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的燈光調得很暗。亞莉亞靠在沙發角落，左手斷臂處的繃帶纏得整整齊齊，卻讓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單薄。她的右手也沒了，袖口空蕩蕩地垂在身側。 凱蹲在她面前，小心地托起她的左臂檢查。他的手指很輕，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。 「會痛嗎？」他問。 「不會。」亞莉亞說。她的機械瞳孔維持在淡藍色，聲音很平穩，但凱知道她不高興。她從戰場上被拖回來時全身是傷，卻一句抱怨都沒有，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被炸斷的雙手，然後沉默地讓他把她抱上車。 「醫生說繃帶明天才能拆。」凱放下她的手臂，抬頭看她，「我煮了粥，你吃一點。」 「我不餓。」 「你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東西。」 「機器人不需要——」 「亞莉亞。」凱打斷她，語氣不重，卻很篤定，「你需要。」 亞莉亞沒再說話。她看著凱站起來走向廚房，聽到碗櫃打開的聲音、湯勺碰壁的輕響。她低頭看自己空蕩蕩的袖口，胸口湧起一陣陌生的煩躁。她曾是戰鬥型機器人，能徒手拆開裝甲車的車門，現在卻連一碗粥都端不起來。 凱端著碗回來，在她面前蹲下。碗裡是白粥，冒著熱氣，他舀了一勺，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幾下，才遞到她唇邊。 「張嘴。」 亞莉亞看著他。二十年了，這個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嬰兒已經長成一個挺拔的男人，肩膀寬闊，手臂結實，蹲在她面前卻還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，像怕她碰碎了。 「我可以自己——」 「你拿什麼自己吃？」凱問，視線落在她空蕩的袖口上。 亞莉亞閉上嘴。她張開嘴，含住那勺粥。溫熱的米粥滑進喉嚨，她吞下去，沒說話。 凱又舀了一勺，繼續吹涼。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專注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嘴唇湊近湯匙邊緣試溫度，然後才遞過來。 「燙嗎？」 「不燙。」 「那就好。」 他餵得很慢，一勺一勺，間隔均勻，像在執行什麼精密的程序。亞莉亞被迫張嘴、吞嚥，被迫接受這個她一手養大的孩子照顧她。她覺得自己像一臺報廢的機器，被人小心翼翼地拆開零件，一顆一顆擦乾淨，再裝回去。 「你不用這樣。」她說，聲音比預期的低啞。 「怎樣？」 「照顧我。」 凱停下手裡的動作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，裡面藏著她看不懂的情緒。 「你照顧了我二十年，」他說，「現在換我照顧你。」 亞莉亞沒接話。她低下頭，避開他的目光。凱也沒追問，只是又舀了一勺粥，吹了吹，遞到她面前。 她張嘴，吞下。 客廳裡只剩下湯勺碰碗沿的輕響，和兩個人安靜的呼吸聲。凱端著湯碗小心吹涼，亞莉亞低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，眼神閃動。 --- 亞莉亞站在流理臺前，圍裙套在便服外，空蕩蕩的袖口在身後晃著。她低頭，用嘴咬住湯杓的柄，笨拙地攪動鍋裡的番茄湯。湯面浮著泡沫，滾燙的熱氣撲上她的臉，她偏頭閃了一下，又湊回去，牙齒咬得更緊，手腕的動作卻怎麼也穩不下來。 「你這樣會燙到。」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 她沒回頭，眼角餘光看見他捲著袖子，手裡捏著醬油瓶，目光黏在她身上，像怕她下一秒把鍋子打翻。 「我以前也這樣餵過你。」亞莉亞鬆開湯杓，喘了一口氣，「你三個月大的時候，我左手託著你的頭，右手拿奶瓶，你哭得整張臉漲紅，我手忙腳亂，奶嘴對不準你的嘴，奶水灑了你一臉。」 凱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出聲，「真的假的？」 「真的。」她低頭重新咬住湯杓，攪了兩圈，「你那時候力氣大得嚇人，我手臂是軍用合金，被你蹬得差點脫臼。換尿布的時候更慘，你翻身的速度比我反應還快，我剛把新尿布展開，你已經爬出去半公尺，我只好用腳把你勾回來。」 「你用腳？」凱的語氣帶著不可思議的笑意 「戰鬥型機器人的腳也是武器級別的，勾一個嬰兒綽綽有餘。」亞莉亞說完，自己先笑了起來，機械瞳孔閃了一下暖棕色，「你那時候哭起來整棟樓都聽得到，我半夜抱著你在客廳走來走去，走到天亮，你終於睡著了，我剛坐下，你又醒了。」 凱的笑聲低低的，帶著一股溫柔的震動。他往前站了一步，手裡還捏著醬油瓶，目光落在她側臉上，「我那時候一定很難帶。」 「難帶死了。」亞莉亞說，聲音卻軟下來，「但我寧可你難帶一點，也不要你安靜得讓我擔心。」 鍋裡的湯滾了，番茄的酸香混著蛋花的氣味飄散開來。亞莉亞鬆開湯杓，正要轉身，凱的手已經從她腰側伸過來，穩穩托住湯碗的邊緣。他的胸口貼上她的背，隔著薄薄的便服，她感覺得到他胸膛的溫度，熱得像鍋裡的湯。 「我來端。」凱的聲音低低的，就在她耳後，「你只管說火關了沒。」 亞莉亞僵了一下，想往旁邊退開，身體卻沒有動。她感覺得到他呼吸的頻率，穩穩的，像嬰兒時期趴在她胸口睡著時的節奏。 那一瞬間，她忘了自己是機器人，忘了自己沒有手，只記得這個溫度，這個她抱了二十年的溫度。 --- 客廳的燈只留了角落那盞落地燈，昏黃的光把整個空間壓得很低。凱端著一盆溫水走回來，毛巾擰得半乾，在她面前蹲下。 「抬頭。」 亞莉亞頓了一下，還是微微仰起臉。凱的指尖拈著毛巾邊角，從她額心開始，慢慢往兩頰擦。動作很輕，像在擦什麼會碎的東西。溫熱的濕氣貼過她人造肌膚，留下一層薄薄的水光。 「我自己來……」 「你手不方便。」凱語氣平淡，手沒停，毛巾沿著她顴骨滑到下巴，又折回去擦過耳廓。他湊得很近，呼吸落在她臉側，帶著粥的熱氣和一點洗衣粉的味道。 亞莉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凱還是個嬰兒的時候，她也是這樣蹲在床邊，用紗布沾溫水替他擦臉。那時候他的手小得能整個包在她掌心裡，皮膚軟得像水。現在他的手已經比她大出一圈，指節分明，掌心的溫度隔著毛巾透了過來。 「你在想什麼？」凱問。 「沒有。」 他沒追問，毛巾往下移，擦過她頸側。亞莉亞的機械肌膚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——像一條細細的電流從頸窩竄到後背，又沿著脊椎往下滑。她僵住了。 凱的手指停在毛巾下面，隔著濕布按在她頸側的脈搏位置。他感覺得到那條金屬線路微微發熱，比剛才在廚房時更燙。 「凱。」亞莉亞的聲音比平常緊了一點，「夠了。」 「還沒擦完。」他說，語氣溫和卻沒讓步。毛巾沿著她頸側往下，擦過肩窩，又繞到後頸。亞莉亞的背脊繃直，她能感覺到他指腹的力道——溫柔、耐心，卻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執著。 她別開臉，機械瞳孔從淡藍閃了一下，像是要切換成暖棕色又硬生生停住。 「你那時候也這樣幫我擦。」凱忽然說，聲音低下去，「我記得。我發燒那晚，你坐在床邊一整夜，用紗布沾溫水，一遍一遍擦我的額頭和脖子。」 亞莉亞沒動。 「你那時候的手很涼。」凱的指腹隔著毛巾在她頸側停住，「現在你燙了。」 客廳安靜下來。落地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壓在牆上，疊成一團模糊的暗影。亞莉亞感覺得到他手指底下自己那條金屬線路在跳動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某種不該存在的脈搏。 凱沒有收回手。他的指尖就停在她頸側，微微陷進人造肌膚的軟度裡。 兩人都沒說話。 燈影將兩人身影融成一團。 --- 凱的指尖從她頸側滑開，客廳裡只剩落地燈的微光。他站起身，她也跟著起來，兩人沉默地走進寢區。 床墊陷下去時，亞莉亞側身躺下，背對著他。繃帶在黑暗中泛著白，她聽見凱在身後躺下的聲音，床單輕輕摩擦。 「亞莉亞。」 她沒回頭。 「小時候妳都摟著我睡。」凱的聲音很低，像在自言自語，「我作惡夢哭醒，妳就把我抱過去，讓我聽妳胸口那個運轉的聲音。」 亞莉亞記得。那時候凱才到她腰那麼高，哭得滿臉是淚，她把他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胸口，機械核心穩穩地跳動，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 身後一陣窸窣，凱的手臂從她腰側環過來，動作很慢，像在試探她會不會躲開。亞莉亞沒有動。他的體溫隔著睡衣滲過來，燙得她背脊發麻。 「我沒有摟著你睡。」她說，聲音平穩。 「有。」凱的下巴蹭到她肩胛骨之間，「妳騙不了我。」 亞莉亞閉上眼。黑暗裡，薇克斯的聲音忽然浮上來—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舊型號同袍蹲在她面前，檢查她胸口的外殼，說：「亞莉亞，妳越來越不像機器的了。妳知道嗎？」 她當時回了一句「數據錯誤」。薇克斯只是笑。 凱的手臂收緊了些，呼吸均勻地拂過她後頸。亞莉亞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機械核心跳動頻率比平常快了幾個單位。這不對。她試圖用邏輯校正，卻發現那個頻率沒有要降下來的意思。 「凱。」她開口，聲音比預期的輕。 「嗯？」 「……沒什麼。」 她本來想說「放開我」，但話到嘴邊，她發現自己並不真的想說出口。 黑暗中，凱的額頭輕輕抵上她的背脊。 亞莉亞沒有動。機體深處某個從未運轉的零件悄悄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