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經理走出幾步，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她站在走廊轉角，米色套裝的袖口捲到小臂中段，細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帶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柔軟。 「下午真的別硬撐，」她說，「客戶那邊小陳會處理，你回去好好睡一覺。」 「知道了，林經理。」我點頭，聲音比預想中穩。 她沒再多說，輕輕頷首便轉身走遠。低跟鞋敲在地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，穿過走廊，拐過轉角，終於安靜下來。 我靠在牆上，吐出一口長氣。茶水間裡飲水機還在嗡嗡作響，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，整條走廊空蕩蕩的，只剩下我一個人。 我伸手進褲袋，摸到手機冰涼的外殼。螢幕亮起，App還停在剛才那個介面——「目前模組：雁熙。套用時效剩餘：23小時41分。可隨時切換。」下方那顆圓形的切換鍵靜靜躺著，像一隻闔上的眼睛。 我盯著那顆鍵，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 二十三小時四十一分。從昨晚到現在，這副身體已經跟了我快一整天。胸前的重量還掛在那裡，低頭就能看見衣料撐起的弧度，跟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。我伸手隔著polo衫按了按——軟的，帶一點彈性，指尖陷進去又慢慢彈回來。小腹平坦，胯間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 我本來應該直接切回去的。林經理都讓我休息了，回家洗個澡，按一下切換鍵，明天早上醒來，一切恢復原狀。 但拇指停在半空中，沒有按下去。 走廊盡頭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，隔著幾道牆，聽不清楚。我回過神，把視線從螢幕上挪開，又看了看四周——沒人。茶水間門口空著，盆栽的葉子垂在牆邊，飲水機的紅燈亮著。 我重新看向螢幕。切換鍵下方有一行小字，是之前沒注意到的：「切換後將清除目前模組之體感記憶。」 體感記憶。就是說切回去之後，這副身體的感覺——那些敏感、那些觸碰、那些我昨晚在浴室裡摸索出來的一切——都會被清掉。 我咽了口唾沫。 拇指按在螢幕切換鍵上。 走廊裡很安靜，飲水機的嗡嗡聲像是遠了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指腹貼著冰涼的玻璃表面，準備按下去。 --- 我推開茶水間的門，反手把門鎖上。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，水龍頭沒關緊，一滴水落在不鏽鋼槽底，清脆地彈開，隔兩秒又是一滴。 我背靠著牆，重新點開App。切換鍵還亮著，底下那行小字——「切換將清除模組體感記憶」——像一根針，紮在我拇指底下。雁熙那個名字在螢幕上靜靜亮著，最後一次亮著。 我按下去。 胸口先是一陣發緊，像有人從兩側掐住我的肋骨往內擠。那股飽滿的重量從乳尖開始退，退潮一樣，從尖端往根部撤走。乳房一寸寸塌平，乳頭縮回原本的大小，布料從微微撐起到重新貼鬆，垮垮地垂在胸前。腰間的曲線像被誰拿橡皮擦抹過去，胯下那處空蕩的縫隙被慢慢填滿，肉棒沉甸甸地垂回來，龜頭碰到褲襠內側的布，熟悉得讓我眼眶一熱。 我低頭拉開褲腰看了一眼。肥胖的小腹上多了幾道褶，胸口那兩團肉重新堆疊成軟綿綿的脂肪，毛髮從肚臍下方蔓延開來。我抬手摸了摸臉，下巴的肉感、鬍渣的粗礪，都是我自己的。指腹壓下去，皮膚底下的骨頭是我認識的那副骨頭。 安全了。卻也空蕩蕩的，像退了房還沒找到下一間的那種空。 我把運動褲的繩子拉緊、打了個結，polo衫下擺塞進褲腰，拍了拍外套前襟沾到的灰。手機塞回褲袋，掌心在褲面上蹭了兩下。工具袋的背帶甩上肩膀，裡頭的金屬工具叮噹撞了一聲。我對著流理臺上方那面小鏡子看了一眼，鏡子裡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，頭髮有點亂，臉上有點倦。我伸手把頭髮扒了兩下，拉開門鎖。 走廊上沒人。我快步穿過辦公區，腳步放輕，經過內勤區的時候眼角瞥見薇婷坐在位子上，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她沒抬頭，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。我沒停，直直往電梯口走。 電梯下樓，門一開，大廳的冷氣撲上來。我推開公司大門，午後的陽光整片砸在臉上，熱氣裹住整個身體。我站在臺階上，低頭確認，褲襠平坦而沉穩，胸口沒有多餘的起伏，外套底下就是一具再普通不過的、有點發胖的男體。 我吐出一口氣，走下臺階，往客戶的方向邁開步子。 --- 跨上機車，安全帽扣好，我催了油門往第一個客戶端去。風灌進外套下擺，我告訴自己別再想那件事了，可身體記得比腦子清楚——掌心殘著一層軟肉的觸感，像剛才還捏著什麼。我甩了甩手，握緊把手。 第一站是間連鎖藥局，冷氣開得兇，店長領我到後場換標籤機的網路模組。蹲下去拆面板的時候，膝蓋碰地那一下，我整個人僵了半秒，某種熟悉的痠軟從腰後竄上來。我咬住下唇，動作放慢，把線路一條條理好。店長在旁邊問我是不是腰不好，我說老毛病。 第二站是間小型會計事務所。我蹲在桌下接線，屁股往後翹的姿勢讓我極度不自在，好像那副身體的輪廓還黏在我骨頭上。我改成側坐，背靠牆，把線拉直壓進溝槽。事務所小姐遞來一杯水，我一口氣灌完，冰水順食道下去，總算把腦子裡那些畫面沖淡一些。 第三站、第四站，我機械式地跑。換零件、測訊號、簽單，每個動作都熟練得像反射。中間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，短促的嗡嗡聲隔著布料傳到腿側，我正蹲著鎖螺絲，沒空抽手，只想著等收工再看。 最後一站結束已經四點多。我把工具包甩上機車踏板，跨坐上去，整天下來褲襠乾乾爽爽，沒有任何多出來的東西，這點讓我莫名安心。回程的風比來時涼，天色開始往橘紅轉，柏油路面映著斜陽。 騎回公司停車場，我把機車停進格子，熄火，摘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。掏手機的時候才想起來那一下震動。螢幕亮起，指紋解鎖，通知列上躺著一行我從沒見過的字樣，不是郵件、不是訊息、不是任何我裝過的App。 我把手機舉近了些，那行字還在，安安靜靜地等著我點開。 --- 鑰匙轉了兩圈，門鎖「咔」地彈開。我把工具袋往玄關地上一丟，運動鞋踢到鞋櫃邊，連燈都沒開，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暮色，一屁股陷進客廳那張舊沙發裡。 手機螢幕還亮著，那行陌生字樣像隻蟄伏的蟲子，靜靜趴在通知列上。 ——「身體修改」應用程式：新功能已解鎖。 我深吸一口氣，拇指點下去。 畫面跳轉，App 的介面不知何時換了新皮膚，底色從原本的深藍變成了接近墨綠的暗色調，角落多了一個小小的齒輪圖示。正中央浮著一張卡片，標題寫著「現實認知」。 我瞇起眼，往下滑。 說明文字簡潔得像程式手冊：「使用身體模組進行改造時，可選擇『修改者知情』或『修改者不知情』兩種選項。選擇知情，被修改者會清楚感知自身變化；選擇不知情，被修改者將毫無所覺。」 我愣了一瞬，腦海裡閃過薇婷那張笑盈盈的臉——她要是知道自己被我改過數據，恐怕不會只是端著馬克杯過來閒聊兩句那麼簡單。 繼續往下滑。 「大眾認知」四個字佔了整整一行，底下跟著兩段說明。我反覆讀了三遍才完全消化： 「若勾選『大眾認知』，接下來對身體進行的任何改造，大眾都會視為正常現象。無論外觀或行為產生多大變化，周遭的人不會感到突兀或異常。」 「若勾選『大眾不認知』則相反——大眾會明確感知改造後的身體並非正常狀態，可能引發注意、質疑或排斥。」 我盯著螢幕，拇指停在選項上方，心跳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。 這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我以後要是再變成誰的樣貌，只要勾選「大眾認知」，走在路上、走進公司，所有人都會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。沒人會多看一眼，沒人會追問為什麼你長得不一樣了，沒人會像薇婷那樣瞇著眼打量我。 我往後靠在沙發背上，盯著天花板那盞沒開的燈。 客廳裡很靜，冰箱低沉的嗡嗡聲從廚房那頭傳過來，窗外的路燈剛亮，橘黃的光斜斜切進來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我低頭看手機，發現「大眾認知」的選項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，灰色的，幾乎要融入背景：「此設定將同步影響所有已套用之身體模組。」 已套用的——包括雁熙那副。 我沉默了一陣，拇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，沒有立刻按下。腦子裡亂糟糟的，像有一團線頭纏在一起。一方面覺得這功能來得太及時了，這幾天頂著這張臉進出公司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，林經理的眼神、薇婷的笑，都讓我後背發涼；另一方面，我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對——這種東西，真的可以隨便勾嗎？ 我盯著那兩個選項看了很久。客廳裡的光線越來越暗，手機螢幕的白光映在我臉上，冰涼的觸感沿著指尖往上爬。 最後我還是沒有點下去。 我把手機擱在茶几上，起身去開了燈。日光燈「啪」地亮起來，客廳恢復了日常的樣貌——舊茶几上堆著兩包沒拆的零食，電視櫃角落積了一層薄灰，陽臺晾著前兩天洗的運動服，風一吹就輕輕晃動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好像我手機裡那個App只是個幻覺。 我重新坐回沙發，拿起手機，點開App。通知列上除了「現實認知」的說明，底下還多了一行新東西——「痕跡回溯：可掃描他人身體記憶殘影，讀取近期與該身體相關的互動紀錄。」 我愣了一下，點進去，畫面跳出一張清單，列著三筆殘影記錄，每筆後面都標著時間和地點。我認出其中兩個——一個是今天下午茶水間走廊的時段，一個是更早，在公司停車場附近。第三筆的時間戳記有些模糊，地點欄只顯示「未知」，像是數據本身就不完整。 「掃描他人身體記憶殘影……」 我喃喃念著，拇指懸在清單上方，遲遲沒有按下去。讀取這些殘影，等於能看見別人身體最近經歷過什麼——誰碰過、誰靠近過、發生過什麼事。這種能力讓我既心癢又不安，像打開一扇不該開的門，門後是什麼，我完全無法預料。 客廳牆上的老時鐘「滴答、滴答」地走著，秒針一格一格往前爬。我盯著那三筆殘影，手指微微發顫。 窗外傳來機車經過的引擎聲，遠了，又靜了。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，把視線從殘影清單移到「現實認知」的選項上。那個「大眾認知」的勾選框靜靜躺在螢幕中央，像一隻攤開的手掌，等著我放上去。 只要勾選它，以後不管我把這副身體改造成什麼樣，所有人都會覺得那是正常的。沒有疑問，沒有追查，沒有薇婷那雙瞇起來的眼睛。 我的拇指挪過去，停在勾選框邊緣，遲遲沒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