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風宅,廊下風鈴被風撥得叮噹作響。實彌坐在簷廊邊緣,背靠著柱子,手裡攥著一條剛洗過的毛巾,眼神卻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。 半個時辰前,義勇跟他說要回去找錆兔商量任務的事,轉身就走,連頭都沒回。實彌當時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心想反正明天還能見面,結果義勇剛走出三步,他又忍不住對他的新晉戀人開口:「明天還來嗎?」 義勇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,表情平淡如水:「看情況。」 看情況。實彌把毛巾摔在廊板上,什麼叫看情況?昨天還在他懷裡睡得跟貓一樣,今天連「明天見」都不肯說,甩三個字就跑。他越想越悶,站起來往訓練場走,拳頭捏得咯吱響。 「實彌啊。」 匡近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無奈。實彌頭也不回:「幹嘛。」 「你又在拆風宅了。」 實彌低頭一看,腳下的木廊不知什麼時候被他踩裂了一塊,裂縫從他站的位置一路延伸出去,像蜘蛛網一樣。他皺眉,抬腳往訓練場走:「我會修。」 「你上次也這麼說。」匡近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「結果那根柱子到現在還歪著。你知道風宅再被你拆下去,我們倆都會沒地方睡覺嗎?」 實彌沒答話,走到訓練場中央,抽出刀,對著空氣狠狠揮了一下。刀風劈開午後的熱氣,帶起一片塵土。他又揮了第二下、第三下,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胸口砍出去。 「所以你們吵架了?」匡近沒走,反而在廊下坐下來,語氣裡帶著看好戲的味道。 「沒有。」 「那你為什麼一副想把地皮掀了的樣子?」 實彌收刀,喘著氣,額角滲出汗珠:「他說要回去找錆兔。」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明天還不一定來。」 匡近沉默了一瞬,然後「噗」地笑出聲:「就這?」 「什麼叫就這——」 「實彌啊,」匡近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富岡那種人,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。他要是真的不想見你,連『看情況』都不會說,直接無視你走過去。」 實彌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匡近說得好像有道理。義勇那個人在他面前已經算話多的了,換了別人,大概連三個字都懶得施捨。但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,胸口那團悶氣沒散,反而更脹了。 「你這個人就是這樣,」匡近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,「喜歡人家又不肯直說,動不動就生氣,人家跑了你又氣。富岡那種鈍感力,你氣到炸他都不一定知道你在氣什麼。」 實彌咬牙:「他哪裡鈍感,他明明——」 「明明什麼?」 明明昨天他親他頸側的時候,義勇整個人軟在他懷裡,連耳朵都紅透了。但這種話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。實彌把刀收回鞘裡,別過頭:「沒事。」 匡近看了他半晌,搖搖頭,沒再追問,轉身往屋裡走:「總之,別再拆風宅了。你再踩裂一塊地板,我就要把你按在地上賠錢了。」 實彌沒理他,站在原地,盯著院門。風又吹過來,廊下的風鈴響了幾聲,清脆得讓人心煩。他想起昨天義勇在他懷裡睡著的樣子,黑髮散在枕上,呼吸均勻,像一隻終於放下戒心的貓。結果今天一醒來,又變回那副淡淡的樣子,跟他說「看情況」。 他到底在氣什麼?實彌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許不是氣義勇,是氣自己——氣自己明明喜歡得要命,卻連句「留下來」都說不出口。 他嘆了口氣,轉身走回廊下,蹲下來,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陣,然後伸手按了按,像是想把它壓回去。匡近在屋裡喊:「別按了,按不回去的!」 實彌沒答話,站起來,往門口走去。他決定明天一早去義勇的住處找他,管他什麼「看情況」,他要聽到一句確定的「來」。 但那天晚上,義勇沒有來。第二天也沒有。第三天,實彌終於忍不住,直接去了義勇的住處,結果人不在。他找了一圈,最後在鱗瀧家門口看見義勇坐在廊下,手裡端著一碗鮭魚蘿蔔,旁邊坐著錆兔。 實彌的腳步停住了。義勇抬起頭,看到他,愣了一下:「你怎麼來了?」 實彌站在院門口,手插在口袋裡,表情僵了半秒,然後轉身就走。 「實彌!」義勇站起來,碗放在廊板上,「你——」 實彌沒回頭,大步往前走,腳步又快又重。他聽見身後有追上來的腳步聲,然後手腕被一把抓住。他猛地回頭,義勇站在他面前,藍色的眼睛裡帶著困惑,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慌亂。 「你在生氣。」義勇說。語氣是肯定的,但表情明顯不知道他在氣什麼。 實彌盯著他看了三秒,胸口那團悶氣突然散了,只剩下滿滿的無力感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說:「你明天來找我。」 義勇眨了眨眼:「……明天?」 「對,明天。」實彌抽回手,「來風宅,我煮鮭魚蘿蔔。」 義勇的表情鬆了一下,像是終於聽懂了什麼,點點頭:「好。」 實彌轉身走了,這次腳步沒那麼重了,但心裡還是堵著一塊。他知道明天義勇會來,也知道自己會忍不住對他好,但那股氣,大概要等見到人才能消。 第二天,義勇來了,鮭魚蘿蔔煮好了,吃完飯,實彌把人按在榻榻米上,狠狠地親了一頓。義勇被他親得喘不過氣,手揪著他衣領,聲音悶悶的:「……你還在氣?」 「氣。」實彌低頭咬他頸側,「氣你三天不來找我。」 --- 柱合會議的場面,實彌是從匡近嘴裡拼湊出來的。 他沒資格進那間屋子。他站在廊下,看著那些柱們陸續走進去,又看著天色從午後偏到傍晚。匡近進去前拍了拍他的肩,說「別急」,就再也沒出來過。 實彌等得心煩意亂。他靠在廊柱上,雙手抱胸,一次次看向那扇緊閉的門。他知道義勇也在裡面,但那傢伙從頭到尾沒跟他提過一個字。 門終於開了。柱們魚貫而出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匡近走在最後,眉頭擰著,看見實彌時腳步頓了一下。 「怎麼了?」實彌迎上去。 匡近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「禰豆子那事,鱗瀧師傅立了誓。如果那孩子吃人,前水柱鱗瀧左近次、水柱鱗瀧錆兔、甲級隊士富岡義勇,還有灶門炭治郎,全部切腹謝罪。」 實彌腦子裡嗡的一聲。 「義勇……」他把這個名字咬在齒間,「他早就知道那女孩是鬼?」 匡近沒說話,但那個表情已經夠了。 實彌轉身就跑。他衝出水宅,沿著廊下狂奔,赤腳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。他在水宅後院的井邊找到了義勇——那傢伙正坐在石階上,低著頭,紅色羽織垂在身側,聽見腳步聲抬起臉來。 「你瞞了我多久,」實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把他從石階上拽起來,「兩年,你瞞了兩年,你是覺得我不能信任,不願意跟我說嗎?」 義勇被他扯得身子往前傾,藍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,沒有閃躲:「兩年前……我看到那孩子忍住吃人的慾望。」 「這不是你沒殺掉他的理由!」實彌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,揪著衣領的手在抖,「你是鬼殺隊的劍士,忘記自己的職責,還把命給賭上?」 義勇沉默了一瞬,才說:「這次是我的錯,你想怎樣隨你高興。」 實彌鬆開手,後退一步。他看著義勇那張平靜的臉,看著那雙從來不會說謊的眼睛,胸口那股火燒得他喉嚨發痛。 「分手。」他說。聲音比想像中平靜。「我不想再看到你了。像你這種叛徒,還是滾出鬼殺隊吧。」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。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。實彌沒有回頭,但他眼角餘光掃過廊柱的縫隙——義勇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裂開了一道縫,錯愕、難過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捅了一刀。 他們以往吵架,從來沒有說過這麼過分的話。但這次,實彌真的踩下去了。他沒有回頭,腳步卻越來越重。 --- 義勇站在水宅後院,晚風掀起他紅色羽織的下擺。他盯著實彌離去的方向看了很久,久到天色徹底暗下來。 「義勇。」錆兔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,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 「我不會退出鬼殺隊。」義勇的聲音很輕,「要是竈門兄妹出事,責任還是得擔。」 錆兔挑眉:「那你準備怎麼面對不死川?」 義勇沉默片刻:「我會跟主公申請,把任務區域調到離他遠一點的地方。」 「……你這是躲他?」 「等他冷靜一點再說。」義勇垂下眼,「那個時候,我再帶萩餅去找他。」 錆兔盯著師弟看了好一會,最終嘆了口氣:「行吧。我幫你打聽打聽狀況。」 三天後,風宅訓練場。 「粂野,最近不死川還好嗎?」 匡近蹲在廊下,看著場中央那個揮刀劈砍木樁的身影,木樁表面已經被砍得坑坑窪窪,碎屑飛濺。他皺著眉對身旁的人說:「訓練場重建的速度已經趕不上他拆家的速度了。」 錆兔站在他旁邊,目光同樣落在實彌身上。 「那富岡還好嗎?」 「很糟。」錆兔語氣平淡,卻帶著壓不住的擔憂,「一股腦地在做任務,沒人提醒就會忘記吃飯。連鮭魚蘿蔔對他都沒有吸引力了。」 匡近「嘶」地吸了一口氣,這下是真的有點心疼了。鮭魚蘿蔔都沒吸引力,那是真的出大事了。 場中央,實彌又是一刀劈下去,木樁應聲裂成兩半。他滿身是汗,胸口劇烈起伏,刀尖抵著地面撐住自己,像是要把所有煩躁都從這幾刀裡劈出去。 匡近和錆兔同時嘆了一口氣。 --- 風宅的門廊下,實彌正蹲著擦拭日輪刀,刀身映出他煩躁的眉眼。 門口傳來腳步聲,實彌沒抬頭,直到那熟悉的氣息停在面前。 「實彌。」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。 實彌猛地抬頭。義勇站在夕陽裡,紅色羽織被風掀起一角,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。實彌認得那盒子——是那家店,每次切磋後他們都會繞路去買的萩餅,義勇記得他偏愛紅豆餡多一點的那種。 實彌的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,隨即湧上來的卻是更烈的火。 「你還沒退出鬼殺隊啊?」他站起身,聲音冷得像刀刃,「別叫我實彌,富岡,你沒資格。」 義勇的手微微顫了一下,還是往前遞:「我買了……」 「現在滾出我的視線,或是想死的話我來把你打死,選一個。」 木盒被實彌一手揮落,砸在地上,萩餅滾出來沾滿沙土。實彌看見義勇蹲下去,把那些沾了土的糕餅一塊塊撿回盒子裡,動作很慢,很仔細。然後義勇站起來,眼眶紅了,淚水無聲地滑落,他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,轉身走了。 實彌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,手裡的刀柄幾乎要被攥碎。 進了屋,匡近靠在廊柱上,語氣難得正經:「這樣說有點過火了吧。」 「他活該。」實彌把刀重重擱在架上。 「你也知道煉獄——炎柱在無限列車一戰中死亡的事了吧。」 「嗯。」 「煉獄在死前認可禰豆子了。」匡近的聲音沉下來,「鎹鴉傳回來的消息,禰豆子和一個使用雷之呼吸的隊員一起保護了好幾節車廂的乘客,除了煉獄以外,無人死亡。」 實彌沉默了一瞬,隨即冷笑:「所以呢?你現在是要告訴我你想和鬼和平相處嗎?上一個這麼想的人怎麼了你也記得吧。」 「香奈惠的事我當然記得。」匡近走近一步,「但凡事都有例外,如果富岡他們賭成功了呢?」 「誰都好,為什麼偏偏是他——」實彌的聲音突然啞了,他低下頭,拳頭攥得發白,「又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,為什麼還把自己的命賭進去了啊,混蛋。」 匡近嘆了口氣,伸手拍了拍實彌的肩:「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,上弦可是連柱都很難打贏的。還是去聽聽義勇解釋吧,不要留下遺憾。」 實彌沒答話,肩膀卻微微鬆了。他別過臉去,聲音悶悶的:「……明天再說。」 匡近看著他,沒拆穿那句話裡的心虛。黃昏的光斜斜照進廊下,實彌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顫動,罵罵咧咧的聲音裡夾著鼻音。 匡近輕輕拍著邊罵邊哭的實彌,心想:我就幫你們到這裡了啊,剩下的你們要自己努力修復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