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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章 / 共 3

黃衣之殤

作者:無名氏 · 本章 14,241 · 全作 42,452

鐘聲還在響。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地板底下用拳頭擂著某面看不見的鼓。牆上的壁畫蠕動得越來越厲害,那些黃衣人影擠在一起,五官扭曲,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牆面裡鑽出來。 我深吸一口氣,腥鹹的海潮味嗆進肺裡。左手掌心那枚銀戒開始發燙,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幽藍的光。 深潛者的血脈在沸騰。 「若琳,退到側翼去。」我沒回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接下來的事,你最好別看。」 她沒有動。我聽見她喉嚨裡滾過一聲壓抑的喘息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……小心。」 就在這時,舞臺中央那個倒臥的黃色身影動了。 黃衣歌姬撐著地板坐起來,戲服上沾滿灰塵和血跡,鬢邊那朵黃色紙花歪斜地掛著。她的嘴唇翕動,喉嚨裡滾出一個音——不是唱,更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一縷氣。 那縷氣鑽進我耳朵裡,像冰針一樣扎進太陽穴。 我後退半步,腳跟撞上舞臺邊沿的木箱。她的歌聲開始成形了,斷斷續續,像壞掉的留聲機,卻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頻率,震得我牙根發酸。牆上的壁畫應聲加速蠕動,那些黃衣人影開始往同一個方向擠壓,像是要從牆裡爬出來。 她還想繼續儀式。 我咬緊牙關,左手五指張開,掌心朝下按在舞臺地板上。銀戒上的符文爆出一圈藍光,沿著地板磚縫蔓延開去,像水銀一樣流竄。深潛者的血脈在血管裡奔湧,我感覺自己的瞳孔正在收縮,左眼泛起那層熟悉的幽藍。 「你唱夠了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低沉得不像話,「這座劇院不是你的祭壇。」 黃衣歌姬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尖銳的長音,像是要蓋過我的話。她的指尖在地板上劃過,指甲刮出一串刺耳的聲響,歌聲陡然拔高,牆壁開始劇烈顫抖,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 我閉上眼。 血脈裡的深潛者記憶在這一刻湧上來——遠古的、屬於深海的那些咒文,像沉在海底的石碑一樣一個一個浮現。我張開嘴,吐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節。那聲音從我喉嚨裡滾出來時,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,像是被別的東西借了嗓子。 古老的符咒。 第一段咒文出口的瞬間,舞臺地板開始震動。不是鐘聲那種規律的震顫,而是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、屬於深海板塊移動的悶響。藍光從我掌心炸開,順著地板磚縫蔓延到整個舞臺,像血管一樣爬滿每一寸木頭。那些磚縫裡滲出細細的水珠,帶著海藻的腥味,在聚光燈下泛著幽藍的光澤。 黃衣歌姬的歌聲陡然斷裂,像被人掐住了喉嚨。她瞪大眼睛,瞳孔裡映著那片幽藍的光,嘴唇張著,卻發不出半個音。她的喉嚨裡咕嚕咕嚕滾過一串像是被水嗆到的聲音,戲服的領口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,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——上面浮現出一圈一圈的暗色紋路,像魚鱗,又像某種古老文字。 牆壁的蠕動停了。 那些擠在一起的人影僵在半途,像被凍住的畫。天花板不再掉灰,連空氣都靜了一瞬。黃衣歌姬的喉嚨裡滾過一聲嗚咽,她伸手摀住自己的嗓子,指縫間滲出一縷淡黃色的煙,煙裡夾著那股海潮的腥氣,像是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強行抽走。 我沒有停。第二段咒文緊跟著滾出來,聲音比剛才更低,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出來的,連肋骨都在發麻。藍光從地板上升起來,像霧一樣籠罩住整個舞臺,那些水珠在光裡懸浮著,慢慢聚攏,繞著黃衣歌姬轉了一圈,然後猛地收縮,貼上她的皮膚。 她的身體劇烈一顫,像被電擊一樣弓起來,後背離地,只有後腦勺和腳跟撐著地板。戲服的鈕扣一顆一顆崩開,露出底下的軀幹——蒼白的皮膚上那些暗色紋路正在蔓延,從脖子一路爬到腰側,像藤蔓一樣纏住她的身體。她的嘴張著,想叫,但嗓子裡只滾出細碎的氣音,像漏氣的風箱。 我感覺自己的左眼燒得厲害,像是有一團冰藍色的火在眼眶裡燃燒。深潛者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那些沉在海底的碑文一個接一個在我腦海裡亮起,我甚至不需要思考,咒文自己就從喉嚨裡滾出來,像它們本來就住在我身體裡。 第三段咒文出口時,劇院開始崩解。 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崩解,而是像沙子做的城堡被水沖刷一樣,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開。舞臺兩側的幕布從掛桿上滑落,露出後面斑駁的磚牆,磚縫裡滲出黑色的水,沿著牆面往下淌。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,吊繩一根一根斷裂,燈體歪斜著,最後「砰」的一聲砸在舞臺邊緣,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。 黃衣歌姬的身體開始抽搐。那些貼在她皮膚上的水珠像是活物,順著她的身體遊走,所過之處暗色紋路被壓下去,像被燙傷一樣留下淺紅的痕跡。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撓,指甲斷了兩根,在木頭表面留下一道一道白痕,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痛了——她的眼睛開始翻白,嘴裡流出淡黃色的涎水,混著血絲,沿著嘴角淌到地板上。 「你……你……」她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,像是在說話,又像是在唱歌,「深淵……不該……你怎麼能……」 我沒有回答。第四段咒文從我嘴裡滾出來時,整個舞臺的地板猛地往下沉了一寸,發出沉悶的一聲巨響。藍光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空間,牆上那些定格的黃衣人影開始模糊,像是被水泡爛的紙,一個一個從牆面上剝落下來,化成一灘一灘發黃的黏液,順著牆壁往下淌。 黃衣歌姬的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長長的嘶鳴,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鳥。她的身體猛地僵直,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,軟塌塌地癱回地板上。那些暗色紋路徹底褪去,皮膚恢復蒼白,但那種蒼白已經沒有剛才的詭異感了,更像是失血過多的虛弱。 她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裡殘留著驚恐,像是還沒從剛才那記符咒裡回過神來。她的嘴微微張著,喉嚨裡滾過最後一聲氣音,然後徹底靜了。 劇院裡徹底靜了。 牆壁不動了,壁畫上的人影定格在扭曲的姿勢裡,像一幅失敗的畫。鐘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連那股海潮的腥氣都淡了下去,只剩下灰塵在聚光燈的光柱裡慢慢飄。舞臺上到處是碎玻璃和剝落的牆皮,空氣裡混著灰塵和水汽的味道。 我單膝跪下去,撐著地板喘了一口氣。剛才那記符咒幾乎抽乾了我一半的力氣,指尖在發抖,銀戒上的藍光慢慢黯淡下來。左眼的幽藍還沒完全退去,視線邊緣泛著一圈模糊的藍色光暈,我眨了好幾下才恢復正常。 若琳從側翼走出來,腳步很輕。她蹲在我身邊,目光掃過舞臺中央那個倒臥的黃色身影,又落回我臉上。她的眼鏡片反射著聚光燈的光,看不清眼神,但她的聲音很輕:「……結束了?」 「暫時。」我抬起頭,看著空蕩蕩的劇院,看著那些定格在牆上的黃衣人影,「至少這一場,結束了。」 黃衣歌姬倒在舞臺中央,戲服散開,像一朵被踩碎的黃色紙花。劇院恢復寂靜。 --- 黃衣歌姬倒在舞臺中央,戲服散開,像一朵被踩碎的黃色紙花。劇院恢復寂靜。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,腿還在發抖。若琳快步走過來,伸手扶住我的胳膊,她的手指涼得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。 「能走嗎?」她問。 「走不動也得走。」我回頭看了一眼舞臺中央那個黃色身影,「這地方撐不了多久了。」 像是回應我的話,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。一道裂縫從天花板橫貫而過,碎石灰簌簌往下掉。牆上那些定格的黃衣人影又開始蠕動,動作很慢,像是隔著一層水在掙扎。 我彎腰把黃衣歌姬的一條胳膊搭上肩膀。她的身體軟得像沒骨頭,頭歪向一側,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。若琳從另一邊托住她的腰,兩個人半扛半拖地把人往後臺方向挪。 「她還活著?」若琳的呼吸有些急促。 「活著。黃衣之王的化身沒那麼容易死。」我側頭看了一眼那張蒼白的臉,「但暫時醒不過來。」 後臺的走廊比前廳更暗,應急燈在牆角閃著綠幽幽的光。我們拖著黃衣歌姬穿過佈景架,踩過滿地的碎紙板和翻倒的道具箱。空氣裡混著灰塵、黴味和一股淡淡的黃銅腥氣——那味道來自若琳頸間那枚吊墜,裂開的縫隙裡還在滲著細煙。 「你的吊墜。」我提醒她。 若琳低頭看了一眼,手指在裂縫上按了按,眉頭皺了一下:「我知道。回去再處理。」 我沒再追問。有些事現在問也問不出結果,她肯跟著我走,已經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了。那枚吊墜是黃衣之王的東西,裂了也好,總比它繼續完好無缺地掛在她脖子上的強。 後臺的鐵門鏽得厲害,我抬腳踹了兩下才踹開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旺角街頭那股熟悉的油煙和潮氣。巷子裡停著一輛灰色七人車,是我來之前停的,車窗上貼著幾張違例告示,車身被路過的車濺了一層泥點。 把黃衣歌姬塞進後座的時候,她的頭磕在車門框上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。她皺了一下眉,喉嚨裡滾過一聲模糊的呻吟,但沒有醒。 我繞到駕駛座坐下,發動引擎。若琳在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,側過臉看我,眼鏡片上映著路燈的光:「去哪?」 「旺角,舊唐樓。」我打方向盤,車子滑出巷子,「我在那邊有個安全屋,啟山叔不知道的地方。」 「連啟山叔都不知道?」 「這年頭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我踩下油門,車子匯入彌敦道的車流,「尤其是我那位好長輩,他最近的眼神不太對勁。」 若琳沒接話。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枚吊墜,裂縫裡的煙已經淡了,但那股黃銅腥氣還殘留在車廂裡。安靜了半晌,她開口:「奧蕾莉亞呢?」 「她留下來善後。」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那個昏睡的身影,「劇院是她的祭壇,她比誰都清楚怎麼收拾殘局。」 「你信她?」 「不信。」我老實說,「但她現在還需要我活著。黃衣之王需要見證者,她殺了我,就得重新找一個。」 若琳沉默了一陣。車子拐進一條窄街,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 「你知道她為什麼選你嗎?」她忽然問。 「因為我是深潛者的後裔。」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,「黃衣之王和深淵之間有古老的契約,我的血脈能穩定儀式,讓祂的降臨不會失控。」 「那你為什麼還幫她?」 「因為我不幫她,她就會換一種方式讓我幫。」我扯了一下嘴角,「與其被綁在祭壇上當祭品,不如自己走進去,至少還能挑個舒服點的姿勢。」 若琳沒再說話。車子拐進旺角的老街,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唐樓,招牌擠著招牌,晾衣桿從陽臺伸出來,掛著花花綠綠的衣物。我把車停在一棟灰撲撲的舊樓前,熄了火。 「到了。」 後座的黃衣歌姬還在昏睡。我和若琳一人一邊把她扶下車,走進樓道。樓梯又窄又陡,燈壞了一半,我們踩著忽明忽暗的光往上爬,一直爬到五樓。 我掏出鑰匙,打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門後是一間不算大的單位,窗簾拉得死緊,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。牆上釘著幾張泛黃的地圖,書架上堆滿落灰的筆記本和舊書,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。 我把黃衣歌姬放在舊沙發上,她整個人陷進軟墊裡,像一團被丟棄的黃色破布。若琳站在門口,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,最後落在我身上。 「這就是你的安全屋?」 「麻雀雖小。」我關上鐵門,落了鎖,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,「但至少黃衣之王暫時找不到這裡。」 若琳沒接話。她站在原地,靜靜地看著我,屋裡的燈光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黃的邊。 --- 我走向茶几,拿起那壺早就涼透的茶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沒喝,只是捧在手裡,讓那股涼意透過杯壁滲進掌心。 「坐吧。」我朝若琳揚了揚下巴,「這裡沒什麼講究,隨便找個地方。」 她沒動,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那張舊沙發上的黃衣歌姬身上。對方裹著毯子,呼吸平穩,像個普通的睡著的女人。若琳看了好一會兒,才走過來,在我旁邊坐下,身體微微靠向我。 「你經常帶人回來?」她問。 「不經常。」我抿了一口涼茶,「你是第一個。」 她沒接話,但我感覺她靠過來的那點重量稍稍壓實了一些。我放下杯子,側過頭看她,屋裡的暖光把她眼鏡片照得發亮,看不清眼神。 「你想問什麼?」 「你體內的深潛者血脈,跟黃衣歌姬有什麼關係?」她直截了當,「劇院裡我聽奧蕾莉亞說了一些,但沒聽完。」 我沉默了一陣,整理措辭。「深潛者和黃衣之王之間有古老的契約。遠古時代,哈斯塔曾經幫助深淵抵擋過某種威脅,代價是深潛者的血脈要世世代代為祂的降臨提供『錨點』。黃衣歌姬是哈斯塔的人間化身之一,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呼喚本體降臨。但如果沒有深潛者的血脈穩定儀式,祂的降臨會失控——身體承載不住,會崩潰。」 「所以你是她的穩定器。」若琳說。 「差不多。」我扯了一下嘴角,「黃衣歌姬需要我活著,才能讓黃衣之王安全地『看』這個世界。我死了,她就得重新找一個深潛者後裔。這年頭,純血深潛者都快絕種了,混血的也沒幾個。」 若琳低頭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裂開的吊墜。裂縫裡的煙早就散了,但那道裂痕像一道細小的傷口,橫亙在黃銅的表面上。 「你知道哈斯塔為什麼需要見證者嗎?」她忽然問。 「不知道。」我老實說,「我只知道祂需要,但不知道為什麼需要。」 「因為祂無法獨自存在。」若琳抬起頭,琥珀色的眼眸在燈光下有一種奇異的光澤,「哈斯塔的本體被封印在卡爾克薩的星海之間,祂需要一個能『看見』祂的人來確認祂的存在。沒有見證者,祂就只是虛無裡的一個影子,永遠無法真正降臨。」 「所以你也是祂的見證者。」我看著她。 若琳沒有否認。她沉默了一陣,才說:「我研究哈斯塔很多年了。從碩士論文開始,到博士方向,越研究越覺得……這個世界被我們看到的樣子騙了。那些古老的存在一直都在,只是大多數人選擇看不見。」 「你選擇看見了。」我說。 「我別無選擇。」她苦笑了一下,低下頭,「當你第一次在文獻裡讀到卡爾克薩的名字,你就永遠沒辦法假裝不知道了。那個名字會在你腦子裡生根,然後……」 她沒說下去。客廳裡安靜了一陣,角落的落地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。黃衣歌姬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毯子滑落一角,露出底下暗黃色的旗袍。 「她會醒嗎?」若琳問。 「暫時不會。」我看了黃衣歌姬一眼,「劇院那一場消耗了她太多力量,至少得睡到明天早上。」 「那我們有時間。」若琳說。 我沒接話。她這句話的語氣裡有某種篤定,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地方,不打算太快離開。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銀戒,符文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幽藍的光。 啟山叔要是知道我把一個黃衣之王的信徒帶回了安全屋,大概會氣得把他的銅錢劍拍在我腦門上。但他現在還在劇院外唸咒,手機又斷訊,等他找到這裡,該處理的早就處理完了。 「你在想什麼?」若琳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。 「在想啟山叔。」我老實說,「他要是知道我帶你回來,肯定要唸叨半天。」 「他反對你跟我往來?」 「他反對我跟所有跟黃衣之王有關的人往來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包括我自己。」 若琳輕輕笑了一下,那聲音很低,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。她往我這邊挪了挪,肩頭靠上我的手臂,頭髮蹭過我的頸側,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精氣味。 「那你為什麼還讓我來?」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。我沉默了一陣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說實話,我自己也沒想清楚。或許是因為在劇院裡她選擇站在我這邊的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她不是敵人。又或許只是因為我一個人待在這個安全屋太久了,久到有人願意靠過來的時候,我不想推開。 「因為你選擇了我。」我最後說。 若琳沒接話。她安靜地靠著我,呼吸緩慢而平穩。我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壓過來,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戒備。 奧蕾莉亞一直坐在對面的單人椅上,沒有出聲。她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動過,整個人陷在椅背裡,旗袍的裙擺垂落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我轉頭看她,她正好抬起眼,淡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泛著黃芒。 「你不用一直盯著我。」她說,語氣平淡,「我要是想動手,不會等到現在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但習慣了。」 她沒再說話,只是把目光移開,落在牆上的那張泛黃地圖上。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角落裡黃衣歌姬平穩的呼吸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。 若琳靠著我的肩頭,眼皮慢慢闔上,呼吸也跟著沉了下去。我沒動,就那麼坐著,感受她身體的重量壓在我肩上,帶著一點暖意。 奧蕾莉亞在角落沉默著,像一團化不開的暗影。 --- 客廳裡的沉默像一層薄霧,奧蕾莉亞坐在那張單人椅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臂。她忽然站起來,走到臥室門口,回頭看我。 「那些殘餘的力量,還在我身體裡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淡金色的瞳孔在昏黃燈光下流轉,「劇院的儀式沒有完成,黃衣之王的注視還留著印記。我需要轉移它。」 我看著她。她沒再說下去,但那句話的意思已經夠清楚。我低頭看了一眼靠在我肩上睡著的若琳,她呼吸平穩,一時半會不會醒。 我輕輕把若琳的頭靠在沙發靠墊上,站起來,跟著奧蕾莉亞走進臥室。 黃衣歌姬已經在床上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戲服半褪,露出半邊蒼白的肩頭,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,鬢邊那朵黃色紙花已經歪了。她看著我走進來,眼角微微上挑,唇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 「你也來了。」她的聲音帶著戲腔的尾音,像唱詞一樣拖著,「這齣戲,終究要三個人唱。」 奧蕾莉亞沒理她,逕自走到床邊,背對著我,伸手解開旗袍的盤扣。布料從她肩頭滑落,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脊背,脊椎的弧度在燈光下像一道淺淺的溝壑。她裡面只剩一件暗黃色的內衣,鬆鬆地掛在身上。 我走到床沿。黃衣歌姬仰起臉看我,那雙眼睛在暗處泛著不祥的黃芒,卻帶著一種近乎邀請的媚態。她伸手勾住我的衣領,把我往下拉,嘴唇貼上來的同時,她的手指已經在解我襯衫的扣子。 我任她脫。她的動作不急不緩,像在拆一件禮物。襯衫敞開,她的掌心貼上我的胸口,冰涼的觸感讓我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。她沿著胸肌的紋路往下摸,指腹停在腰側,輕輕畫著圈。 「你的心跳,好快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帶著笑意。 我低頭吻住她,把她的話堵回去。她的嘴唇薄而涼,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我一手撐在床沿,另一手探進她半褪的戲服裡,握住她一邊的奶子。她的乳尖在我掌心裡硬起來,隔著薄薄的布料硌著我的掌心。 她哼了一聲,身體往我懷裡靠。我順勢把她壓進床墊裡,扯開那件戲服,她整個身體露出來——蒼白、纖細,像一尊瓷做的戲偶。胸前兩團奶子不算大,但乳尖是淡紫色的,在燈光下微微顫著。 我低頭含住一邊,用牙齒輕輕磨了一下。她猛地弓起腰,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呻吟:「嗯……」 「別急。」奧蕾莉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脫完了,只穿著那件暗黃色內衣,側躺在黃衣歌姬身邊,手肘撐著枕頭,淡金色的眼睛看著我們,「慢慢來。」 黃衣歌姬偏過頭看她,眼神裡帶著一點挑釁:「你倒是會說。」 奧蕾莉亞沒接話,只是伸手,指尖沿著黃衣歌姬的腰線往下滑,滑過小腹,停在她兩腿之間。黃衣歌姬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,腿微微張開,任她的手指探進去。 「你濕了。」奧蕾莉亞低聲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 黃衣歌姬咬著下唇,沒答話,但腰已經不自覺地往她手指上蹭。我看了一陣,雞巴已經硬得發疼。我褪下褲子,壓到黃衣歌姬身上,龜頭抵在她穴口,那裡已經濕得一塌糊塗,淫水順著縫隙往下淌。 「要我進去嗎?」我問。 她點頭,眼神有些迷離:「進來……快。」 我腰一沉,雞巴頂開她穴口,一寸一寸往裡送。她的穴又緊又熱,內壁像有生命一樣吸著我,每往裡推進一點,她就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呻吟。進去到一半的時候,她忽然夾緊,聲音帶著顫:「太、太深了……」 「還沒全進去。」我低聲說,手扶著她的腰,繼續往裡頂。她仰起頭,露出頸側一條繃緊的線,指甲攥著床單,指節泛白。等我整根沒入,她已經喘得說不出話來,胸口劇烈起伏,那兩團奶子隨著呼吸晃著。 我停了一瞬,感受她內壁的絞緊,然後開始抽送。一開始是慢的,整根抽出,再整根頂進去,每一下都頂到她最深處。她的呻吟從壓抑轉成斷續的哭腔,聲音又軟又黏:「啊……嗯……好深……」 奧蕾莉亞湊過來,吻住她的唇,把她剩下的呻吟吞進去。黃衣歌姬在她嘴裡嗚咽著,腿卻纏上我的腰,把我往裡勾。我加快了速度,肉體撞擊的聲音在臥室裡迴盪,混著她黏膩的水聲。 「換我。」奧蕾莉亞忽然說,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。 我抽出來,黃衣歌姬癱在床上喘著,穴口還張著,淫水順著大腿往下淌。奧蕾莉亞跨坐上我的腰,自己扶著我的雞巴,對準穴口,一點一點往下坐。她的穴比黃衣歌姬的更深,也更熱,內壁的絞緊讓我倒吸一口氣。 她坐在我身上,不急著動,俯下身來吻我。她的嘴唇帶著一種冷冽的甜味,吻得慢而深,同時腰開始輕輕搖晃,讓我的雞巴在她體內轉著角度磨。我伸手握住她的腰,往下按,她悶哼一聲,動作停了半拍。 「你倒是會挑地方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帶著一點喘,「再深一點……」 我翻身把她壓在身下,抬高她的腿,雞巴重新頂進去。這一下頂得又深又重,她仰起頭,淡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,嘴裡溢出一聲拔高的呻吟:「啊——」 黃衣歌姬從旁邊爬過來,貼上奧蕾莉亞的側臉,吻她的耳垂。奧蕾莉亞偏過頭,兩個女人纏在一起,黃衣歌姬的手指順著奧蕾莉亞的腰線往下滑,探進我們交合的地方,指腹按著她的陰蒂揉。 奧蕾莉亞的腰猛地弓起來,內壁絞緊,聲音碎成一片:「別……啊……那裡……」 我沒停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她的呻吟越來越碎,越來越急,最後變成一連串不成調的哭腔。黃衣歌姬在我身後貼上來,奶子貼著我的背,手繞到前面,握住我的囊袋輕輕揉著。 我被她夾在中間,前後都是溫熱的肉體,快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我頂得更用力,每一下都撞到最深處,奧蕾莉亞的呻吟已經變成嗚咽,腿在我腰側痙攣似地夾緊。 「要去了……我……」她的話沒說完,身體猛地繃緊,內壁劇烈收縮,絞得我頭皮發麻。 我沒忍住,在她裡面射了。精液一股一股地灌進去,她顫著,身體像被抽走了力氣,癱在床上。 黃衣歌姬從後面把我拉開,讓我轉過身,然後張開腿跨坐上來,對準我還沒完全軟下來的雞巴,一點一點吞進去。她裡面還是那麼緊,濕熱的內壁裹著我,我伸手握住她的腰,她開始自己動,一下一下,慢慢磨。 我仰躺在床上,看著她騎在我身上,烏黑的長髮垂落,遮住半邊蒼白的臉。她的動作越來越快,乳尖隨著她的起伏晃著,嘴裡溢出斷續的呻吟:「嗯……啊……好舒服……」 我伸手握住她的奶子,拇指搓著她的乳尖。她仰起頭,喉嚨裡滾過一聲長長的嘆息,然後身體猛地一僵,夾緊,整個人趴在我身上顫著。 我攬住她,翻身把她壓在身下,重新動起來。她已經軟了,任我擺弄,我頂得又深又重,她只是斷斷續續地哼著,聲音又軟又黏。直到她再一次絞緊,我才拔出來,射在她小腹上。 房間裡安靜下來,只剩三個人粗重的喘息。黃衣歌姬癱在床上,眼睛半闔,像一具被抽去線的戲偶。奧蕾莉亞側躺在她身邊,一條手臂搭在她腰上,淡金色的瞳孔半斂著,呼吸還沒平穩。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側——那條舊傷口的縫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,血珠沿著肌肉的紋路滲出來,在蒼白的皮膚上劃下一道暗紅的痕跡。 --- 我撐著床沿坐起來,腰側的血珠沿著肌肉紋路往下滲。若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了外衫,只穿著一件白色吊帶背心,靠過來,伸手按住那道裂開的傷口。 「別動。」她皺著眉,指腹輕輕壓著傷口邊緣,「裂得不算深,回頭我幫你重新縫。」 我低頭看她。她的眼鏡還掛在鼻樑上,鏡片後的琥珀色眼眸映著床頭那盞昏黃的燈,溫軟得像一灘融化的蜜。她察覺到我的目光,抬起來,嘴角彎了一下:「看什麼?」 我沒回答,抬手把她眼鏡摘下來,擱在床頭櫃上。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沒躲。沒有眼鏡遮掩,她那雙眼睛更亮,像兩枚被水浸過的琥珀石。 我湊過去吻她,很輕。她閉上眼,仰著臉回應,嘴唇軟軟地貼著我的,帶著一點涼。我的手順著她的腰線滑下去,隔著棉質背心撫著她的側腰,能感覺到她皮膚底下微微繃緊的肌肉。 「若琳。」我抵著她的唇喊她。 「嗯?」 「你跟著我,後悔過嗎?」 她睜開眼,看了我一瞬,然後搖頭:「沒有。」 我沒再問,低頭吻得更深。她的呼吸亂了,手攀上我的後頸,指頭插進我頭髮裡,把我往她那邊帶。我一手撩起她的背心下擺,往上推,露出底下那對乳房——不算大,但形狀好看,乳尖是淺淺的粉色,在燈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。 我低頭含住一邊,舌頭壓著乳尖舔,牙齒輕輕磨。她「嗯」地一聲,腰往上弓,背心卡在腋下,沒完全脫掉,就那樣半掛著。我的手往下探,隔著內褲摸她的胯間,布料已經濕了一小片,溫熱的潮氣透出來。 「你濕了。」我貼著她耳邊說。 她別過臉,耳根紅了一片,嘴裡卻逞強:「……你少說廢話。」 我笑了一下,手指勾開她內褲的邊緣,順著那道縫往下滑,指尖碰到濕漉漉的穴口。她猛地吸了一口氣,腿夾緊,卻沒真的把我推開。我沒急著進去,指腹沿著穴口外緣慢慢畫圈,時輕時重地磨著那顆腫起的陰蒂。 「啊……」她咬著下唇,聲音從齒縫裡漏出來,「你……別磨了……」 「別磨?」我故意放慢,「那你要什麼?」 她瞪我一眼,眼神卻軟得沒一點殺氣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……你進來。」 我沒再逗她,手指順著淫水滑進去,裡面又熱又緊,濕軟的內壁立刻裹上來。她的腰猛地一顫,手抓著我肩膀,指節泛白。我慢慢抽送,一根手指進去又出來,再添一根,撐開她,她喘著,聲音斷斷續續:「嗯……啊……好脹……」 「還不夠脹。」我抽出手指,扶著自己硬得發疼的雞巴,龜頭抵著她濕透的穴口,慢慢往裡頂。 她仰起頭,喉嚨裡滾過一聲長長的呻吟:「啊……哈……你、你慢點……」 我沒聽她的,腰一沉,整根沒入。她裡面又燙又緊,濕熱的內壁絞著我,像要把我整個吞進去。她雙手摟著我的背,指甲掐進我肩胛的肌肉裡,聲音碎成一片:「太深了……啊……」 我停了一下,等她適應,低頭吻她的嘴角。她喘著,眼睛裡蒙著一層水光,看著我,忽然伸手捧住我的臉,拇指擦過我顴骨上那道舊疤。 「景深。」她喊我,聲音啞啞的,「你說……我們能活到明天嗎?」 我頂了一下,她「啊」地一聲,後面沒說的話全碎在喉嚨裡。 「別想那些。」我頂著她,一下比一下重,「活一天,算一天。今天你在我懷裡,就夠了。」 她沒再說話,只是把腿纏得更緊,腳跟扣在我腰後,把我往她更深處帶。我抽送的節奏慢下來,又重又深地磨,每一下都頂到最裡面那塊軟肉,她整個人顫著,嘴裡溢出黏膩的呻吟:「嗯……好深……那裡……啊……」 「哪裡?」我故意問,頂得更重。 「你、你明知道……」她說不清話,眼裡泛著淚光,「別欺負我……」 我沒答話,低頭吻住她,舌頭纏著她的,下身加快速度。她被我頂得說不出話,只剩鼻音,一聲一聲地哼著,身體隨著我的節奏起伏。床單被她的汗浸濕,貼在背上,涼涼的。她的內壁開始一陣一陣地收縮,絞得我頭皮發麻。 「若琳,我要射了。」我貼著她耳邊說。 「嗯……來……」她夾緊,聲音帶著哭腔,「一起……景深……我、我要去了……」 我最後重重頂了幾下,在她裡面射了。精液一股一股灌進去,她同時絞緊,身體猛地弓起來,喉嚨裡滾過一聲破碎的哭喊,然後整個人軟下去,癱在我懷裡,大口大口喘著。 我沒拔出來,就那樣壓在她身上,等她慢慢平復。她閉著眼,睫毛濕漉漉的,過了很久,才伸手輕輕推了我一下:「……重死了。」 我翻身躺到她旁邊,把她攬進懷裡。她沒掙扎,順著我的力道靠過來,臉貼著我胸口,聽著我還沒平穩的心跳。我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髮頂,她動了動,沒說話。 過了一陣,她忽然伸手,掌心輕輕貼在自己小腹上,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,像是感受著什麼。我低頭看她,她沒抬頭,只是靜靜地撫著那個位置,手指微微蜷起。 我沒問她在想什麼。有些事,問了也沒有答案。我只是攬緊她,把下巴擱在她髮頂,閉上眼。夜很靜,窗外的雨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,慢慢趨於同一個節奏。 --- 我從床上坐起來時,若琳還在淺眠裡,蜷著身子,呼吸淺淺地落在我背上。我沒叫醒她,披上浴袍,赤腳踩過冰涼的木地板,推開臥室門,走進隔壁的書房。 書房裡燈沒開,只有窗外霓虹的殘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,在牆上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條紋。我伸手拉開書桌那盞老式檯燈,昏黃的光圈照亮桌面,正中擺著一臺黑色打字機,是啟山叔十幾年前送我的舊貨,字鍵磨得發亮,油墨帶還剩半盒。 我拉開椅子坐下,指尖摸過字鍵,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清醒了幾分。這習慣是從考古隊帶回來的——出完現場,無論多晚,都得把當天的發現寫下來。不寫,腦子裡那些碎片就整夜轉個不停。 「啪。」 第一個字鍵壓下去,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響亮。我開始打報告,記錄黃衣劇院發生的一切:奧蕾莉亞的儀式、若琳的背叛、黃衣之王投下的注視。但打著打著,我的手指慢下來,停在半空。 劇院的事,表面上是「黃衣之王需要見證者」——可那個劇院本身就是祭壇,從踏入大門那一刻起,地板、牆壁、天花板都在替它收集東西。我自以為在獵捕獵物,搞不好從一開始就是祭品的一部分。 「咔嗒。」 我換行,繼續打。香港的地脈——這是啟山叔從沒跟我細講的部分。舊日支配者要降臨,不能只靠信徒的獻祭,還需要「位置」:地脈交匯處、埋著遠古骸骨的土地、被血浸透的老建築。黃衣劇院正好建在一條斷裂的龍脈尾端,像一枚釘子,釘在整座城市經絡最脆弱的地方。 「你還在寫?」 聲音從門口傳來,輕而軟。我沒回頭,聽腳步聲就知道是若琳。她走過來,身上還穿著那件鬆垮的居家服,長髮披散著,眼鏡沒戴,眼睛半瞇著,顯然剛睡醒。 「嗯。」我繼續打字,「有些事,趁還記得,先記下來。」 她沒再說話,安靜地在我旁邊坐下,從桌上那疊散亂的紙裡抽出幾張,低頭看起來。過了一陣,她伸手指著我打了一半的那行字:「這裡不對。」 我停下手,側頭看她。 「黃衣劇院的位置,不只是龍脈斷尾。」她說,聲音裡帶著學者特有的篤定,「它正好座落在『水口』和『火口』的交界——西邊是維多利亞港的水脈,東邊是獅子山的地火,兩條能量在這裡交錯,形成一個天然的『渦』。哈斯塔選擇這裡,不是偶然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我研究黃衣之王十年,這些資料是基礎。」她推了推鼻樑上沒戴的眼鏡,動作落空,頓了一下,又放下手,「倒是你——你寫的『深潛者血脈』那幾行,太簡略了。」 我沒接話,轉回頭,繼續打字。她說得對,但有些東西我暫時不想寫得太明白。深潛者的血脈,牽扯的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事,還有我那個名義上的長輩——啟山叔,那個號稱「封印守護者」的老江湖。 他給我的符咒在劇院裡失效了,手機斷訊,牆壁在呼吸。這些事,他到底知不知道? 「咔嗒、咔嗒、咔嗒。」 打字機的聲音填滿書房,我一頁一頁打下去。若琳在旁邊幫我整理散亂的筆記,時不時補一兩句——某個儀式的細節、某段古老禱詞的翻譯、某個符號的含義。她對黃衣之王的瞭解確實深,有些資料連我都沒見過。 「那個吊墜呢?」我打完一段,忽然問。 她頓了一下,伸手摸向頸間,指尖碰到那枚裂開的黃銅吊墜,又縮回來。「裂了,但還在。」她低聲說,「裡面的東西……好像安靜下來了。」 「安靜?」 「嗯。在劇院裡的時候,它一直在發熱,像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面鑽出來。現在——」她搖搖頭,「涼了。」 我沒追問。有些事,問了也不一定有答案。但那枚吊墜是黃衣之王的東西,裂了也好,總比它繼續完好無缺地掛在她脖子上的強。 「你們兩個,還讓不讓人睡了?」 角落裡傳來懶洋洋的聲音。我轉頭,奧蕾莉亞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半靠在躺椅上,銀白長髮散在肩頭,睡衣鬆垮垮地掛著,露出一截蒼白的頸子。她打了個呵欠,淡金色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瞇著,像隻被吵醒的貓。 「吵死了。」她說,「打字機的聲音,隔著一道牆都聽得見。」 「你可以回床上睡。」 「床上那位——」她朝臥室方向努了努嘴,「——黃衣歌姬,睡得跟死了一樣。我睡不著,正好聽聽你們在聊什麼。」 我沒理她,轉回打字機。奧蕾莉亞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伸了個懶腰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:「地脈的事,你們方向對了,但漏了一個人。」 「誰?」 「啟山叔。」她說出這個名字時,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,「他守著的那個封印,就在黃衣劇院正下方。你覺得,這是巧合?」 我手指停在半空,沒有落下。她的話像一根針,扎進我一直沒敢碰的那個念頭裡——啟山叔給我的符咒,在劇院裡一張都沒起作用。他是封印守護者,怎麼會不知道劇院底下埋著什麼? 「你怎麼知道封印的位置?」 「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。」奧蕾莉亞從躺椅上坐起來,銀色長髮滑落肩頭,她歪著頭看我,眼神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,「重要的是——你那位好長輩,到底在瞞你什麼?」 書房裡安靜下來,只剩打字機的彈簧在微微發顫。若琳低頭看著手裡的紙,沒說話;奧蕾莉亞靠在椅背上,似笑非笑。 我盯著面前那張打了一半的報告,上面「啟山叔」三個字,墨跡還沒乾。 有些事,確實該查了。 我沒接話,轉回打字機,重新開始敲擊。鍵盤聲一下一下,在安靜的書房裡響了很久,像某種倒數。若琳在旁邊靜靜地整理紙頁,奧蕾莉亞閉著眼假寐,誰都沒再開口。 直到我把最後一段打完,抽出那疊紙,整齊地堆在桌角。 打字機的鍵盤聲停了,報告紙張堆疊。 --- 我把那疊紙收進抽屜,順手關了書房的燈。客廳的吊扇慢悠悠轉著,帶起一陣悶熱的風,吹得窗簾微微鼓起。若琳跟在我身後,手裡攥著那張裂了縫的吊墜,黃銅的腥氣若有若無地飄著。 門鈴響了。 我皺眉,這個安全屋連啟山叔都不該知道。走到門邊,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,外面站著的偏偏就是啟山叔本人,身後還跟著兩個不該同時出現的人——月華姐,和奈亞拉。 「開門吧。」啟山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「我知道你在裡面,別裝了。」 我拉開門,啟山叔一身道袍,腰間銅錢劍掛著,臉上難得沒帶笑。他身後,月華姐一身暗紅旗袍,黑髮挽得整整齊齊,嘴角掛著她招牌的似笑非笑;奈亞拉穿了一套剪裁俐落的黑西裝,異色瞳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。 「陣仗不小。」我靠在門框上,沒讓開,「三位同時駕臨,我這破地方可沒那麼大面子。」 「少廢話。」啟山叔撥開我,逕自走進客廳,目光掃了一圈——奧蕾莉亞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,黃衣歌姬還在角落裡閉著眼,若琳站在書房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枚吊墜。他沉聲道,「出事了。」 月華姐跟著進來,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。她在客廳中央站定,目光落在我的浴袍上,嘴角那抹笑深了一分:「景深,你這安全屋,倒是比我想像中……溫馨。」 「說正事。」 奈亞拉最後一個進門,順手把門帶上。她沒說話,靠在門邊,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,異色瞳饒有興味地掃過客廳裡的每一個人,最後停在我身上。 啟山叔在沙發上坐下,銅錢劍擱在茶几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他抬頭看我,眼神難得地嚴肅:「我昨天去了趟九龍塘,見了幾個老朋友。他們傳來消息——黃衣劇院底下那個封印,撐不了多久了。」 「所以?」 「所以,」啟山叔頓了頓,「我們得在封印徹底崩潰之前,找到夠強的力量,把那個東西壓回去。」 「什麼東西?」 啟山叔沒接話,目光越過我,落在角落裡的黃衣歌姬身上。她依然閉著眼,呼吸均勻,像真的睡著了一樣。月華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輕輕笑了一下。 「啟山叔的意思是,」月華姐開口,聲音溫溫軟軟的,像在哄人,「黃衣之王只是開胃菜。真正埋在劇院底下的那位,比它老得多,也兇得多。我們需要更多人聯手。」 「誰?」 「我,」月華姐指了指自己,「奈亞拉,啟山叔,你,還有你那位小女朋友——」她朝若琳抬了抬下巴,「——如果她願意。」 若琳沒說話,只是握緊了那枚吊墜。 我沉默了一陣。客廳裡安靜得只剩吊扇轉動的嗡嗡聲。奧蕾莉亞靠在躺椅上,銀白長髮散在肩頭,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,像在看好戲。奈亞拉依然靠在門邊,一句話沒說,但那雙異色瞳裡的笑意讓我後背發涼。 「我拒絕。」 啟山叔皺眉:「景深——」 「我拒絕。」我重複了一遍,走過去在茶几邊站定,低頭看他,「啟山叔,你瞞了我多少事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黃衣劇院底下埋著什麼,你早就知道,卻一個字沒跟我提過。現在封印撐不住了,你跑來找我聯手?」 啟山叔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 「我現在的能力,」我攤開手,「連黃衣之王都壓不住,更別提底下那位。你們要聯手,找別人吧。我需要時間,也需要更多準備。」 月華姐輕輕笑出聲。她走過來,在我面前站定,仰頭看我,那雙深邃如黑洞的眼睛裡,映著客廳昏黃的燈光:「景深,你比我想像的……要謹慎。」 「謹慎不好嗎?」 「好,」她點頭,語氣裡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讚許,「但謹慎的人,往往會錯過最好的時機。」 她沒再多說,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奈亞拉側身讓開,異色瞳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跟著月華姐出了門。 啟山叔歎了口氣,站起身,銅錢劍掛回腰間。他走過我身邊時,停了一下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你考慮考慮。三天後,我再來。」 我沒接話。他搖搖頭,也走了。 門關上,客廳重新安靜下來。奧蕾莉亞打著呵欠,躺回躺椅上;若琳從書房門口走過來,站到我身邊,沒說話。角落裡,黃衣歌姬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,正靜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,眼神清醒得不像剛睡醒的人。 「她留了東西。」黃衣歌姬開口,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朝茶几抬了抬下巴。 我轉頭看過去。茶几上,啟山叔剛才坐過的位置旁邊,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卵,灰白色的外殼上佈滿細密的紋路,像某種古老的符文。我伸手碰了一下,殼面微微發燙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,正等著破殼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