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切進來,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,灰塵在光裡浮游,像極細的金粉。翠兒坐在床沿,雙手擱在膝蓋上,看著父親把那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到她床上。 盒子是霧面白的,綁著深藍緞帶,上頭印著一家她沒聽過的攝影工作室名字。 「這是什麼呀?」她偏頭,短髮垂在耳邊晃了一下。 大雄沒急著回答,先把書桌旁的椅子拉近了些,坐下來,兩條結實的臂膀擱在膝上,微微前傾,那雙眼睛看她的方式像在端詳一幅還沒沖洗的照片。他的聲音壓得低,慢慢的,像怕驚動什麼。 「翠兒,爸爸最近接了一個系列作品。」他停了一拍,「主題是成長。我想拍一組愛女成長紀念照。」 翠兒眨了眨眼。「我嗎?」 「當然是妳。」他笑起來,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,和藹得教人放心。「妳從那麼小一點點,長到現在這麼大,爸爸都沒好好替妳留過紀錄。這次的作品,我想拍得認真一點,像雜誌上那種——有光、有質感、有故事的。」 雜誌。這兩個字讓翠兒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。她偶爾在便利商店翻過那些時尚雜誌,裡頭的女孩站在乾淨的背景前,神情篤定,好像全世界都認識她們。她從沒想過自己也能沾上邊。 「可是我不會擺姿勢。」她老實說。 「不用會。」大雄伸手把緞帶拉開,動作從容。「爸爸會引導妳。妳只要放鬆,聽爸爸的就好。」 緞帶滑落,盒蓋掀開,裡面墊著一層薄薄的雪梨紙。他捻起紙角,一層一層揭開,像拆一件很貴重的東西。翠兒湊近了些,聞到新布料特有的、帶點漿洗味的氣息。 然後她看見了那件裙子。 半透明的白色薄紗,布料薄得能透出手指後面的輪廓,裙身極短,攤開來大概只夠蓋住半個大腿。旁邊還疊著一套內衣,杯麵幾乎不存在,只有細細的肩帶和一小片蕾絲,再過去是一雙吊帶絲襪,襪身薄如蟬翼,頂端綴著寬版的蕾絲花邊。 翠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 「這……太露了吧。」她伸手碰了一下裙襬,指腹才剛觸到,那層紗就整個貼上她的皮膚,溫溫的,像甚麼活著的東西。「爸爸,這個穿出去,屁股都遮不住。」 「就是要這種感覺。」大雄的語氣沒有一絲猶豫,好像她剛才說的只是天氣。「翠兒,藝術攝影跟平常穿衣服不一樣。衣服在這裡不是用來遮的,是用來表現線條、表現光的。妳看這布料,」他捻起裙角,讓午後的陽光穿過去,紗面立刻泛起一層柔白的光暈,「光打上去會透,會亮,拍出來才會有層次。這是服裝,不是內衣。」 「可是……」 「妳記不記得去年那本雜誌,封面那個女孩子?」他看著她,聲線穩穩的,「她穿的那件,比這個還短。人家拍出來多好看。妳的身形比她好,穿起來只會更出色。」 翠兒咬了咬下唇。父親說的話向來有道理,從小到大,他說東她不會往西,因為他從來沒害過她。可這件裙子擺在眼前,薄得幾乎不存在,她心裡那點不安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,擴散開來又慢慢平下去。 「真的只是拍照?」她小聲問。 「只是拍照。」大雄把裙子從盒子裡整件提起來,薄紗在他手裡垂墜成一道柔和的弧。「爸爸在旁邊看著,全程都在。妳不用怕。」 他把裙子遞到她面前。翠兒猶豫了一下,還是伸出手接過去。 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,她整個人怔了怔。那層紗比看起來還要輕,幾乎沒有重量,託在掌心像託著一團涼涼的霧。她下意識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,布料細滑得不像話,搓過去的時候帶著一點微涼的摩擦感,順著指腹的神經一路爬上來。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,不知道為什麼,明明只是塊布。 「這料子……」她低聲說,找不到合適的詞。 「義大利進口的。」大雄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又拉開一些。光線嘩地湧進房間,照亮她手裡那件半透明的裙子,也照亮她臉上細細的絨毛。「這種紗就是要見光才好看。妳摸摸看,是不是很舒服?」 翠兒又摸了一下,這次是整隻手掌覆上去。紗面貼著她的掌心肌膚,涼意慢慢被體溫焐熱,變得溫吞起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隔著薄紗的形狀,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像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。 「爸爸幫妳把關,不用怕。」大雄靠到門框上,兩手插在長褲口袋裡,肩膀鬆鬆地倚著門板,看著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,很柔和,又好像藏著別的。「來,站到鏡子前面,比一比看長度。」 翠兒捧著裙子站起來。房間角落立著一面全身鏡,她走過去,把裙子舉在身前比著。鏡子裡,那層薄紗從她胸口垂到膝上,透出後面牛仔褲的深藍色,幾乎像沒穿一樣。她的臉在鏡中紅了一點。 大雄沒有走過來,就那樣靠在門框上,微微笑著看她。 「爸爸幫妳把關,不用怕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低沉,像從很遠的地方穩穩傳過來。 --- 翠兒把鏡子裡那個舉著裙子的自己看了又看,指尖在薄紗邊緣捻了兩下,才終於側身閃進衣櫃拉門後面。 拉門是木頭的,滑軌有點舊,拉起來卡卡作響,正好遮住她半個身子。她把牛仔褲的鈕扣解開,布料順著腿滑下去,腳踝一抬,褲管便堆在拖鞋邊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衣架輕輕碰撞的聲音,還有她自己的呼吸。 薄紗裙從頭上套下去的時候,她先聞到一股淡淡的漿洗味,像新衣服剛拆封。布料貼上腰際,比她想的還要輕,幾乎沒有重量。她伸手把裙襬往下扯,扯到膝蓋,一鬆手,它又慢慢縮回原位,只堪堪蓋住臀部下緣。 「爸,這個……」她的聲音從拉門後悶悶地傳出來。 「穿好了就出來讓爸爸看看。」大雄的聲音不遠不近,帶著笑。 翠兒低頭看自己。薄紗透出裡頭那套內衣的輪廓,蕾絲的花紋在紗底下清清楚楚,連內褲的丁字線條都看得見。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,兩隻手按住裙襬,指節壓得發白。 拉門推開一條縫,她先探出半張臉。大雄已經不在門框邊了,他走到房間另一頭,把相機從箱子裡拿出來,正低著頭裝鏡頭。窗邊立著一支反光板,銀色的面朝著窗戶。 「出來啊。」他沒抬頭。 翠兒咬著下唇,把拉門推開,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出來。兩隻手死死壓在裙襬兩側,走路的時候膝蓋微微內夾,像怕風會把布吹起來。 大雄抬起頭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後把相機放下,整個人轉過來。 「哇。」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搖了搖頭。「翠兒,妳這樣子,比爸爸拍過的任何模特兒都好看。」 翠兒的耳朵紅了。「哪有……」 「真的。」他往前走兩步,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「來,站到窗邊去,自然光最好看。」 翠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窗簾拉開一半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地板上,亮得有點刺眼。她挪了兩步,又停下來,兩隻手還是沒離開裙襬。 「爸,這個真的太短了。」她壓低聲音,像怕被誰聽見。「一走路就……」 「相信爸爸的眼光。」大雄回到相機後面,一邊調焦距一邊說,聲音穩穩的,不急不躁。「爸爸拍了一輩子照片,什麼角度好看,爸爸比妳清楚。妳就照爸爸說的做。」 翠兒站在原地,手指在裙襬上揉來揉去。 「手放下來。」大雄說。 她猶豫了一下,慢慢把手鬆開。裙襬垂回去,貼著她的髖骨,薄紗下面那層蕾絲內褲的顏色透出來,淺淺的粉。 「肩膀打開,不要縮。」大雄的聲音從相機後面傳過來,低沉,帶著一種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篤定。「對,就是這樣。頭抬起來一點。」 翠兒照做了。肩膀往後展,胸口自然挺起來,薄紗被撐出形狀,裡頭的蕾絲繃在皮膚上。她覺得自己像被看穿了,可大雄的語氣那麼自然,好像這真的只是拍照前該有的調整。 「很好。」大雄按下快門,喀嚓一聲。「再往窗邊靠一點。」 她往旁邊挪,腳底踩到陽光,暖意從腳背爬上來。窗外的樹影在反光板上晃。 「爸……」她又想伸手去拉裙子。 「別動。」大雄從相機後面探出頭,對她笑了一下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看起來很和氣。「翠兒,妳知道嗎,女孩子拍照最怕的就是扭扭捏捏。妳越自然,照片越好看。爸爸不會害妳的。」 翠兒的手停在半空,又慢慢放下。 「對,就是這樣。」大雄把眼睛湊回觀景窗。「手自然垂在兩邊,不要刻意。好,看爸爸這邊。」 她看過去。鏡頭黑黑的,像一隻圓圓的眼睛。 「笑一個。」 翠兒嘴角牽起來,笑得有點僵。 「不是這樣笑。」大雄放下相機,走過來兩步,站在她側邊。「妳就想一件開心的事。比如……小時候爸爸帶妳去海邊那次,妳撿了一整個袋子的貝殼,回家路上睡著了,爸爸把妳背回來。」 翠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「我記得。那個袋子後來破了,貝殼撒了一地。」 「對。」大雄笑了。「就是那個表情。來,想那個。」 他退回去,重新舉起相機。翠兒的嘴角這回鬆開了,眼睛彎起來,陽光打在她的短髮上,髮尾透出淺淺的褐色。 喀嚓。 「好,非常好。」大雄低頭看螢幕,滿意地點頭。「翠兒,妳天生就該站在鏡頭前面。」 「爸你別一直誇我。」她小聲說,可臉上還帶著笑。 「爸爸說的是實話。」他把相機重新架好,往旁邊讓了一步。「來,站到窗邊正中間,對,就是那片光裡。手放下,自然一點,肩膀打開。」 翠兒走過去,站進那片陽光裡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襬,薄紗在光線下幾乎變成透明的,裡頭的蕾絲花紋清清楚楚,連腰側的接縫都看得見。她吸了一口氣,把兩隻手從裙襬上移開,垂在身側。 「對,就是這樣。」大雄的聲音從相機後面傳來,帶著笑。「不要動,爸爸調一下角度。」 翠兒放下拉扯裙襬的手,站到窗邊,陽光把裙子的透明感照得更明顯。 --- 相機發出第一聲快門時,翠兒的肩膀還是聳著的。 「手放自然一點。」大雄的聲音從鏡頭後方傳來,不急不緩。「不是要妳立正,當作平常在家裡就好。」 翠兒試著把兩隻手垂到身側,指尖卻不知道該往哪裡擺,最後輕輕貼在大腿外側的裙面上。薄紗被她壓出幾道淺痕,透出底下皮膚的顏色。 「對,就是這樣。」快門又響了兩聲。「頭稍微往右邊轉一點……好,停。」 她照著轉了,視線剛好落在窗框邊緣那道被陽光曬得發亮的地方。她不敢看鏡頭,只好盯著那裡。 「腰再往後一點。」 「往後?」翠兒微微扭過頭。 「屁股往後推,上半身自然就會有弧度。」大雄放下相機,用手比了個方向。「像伸懶腰伸到一半那樣。」 她照做了,腰一沉,裙襬往前滑,貼住小腹,後面那一片薄紗被撐得繃起來,蕾絲內褲的邊線在光裡清清楚楚。快門聲連著響了三下。 「很好,就是這個感覺。」大雄繞到側面,蹲低了一點。「腿分開一點才好看,站太窄整個人會顯得緊繃。」 翠兒的腳尖往外挪了半步,又挪半步,兩條腿之間空出一個手掌寬的距離。 「再開一點。」 她又挪了一次。裙襬底下涼涼的,有風從窗縫鑽進來,貼著皮膚爬上去,她下意識想把膝蓋併攏,但大雄的快門聲已經響了,密集得像在催她別動。 「對,就是這樣,不要縮。」他站起來,往床的方向偏了偏頭。「來,換到床邊,爸爸拍幾張坐著的。」 翠兒走到床沿,坐下去的時候彈簧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床單是淺米色的,她被陽光曬熱的背一貼上去,布料帶著一點溫溫的觸感。 「一隻腳踩在床上,另一隻垂下來。」大雄把相機舉到眼前。「膝蓋彎起來,手搭在膝蓋上。」 她照著把右腳抬上床,膝蓋曲起,裙襬順著大腿滑下去,堆在腰際,露出整片小腹和蕾絲內褲的前片。翠兒低頭看了一眼,臉熱起來,伸手想拉。 「別拉。」大雄的聲音還是很平。「爸爸在抓光線,妳一拉整個構圖就亂了。手放膝蓋上。」 她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放回膝蓋。 「頭往後仰一點,對,看天花板。」快門聲。「嘴巴微微張開,放鬆。」 翠兒把嘴張開一條縫,喉嚨裡有點乾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,打在她仰起的脖子上,熱熱的。她聽見大雄的腳步聲繞到床的另一側,床墊因為他的重量陷下去一點。 「這裡的光要調整。」他說。 然後有一隻手碰到她的裙襬。 大雄的手指捏住薄紗的邊緣,往旁邊撥開,動作很慢,像在整理一件容易皺的布料。紗料滑過她的髖骨,露出底下一小截腰側的皮膚。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下來,指腹壓著紗面,沒有立刻收回。 翠兒的背脊一下子繃直,呼吸卡在胸口。 「這樣對嗎?」她小聲問,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細。 「嗯。」大雄應了一聲,手指才慢慢移開,回到相機上。「這樣光進得來,層次才夠。」 快門又響了。翠兒維持著仰頭的姿勢,眼睛卻忍不住往下瞟,看見自己的裙襬被撥到一邊,腰際那片皮膚在陽光裡白得發亮。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正常,但爸爸說是在調光線,那就應該是吧。 「換個姿勢。」大雄退後兩步。「趴到床上,手肘撐著,上半身抬起來。」 翠兒翻身趴下去,手肘抵著床單,上半身撐起。這個姿勢讓裙襬整個往上縮,薄紗堆在腰後,臀部只剩一層蕾絲布料貼著。她感覺得到陽光落在背上,也感覺得到大雄的視線。 「屁股再抬高一點。」 她照做,腰往下塌,臀往上升。快門聲幾乎沒有停過。 「很好。」大雄的聲音裡有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溫度。「翠兒,妳知道嗎,妳比爸爸想的還會擺姿勢。」 「是爸爸教得好。」她脫口說,說完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講。 大雄笑了一聲,很短。「那爸爸再教妳一個。」 他走過來,站在床邊,低頭看她。「側躺,一隻手撐頭,另一隻手放在腰上。」 翠兒側過身,手肘撐在床上,手掌託著臉頰。另一隻手貼上腰側,指尖碰到薄紗底下自己的皮膚,溫溫的。 「手再往下。」大雄說。「放在髖骨那邊。」 她把手往下移,掌心貼住髖骨突出的地方。這個姿勢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在撫摸自己,翠兒的耳根燒起來,但她沒有把手移開。 快門響了兩聲,大雄忽然蹲下來,和她平視。 「翠兒。」 「嗯?」 「妳有沒有覺得,身體熱熱的?」 她愣了一下。確實有。從剛才到現在,小腹那裡一直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脹,像有東西在裡面慢慢發酵,隨著每一次快門聲變得更明顯。她本來以為是陽光曬的。 「有一點。」她老實說。 「那是正常的。」大雄站起來,語氣像在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。「拍照的時候身體會緊張,血流得快,就會熱。放鬆就好,不要憋著。」 他回到相機後面,又拍了幾張。翠兒照著他的指示把手從髖骨移到腰上,再從腰上移到胸前,隔著薄紗按住自己的胸口。每一次移動,那股熱就往下沉一點,沉到小腹底層,沉到一個她不太敢去注意的地方。 「最後一張。」大雄說。「站起來,背對窗戶。」 翠兒下床,轉過身,背對著窗。陽光從她身後透過來,整件薄紗裙幾乎變成透明的,內衣的輪廓、腰的線條、臀的形狀,全部在光裡現形。 大雄沒有立刻按快門。他放下相機,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。 「這裡。」他伸出手,指尖點在她腰側的薄紗上,沒有撥開,只是貼著。「光從後面來,這裡會有一道陰影,剛好襯出腰的弧度。」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,沒有動。相機垂在他胸前,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。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個手掌的距離,翠兒能聽見他吸氣的聲音,也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聲音。 --- 大雄的手指離開腰側,順手把相機放到床邊的矮桌上,鏡頭朝外,機身擱在桌緣,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。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往翠兒那邊陷下去,兩個人的手臂幾乎碰在一起。 「今天拍得很棒。」他側過身,聲音壓得比剛才低,像在講一件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。「爸爸想獎勵妳。」 翠兒抬起臉,眼睛眨了一下。「獎勵?」 「嗯。」他的手掌貼上她後背,隔著那層薄紗,掌心是熱的,慢慢往下滑,滑到腰際停住,指腹在裙料的縫線上按了按。「我們翠兒今天很乖,叫妳擺什麼姿勢就擺什麼,一句怨言都沒有。」 「因為爸爸說要拍成長紀念……」她的話沒說完,那隻手已經從腰際往旁邊掃過去,隔著薄紗擦過胸前。翠兒的肩膀猛地縮起來,兩隻手在膝蓋上交握得更緊,身子往旁邊偏了半寸。 「爸,這樣有點怪。」她說得很小聲,像怕被誰聽見。 大雄沒有把手收回來,只是放慢動作,手掌貼在她身側,指節微微彎著。「怪?」他偏過頭看她,語氣裡沒有責備,反而有一點笑意。「這是爸爸對妳的愛,妳不懂嗎?」 翠兒抿住嘴。嘴唇壓成一條線,鼻息從裡頭透出來,熱熱的。她低著頭看自己交握的手指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房間裡安靜了幾秒,窗外有車子經過,聲音悶悶的,隔著玻璃傳進來。 「妳小時候啊,」大雄的手又動了,從她身側慢慢繞到後腰,指腹一下一下按著那裡的布料,像在數什麼東西。「發燒到三十九度,整晚不肯睡,只要爸爸抱。爸爸就抱著妳在客廳走,從十一點走到天亮。」 翠兒的睫毛動了一下。 「那時候妳才這麼小。」他把另一隻手舉起來比了個高度,大概到自己的腰。「整個人縮在爸爸懷裡,燒得臉紅紅的,還一直喊爸爸、爸爸。」 「我記得。」她的聲音鬆了一點,肩膀也跟著塌下去。「媽媽說你隔天上班差點遲到。」 「遲到算什麼。」大雄笑了一聲,手掌在她的背上游移,從肩胛骨下方滑到腰窩,再繞回來,動作很慢,很穩。「妳那時候抓著爸爸的衣領不放,一放下就哭。爸爸只好坐在沙發上,讓妳趴在胸口睡。」 翠兒聽著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那隻手就在這時候從背後繞到側邊,掌根輕輕壓過胸前,隔著薄紗往上託了一下。 她的呼吸頓住。 「爸……」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,手抬起來擋在胸前,卻只是虛虛地搭著,沒有推開。 「妳小時候也是這樣趴在爸爸身上睡的。」大雄的聲音沒有變,還是那樣低沉溫和,像在講床邊故事。「整張小臉貼在這裡,口水都流到爸爸衣服上。」 他的手掌隔著布料揉了一下,力道不重,但足夠讓那層薄紗貼緊皮膚,把底下的形狀整個托出來。翠兒的耳朵紅透了,從耳廓一路燒到脖子,她把臉轉開,眼睛盯著牆角的一個小汙點。 「爸爸那時候就想,」他的手往下滑,經過腰側,停在髖骨的位置,指腹在裙料的邊緣來回蹭。「我們翠兒長大以後會是什麼樣子。」 「現在……知道了嗎?」她問得很輕,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。 「知道了。」大雄低下頭,鼻息掃過她的額角。「比爸爸想的還要漂亮。」 翠兒沒有接話。她的手從胸前放下來,重新落回膝蓋上,十指交握。那隻擱在她髖骨上的手開始移動,順著裙襬的褶皺往上,掌心貼著腰線,一路滑到肋骨下緣,再從那裡橫過去,指節隔著薄紗一節一節地碾過胸前的弧度。 她的背脊挺了一下,又慢慢彎回去,像一根被壓彎又彈回來的竹子。嘴唇抿著,沒有出聲,只有鼻息變得比較重。 「妳看,」大雄的手停在那裡,掌心整個覆著,隔著一層紗的溫度比直接碰觸更燙。「爸爸只是想知道妳過得好不好,有沒有好好吃飯,有沒有長大。」 「有……」翠兒的聲音悶悶的,從牙縫裡擠出來。 「有就好。」他收回手,卻只是換了個位置,從她背後繞過去,另一隻手搭上她的肩窩,拇指在肩頸交界的地方按了按。「妳這裡繃得很緊,拍照拍累了?」 她點了一下頭。 「爸爸幫妳按一按。」他的拇指開始在那裡畫圈,力道由輕到重,順著肩膀的線條往後頸推。翠兒的頭往前垂下去,下巴幾乎抵到胸口,後頸那一片皮膚被按得發熱,僵硬的筋絡慢慢鬆開。 「舒服嗎?」 「嗯。」 「那就好。」他的手從後頸滑回肩膀,再從肩膀沿著手臂外側往下,經過手肘,最後停在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,輕輕拍了拍。「我們翠兒今天真的辛苦了。」 翠兒低著頭,劉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。大雄的手從她的手背移開,又回到她的腰側,隔著薄紗慢慢遊走,一下在腰,一下繞到背後,一下又滑到肋骨旁邊。房間裡沒有人再說話,窗外隱約有車子經過,聲音遠遠的,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。 --- 翠兒的耳根還燒著,那句「爸爸對妳的愛」卡在胸口,像含了一顆化不開的糖。她正想找句話接,大雄已經起身,走向床邊矮桌,把相機重新拎回手裡。 「剛才那幾張,光線差了一點。」他翻了翻機背的螢幕,語氣像在跟自個兒商量。「表情也有點僵。翠兒,我們補拍幾張,好不好?」 翠兒抬起頭,劉海還黏在額角。「補拍?」 「補拍幾張更有感情的。」他回到床邊,聲音放得很慢,像哄小孩喝藥。「妳躺下來,半躺著就好,靠著枕頭,對,就是這樣。」 翠兒順著他的手勢往後靠,背脊滑過床單,短髮散在枕面上。她不知道手該擺哪,索性擱在身側,指尖碰到床單的褶。 大雄沒急著按快門。他半跪到床邊,膝蓋抵著床沿,把相機舉到眼前,又放下來,歪著頭打量。「角度不太對。」他伸手,掌心托住她左邊膝蓋外側,往旁邊帶了半吋。「腿再開一點,放鬆,別繃著。」 翠兒的膝蓋順著那股力道偏過去,短裙的裙襬跟著往上滑,露出更多白裡透紅的皮膚。她慌忙伸手去拉,大雄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背。 「別遮。」他沒抬眼,視線還在觀景窗裡。「這樣最美。」 那三個字說得很輕,翠兒的手就停在裙襬上,沒再往上扯。她感覺自己像被那隻手釘住了,動不了。 快門響了一聲。又一聲。 「對,就是這樣。」大雄的聲線從相機後面傳出來,悶悶的。「下巴再低一點點,眼睛看我這裡。」 翠兒照做。她發現自己只要盯著鏡頭,就比較不去想裙襬現在停在什麼位置。可鏡頭後面那雙眼睛,她曉得,看的不只是她的臉。 「再放鬆一點。」他空著的那隻手又伸過來,這次是扶住她右腳踝,把小腿往床面壓低,膝蓋自然而然屈起來。這個姿勢讓短裙整個往上縮,布料堆在髖骨旁邊,露出裡頭那件蕾絲丁字褲的腰線。 翠兒的呼吸亂了一拍。 大雄沒說話,快門倒是接連響了好幾下。他的目光從觀景窗移開,順著她的腿往上掃,最後停在裙襬邊緣那塊被撐開的薄料上。那裡的蕾絲已經透出一小片深色,中間一道濕痕,細細的,沿著布料的紋路往下走。 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把相機又舉高了些,按下快門。 「爸……」翠兒的聲音有點啞。「這樣……會不會拍得太……」 「太什麼?」他低頭看螢幕,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她功課。「太好看?」 翠兒把臉別開,下巴幾乎埋進肩膀裡。她的兩條腿還維持著他擺好的角度,膝蓋微微發抖,卻沒闔起來。 「翠兒。」大雄把相機往下放,視線終於離開觀景窗,落在她臉上。「拍照的時候,身體要放鬆,表情才會自然。妳現在全身都繃著。」 「我沒有……」她講到一半,發現自己兩隻手正死死攥著枕頭邊緣。 「有。」他笑了一下,伸手把她攥著枕頭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。「這樣,手放鬆,腿也放鬆。爸爸只是要拍妳最自然的樣子。」 手指被扳開的時候,翠兒覺得掌心空得發慌。她照他的話,把手攤在身側,腿也試著鬆開一點。這一鬆,裙襬又往上滑了半吋,那片濕痕在光線下更明顯了。 大雄重新舉起相機。快門聲和著他的話,一句一句落下來。 「頭往左邊偏一點。對。」 「眼睛不要看鏡頭,看窗外。很好。」 「肩膀放下來,別縮著。」 翠兒跟著指令轉,跟著指令鬆。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,落在她臉上,她瞇了瞇眼。每換一個姿勢,短裙就往上爬一點,她已經不太去數裙襬現在到哪了。腦子裡嗡嗡的,像有群蜜蜂在飛,胸口那顆糖化開了,甜得她有點暈。 「最後幾張。」大雄把相機換到另一隻手,空出來的那隻手又回到她腿上,這次是扶著她膝蓋內側,輕輕往外推。「這個角度,再開一點。」 翠兒的膝蓋被推開的時候,她整個人抖了一下。她想併攏,可那隻手穩穩地扶著,沒讓她動。 「別緊張。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幾乎貼著快門聲一起響。「爸爸在拍,妳什麼都不用想。」 快門又響。翠兒的呼吸越來越淺,胸口起伏得明顯,薄紗底下的蕾絲內衣跟著一起一伏。她覺得自己像被那顆鏡頭看穿了,從裡到外,一層一層被剝開來看。 「好了。」大雄終於把相機放下來,螢幕朝下擱在床沿。他沒有立刻起身,還是半跪在那裡,一隻手撐著床面,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膝蓋旁邊。 翠兒睜開眼,視線有點散。她看見他低下頭,把相機往旁邊推了推,然後整個人俯身靠過來。 他的氣息先到,溫溫的,掃過她耳廓。翠兒的背脊一緊,兩隻手在身側收成拳。 「妳今天真的好美。」 那句話貼著耳朵鑽進來,很輕,卻像有人在她耳邊敲了一記。翠兒把眼睛閉得死緊,睫毛壓在下眼瞼上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不敢睜眼,也不敢應聲,就怕一開口,什麼都會從喉嚨裡漏出來。 --- 大雄直起身,床墊的凹陷慢慢彈回原狀。他把相機的鏡頭蓋扣上,帶子繞了兩圈收進矮桌上的黑色袋子裡,拉鍊拉到底,發出細碎而果斷的聲響。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,只剩窗外的蟬聲,一聲一聲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磨著什麼。 「今天辛苦了。」他回過身,掌心落在翠兒弓起的背脊上,拍了兩下,力道不輕不重,像哄孩子睡覺。「照片爸爸會好好挑,挑最好的幾張。」 翠兒的背被那兩下拍得微微往前傾,薄紗底下的肩胛骨動了動。她還沒從方才的姿勢裡回過神,腿還半屈著,裙襬堆在髖骨旁邊沒拉下來。背脊上那兩下掌心的餘溫還在,隔著一層薄紗,慢慢滲進皮膚裡去。 大雄順勢在她身邊坐下,一手繞過她後腰,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。「坐直一點,別縮著。」他說,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個樣子,像晚飯問她要不要多添一碗湯的語氣。「這樣窩著,腰會痠。」 翠兒被攬著坐正,後腰貼上他手臂的內側,溫熱而結實。那隻手臂橫在她腰後,像一道低低的欄杆,把她圈在裡頭。她低頭看自己的膝蓋,兩條腿還是併不攏,裙襬卡在腿彎裡,蕾絲的邊緣翻捲過來,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理。 「爸爸……」她伸手抓住裙襬的邊,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。「這些照片……真的只給我們看嗎?」 問出口的時候,她的聲音比想像中還小。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問這一句。明明從頭到尾爸爸都說得很清楚,是成長紀念,是留給以後看的。可是剛才那些姿勢、那些角度、那些要她再靠近一點再側一點的口令,全部疊在一起,壓在胸口,讓她非問一句不可。 大雄笑了一聲,很短,從鼻腔裡出來的那種。他鬆開攬著她的手,改為在她後腰上按了按,像在幫她鬆開什麼。「當然。」他說,「這是我們父女之間的小秘密。」 小秘密。 翠兒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。小——秘——密。聽起來像藏在抽屜最裡面、用橡皮筋捆起來的東西,不會被別人翻到,也不會被風吹走。她覺得安心,胸口那顆化不開的糖好像又甜了一點。可是同一個瞬間,又有另一種感覺從胃底慢慢浮上來,說不出是什麼,像喝了一口放太久的開水,吞下去了才發現味道不太對。 婦女之間——她和爸爸之間——的關係,好像從某個地方開始,悄悄地歪了一點點。她說不出歪在哪裡,只覺得原本很直、很清楚的某一條線,現在看起來有點模糊,像隔著一層被太陽曬軟的塑膠布去看東西。 她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 「乖。」大雄的手從她後腰移開,撐在床沿上,身體微微前傾,像是要站起來,又像只是換個姿勢。「今天拍到這裡就好。妳也累了。」 翠兒把裙襬抓得更緊了些,布料被她捏出幾道深褶。她想問,那下次呢?可是話到嘴邊又縮回去,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聽答案。她只知道,剛才拍照的時候,爸爸的鏡頭對著她的時候,她心跳得很快,快到有點喘不過氣。那種快,跟她跑完操場一圈的那種快不一樣。 大雄看了她一會兒,視線從她低垂的睫毛移到她抓著裙襬的手,再移回她的臉。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伸手把她額前那撮被汗黏住的短髮撥到耳後,動作很輕,像在整理相機的遮光罩那樣仔細。 「去洗個澡。」他說,聲音低沉而平穩。「洗完出來,爸爸切水果給妳吃。」 翠兒抬起眼。父親的臉和往常一樣,眉眼之間沒有半點異樣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還是她從小看到大的那幾條。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有點可笑。爸爸只是幫她拍照,拍得比較久,比較仔細,如此而已。 「好。」她應了一聲,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的輕快。 大雄站起來,床墊又彈了一下。他走到矮桌旁,把裝著相機的袋子拎起來,掛到肩上,然後回頭看她。翠兒還坐在床沿,兩條腿垂在床邊,腳尖離地板還有一小段距離,薄紗裙擺散在床單上,像一朵被壓扁的白花。午後的陽光從她背後切過來,把她半邊肩膀照得發亮,另外半邊則沉在陰影裡。 「下次再拍更特別的。」他說,語氣輕鬆得像在講明天早餐吃什麼。 翠兒沒有接話。她坐在那裡,看著父親的背影走向房門口,手搭上門把,門板拉開一道縫,走廊的光從縫裡斜斜切進來,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。她低下頭,手指一根一根收緊,把裙襬的布料重新攥進掌心,攥得指節泛白。那三個字還在她心裡繞,小秘密、小秘密,繞得她耳朵有點熱。 門關上了。蟬聲又漫進來,把房間填得滿滿的。 --- 蟬聲從窗縫鑽進來,填滿整間房。翠兒坐在床沿好一會兒,才慢慢把攥皺的裙襬鬆開。她低頭看自己攤平的手掌,掌心的布料壓痕還在,紅紅的一道一道。 她站起來,腳底踩到地板時還帶著點不真實。衣櫃門拉開,她從最底層抽出平常穿的短袖上衣和棉短褲,把那件薄紗裙從身上褪下來。裙子滑過肩頭的時候,紗料擦過皮膚,涼涼的,她動作快了一點。 短裙要收好。她記得爸爸交代過,這件是特別訂的,不能隨便揉。她把裙子攤在床上,一角一角對齊,裙襬的蕾絲邊翻捲著,她用指腹一段一段壓平。摺到腰頭那圈鬆緊帶時,她停了一下——布面還帶著自己的體溫,摸起來溫溫的。 摺好了,她打開床邊那個素面的紙盒,把裙子放進去。盒子裡墊著薄薄的棉紙,她把裙子擺正,蓋上蓋子,先擱在床邊。 換下來的內衣褲捏在手裡,她正要往洗衣籃丟,指尖忽然觸到一片濕。她低頭,把那件丁字褲翻過來看,襠部那塊布料顏色比旁邊深了一圈,貼在指頭上有點黏。翠兒愣住,臉一下子熱起來。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,拍照的時候她只覺得心跳很快、身體熱熱的,沒注意到下面。 她趕緊把那件內褲捲起來,塞進洗衣籃最底下,又拿旁邊的衣服蓋住。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,還是覺得指腹留著那種滑膩的感覺。 換上乾淨衣服後,她在床沿坐下,兩條腿併攏。棉短褲的布料貼著皮膚,比剛才那件薄紗裙老實多了。她把手放到自己的腰側,隔著上衣按了按。爸爸拍照的時候,手就是從這裡扶上來的,掌心很大,貼著她腰的弧度,力道不重,可是很穩。她記得那隻手往上移了一點點,拇指在她肋骨旁邊壓了一下,像在確認什麼角度。 現在隔著棉布摸,那裡好像還留著一點餘溫。她把整隻手掌貼上去,想確認是不是自己的錯覺,結果只覺得自己的手太小,蓋不滿爸爸當時按住的那片地方。 「爸爸只是工作認真。」她對自己說,聲音很小,小到被蟬聲蓋過去。 可是快門聲一直回來。咔、咔、咔,規律得像節拍器。還有爸爸靠近時的聲音,低低的,貼在她耳邊不遠的地方——「頭再低一點」「對,就是這樣」「翠兒很上相」。那些話本身沒什麼,可是講的時候他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,熱熱的,她當時肩膀縮了一下,爸爸就笑,說她怕癢。 她把手從腰側放下來,交握在膝蓋上。房間的光線比剛才暗了一層,窗外的天色從白轉成淡淡的橘。她盯著地板上一塊斜斜的光斑,光斑慢慢往牆角退。 不對,她想問清楚。她抓起放在枕邊的手機,解鎖,點開和班上同學的對話框。那個同學家裡也有相機,常幫大家拍照,應該知道。 她打字:爸爸幫女兒拍照會碰到身體嗎 打完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。字在螢幕上亮著,她忽然覺得這問題怎麼看怎麼怪。同學會怎麼想?會不會問她為什麼這樣問?她咬了一下嘴唇,把整行字刪掉,一個字一個字退,退到輸入框空空的。 她又打:拍照的時候攝影師會扶模特兒的腰嗎 這次她覺得比較像在問功課。可是傳出去的話,同學一定會問是誰幫她拍。她想了想,如果她說「沒有啦隨便問問」,同學大概會覺得她欲蓋彌彰。手指在刪除鍵上按著不放,那行字也消失了。 翠兒把手機丟回枕頭上,整個人往後倒,背貼著床單。天花板上有細細的裂紋,她從前沒注意過。 她翻了個身,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吐了一口氣。其實她心裡清楚,她要問的不是拍照的規矩。她想問的是——為什麼爸爸的手放上來的時候,她沒有想躲。為什麼她還記得那隻手按在腰上的重量,記得他低聲說話時她後頸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。 這些她誰都不敢問。 她撐起身,視線落在床邊那個紙盒上。盒子靜靜地擺著,蓋子蓋得整整齊齊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她伸手把盒子拿起來,走到衣櫃前,拉開拉門。衣櫃深處有幾件換季的厚外套,她把盒子往外套後面推,推到最裡面,再拉上拉門。 門板闔上的聲音很輕。她退後一步,看著衣櫃門上自己的倒影,頭髮有點亂,她伸手撥了撥。房間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,床單鋪平,地板乾淨,光斑已經退到牆腳,天色更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