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之願 — 無怨無悔的忠誠（超級機器人大戰OG背景）

營帳裡的燈芯燒得只剩半截，燭火不穩，光影在帳幕上一下一下地晃。藥味已經滲進被褥、滲進木榻的縫隙，也滲進趙雲每一次吸氣裡。他躺在榻上，胸口起伏得很淺，像一口快要見底的井。窗外傳來巡邏兵甲片的碰撞聲，鏗、鏗、鏗，隔一陣響一次，規律得讓人昏沉。他睜著眼，望向帳頂那塊被煙燻得發黑的布。長阪坡。那三個字在腦子裡浮起來的時候，連帶著一陣人喊馬嘶。他記得懷裡那個嬰兒的重量，記得自己把阿斗裹在胸前時，衣帶勒得多緊；記得糜夫人把孩子交到他手上，轉身投井前那一眼。也記得自己拍馬挺槍衝進曹軍陣裡，一桿亮銀槍挑落多少面旗，血濺到臉上時還是熱的，等突圍出來，已經涼透。那時他數不清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口子，只知道懷裡的孩子哭了一聲，他便覺得這條命還值得往前衝。「那時……還年輕啊。」聲音從喉間擠出來，乾啞得不像自己的。話一出口，肋骨下那處舊傷跟著抽了一下，他悶哼一聲，手掌按住腰側，指頭隔著中衣壓進皮肉，等那陣疼慢慢退下去。那傷是長阪坡留下的，當時只覺得皮開肉綻，胡亂裹了便繼續廝殺，誰曉得幾十年後，它會在這個夜裡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提醒他——身子是會舊的。漢中那一仗也一樣。他記得自己帶著幾十騎衝開曹軍前陣，記得營門大開、鼓聲震天的時候，敵陣裡那張張驚惶的臉。那時候他站在旗下，銀甲映日，心裡想的是——只要主公的旗還立著，這仗就沒完。他記得自己回營時，主公親自迎出來，拍著他的肩說「子龍一身是膽」，那句話他記了半輩子。如今主公不在了。旗還在，扛旗的人卻換了。他偏過頭，枕邊那桿龍膽亮銀槍靜靜靠著，槍纓褪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，灰裡透著點舊紅，像被雨打過太多次的旗。他伸出右手，指節在槍桿上慢慢滑過去，木質被摩挲得光滑，是他這幾十年握出來的形狀。「老朋友。」他低聲說，指節輕輕叩了兩下槍桿，篤、篤。「你也老了。」槍沒有回應。燭火倒是被帳縫裡鑽進來的風撩了一下，影子在槍身上抖了抖。他撐著想坐起來一點，手肘抵住榻面，只抬了半寸，腰背的舊傷就把他按回去。他喘了兩口，額角滲出薄汗，卻還是把右手伸過去，五指扣住槍桿，試著提了提——槍尾離榻不到一寸，又落回去，發出一聲悶響。那聲響不大，卻像敲在他自個兒心口上。他又試了一次，這次只提得槍尾離榻半分，手腕先抖起來，只得鬆了勁，任槍身重新靠回榻邊。他盯著自己那隻手看了一會兒。指頭還是那幾根指頭，握過刀、握過槍、握過韁繩，如今連一桿槍都提不穩了。手背上青筋浮著，皮鬆了，骨節卻還硬，像一棵葉子掉光了的老樹。他把手翻過來，掌心那層繭還在，厚厚一層，摸上去像別人的皮。這雙手，從常山一路握到這裡，握過多少個寒暑，他記不清了。「北伐……」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，他閉上眼。「丞相，雲辜負您了。」街亭那一敗之後，大軍退回漢中，丞相在燈下寫表、點兵、算糧，一夜一夜不睡。他那時還能披甲上馬，還能替丞相把後路守得死死的。箕谷那回，他帶著疑兵牽制曹真，兵少將寡，糧道又斷，退得狼狽，卻還是把隊伍整整齊齊帶回來，沒丟了旗鼓。丞相事後要賞他，他推了，說敗軍之將，何功之有。那時他心裡還憋著一股氣，想著下一回，下一回一定替丞相把長安拿下來。可現在，他連坐都坐不直，那股氣憋在胸口，堵著，出不來。帳外的甲片聲又響了一陣，遠了。「仁義之世……」他對著帳頂那片黑布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「雲徵戰一生，想見的就是那麼一個世道。百姓不必逃、孩子不必死、降卒不必坑。」他停了停，喉頭動了一下，「到頭來，還是沒見著。」他想起早年跟著主公四處奔走，寄人籬下，敗了又聚、聚了又敗，多少回從死人堆裡爬出來，圖的也就是有朝一日，能讓這天下少幾個哭的人。主公在時，他覺得那世道還看得見影子；主公去了，丞相還在撐；如今丞相也走了，這影子便一天比一天淡。他睜開眼，看著帳頂，忽然覺得那塊燻黑的布像一片壓下來的天。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貼在帳幕上，一動不動。胸口那口氣忽然變得很重。他張了張嘴，吸進去的空氣帶著藥味，卻怎麼也填不滿。視線開始模糊，帳頂的布紋散成一片。他想再咳一聲，把那股堵著的東西咳出來，卻連咳的力氣都湊不齊，只有喉間滾過一點細微的聲響。他重新把頭轉向枕邊，看著那桿槍。槍纓在燭光下微微發亮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槍的時候，師傅說，槍是直的，人也得直。「這輩子……」他慢慢說，「沒彎過。」手指還扣在槍桿上，力氣一點一點從指尖退出去。他的呼吸越來越淺，中間隔的空白越來越長，像潮水退到很遠的地方，只留下濕痕。帳外的甲片聲又響了一次，這回他聽不真了，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，隔著一層水。他想起常山的雪，想起長阪坡的風，想起漢中營門前那面迎著日光立著的旗，一幕一幕，都退了顏色，卻都還在。最後一次吸氣時，他的眼睛還望著那桿槍。然後就沒有下一次了。扣著槍桿的手鬆開，龍膽亮銀槍失去倚靠，自榻邊滑落，槍尾先著地，槍身一斜，槍尖斜斜插入營帳的泥地裡，立住了。燭火被槍身帶起的氣流掃得猛烈一晃，帳幕上的影子跟著搖擺。光影晃動之間，映出榻上那隻右手最後的形狀——五指收著，握成一個拳，停在半空，像是還想再握住什麼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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繩索是新的，粗麻還帶著田裡曬過的氣味，勒在手腕上像一圈燒紅的鐵。她的背抵著木柱，柱面粗糙的樹皮隔著灰衫扎進肩胛。腳下的柴堆已經架好，乾草塞在濕木頭之間，有人正蹲在旁邊用火鐮敲石頭，敲了三下，火星濺進草叢裡，先是一小撮煙，然後是火。她沒有低頭去看。她望著廣場對面那面英格蘭旗，白底紅十字，被風吹得貼在旗桿上又鼓起來。旗下面站著幾個穿鎖子甲的士兵，正把頭盔夾在腋下，等著看戲。更遠一點，是盧昂的市民，擠在舊市集的木棚底下，有人手裡還捏著剛買的麵包。她認得那個賣魚的老婦，上個月她替老婦的孫子包過手上的燙傷。老婦現在把臉別開了。火從腳踝開始。皮膚先是一陣冰涼，那是熱得太快，神經還來不及反應，接著才是痛，痛得像有人把燒紅的針一根一根扎進骨頭縫裡。她吸了一口氣，煙灌進喉嚨，嗆得她咳了一聲。「懺悔吧，女人。」一個神父舉著十字架湊近，法袍下襬被熱氣吹得翻動。「承認你的罪，教會或許還願意為你祈禱。」她看著他，搖了搖頭。「我沒有什麼要懺悔的。」「妳聽見的聲音是魔鬼——」「我聽見的是鐘聲、是號角、是同胞在泥地裡爬起來的聲音。」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周圍幾排人都靜了下來。「我做的每一件事，我都認。審判我的人，我也認。但我不認你們加給我的那些話。」神父的臉漲紅了，退了兩步，朝士兵揮手。有人往柴堆上潑了一桶油，火「轟」地一聲漲高，燒到她的膝蓋。灰衫的下襬捲起來，焦黑的布片貼在皮膚上，又被火舌舔走。痛楚一層一層疊上來，奇怪的是，到了某個地方，痛就不再是痛了，變成一片白茫茫的東西，把其他感覺都蓋住。她在這片白裡想起了另一段人生，很遠，遠得像隔著一層水。那時她也站在一片煙裡，手裡握著槍，懷裡抱著一個不該由她抱的孩子。長阪坡的煙和盧昂的煙，原來是同一個味道。那一次她也沒有退，這一次也一樣。她低下頭，嘴唇動了動。禱詞是小的時候在村裡教堂學的，聖母經，一句一句，念得很慢。唸到「為我等罪人」的時候，她抬起眼，望向人群後方。那裡有一面鳶尾花旗，不知是誰帶來的，被擠在最外圍，旗面皺著，可還是藍的。火吞到腰的時候，她的視線開始模糊。她沒有喊，也沒有求，只是把最後一句禱詞唸完，然後閉上眼睛。然後就輕了。痛突然抽走，像有人把壓在身上的石頭搬開。她睜開眼，發現自己浮在煙的上方，往下看，火刑柱上那個身影已經縮成一團焦黑，柴堆還在燒，濃煙打著旋往上捲。英國士兵開始散去，有人把頭盔重新戴上，有人踢了踢地上的爛菜葉。市民也散了，賣魚的老婦走得最快，頭也不回。她沒有恨。她只是看著，像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戲。風來了，託著她往南飄。她越過盧昂的城牆，越過塞納河彎曲的水面，河邊的洗衣婦正把濕布擰乾，渾然不知頭頂上有什麼經過。再往南，是奧爾良，城牆上還留著去年攻城時砸出的缺口。她看見法軍的營帳，看見騎兵從營門衝出去，看見英格蘭的長弓手在泥濘裡丟下弓往後跑。她飄過一片又一片田野，麥子黃了，有人在收割，有人在地頭燒秸稈，煙柱一根一根立著。她看見一支法軍隊伍在河邊架橋，看見另一支繞到英軍側翼，看見旗幟一面接一面倒下又立起來。那些戰役她叫不出名字，但她看得出勝負，看得出哪一邊的士兵在往前衝，哪一邊在往後退。不知道飄了多久。她經過的城市一座比一座熱鬧，教堂的鐘敲得比從前響，市集上的人講話的腔調慢慢變了。有一天她停在一片高地上，看見底下舉行一場典禮，貴族們的羽飾在陽光裡晃，一個少年被扶上馬，眾人歡呼。她認得那面旗，藍底金鳶尾，完整地展開，沒有一處破損。英國人走了。王冠回到該戴的人頭上。她在雲端鬆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吐出來，整個身子都輕了，輕得快要散開。她沒有什麼話要留給誰，這一世她該做的都做了，該還的也還了。她任自己往下沉，或者往上飄，分不清了。底下的原野上，那面鳶尾花旗被風整個撐開，旗面繃得筆直，獵獵作響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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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意先回來。粗糙的布面貼著臉頰，一股潮濕的黴味鑽進鼻腔。克洛伊睜開眼睛，視線裡是低矮的天花板，灰泥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樑。她的身體很小——不對，是她的手很小，擱在眼前，指節細得像還沒長開的樹枝。然後記憶湧了上來。不是一段一段的，是整片壓下來的。長阪坡的塵土、斷掉的槍纓、懷裡嬰兒的哭聲；盧昂的廣場、柴堆的氣味、火焰舔上腳踝的熱。兩個人的一生同時塞進一顆不到十歲的心臟裡，擠得她喘不過氣，額角一陣陣發脹。她翻身坐起來，動作太急，腳踝撞上床尾一疊堆著的東西。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裡炸開。幾片鏽蝕的薄板滑下去，砸在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響。「啊。」她低低出聲。通鋪另一頭，一個男孩抬起頭來。他蹲在床尾的地上，膝蓋幾乎抵著下巴，手裡捏著一塊破布和一枚拆下來的齒輪。棕褐色的短髮亂糟糟的，額前的碎髮用一副舊護目鏡往後推著，臉上蹭了幾道黑。他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年紀，肩膀卻已經比同齡的孩子寬。他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克洛伊也在看他。她腦子裡同時轉著兩個人的判斷——一個是武將的判斷：這孩子站起來大概比她高半個頭，手上有油汙，是幹活的人，沒有敵意。另一個是農家女孩的判斷：他眼睛底下有黑眼圈，大概也睡不好。兩個判斷都指向同一個結論：不用怕。男孩把破布放下，慢慢挪過來，蹲下身撿那些散落的零件。他撿得很仔細，一片一片放回原來的位置，鏽的歸鏽的，彎的歸彎的。克洛伊想幫忙，伸手去夠最遠的那片薄板，指尖剛碰到，男孩的手就先一步按住了它。「會割手。」他說，聲音低低的，帶著還沒變聲的沙啞。他把薄板翻過來給她看，邊緣捲起來一道細細的口子，鏽得發亮。「這個不能玩。」他把薄板收進懷裡那堆零件裡，然後在裡頭翻找了一會兒，挑出一枚齒輪。那枚齒輪不大，比她的掌心小一圈，齒牙完整，表面磨得光滑，中間的孔洞邊緣有一圈被手指摸出來的亮痕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擦完又覺得不夠，換成那塊破布，仔仔細細把每一道齒溝裡的灰都抹掉，才遞到她面前。克洛伊看著那枚齒輪，又看看他。「給我？」男孩點頭，眼睛卻沒看她，落在一旁的地板上。她接過來。金屬有點涼，沉甸甸的，比看起來重。她用手指撥了一下，齒輪在掌心轉了半圈，停在一個剛好的角度。她把它舉到眼前，瞇起一隻眼看中間那個孔，透過孔洞看見男孩低著的頭頂。「你叫什麼？」她問。「阿爾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阿爾·費倫茨。」「克洛伊。」「我知道。」他說得很快，說完耳朵就紅了，趕忙補一句，「院長昨天講的。」克洛伊沒戳破他。她把齒輪在兩手之間來回拋著玩，拋得不高，接得穩穩的。前前世她拋過比這重得多的東西；前世她連一枚銅板都摸不到。現在這枚齒輪落在掌心裡，發出輕輕的、清脆的響。她忽然發現自己在笑。不是為了應付誰，也不是為了撐住什麼場面，就是嘴角自己往上抬了一點。這個發現讓她愣住。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——兩輩子加起來，都很久。「你在做什麼？」她指指那堆零件。「修。」阿爾說，「院長說這些是壞掉的，能拼出一臺抽水機，冬天就不用去井邊打水。」「拼得出來嗎？」「缺三片葉輪。」他伸手比了個形狀，「差不多這麼大，有弧度的。」克洛伊低頭看看手裡的齒輪，又看看那堆廢鐵。「這個能用在抽水機上嗎？」阿爾搖頭。「這個是從舊機甲上拆的，太硬，裝上去會把軸磨壞。」「那留著做什麼？」「好看。」他說，然後像是覺得這個答案太蠢，補了一句，「轉起來很順。」克洛伊把齒輪重新舉到眼前，對著窗戶那頭透進來的光。清晨的光線發白，照在金屬上，齒牙的邊緣泛出一線細細的亮。她轉動它，光就在齒溝之間一格一格地跳。「是很順。」她說。阿爾抬起頭來看她，這次沒有馬上移開視線。他的深灰色眼睛裡有一種她認得的東西——不是可憐，也不是好奇，是一種「終於有人聽懂了」的鬆動。通鋪另一頭傳來翻身的聲音，有人含糊地嘟噥了一句夢話。房間裡的空氣冷得能看見呼吸。克洛伊把齒輪收進罩衫口袋，布料薄，金屬的輪廓隔著一層布貼在大腿上，涼意慢慢被體溫捂熱。她重新躺下去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側著臉看阿爾。他已經低下頭，重新捏起那塊破布，接著擦手裡另一枚零件。擦得很慢，很專心，肩膀隨著動作輕輕起伏。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，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長一短，靠得很近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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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長的手從背後繞過來，把一件深色外套搭上克洛伊的肩。外套肩線太寬，袖口垂過她的手指，下襬拖到膝蓋上方，布料帶著儲藏室裡陳年的樟腦味。「乖。」院長壓低聲音，手掌在她背上按了按，像要把她按進那件外套裡，「要感恩，知道嗎？薩達爾克家願意挑妳，是妳的福氣。到了那裡，少說話，多做事。」克洛伊沒有應聲，只是把下巴抬了抬，讓院長替她拉正領口。院長的手指在她頸邊停了一下，那雙手上有粉筆灰和洗碗水的味道，粗糙、溫熱。她想起這個人曾經在冬夜裡替她把被子掖到下巴，也曾經在食物不夠時把自己的半塊麵包掰給她。這些她都沒提，只是點了點頭。碎石路上，黑色軍用轎車的引擎沒有熄，低沉的震動順著地面傳過來，從腳底一路麻到膝蓋。車旁站著兩個穿深灰制服的男人，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份文件夾，另一個兩手交疊在身前，像一尊剛漆好的鐵像。院長領著她走過去，那雙舊布鞋在碎石上踩出細碎的聲響。拿文件夾的男人翻開紙頁，目光在克洛伊臉上停了兩秒，又低頭比對紙上的照片。「姓名，克洛伊。年齡，孤兒院登記為七歲。監護權移轉同意書，院長簽章。」他念得飛快，像在讀一份已經讀過一百遍的清單，接著把文件夾轉向院長，「這裡，還有這裡，簽名。」院長接過筆，手有些抖，簽完之後把筆遞回去，又忍不住補了一句：「這孩子……身體結實，不挑食，什麼活都肯幹。」「薩達爾克家會照顧她。」男人的語氣平整得像一塊壓平的鐵皮，把文件夾闔上，朝克洛伊的方向偏了偏頭，「上車。」克洛伊往前走了一步，碎石在她鞋底下滑了一下。她站穩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，然後繼續走。走到車門前，她停了下來。車窗是深色的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——一個被不合身外套裹住的女孩，頭髮有些亂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她的手已經搭上了車門把手，金屬冰涼，指腹貼上去的瞬間，她忽然轉過頭。二樓那扇窗後面有人。阿爾的臉貼在玻璃上，鼻尖壓得扁平，兩隻手掌撐在窗框兩側，掌心在玻璃上壓出一圈白霧。他的嘴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喊什麼，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和雙層玻璃，聲音傳不過來。克洛伊看著那張被玻璃壓得有些變形的臉，看著他額前那撮沾著機油的碎髮，看著他左眉尾那道舊疤。她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。動作很輕，下巴只落下半寸又抬起來。沒有揮手。然後她轉回去，自己拉開車門。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，車廂裡飄出一股皮革和冷氣的味道，座位是深色的布面，乾淨得不像話。她把外套下襬往裡收了收，坐進去，雙膝併攏，背挺直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。動作安靜、準確，像在執行一道已經背熟的命令。車門關上，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被切掉了大半。院長站在車窗外，隔著玻璃對她張了張嘴，克洛伊讀出那是在說「要乖」。她點頭，院長的眼眶紅了，抬手抹了一下臉，轉身往孤兒院的方向走，背影比剛才矮了一截。前座的隨從發動車子，碎石在輪胎底下發出連續的碾壓聲。克洛伊沒有回頭看院長，她看著後照鏡。鏡子裡，二樓那扇窗越來越小。阿爾還貼在玻璃上，整個人縮成一個灰撲撲的影子，兩隻手掌壓著的地方有一圈霧，霧的邊緣正在慢慢收乾。車子轉過路口，磚牆擋住了窗，那個影子被切掉，只剩下一小塊反光的玻璃。克洛伊把視線從後照鏡收回來，落在自己膝蓋上。外套口袋裡那枚齒輪沉甸甸地墜著，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撞她的髖骨。她把手伸進口袋，指腹摸到齒牙的稜角，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。「坐穩。」前座的隨從說了一句，車速提了上來。克洛伊應了一聲，聲音很輕。她望著前方筆直延伸的路面，心裡把剛才那張貼在玻璃上的臉收好，放進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碰到的角落。然後她開始想，到了薩達爾克家之後，第一件事該做什麼。車子駛過最後一段碎石路，上了柏油路面，輪胎的聲音變得平順。後照鏡裡，孤兒院的屋頂從磚牆後面升起來一下，又沉下去，被路邊的樹叢吞沒。二樓那扇窗後面，阿爾的手還壓在玻璃上。他看著那輛黑車轉過路口，車尾燈閃了一下，然後整輛車被建築物擋住，聲音也跟著遠了。他沒有把手放下來。掌心貼著的地方，那圈霧痕正在一點一點變淡，從邊緣往中間收，最後只剩下一小片模糊的水氣，貼在他手指的輪廓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