落在鋪滿花瓣的步道上。 她站在原地,看著我走遠。風又吹過來,櫻花樹上的花瓣落在她肩上,她沒有動,沒有伸手去拂,就那樣站著,像一座安靜的雕像。 --- 那棵櫻花樹的影子還黏在眼皮上,我走進休息室時,後頸的涼意才慢慢退掉。門在身後關上,鎖舌咔噠一聲,把清晨的鳥叫和中庭的風都隔在外面。制服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,白內衣貼著背,汗早已乾透,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黏。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。 我掏出來,螢幕亮著,WhatsApp的通知橫幅只露出一截:「琴梨:然,我知道你不想——」 沒看完。拇指一滑,通知滑掉,世界安靜了半秒。 我拉開折疊椅坐下,手機擱在桌面,螢幕朝上。休息室的日光燈嗡嗡響,照得桌面那塊舊木紋發白。我盯著那隻手機,像盯一顆還沒引爆的東西。接下來的日子,大概就是這樣了。 第一天,訊息又來。我點開列表,她的名字排在置頂,綠色圓圈裡一個數字——未讀,二。我沒點進去,長按,刪除,對話框直接消失。指腹在螢幕上劃過去的時候,我注意到自己沒什麼感覺,像是處理一份例行公文。很好。 第二天,三則。其中一則的預覽文字跳出來:「……那時候我以為你生氣了,其實是我自己——」 長按,刪除。我把手機丟回桌上,起身去倒水。飲水機咕嚕嚕響,熱水衝進杯子裡,霧氣撲上臉。窗外的陽光正好,樹影在玻璃上搖。我喝了一口水,燙得舌頭發麻,卻沒皺眉。這點燙比那些訊息裡可能藏著的東西好處理多了。 第三天,她換了策略。訊息變短了,像是怕我連預覽都不願意看。第一則:「今天學校的櫻花也開了。」第二則:「記得你以前說,你喜歡看花瓣掉在腳踏車籃裡。」第三則:「對不起。」 對不起。兩個字,沒有解釋,沒有鋪墊。我看著那三個未讀的圓圈,指頭停在螢幕上方,遲了兩秒才長按下去。 刪除。 第四天,雨。休息室的窗戶蒙了一層水霧,外頭的景色糊成一片灰綠色。手機在桌上震了三次,我沒看。等第四次震動結束,我才拿起來,點開列表。這回的預覽文字特別長,從通知欄溢出來:「然,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聽,但我還是要說清楚。當年那件事,我當時真的害怕失去你,所以我才選擇——」 害怕失去我。 我盯著那幾個字,手指沒動。她害怕失去我,所以做了當年那個選擇。這邏輯我不陌生,這些年偶爾回想起來,我也曾試著用這個角度去理解她。但理解歸理解,心裡那道坎沒過去就是沒過去。我長按,刪除。 手機丟回桌上,我靠進椅背,仰頭盯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。燈管邊緣有一圈黑漬,大概是蒼蠅的屍體。我看著那圈黑漬,心想,她大概也是這樣吧——以為自己把話說清楚了,事情就結束了。但有些東西不是靠解釋就能抹平的。 第五天,訊息變成回憶片段。她寫了一則很長的訊息,我沒點開,但預覽文字露了頭:「你記得我們小時候,你家那隻橘貓——」 橘貓。我記得那隻貓,胖得跑不動,喜歡趴在院子裡的石頭上曬太陽。琴梨那時候總愛蹲在牠旁邊,伸手撥牠的尾巴,貓不耐煩地甩開,她就笑。那年暑假,她每天都來,像是永遠不會膩。 我長按,刪除。 手指離開螢幕時,我發現自己剛才停得比前幾天久了一點。這個發現讓我煩躁。我站起身,走到窗邊,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淌,把外面的世界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。我兩手插進口袋,肩膀繃著。 她記性真好,專挑那些我以為自己已經忘掉的東西。 第六天,訊息少了。只剩一則,預覽寫:「我明白你不會回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我會一直在這裡。」 一直在這裡。我看著這句話,忽然覺得胸口那塊悶著的東西鬆開了一點,又像是更緊了。她一直都會在,這是她的溫柔,也是她的固執。我長按,刪除。 第七天。手機震動時,我剛巡完一圈回來,制服外套還沒脫。我拿起來,點開列表,她的名字下面有一則未讀。預覽只有幾個字:「然,我等你。」 我沒動,手指停在螢幕上方。 等了幾秒,我才長按,刪除。對話框空了,綠色圓圈消失,未讀標記不見了。整個對話記錄乾乾淨淨,像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交談。我翻過手機,蓋在桌上,螢幕朝下。那幾句話還留在腦子裡,但我決定不讓它們留下來。 --- 第七天深夜,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管壞了兩根,整層角落都浸在昏黃的殘光裡。我的靴跟踩在水泥地上,迴聲被引擎的餘溫悶住,四周安靜得只剩通風管低沉的嗡鳴。巡邏路線走到這裡已經是第四趟,每一趟我都刻意繞過那根柱子,不去看柱子後面那片陰影——那是我刪掉她最後一封訊息的地方。 手機翻面蓋在休息室桌上,螢幕朝下,像一具小小的墓碑。七天,我數過,一天一封,刪得乾乾淨淨。最後那封「我等你」三個字在螢幕上亮了三秒,我拇指一滑,它就不見了。當時我以為那就是結束。 手電筒的光掃過牆角,光暈裡浮著灰塵,沒有人的影子。我鬆了一口氣,正要往下一根柱子走,後腦突然被什麼東西罩住——一條濕冷的布料從後方勒過來,死死壓住我的口鼻。 刺鼻的氣味猛地灌進鼻腔,又苦又嗆,像是化學藥劑混著酒精,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甜。我下意識抬手去扯,指節撞上她的手腕,但那條毛巾壓得死緊,另一隻手同時扣住我的後腦,把我整個人往後拽。我踉蹌退了一步,膝蓋撞上身後某輛車的保險桿,痛感從骨頭裡炸開,耳朵裡嗡的一聲。 「別動,然,拜託你別動。」 聲音從我身後傳來,輕輕的,帶著顫抖,像怕驚醒什麼似的。琴梨。我認得這個聲音,認得她說話時尾音那個微微上揚的弧度,和七天前那句「我等你」一模一樣。 我用力掙扎,手臂往後揮,指尖擦過她外套的袖口——米白色的針織料子,軟的,涼的。但藥勁上來得比我想的快。視線開始發花,天花板的燈管像在水裡晃,兩根變成四根,又糊成一團白霧。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粗得像破風箱,四肢卻像被抽走了骨頭,一寸一寸地軟下去。 她繞到我面前來,那條毛巾還壓在我臉上,我從縫隙裡看見她的臉——眼眶紅透,淚水掛在下巴尖,但眼睛裡的神色卻異常堅定,像是下了某種決心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針織外套,及膝裙,淺灰色的長髮披在肩上,和那天早上站在櫻花樹下一模一樣。 「你刪了我的訊息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啞的,「七天,我數著呢。」 我想開口,嘴唇動了動,卻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藥勁壓著我的意識往下墜,周圍的車影開始旋轉,地面像要翻過來。她的手從我後腦移開,改成扶住我的肩膀,指尖陷進制服布料裡。 「我每天都在等你來。」她繼續說,另一隻手撐住我的腰,不讓我往下滑。「我以為你會來找我,會問我那天早上為什麼要站在櫻花樹下等你。我準備了好多話要跟你說,對不起,還有……還有別的。」 她頓了一下,把毛巾壓得更緊了些。我最後一點力氣從指尖流走,膝蓋終於撐不住,整個人往前栽。她側身接住我,我半個人都壓在她肩上,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混著那股刺鼻的藥味,兩種氣味交纏在一起,像她這個人一樣——乾淨的,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執拗。 「可是你沒有。」 她扶著我的身體慢慢滑下去,背靠著旁邊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。我的意識像被人關了燈,一片一片地暗下去。最後看見的畫面,是她蹲下來,裙擺掃過水泥地面,然後她伸手拉開車門,我的視線裡只剩下她淺灰色的裙擺和車門底部的金屬邊緣。 她彎下腰,濕潤的嘴唇貼在我耳邊,呼出的氣又熱又輕:「這次我不會再放開你了。」 黑暗徹底蓋下來。 --- 意識從深處浮上來,先聞到一股淡香——是琴梨慣用的薰衣草枕頭噴霧。我猛地睜開眼,天花板是暖白色的,床頭櫃上擺著一只陶瓷小熊,那是她大學時在夜市夾到的。 四肢傳來緊繃感。繩索,深棕色的棉繩,繞過我的手腕纏在床柱上,打了死結。我動了動腳踝,同樣被綁死了。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實,只留一盞床頭小燈暈開昏黃的光。 琴梨跪坐在床沿,淺灰長髮披散下來,發尾有些亂,眼眶紅腫,手裡握著一只透明小藥瓶,裡面剩不到一半的液體。 「你醒了。」她的聲音沙啞,像是哭了很久。 我沉默地看著她,繩子勒進手腕的刺痛讓我徹底清醒。她低下頭,手指摩挲著藥瓶的玻璃壁,指節發白。 「我傳了七天訊息。每天一封,寫了又刪,刪了又寫,最後按下送出鍵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」她抬起眼,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,「你一封都沒回。」 我沒有說話。她吸了吸鼻子,手指收緊了藥瓶:「我想過放棄的。可是每次想到你跟別人在一起,這裡——」她按住胸口,「就痛得沒辦法呼吸。」 「琴梨,解開繩子。」 她搖頭,動作很輕,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:「我不會放的。這是我最後的辦法了。」她打開藥瓶的蓋子,仰頭,將剩下的液體一口氣灌進嘴裡。藥瓶「咚」地滾到床單上,她嗆了一下,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殘液。 「你吃了什麼?」我壓低聲音。 「春藥。」她直視著我,眼神裡有種近乎絕望的決絕,「劑量不小。我要你記住我,記住今晚。」 「琴梨——」 她已經跨上我的腰,連身裙的裙擺撩到腰間,裡面什麼都沒穿。她的皮膚很燙,隔著內褲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度。她的手握住我內褲的邊緣,往下一扯。我還沒完全勃起,她已經把濕熱的小穴貼上來,穴口沾著淫水,順著我的莖身往下滑。 「你恨我也好,討厭我也罷,」她低聲說,聲音顫抖,「今晚我不會停。」 她扶著我的陽具,對準穴口,腰一沉,整根吞了進去。我悶哼一聲,她裡面又熱又緊,春藥讓她的身體敏感得不像話,穴肉一層層絞緊著我。她咬著下唇,眼眶裡含著淚,開始上下搖動。 「嗯……啊……」 她的動作起初很生澀,像是許久沒做過,只會笨拙地抬起腰再坐下。但藥效讓她的身體越來越熱,淫水順著交合處淌下來,把繩子都浸濕了。我咬緊牙關,想壓抑身體的反應,但她的穴肉像是活的一樣,每一次吞吐都咬得我發疼。 「你硬了。」她啞著聲音笑了一下,淚水卻滴在我胸口,「你還是會為我硬。」 她加快了速度,豐滿的奶子在連身裙底下晃動,乳尖頂著薄薄的布料凸起來。我偏過頭,不看她的臉,但身體騙不了人——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,越來越深,每一次坐到底都頂到花心,讓我倒抽一口氣。 「啊……好深……然……你裡面好燙……」 她仰起頭,長髮在背上蕩開,腰肢像蛇一樣扭動。我感覺自己快要到了,想忍,但她夾得太緊了,穴口吸著我的根部不放。我低吼一聲,精液猛地射出來,燙進她身體深處。 她喘息著停下動作,伸手抹了一把交合處混濁的液體,濕漉漉的手指按在我的下腹:「不夠。」 她沒有等我緩過來,又開始動了。 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她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樣,一次又一次地吞進去,每一次射完,她都只停幾秒鐘,等我稍微軟下去,又用濕熱的穴肉磨蹭著我,硬生生把我重新喚起來。繩子深深勒進我的手腕,血液循環不順讓手掌開始發麻,但身體卻在她的擺弄下持續反應。 「你累了嗎?」她俯下身,濕潤的嘴唇貼在我耳邊,「你還沒說你記得我。」 我喘著氣,沒回答。她猛地坐到底,花心咬著龜頭用力一吸,我又射了。她數著:「第七次。」 到第十次的時候,我的意識開始模糊。她的動作越來越猛烈,連身裙不知什麼時候被她自己扯掉了,奶子晃得我眼花。她的腿間一片狼藉,淫水混著精液順著她的大腿往下流,把床單浸出一大片深色水漬。她哭著,卻不停。 「我不要你走……我不要你跟別人在一起……」 第十五次。我的視線開始晃動,天花板變成模糊的白色。她的聲音從遠方傳來,帶著哭腔,又帶著某種執拗的滿足。她伏在我身上,動作慢下來,卻還是固執地含著我不放。 「你記得我嗎?」她問。「你記得我嗎?」 我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她抬起腰,又落下,最後一次——我感覺自己在她嘴裡洩出來,她含著,吞下去,然後整個人癱軟在我胸膛上,額頭貼著我的鎖骨位置,呼吸急促而滾燙。 繩子還綁著。她精疲力竭地伏在我身上,腿間濕潤得一塌糊塗,眼皮顫了顫,終於閉上。我的意識也在往下沉,最後一個畫面是她蒼白的臉貼在我胸口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在她口中最後一縷溫熱褪去之後,黑暗徹底將我淹沒。 --- 藥效退盡的清晨,光線從窗簾縫裡滲進來,在地板上拖出一條淡金色的線。我的意識是從一片混沌裡撈上來的,像是沉在水底很久,終於浮出水面。眼皮重得抬不起來,四肢痠軟,手腕上傳來一陣鈍痛。 琴梨的溫度還壓在我胸口,但那個重量已經不在了。床單是濕的,涼意貼著後背,我勉強撐開一條眼縫,視線裡只有天花板上一道細長的裂紋。 房間裡有很輕的聲響。布料摩擦的聲音,腳步踩在地板上的聲音,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。我知道她在,但我沒有力氣睜眼,也不想睜眼。 那些片段在腦子裡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是被撕爛的報紙——她騎在我身上,繩子勒進手腕,她哭著說對不起,然後又說她不會放手。十五次,她灌了藥,一次又一次地來,直到兩個人都撐不住。我記得她最後癱軟下來時那個表情,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得到。 床墊微微下沉,她的體重又壓了上來。我全身緊了一下,但她沒有碰我,只是拉過被角,蓋到我肩上。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把我吵醒。 「……對不起。」 她的聲音很低,低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。然後她停了一下,又說了一句:「我會好好補償你。」 我沒有動。呼吸維持著沉睡的節奏,眼皮也沒顫一下。 她在床邊坐了一陣子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走了。然後床墊彈起來,她的腳步聲往門口移去,接著是客廳那邊傳來的細碎聲響——抽屜拉開,紙張翻動,像是有人在整理什麼。 我終於把眼睛睜開一條縫。晨光裡,琴梨背對著我站在客廳桌前,身上已經換好了整齊的家居服,頭髮也梳得妥貼,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清晨,她準備出門上班前,在桌上放好今天要帶的東西。她低頭寫了什麼,把一張紙折好,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。然後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袋,沉甸甸的,放在桌上,壓在那封信上面。 現金。我認得那種厚度。 她把信封擺正,又調整了一下角度,像是在布置什麼儀式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回床邊來。 我閉上眼睛,讓呼吸回到沉睡的節奏。她站在床沿,低頭看了我很久。我能感覺那道目光落在我臉上,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重量。 她蹲下來,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。指尖擦過我臉側時,涼涼的。 「我會記得你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像在對自己說。「就算你恨我,我也會記得。」 然後她站起來,腳步聲往門口移去。門鎖轉動的聲音,門打開的聲音,又關上。 房間安靜下來。 我躺了很久,久到陽光從那條縫裡爬過來,爬過地板,爬到我眼皮上,暖融融的一片。我動了動手指,手腕上的紅痕還在,繩子已經被解開了,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櫃上。 我撐起身體,視線越過床沿,落在客廳桌上。晨光裡,一個牛皮紙信封壓在一疊鈔票上,整整齊齊,像是她最後的體面。 --- 晨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,我坐在床沿,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。螢幕亮起,琴梨的名字跳出來,訊息只有一行字。 「我有你的孩子了。」 我盯著那行字,時間像是被誰按住了。 三個月了。我換成早班,作息調整過來,白天巡邏,晚上睡覺,日子過得像一杯放涼的白開水,沒味道,但也沒什麼不好。琴梨從那天清晨之後就沒再出現過,她留下的信封我沒有拆,現金原封不動塞在抽屜底層,那封信夾在制服外套的內袋裡,跟著我洗了三次,紙邊都皺了,我還是沒打開過。 一次都沒有。 現在她說,她有我的孩子了。 我讀了三遍,每個字都認得,湊在一起卻像另一種語言。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,涼涼的。我沒有回覆,手指也沒有動,拇指就擱在鍵盤上方,懸著,像那天晚上我盯著她的訊息一樣,只是這次,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 孩子。我和琴梨的孩子。 那晚的記憶被這句話猛地翻出來,片段像舊照片一樣閃過:她把我綁在床上的時候,繩子勒進手腕的痛感,她俯下身時那縷頭髮掃過我臉頰的癢,還有她跨坐上來時,眼裡那種類似佔有又類似哀求的光。我記得她說「我不會讓你走」,語氣像在許願,又像在威脅。我記得她高潮時咬住嘴唇,把聲音壓成碎掉的嗚咽。 但我不記得自己有想過後果。 誰會想呢?那時候我以為那只是一夜,一個結束,一條該被剪斷的線。她留下信和錢,像是要替自己畫一個句點,我也樂得讓那句話就那樣停在紙上,不去翻,不去看,不去想。 現在她說,她有我的孩子了。 我垂下視線,螢幕暗了又亮,那行字還在那裡,像一顆釘子釘進視網膜裡。我以為我已經把她從生活裡清乾淨了,換班表,換路線,連中庭那棵櫻花樹都繞著走。可訊息還是進得來,手機還是會震,她的名字還是會亮在螢幕上。 我吐了一口氣,把手機放下,起身走向衣櫃。制服掛在門後,深藍色的布料在晨光裡看起來平平整整,我伸手扯下來,套上,拉鍊拉到底,領口扣好。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跟我一模一樣,眼神卻有點陌生,像是隔了一層霧在看我。 這三個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機器,巡邏、簽到、交班,準時上下班,連笑容都控制在剛好的弧度。我以為這樣就能把某些東西擋在外面。可琴梨一條訊息就把牆鑿穿了,她總有辦法,從以前就是這樣,她從來不會真的放手,只是換一種方式等。 我伸手進內袋,摸到那封信的邊角,紙張已經被洗得發軟,邊緣起了毛。我一直沒看,現在也沒看,就讓它待在那裡,貼著胸口,像一塊小小的、沉默的重量。 手機又亮了一下,還是那行字,沒有第二條,沒有追問,沒有「你在嗎」或「你看到沒」。她就丟一句話過來,然後等著,像那天清晨她留下信封離開時一樣,安靜地等著,讓那句話自己發酵。 我沒有回覆,也沒有刪除,只是把手機翻過來,螢幕朝下,蓋在桌上,然後彎腰繫好鞋帶。晨光從窗簾縫裡爬進來,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。我走到門口,握住門把,回頭看了一眼那支手機,它靜靜躺在桌面上,像一顆還沒引爆的雷。 我拉開門,低下頭,走出去。 --- 晨光從玻璃門縫斜斜切進來,在大廳地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。我站在櫃臺後方,帽簷壓得低低的,低頭翻著手上的文件——其實翻來翻去就那幾頁,字沒一個進腦子。 昨晚的訊息還卡在喉嚨裡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她說她懷了我的孩子。七天的訊息我刪了又刪,最後那條始終留著,像根刺卡在指縫裡,拔不乾淨。 「早安。」 聲音從門口飄過來,輕得像風穿過門縫。我沒抬頭。我知道那是誰——那雙鞋在大廳地磚上停了幾秒,然後往左移了半步,像是想繞到櫃臺側面來看我的臉。 我翻過一頁紙,筆尖在空白處劃了一道,假裝在批註什麼。 「然。」 她叫我名字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帶著一點啞。我握著筆的手指僵了一下,又硬生生壓住,繼續在紙上寫字,寫的什麼連我自己都沒看。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。我盯著紙面,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櫃臺邊緣掃——她站的位置離我不過三四步,寬鬆的米白色洋裝下擺微微撐起一道弧度,腰線比上次見她時圓潤了些,那個弧度不仔細看不會發現,可我認得。我認得她身體的每一個變化,就像認得自己掌心的紋路。 她在等我抬頭。我知道她在等我抬頭。 「我昨天去做了產檢。」她開口,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,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分寸,像在踩一條隨時會斷的繩子。「醫生說,快三個月了,一切正常。」 我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,筆桿在指節間發出細微的聲響。三個月。我在心裡算了一下日子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悶得發疼。她一個人去的產檢,一個人坐在候診室裡,一個人聽醫生說「一切正常」,然後一個人走到這裡來告訴我。 「你不用說什麼。」她像是猜到我要開口,搶先一步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。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——我會自己處理。」 我會自己處理。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,比任何責罵都刺人。她一個人扛著,扛了七天,扛到我連看都不敢看她。她說她要自己處理,處理什麼?處理掉孩子?還是處理掉她自己? 櫃臺邊緣突然多了一隻手,手指微微發顫,扶住大理石的邊角。我順著那隻手往上看——她今天沒戴帽子,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,幾縷碎髮貼在鬢角,臉色比上次見她時蒼白了些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。她站得很直,像在撐著什麼,但那隻扶著櫃臺的手出賣了她,指節泛白,微微發抖。 她沒有再說話。就那麼站著,像是在等一個我永遠不會給她的答案。 大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和她的呼吸聲。我聽見她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,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生生嚥回去。那口氣吸得很深,吐得很慢,慢到我幾乎以為她下一秒就要哭出來——但她沒有。她只是鬆開手,站直身體,然後轉身。 「琴梨——」 話到嘴邊,又吞了回去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。 玻璃門被推開的瞬間,風灌進來,帶起她裙擺的一角。我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,她伸手抹了一下臉——動作很快,快到幾乎看不見。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刺眼的光裡,她站在門檻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等什麼,然後邁步走出去。 玻璃門在她身後闔上,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,我看見她站在門外,手背貼著臉,肩膀輕輕抖著。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刺眼的光裡。她的另一隻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姿勢很輕,像是在護著什麼,又像是在跟什麼道別。 我握著筆的手指慢慢鬆開,筆桿從指間滑落,滾到櫃臺邊緣,又滾回來。桌面的文件上,被我剛才無意識畫出一道長長的墨痕,像一條沒有終點的路。 我低下頭,重新拿起筆,把它握在手裡。筆桿還殘留著我掌心的溫度,燙得我有點握不住。胸口還在起伏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玻璃門外,她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轉角處,陽光灑在空蕩蕩的臺階上,連影子都沒留下。 我低頭繼續整理桌面,把文件疊好,把筆插回筆筒,把櫃臺上她剛才扶過的那個角落擦乾淨——那塊大理石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,涼了,又好像沒涼。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半晌,才慢慢收回來。 晨光繼續從玻璃門縫斜斜切進來,大廳裡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只有我的胸口還在起伏,一下,又一下,像一臺忘了關的馬達,怎麼也停不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