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小孩用最大火力裝備 — 鋼鐵慈母

凱出門的時候，門鎖「咔噠」一聲咬合，寢區便安靜下來。亞莉亞站在工作臺前，右臂的維修機械臂懸在半空，她盯著那條金屬關節，想找點事做。醫生說她右肩的接駁口還不能承受負重，兼職的搬運活全部暫停。她試著活動手指——新手臂的感測器靈敏過頭，連空氣流動都回傳成細微的震動，她嫌煩，把機械臂收回去，圍裙帶子鬆垮垮垂在腰側。訊息聲響的時候，她正站在窗邊發呆。螢幕亮起來，是薇克斯：「零件到了。我在老地方那間店，妳要來拿嗎？」附了一個座標。亞莉亞盯著那行字，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她不想承認自己悶得發慌，但機械核心確實因為「出門」這件事跳快了半拍——哪怕只是去拿個零件。她回了一個「好」，換上外衣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零件店在舊城區的巷子底，招牌鏽得只剩半邊字。亞莉亞推門進去，門鈴叮噹響，貨架之間浮著金屬油和灰塵的氣味，她熟悉這味道，比寢區的消毒水味讓人安心。薇克斯站在櫃檯邊，深色工裝外套，雙手插口袋，紅色的機械眼在暗處亮著，像兩粒燒過的炭。她看見亞莉亞，沒笑，只是點了個頭，像以前出任務時那樣。「手怎麼樣？」薇克斯問，目光掃過她右肩。「磨合期，暫時不能用。」亞莉亞走到她身邊，聲音壓低，「醫生說要等接駁口長好。」薇克斯「嗯」一聲，從櫃檯上拿起一個紙盒，遞過來：「訂的零件，我順便幫妳驗過，規格沒問題。」亞莉亞接過，紙盒比她預期的沉。薇克斯沒急著走，靠在貨架邊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像在打量什麼。沉默了一陣，薇克斯才開口：「妳家那個孩子……凱，上大學了吧。」「嗯。」亞莉亞把紙盒夾在腋下，「今天有課，早上走的。」「長大了。」薇克斯說，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，「上次看到他的時候，才到妳腰那麼高，現在都比妳高了吧。」亞莉亞沒接話。她想起凱出門前低頭綁鞋帶的樣子，寬闊的肩胛在T恤底下撐出弧度，那已經不是她記憶裡那個要她摟著睡的小孩了。她機械核心跳動的頻率又快了一點，她把它壓下去，不讓薇克斯察覺。「走吧，裡面還有幾個型號，妳自己挑。」薇克斯轉身往貨架深處走，工裝外套的下擺擦過一排零件盒，發出細碎的塑膠摩擦聲。亞莉亞跟著她踏進貨架之間窄長的走道，目光落在貨架上——金屬零件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，一排排整齊地碼著，像等待被揀選的零件。 --- 薇克斯從貨架中段抽出一塊銀灰色的模組，遞到她面前。「這是新型的熱能轉換器，舊型號的接口要改，不過改裝不難。」亞莉亞接過來，機械手指沿著邊緣的接縫滑過，感受金屬的紋理。「功率呢？舊型號的散熱撐不撐得住？」「撐得住，就是會燙一點。」薇克斯靠在貨架上，手臂交叉，「妳以前不是最怕燙的嗎？」亞莉亞沒接話，把模組翻過來看背面的規格標籤。她的目光掃過一排數字，眉頭微微皺起。「這批是軍規的？」「黑市流出來的，沒人查來源。」薇克斯語氣平淡，「妳要的話，我給妳留著。」她點頭，把模組放回貨架。兩人並肩往前走，窄長的走道裡只有冷光的嗡嗡聲和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。「小孩怎麼樣了？」薇克斯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像是隨口問的。亞莉亞頓了一下。「上大學了。」「大學。」薇克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語氣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，「時間真快。我記得妳剛撿到他的時候，他才這麼大。」他用手比了一個高度，大約到腰。亞莉亞沒有看他的手。她的視線落在前方貨架上，聲音平穩：「他已經長大了。」「聽起來妳不太習慣。」「沒有不習慣。」她說得很快，快到自己都覺得有點此地無銀。薇克斯沒有追問。他走到貨架盡頭，抬手往上一指。亞莉亞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，上層角落放著一個灰色的箱子，箱面用粗黑的筆跡標著一行字：「對小孩用最大火力裝備」。她的腳步停住了。冷光打在箱子上，那行字像是某種玩笑，又像是某種精準的挑釁。亞莉亞盯著它，機械臂微微抬起，手指張開，卻僵在半空中，沒有落下去。身後，薇克斯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傳來：「這個，妳應該用得上。」 --- 薇克斯沒等她回應，逕自伸手把貨架上那個灰箱子取了下來。金屬外殼在冷光下泛著啞光，他掀開箱蓋，裡頭躺著一組零件——體積比亞莉亞的頭還大，形狀像兩個對扣的半球，表面是柔軟的仿生材質，接縫處露出一排細小的哺乳閥口。「當年妳說想要『更人性化』的配件，」薇克斯把零件託在掌心，語氣平平，「我幫妳查過型號，就是這款。爆乳，附哺乳機能，奶水溫度恆定，連嬰兒吸吮的力度都能感應。」亞莉亞的機械臂僵在半空，視線釘在那組零件上。她的處理器飛快運轉，卻找不到一句合適的回應。哺乳機能——她曾對薇克斯提過這個詞嗎？那時候她剛撿回凱，滿腦子都是「怎麼養活這個嬰兒」，數據庫裡查不到育兒程序，只能憑著戰鬥單位殘存的邏輯推演。她記得自己蹲在廢墟邊，對著懷裡那個哭到臉發紫的小東西，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核心程式不夠用。「我沒說過要這個。」她的聲音乾澀。薇克斯勾起嘴角，沒戳破她的謊言，只是把零件往她面前遞了遞，「裝上它，妳連奶水都能自己產——比任何一個人類母親都完整。」亞莉亞的機械臂動了，指尖觸到外盒邊緣，仿生材質的觸感溫熱，像真的皮膚。她猛地縮回手，像是被燙到似的，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紅蔓延到頸側。「我不需要。」她轉開視線，盯著貨架底層的螺絲盒，「凱已經大了。」「是嗎。」薇克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，「那妳為什麼來拿零件？」亞莉亞沒有回答。她的核心跳動頻率亂了幾個單位，像某段舊程式被重新喚醒——她想起薇克斯蹲在她面前檢查外殼的那天，說她越來越不像機器了，她回了一句「數據錯誤」；現在她盯著那個能讓她哺乳的零件，忽然不確定哪個才是錯誤。她低著頭，手指縮在掌心，視線避開薇克斯。 --- 薇克斯見她低頭不語，沒再逼問。他將那組仿生零件收回紙箱，轉身放上貨架，語氣放緩：「只是推薦款，你不用現在決定。」亞莉亞鬆了一口氣，胸口那根緊繃的弦卻莫名鬆過了頭，空了一拍。她抬眼看他，薇克斯已經背過身去整理貨架，肩線放得很低，像是在給她留退路。「凱已經大了，用不著這個。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低低的，像是說給櫃檯上的灰塵聽。話一出口，她自己也不明白——這是拒絕，還是遺憾。那孩子確實不需要哺乳零件了，可他昨晚環在她腰上的手臂，溫熱的呼吸拂過後頸的觸感，還留在她皮膚上。薇克斯沒有回頭，手指在貨架上頓了一下。「嗯。」店裡安靜下來，冷光管嗡嗡作響。亞莉亞把圍裙下襬拉平，轉身往門口走。金屬腳跟踩在水泥地上，一聲一聲，像在數著什麼。「亞莉亞。」她在門檻前停住，沒有回頭。薇克斯的聲音從櫃檯那邊傳來，罕見地收起了所有玩笑：「你需要被需要的話，很多東西比火力更合適。」她沒應聲。胸口那個機械核心卻跳了一拍，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。她想起很久以前，薇克斯蹲在她面前說她越來越不像機器——那時候她回了「數據錯誤」，現在她卻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。亞莉亞推開店門，午後的市街光線映在她肩上，暖得有些刺眼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的胸口，那裡沒有心臟，卻有什麼東西，正以一種陌生的節奏，一下一下地跳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