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曜猛地睜開眼睛。 入眼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——淺藍色的漆,角落有一道細細的裂紋,那是他國中時不小心用球砸出來的。裂紋從中心向兩邊蔓延,像一條乾涸的河流,旁邊還有一小塊泛黃的水漬,是某年夏天颱風天屋頂滲水留下的痕跡。 他愣愣地盯著那道裂紋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 這間房間……他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了。他翻身坐起,床板發出老舊的吱呀聲,彈簧在墊子底下嘎吱作響,像是抗議被吵醒。窗外的光線透過半掩的窗簾斜斜地照進來,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灰塵微粒,在光柱裡緩緩打轉。書桌上還擺著那臺老舊的桌上型電腦,螢幕上貼著一張《航海王》的貼紙,邊角已經微微翹起,貼紙上魯夫的笑容因為褪色而顯得有些模糊。 牆上掛著籃球明星的海報,海報角落有一道摺痕,是他當年搬家時不小心弄皺的。旁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球衣,衣領鬆鬆垮垮地掛在衣架上,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——那是媽媽慣用的牌子,廉價卻帶著家的氣味。書櫃裡整整齊齊排著課本和參考書,最上層放著一座灰塵厚厚的獎盃——那是他國中參加演講比賽拿到的第二名。獎盃底座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,上面用鉛筆寫著日期,字跡已經模糊了。 這是他的房間,他五年前的房間。 可是他明明記得,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,已經在社會上打滾了十幾年,已經……死過一次了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皮膚光滑,手指修長,沒有那些在工地搬磚磨出來的老繭,也沒有那條被碎玻璃割傷留下的疤。他翻過手掌,掌心乾淨平整,連一道薄繭都沒有。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,痛感清晰又真實。他又掐了一下手臂,還是痛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混著舊書頁的黴味和棉被曬過太陽的溫暖氣味,真實得不像話。 「阿曜!下來吃飯了!」樓下傳來媽媽的聲音,帶著他記憶裡熟悉的催促語氣,「快點!菜要涼了!」 他整個人僵住了。那是媽媽的聲音——那個在他二十二歲那年因為癌症過世,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的媽媽。他記得那天他接到電話時正在加班,電話那頭是爸爸沙啞的聲音,說媽媽走了。他趕到醫院的時候,病床已經空了,護士說遺體已經送去了太平間。他連媽媽最後的溫度都沒摸到。 現在這個聲音活生生地從樓下傳來,帶著不耐煩,帶著寵溺,帶著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的日常。 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來。 「阿曜?聽到沒有?」媽媽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次帶了點無奈,「你這孩子,又睡死了是不是?」 他用力嚥了一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:「……來了!」 聲音有點啞,帶著剛睡醒的粗糙。他清了清喉嚨,又補了一句:「馬上下去!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,再吸一口。空氣從鼻腔進入胸腔,帶著淡淡的灰塵味和被褥的暖意。他顫抖著站起來,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,腳心傳來一陣寒意,讓他打了個哆嗦。他走到書桌前,拿起桌上那面小鏡子——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,眉眼還帶著少年的青澀,皮膚白淨,下巴尖瘦,眼神裡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。他湊近鏡子,仔細看了看自己的眼睛——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光,年輕、清澈,卻藏著一團他現在才認得出來的陰影。 他放下鏡子,雙手撐住桌沿,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桌上的筆筒裡插著幾支原子筆,旁邊放著一疊空白的稿紙,最上面那張紙的角落畫著一個小小的塗鴉——是他當年無聊時畫的,一個火柴人在揮劍。 「我重生了……」他喃喃地,聲音沙啞,「我真的重生了……」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——那些他曾經歷過的一切:被阿黎表姐的男友漢哥當成免費勞工使喚,替他扛下所有黑鍋,最後甚至……他閉上眼睛,拳頭慢慢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——漢哥那張笑瞇瞇的偽善臉孔,阿黎表姐單純又盲目的信任,還有那些被算計、被出賣、被拋棄的夜晚——他全都記得,一筆一筆,清清楚楚。 他記得漢哥第一次拍他肩膀時的笑容,記得他說「兄弟,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」時語氣裡的熱絡,記得自己當時有多感動——一個陌生人願意對他這麼好,他幾乎把對方當成了親哥。然後是第一次背鍋,漢哥說只是小事,幫個忙,他信了。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每一次漢哥都有新的理由,每一次他都沒有拒絕。直到最後,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罪人,而漢哥依然是那個「熱心腸的好人」。 他睜開眼睛,眼底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震動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涼的沉著。他慢慢鬆開拳頭,掌心留下四個深深的指甲印,微微泛白。他深吸一口氣,然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,扯出一個極淡的笑。 「這次……」他輕聲說,「換我來當那個下棋的人。」 樓下媽媽又在喊了,這次語氣裡帶了點火氣:「阿曜!你再不下來,我跟你爸就先吃了啊!」 「來了!」他應了一聲,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,但語氣裡已經多了一絲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那是經歷過世事的沉澱,是重生者才有的從容。 他隨便套了件掛在椅背上的T恤和牛仔褲,踩著拖鞋就往樓下走。T恤是白色圓領的,領口有點鬆了,上面印著一個褪色的樂團logo——他記得這件衣服,是他高二那年跟同學去夜市買的,穿了兩年才壞。牛仔褲是深藍色的,膝蓋處已經磨得發白。他邊走邊拉了拉衣角,腳下的拖鞋啪嗒啪嗒地拍著地板。 樓梯還是那條老舊的木樓梯,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,轉角處的牆上釘著一張他小時候畫的蠟筆畫,畫的是全家福,太陽笑瞇瞇地掛在角落,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,然後快步走下樓。蠟筆畫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,他用指尖輕輕壓了一下,又收回手。 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——紅燒肉、炒青菜、一鍋番茄蛋花湯,冒著裊裊的熱氣。紅燒肉的醬色油亮,肥肉部分晶瑩剔透,瘦肉紋理分明,散發著醬油和冰糖的甜香。炒青菜翠綠鮮嫩,蒜末爆香的味道混在空氣裡。番茄蛋花湯的湯面浮著金黃的蛋花,番茄塊煮得軟爛,湯色澄澈微紅。爸爸坐在主位上,正低頭看手機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,頭髮有點亂,看起來是剛睡完午覺。媽媽從廚房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來,看見他,笑了:「終於肯下來了?快坐快坐。」 媽媽看起來好年輕,比他記憶裡最後見到的樣子年輕了十幾歲,臉上的皺紋淺淺的,頭髮還是黑的,沒有一根白髮。她圍著那條他記得很清楚的碎花圍裙——圍裙的帶子在背後打了個蝴蝶結,隨著她走動微微晃動。她把菜放在桌上,順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:「頭髮都睡翹了。」 他愣了一下,眼眶一熱,低下頭沒說話。媽媽的手掌溫熱,帶著廚房裡的油煙味和洗潔精的香氣,那觸感真實得讓他鼻子發酸。 他拉開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。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——肥瘦相間,入口即化,是他記憶裡媽媽做的味道。醬油的鹹香和冰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,肥肉的部分一抿就化,瘦肉帶著微微的嚼勁。他眼眶一熱,連忙低下頭扒飯,掩飾自己的失態。米飯是剛煮好的,粒粒分明,帶著淡淡的米香。 「怎麼了?菜不合胃口?」媽媽察覺到他的異樣,關切地問。 「沒有,」他嚥下嘴裡的飯,抬起頭,露出一個笑容,「好吃,好久沒吃到媽媽做的紅燒肉了。」 媽媽笑了:「你這孩子,說什麼傻話呢?昨天不是才吃過嗎?」 阿曜笑了笑,沒有接話,低頭繼續吃飯。他吃得比平時慢,每一口都細細咀嚼,像是要把這個味道牢牢記住一樣。紅燒肉的醬汁拌進飯裡,他連碗底的飯粒都扒得乾乾淨淨。番茄蛋花湯他喝了兩碗,燙得舌頭發麻也不肯停。 吃完飯,他放下碗筷,碗底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。他舔了舔嘴唇,開口說:「媽,我……想轉學。」 媽媽愣了一下,手裡收拾碗筷的動作停了半拍:「轉學?怎麼突然想轉學了?你不是在現在的學校讀得好好的嗎?」 「我想去阿黎表姐那間學校。」阿曜說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「我查過了,那邊的升學率比較好,而且阿黎表姐也在那裡,可以照顧我。」 媽媽皺了皺眉:「可是轉學手續很麻煩的,都已經開學半個學期了……」 一直沒說話的爸爸抬起頭,從手機螢幕後面看了阿曜一眼,沉吟片刻:「你確定?」 「確定。」阿曜點頭,看著爸爸的眼睛,「我想去那裡。」 爸爸盯著他看了幾秒,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他以前沒注意過的審視。然後他點點頭:「行,我幫你問問看。」 「謝謝爸。」阿曜說,嘴角微微勾起一角。 他轉過頭,看向窗外——午後的陽光正好,透過老舊的鋁框窗灑進來,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。光斑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,像金色的粉末在空氣中緩緩飄動。窗外的樹影搖晃,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一隻麻雀停在窗臺上,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,又撲稜稜地飛走了。 他瞇了瞇眼,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。 轉學只是第一步,到了那間學校,他才能真正接近阿黎表姐,接近漢哥——那個表面熱情、背地裡把他當傻子耍的男人。他記得那間學校的佈局,記得漢哥常去的那間健身房,記得阿黎表姐的課表,記得所有他需要記住的細節。他甚至記得漢哥最喜歡穿的那件黑色背心,記得他炫耀肌肉時得意的表情,記得他拍著自己肩膀時手掌的力道——那力道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。 他想起漢哥那張笑臉,想起他拍著自己肩膀說「兄弟,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」的樣子,想起他把自己當擋箭牌、當替罪羊、當用完就丟的工具的那些日子——他慢慢攥緊了手中的筷子,指節微微泛白。筷子上還沾著紅燒肉的油光,他盯著那層油光,像是盯著漢哥那張油滑的臉。 「漢哥……」他在心底默唸這個名字,嘴角的笑意慢慢冷了下去,「這輩子,換我來陪你玩玩。」 他放下筷子,站起身,語氣平靜地對爸媽說:「我先上樓了,還有點功課要寫。」 爸媽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媽媽還在收拾碗筷,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,爸爸又低頭看手機了,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著。 他轉身上樓,腳步沉穩,一步一步,像是踩在什麼看不見的階梯上——那是通往復仇之路的階梯,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。樓梯的木頭在他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,他記得每一級臺階的脾氣,哪一級會響、哪一級不會,他閉著眼都能走上去。 回到房間,他關上門,鎖扣咔嗒一聲扣緊。他走到書桌前坐下,椅子發出熟悉的吱呀聲。他拉開抽屜,裡面整齊地放著他高中時用的文具——幾支筆、一疊便條紙、一個生鏽的釘書機。他翻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和一支筆。筆記本的封面是深藍色的,角落有一道摺痕,他翻開第一頁,紙張散發著淡淡的木漿味。 他打開筆記本,在第一頁寫下三個名字:阿黎表姐、漢哥、還有他自己——阿曜。 筆尖在紙上劃過,留下墨藍色的字跡,墨水微微滲進紙纖維裡。他在漢哥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,筆尖用力得幾乎劃破紙面,然後在下面寫了一句話: 「我不只要拆穿他,還要讓他引以為傲的大雞巴,比不過我。」 他看著這句話,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。他記得漢哥在床上有多得意,記得他炫耀自己尺寸時那副自以為是的嘴臉,記得阿黎表姐被他哄得團團轉的樣子。他放下筆,筆桿在桌上滾了半圈,停在筆記本邊緣。 他合上筆記本,抬起頭,看向窗外——陽光正好,微風吹動窗簾,白色的窗簾布輕輕鼓起又落下,像某種溫柔的呼吸。窗外的樹梢上有一隻鳥在叫,聲音清脆,一聲接一聲。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美好,就像一個普通的午後。 但他的眼神裡,已經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,靜靜地,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