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機塞進口袋,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往林經理的位子走。後背的汗還沒乾,灰色polo衫黏在皮膚上,冷氣一吹有點涼。 林經理正低頭看報表,我把外勤單遞過去,簡單講了客戶端那臺機器的狀況,換了排線、測過開機,客戶簽收單也一併附上。她翻了兩頁,嗯了一聲。 「今天跑了幾家?」 「四家,最後一家比較遠,回來晚了點。」我頓了頓,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隨口一提,「經理,我這幾天跑得有點滿,明天早上的單子能不能請個半天,下午再補上?今天想早點回去休息。」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,又低頭翻單子,沒多問:「行,你最近辛苦了,回去好好睡一覺。明天下午記得把東區那兩家補齊。」 「謝謝經理。」 她擺擺手,筆尖已經落回報表上。我站在原地多等了一拍,確認她沒有要追問的意思,才把簽收單的副本留在她桌角,轉身走回工位。這半天下來跑得腿痠,膝蓋後側繃著,坐回椅子時那塊皮墊發出一聲悶響。 工位那排隔板擋住大半視線。我彎腰把桌面上的工具包收進背包,斜口鉗、驗電筆、備用排線,一樣一樣塞進側袋,拉鍊拉到一半卡住,布邊咬進齒槽裡,我扯了兩下沒扯開,索性不理,抓起來就往肩上甩。背包帶壓過肩膀,沉甸甸往下墜。 經過薇婷桌子旁邊時,我眼睛盯著前方走道的滅火器,餘光卻清楚感覺到她那頭有人抬起頭來。她桌上的平板還亮著,螢幕光映在她下巴上。我沒停,腳步甚至快了一點,背包側袋的水壺隨著步伐晃出聲,匡、匡、匡,一路敲到走廊口。 走廊的燈管有一支在閃,忽明忽暗,傍晚的日光從盡頭落地窗斜切進來,把地板切成橘黃和灰藍兩塊。我走到轉角,背貼上牆,才發現自己憋著氣。吐出來的時候,胸口那團悶感鬆了些。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 我滑開螢幕,身體修改App的介面靜靜躺在正中央,掃描頁上那排同事的資料卡一張一張排著,每張卡右上角都有一個紅點,規律地亮、暗、亮、暗,像有人在另一頭按著節拍器。薇婷那張卡我動過手腳,體能參數被我往下拉了一格,現在紅點閃得比別的卡急。 我拇指懸在螢幕上方,沒點下去。走廊這頭沒人,冷氣出風口嗡嗡響,遠處茶水間傳來誰在洗杯子的水聲。我盯著那排紅點,忽然覺得它們不是提示,是催促。 「這麼急?」我低聲嘀咕,也不知道在對誰說。 螢幕上緣滑過一行小字,我湊近看,是系統的提示訊息:「解鎖進度 2/5,下一階段功能預覽——」 預覽兩個字後面是空的,只有一個轉圈的小圖示。我等了幾秒,圖示轉完,跳出一行:「資料校準中,請保持掃描範圍內有可讀取對象。」 我愣了一下,下意識把手機往胸口收了收。可讀取對象?這走廊現在除了我還有誰。我把手機斜著舉高一點,掃描介面的框線在螢幕上浮動,像在找什麼。轉角另一側是影印間,門半掩著,裡面沒開燈,影印機的待機燈在暗處亮一顆小綠點。再過去就是電梯廳。 走廊盡頭那扇落地窗外的天色沉下來了,雲層壓得低,橘黃那塊地板縮小,灰藍慢慢爬過來。我把手機壓低,快步往電梯方向走。背包拉鍊半開,裡面的螺絲起子隨著步伐敲著工具包,叮叮噹噹。 電梯廳的燈比走廊亮,三面金屬門映出我整個人的輪廓。polo衫下襬被背包帶扯歪,肚子那圈布料撐得緊,頭髮因為流汗塌了一邊,額角還留著安全帽壓出來的紅印。我別開眼,伸手按了下樓鍵。 電梯從八樓下來,數字跳得慢。我把手機又滑開,紅點還在閃,薇婷那張卡旁邊多了一行我剛才沒注意的細字:「已修改項目:體能閾值 -1。尚未儲存。」 尚未儲存。我皺眉,剛才明明按了確認。是系統自己擱著,還是要等什麼條件?我正想點進去看,電梯叮一聲到了,門往兩側滑開,裡面空無一人,日光燈白得刺眼。 我跨進去,按了一樓,門開始合。 就在門縫剩一掌寬的時候,走廊那頭有動靜。我抬眼,看見薇婷從工位那排隔板後面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還拿著那臺平板,頭微微偏著,視線越過走廊的距離,正朝電梯這頭看過來。她的表情我看不真切,門縫裡只切到她半張臉和一截淺藍襯衫的肩線。 門闔上了。 金屬門板映出我自己的臉,還有那顆在口袋裡發燙的手機。電梯往下沉,我靠上轎廂壁,把螢幕又按亮,紅點還在閃,規律得像在數我的心跳。 --- 電梯下到一樓,門一開,大廳的冷氣跟人聲一起灌進來。我沒有往停車場走,腳步自動拐向商場連通道。口袋裡的手機隔著布料貼著大腿,還在發燙,像在催我。 連通道盡頭推開玻璃門,整層商場的聲浪撲上來。週五傍晚,一樓中庭架了三組補光燈,四五個直播主各自佔著角落開播,有人對著手機扭腰擺臀,有人舉著戰利品對著鏡頭喊「寶寶們看這個價格」,還有一組情侶檔在拍開箱,男的舉穩定器、女的拆盒子,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。 我這種身材擠在人群裡本來就顯眼,偏偏滿場都是鏡頭,我下意識把揹包挪到身前擋著,繞到中庭邊緣一根包著鏡面不鏽鋼的圓柱後頭。柱面映出我半張臉,還有背後一整片晃動的人影。這位置好,前面是柱子,後面是逃生門,左右兩側都看得到,誰往這邊走過來我一眼就瞧見。 我把手機掏出來,背靠著柱子,螢幕亮度調到最低。程式圖示在桌面角落,那枚灰藍色的圓形標誌,點開之後介面乾淨得不像話,上頭一行小字閃了兩下:掃描範圍已就緒。 我按下掃描。 畫面先是一陣細密的雜訊,接著像有人把整層樓的輪廓線條一筆一筆描出來——柱子、手扶梯、專櫃的玻璃櫃面、人群的頭肩線。然後那些輪廓上浮出一張張半透明的卡片,密密麻麻,像夜市撈金魚的網子撒下去,每一條魚都亮起來。 我滑了一下。卡片排成一列,每張上頭都有名字、年齡、身高體重,還有幾個我沒細看的參數欄位。有個穿西裝的業務員,卡片上標著他的步行數跟今日站立時數;一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,參數裡跳出「產後恢復期」幾個字;還有中庭那組情侶檔的男方,體脂率被標成紅色。 我看得喉頭發乾。這東西比我想的還要細,細到有點過分。 手指往下滑,卡片一張接一張掠過。忽然有一張卡片的邊框亮著淡金色的光,跟其他灰白色的不一樣。我停住。 精品專櫃區,靠中庭那一側,玻璃櫃檯後頭站著一個女人。及肩的霧棕色捲髮,白色襯衫紮進黑色窄裙,識別證垂在胸前,細跟鞋踩在櫃內的地毯上。她把手機架在櫃檯邊的小腳架上,正對著鏡頭笑,笑起來左邊臉頰有一個很深的酒窩。 雁熙。 我認得她。上禮拜我來這層樓換燈管,經過這個專櫃,她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鞋盒,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種櫃姐看維修人員的眼神,禮貌、疏遠,一秒就移開。後來我在她的直播裡又看過她幾次,才知道她線上線下是兩個樣子,鏡頭前講話又甜又軟,會把每件商品翻來覆去地誇。 現在她對著手機說:「這款手環的錶帶是霧面的,寶寶們看這個光澤——」她把左手腕舉到鏡頭前,手腕內側那顆小痣剛好落在補光燈下。 我點了她那張卡片。 介面跳轉,她的身體參數一欄一欄展開。身高一六五,體重、三圍、體脂率,還有一排我看不太懂的代碼,什麼「肌群分佈」「膚質係數」「聲帶頻率」。最下面一行是「複製」鍵,灰底白字,旁邊有個小小的鎖頭圖案,鎖頭是開著的。 我拇指懸在上頭,沒按。 先抬頭。左邊手扶梯口兩個學生在自拍,沒往這邊看。右邊逃生門緊閉,門上的推桿積了一層薄灰。正前方中庭,那組情侶檔還在拆箱子,圍觀的人換了一批。柱子另一側,一個穿制服的警衛揹著手慢慢踱過去,走得很慢,像在打發時間。 沒有人注意這根柱子後面。 我縮回柱子陰影裡,把手機貼近胸口,螢幕朝上。拇指落下去。 「複製」鍵陷進去的瞬間,螢幕閃了一下,雁熙那張卡片上的參數像被吸進什麼地方,一欄一欄往下沉,然後畫面跳回主選單。主選單最下方多了一個新的資料夾,名稱是她的名字,旁邊標著「已複製」。 我點進去。裡頭的參數整整齊齊,跟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,連她手腕那顆痣的位置都被標成一個小小的座標點。我往下滑,滑到最底,跳出一個提示框: 「資料完整度百分之百。可進行修改。」 我盯著那行字,後頸一陣熱。這跟早上在樓梯間弄薇婷的運動數據不一樣,那只是改個數字,像在後臺調一個開關。現在我手裡握著的,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全部身體資料,從身高體重到聲帶頻率,一項不缺。 程式又跳出一行小字:「是否建立個人化模板?」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按,櫃檯那頭傳來雁熙的聲音,隔著中庭的雜音飄過來:「——對呀寶寶們,這個顏色超襯膚色,我自己也留了一條。」 我從柱子邊緣探出半顆頭。她把左手腕收回來,對著鏡頭歪了歪腦袋,酒窩又露出來,右手食指點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留言,一條一條唸著,語氣甜得像在哄小孩。櫃檯的補光燈打在她白襯衫上,領口那圈光暈亮得刺眼,她壓根沒往我這方向看過一眼。 我縮回柱子後面,低頭看手機。螢幕上,雁熙的參數卡片安安靜靜躺在那裡,每一欄都填得滿滿的。 掃描完成的綠色提示條從畫面頂端滑下來,打了一個勾。 --- 我把手機揣在口袋裡,快步穿過中庭,一路走出商場側門。外頭的天已經暗成深藍,騎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,風有點涼,吹在汗濕的後頸上。我沒回頭,也沒有停下來看那張卡片還亮著什麼提示——現在不是站在路邊研究的時候。 捷運上我全程把手機壓在腿側,螢幕朝下。車廂晃,我腦子也晃。雁熙那張卡片填得滿滿的,連她手腕內側那顆小痣都標了座標。我盯著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,肥肉堆在口罩邊緣,眼睛卻亮得不像話。 回到租屋處,鐵門一拉上,我反手鎖了兩道。揹包往玄關地上一甩,鑰匙丟進鞋櫃上的鐵盤,匡噹一聲。屋裡沒開大燈,只有書桌那盞檯燈亮著,把鍵盤照出一圈黃。我拉開椅子坐下,手機插上充電線,指尖有點抖。 程式圖示在桌面上安安靜靜,點開之後,主選單底下多了一個資料夾,上頭寫著雁熙兩個字。我點進去,一張完整的人形模型浮出來,旁邊一排參數:身高一六五、體脂、腰臀比、肩寬、腿長……細到指節的長度都有。模型可以旋轉,我拇指一滑,那具身體在螢幕上轉了半圈,霧棕色的髮絲垂在肩頭,連髮尾的捲度都模擬出來。 清單再往上滑,另一張卡片是我自己。灰撲撲的,參數欄位空了大半,只有身高體重那些基本資料,模型是個圓滾滾的輪廓,站在雁熙旁邊矮了半顆頭、寬了一整圈。 我盯著那兩張卡片看了很久。房間裡只有電腦風扇的低鳴,還有隔壁隱約傳來的電視聲。我把雁熙的卡片點開,右上角有個「複製」的按鈕,圖示是兩張疊在一起的紙。按下去,畫面跳出一行字:已複製完整身體模組。 我切回自己的卡片,下方亮起「貼上」的選項。拇指懸在上頭,停了大概三秒。我想起白天在柱子後面,她對著鏡頭笑,酒窩陷下去那一邊,手腕抬起來撥頭髮的時候,那顆小痣在燈光下像一粒芝麻。那副身體現在就裝在我手機裡,等著被貼到什麼地方。 我按下貼上。 畫面跳出一個灰底視窗,白字寫著:確認將「雁熙」身體模組套用至「周令繪」?此操作將覆寫現有體態參數。下方兩顆按鈕,取消、確定。 我吸了一口氣,胸口鼓起來,又慢慢吐掉。遊標移到確定上面,按下去。 手機震了一下,不是通知那種短促的震,是從機身深處傳上來的、沉悶的一顫。接著一股熱流從頭頂灌下來,像有人拿吹風機對著我的天靈蓋吹,但那風是從皮膚裡面往外滲的。熱度順著額頭往下走,滑過眼皮、鼻樑、臉頰,我感覺臉上的肉在動,不是痛,是一種被揉捏的痠脹,像師傅在推拿時把筋絡一吋一吋撥開。 我下意識抓住桌緣,指節泛白。那股熱流走到脖子的時候,我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,特別響。肩膀那兒喀地一聲輕響,兩邊的骨頭像被往內收了收,襯衫的布料忽然鬆了,原本撐在袖口的兩條手臂,袖子開始往下滑。 熱流繼續往下,胸口先是一陣緊,像被什麼從兩側往中間推,肋骨微微痠麻,然後是沉甸甸的脹。我低頭,灰色polo衫的前襟被撐出兩團弧度,布料繃著,釦子之間的縫隙被撐開,露出裡頭皮膚的顏色。那觸感很怪,胸前多了兩團有重量的肉,隨著我呼吸起伏,布料磨在上頭,癢癢的、麻麻的,我伸手隔著衣服按了一下,軟中帶彈,掌心傳來一種陌生的飽滿感,我整個人僵住。 熱流還沒停。它滑到腰的時候,我感覺骨盆那兒被往裡掐了一把,腰側的肉像被吸塵器吸住往內縮,原本卡在椅面上的肚腩忽然鬆了,褲頭一垮,皮帶孔多出好幾格。我伸手去摸腰,指尖碰到的是凹進去的腰線,再往下,髖骨凸出來,硬硬的頂著掌心。大腿那兒的肉也在收,牛仔褲管變得空蕩蕩,膝蓋內側互相碰在一起。 整間房間好像安靜了一拍。我坐在椅子上,背脊貼著椅背,整個人被那股熱流從上到下刷過一遍,像有人拿一塊溫熱的濕布把我全身抹了一次。汗從額角滑下來,滴在鍵盤上,啪。 熱流退到腳底,散了。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綠色勾勾,寫著:套用完成。 我低頭。 polo衫的領口鬆垮垮地掛在肩上,胸前那兩團把布料撐得滿滿的,釦子被撐開兩顆,裡頭一片白。袖子垂下來,空蕩蕩的,我的手從袖口伸出來,手腕細了一圈,那顆原本長在雁熙手腕內側的小痣,現在就在我左手腕上,位置分毫不差。 我愣在那裡,呼吸有點急。胸口那兩團隨著吸氣鼓起來,把布料又頂高了一點。我慢慢抬起手,攤在檯燈底下看——手指細了,指節沒那麼粗,掌心也小了一號。我把手翻過來,手背上的青筋不見了,皮膚白得有點透光。 椅子被我坐得吱了一聲。我扶著桌緣站起來,褲子直接往下滑,我一隻手扯住褲頭,另一隻手撐著桌邊,兩條腿從褲管裡伸出來,膝蓋碰在一起,小腿的線條繃得直直的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,polo衫下襬蓋到大腿一半,底下兩條光裸的腿站在檯燈的黃光裡。 胸口那兩團沉甸甸地垂著,隨著我站起來的動作晃了一下。我伸手托住其中一邊,隔著布料,指腹陷進去,軟得不像話,掌心底下那點硬硬的觸感頂著我。我吞了口口水,喉頭卻沒有平常那種粗粗的滑動感。 袖子空蕩蕩地垂著,我把手臂抬起來,袖口滑到肘彎,露出底下那截細白的手臂。 --- 我扶著床沿站起來,兩條腿輕得不像自己的,膝蓋幾乎沒出什麼力氣就把身體撐直了。走到衣櫃旁那面全身鏡前不過五步路,我卻差點被鬆垮的運動褲絆倒,褲腰一路往下滑,我只好一手提著褲頭,一手扶牆,像個喝醉酒的人。 鏡子裡那個女人也提著褲子,跟我做著一模一樣的蠢動作。 我鬆開手,褲腰滑到骨盆下方卡住,露出平坦的小腹和一截腰線。那件灰色polo衫套在她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,肩線垮到上臂中段,袖子空蕩蕩地垂著,手一抬,布料就滑下來蓋住手背。我抬手,她也抬手。我把手背翻過來,鏡裡那隻手的手腕內側,一顆小痣安安靜靜貼在皮膚上,顏色淺淺的,像誰拿鉛筆點了一下。 我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,碰了碰那顆痣。 指尖底下是溫的,細的,滑得讓我愣住。我摸過自己的臉三十幾年,從來不知道皮膚可以是這種觸感——不是光滑,是嫩,像剛剝殼的水煮蛋,指腹按下去會微微陷進去,放開又彈回來。我沿著臉頰往耳後摸,一路摸到下巴,再摸回鼻尖,每一下都讓我頭皮發麻。這張臉的五官我認得,直播畫面裡看過幾十次,可是親手摸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。 我低下頭,兩隻手捏住衣襬往上掀。 鏡子裡露出一段腰。白得發亮,兩側收出兩道弧線,肚臍小小的,周圍的皮膚緊實得沒有一絲皺褶。我屏住氣,把衣襬掀得更高,看到肋骨下緣若隱若現的陰影,看到胸脯下方那道彎。polo衫的布料被撐起兩個淺淺的弧度,不大,但形狀清楚。我鬆手,布料落回去,那兩處弧度跟著晃了一下。 我吞了口口水,喉嚨乾得發澀。 側身。鏡裡的人把肩膀轉過去,腰凹進去,臀部往後翹出一個我從沒在自己身上看過的曲線。運動褲卡在髖骨上,鬆垮的褲管在大腿中段堆成一圈皺褶,底下兩條腿又直又細,膝蓋骨圓潤,小腿肚收得恰到好處。我踮了踮腳,腳踝繃出筋絡,細跟鞋的畫面自動跳進腦子裡。 轉身。背面。我把polo衫下擺撩到腰上,鏡裡那片背脊從肩胛骨一路滑到褲腰,中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。肩胛骨微微突起,像兩片收攏的翅膀。我扭頭去看自己的後頸,霧棕色的頭髮掃在皮膚上,癢癢的。 每一個角度我都看了。正面、側面、四分之三轉,彎腰,抬手,蹲下又站起來。褲子差點掉到地上,我慌忙抓住,鏡裡的人也慌忙抓住,動作一模一樣,笨拙得可笑。可是不管我怎麼動,那張臉、那副身體,都沒有一處露餡。沒有哪裡多一塊,沒有哪裡少一塊,連脖子跟肩膀的接法都自然得像天生的。 我退後兩步,靠到床邊坐下,彈簧床墊陷下去一塊。手機就擱在枕頭旁邊,我拿起來,解鎖,相機圖示亮在那裡。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。 我把手機舉到面前,對準鏡子裡的人。取景框裡那張臉歪著頭看我,酒窩淺淺的,眼睛亮亮的。我按下快門前又停住,把手機放下,盯著鏡子。 拍下來要幹嘛?存著?給誰看?這張臉是雁熙的,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,算誰的? 我把手機翻面扣在腿上,掌心壓著機殼,感覺到它微微發熱。鏡子裡的人跟我對看,霧棕色的捲髮垂在頰邊,識別證當然不在,制服的窄裙也不在,只有一件鬆垮垮的灰色polo衫和一條快掉下來的運動褲。可是那張臉就是她。我在商場專櫃前看過的那張臉,直播裡對著鏡頭甜笑的那張臉。 我把手機又拿起來,這次沒開相機,只是滑開螢幕,點進那個應用程式。雁熙的資料卡還在,上頭那行字靜靜躺著——已套用。我把拇指移開,退回桌面,再把手機放下。 胸口跳得很快,快得有點悶。我伸手按了按心口,掌心底下那顆心臟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砰砰作響,節奏亂得不像話。我深呼吸,吸進去的空氣帶著房間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,吐出來的時候卻有點抖。 我又站起來,走回鏡子前面。 這次我沒有掀衣服,只是站著,兩隻手垂在身側。鏡裡的人跟我一樣站著,肩膀放鬆,頭微微偏一邊。我歪頭,她也歪頭。我皺眉,她也皺眉,眉心擰出小小的紋路,看起來居然有點可憐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鏡裡的人也笑,酒窩陷進去,眼睛彎起來。 那笑不是我的。我笑起來不會是這樣。 我伸手把衣襬往下拉,撫平腰側的皺褶,再拍了拍褲腰,讓它卡穩一點。做完這些,我抬起眼睛,看著鏡子裡那張臉。 鏡中的雁熙對我露出一個不屬於原主的、試探性的笑。 --- 我從鏡子前轉開,走向書桌。腳下的觸感陌生得讓我每一步都放慢——拖鞋的軟底貼著這雙腳,腳趾間的空隙、足弓的弧度,全都不對勁。我低頭看了一眼,雁熙的腳踝細得像是能一手握住,腳背上的青筋隱隱浮起,皮膚白得發亮。 我拉開椅子坐下,手機螢幕還亮著,程式停留在人物模組的頁面。雁熙的卡片佔了整個畫面,旁邊多了一個小圖示——一個倒數計時的圓圈,數字在跳。 我皺眉,指尖點上去。 「維持時效:23:47:12」 下方一行小字:時效內可隨時切換。 我盯著那串數字,心跳慢慢加快。二十三小時四十七分鐘——將近一整天的時間。我原本以為這個程式只是單純把數據套上去,沒想過還有時效這回事。那也就是說,過了這段時間,我就會變回去? 我往椅背靠去,視線落在窗玻璃上隱約映出的輪廓。雁熙的側影映在午後的光裡,霧棕色的髮絲垂在肩頭,領口鬆鬆垮垮地掛著,露出一段頸線。 一整天。我忍不住吞了口口水,掌心貼上大腿——隔著運動褲的布料,指尖順著腿側滑下去。這雙腿的觸感跟我的完全不一樣,沒有粗硬的腿毛,肌膚細得像是抹了一層薄釉,微微發涼,又帶著體溫。 我撥開褲腰,把手伸進去。 指尖碰到一片平坦的小腹,往下探,碰到一叢柔軟的毛髮。我頓了一下,心跳鼓譟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我從來沒有碰過女生的那裡——不是沒有機會,而是從來沒想過會是這種觸感。我繼續往下,指腹沿著縫隙滑進去,碰到那兩片柔軟的肉瓣。 濕的。 我整個人僵住,手指停在原地。我的身體——不,雁熙的身體,在我碰到的那一瞬間就滲出一層濕意,像是某種本能反應,快得讓我措手不及。 我抽出手指,指尖上沾著一層透明的黏液,在窗邊的光線下泛著水光。我盯著那層液體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這是雁熙的身體在回應我。我還沒做什麼,它就已經準備好了。 我重新把手伸進去,這次不再猶豫。中指沿著那條縫上下滑動,碰到一個小小的突起——我輕輕按了一下,整個人猛地顫了一下,腰不由自主地往前頂,椅子往後滑了半寸。 「操。」我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從我嘴裡出來,卻帶著雁熙的嗓音,軟軟的、帶點沙啞,連我自己聽到了都愣了一下。 我加快了手指的速度,那顆小突起在我指腹下變得越來越硬,越來越脹,一陣陣酥麻從那個點往外擴散,沿著脊椎竄上後腦,又往下蔓延到腿根。我的膝蓋開始發軟,雙腿不自覺地夾緊,卻又捨不得停下來。 「嗯……」聲音從喉嚨裡洩出來,我咬住下唇想忍住,卻擋不住下一聲——「啊……哈……」 我把椅子往後一蹬,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椅背上,兩條腿分開踩在椅緣,左手伸進褲子裡繼續揉著那個點,右手隔著polo衫按住胸口。雁熙的胸部——不算大,但手感軟得讓我頭皮發麻。我隔著布料捏了一下,乳尖在摩擦下硬了起來,頂著棉質衣料。 「哈啊……」我仰起頭,窗外的光刺得我瞇起眼。手指已經濕得一塌糊塗,黏膩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我試著把那根手指往下探,滑進那個濕透的洞口——裡頭熱得發燙,內壁緊緊地吸著我的指尖。 「嗯……」我整個人抖了一下,腰拱起來,指尖在裡面輕輕勾了一下。 那一下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。酥麻感從體內深處湧上來,像潮水一樣蓋過我的意識。我的手指在裡面抽動,速度越來越快,另一隻手扯開領口,直接伸進去握住一邊的乳房,拇指壓著乳尖來回搓揉。 「啊——不行——」我聽到自己用雁熙的聲音喊出來,帶著哭腔,軟得不像話,「要去了……要去了……」 我用力把手指頂進去,內壁猛地絞緊,一陣劇烈的痙攣從下腹炸開——我整個人拱成一座橋,腳尖繃直,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喘息。 高潮退去後我癱在椅子上,手還留在褲子裡,指尖還在微微顫抖。我低頭看了一眼,運動褲的褲腰濕了一大片,大腿內側全是水光。我慢慢把手抽出來,掌心濕得像洗過一樣。 我喘著氣,視線落在桌上那支手機上。螢幕還亮著,倒數計時已經跳到二十三小時四十一分。 還有一整天。 我閉上眼睛,嘴角忍不住揚起來。雁熙的身體比我想像中還敏感,光是手指就能讓我——不對,是讓這具身體——爽成這樣。那如果真的用什麼東西進去,豈不是…… 我搖了搖頭,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。身體還在高潮的餘韻裡微微發顫,皮膚上沁著一層薄汗,連呼吸都還沒完全平穩下來。 我撐著桌沿站起來,腿軟得差點跪下去。雙腿之間還在一陣一陣地發麻,濕意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淌,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那股黏膩的涼意。 我拖著腳步走回床邊,整個人趴進棉被裡。雁熙的頭髮散在枕頭上,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精香味。我把臉埋進枕頭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眼皮越來越重。 不知過了多久,意識開始模糊。身體還殘留著剛才的餘韻,一陣一陣的酥麻從下腹往外擴散,像是海浪拍岸,一次比一次弱。 鬧鐘響了。 刺耳的鈴聲從床頭櫃傳來,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——那雙手纖細、白淨,指尖圓潤,手腕內側有一顆小痣。我按掉鬧鐘,翻了個身,陽光隔著窗簾照進來,暖洋洋地落在臉上。 我睜開眼,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。那雙手靜靜地攤在眼前,肌膚白皙,指節分明。 還是雁熙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