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,七十二個小時,淑芳在廚房洗碗時數過水龍頭滴落的次數,在晾衣服時數過衣架碰撞的聲響,在半夜醒來時數過建國翻身時床墊彈簧的嘎吱聲。每一秒都在提醒她那張照片、那個吻、那隻貼在臉頰上的手。 子軒沒有逼她。他只是每天在她做晚飯時站在廚房門口,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——今天課堂上教授講了個冷笑話、巷口的貓生了三隻小貓——然後在她轉頭時,用那種眼神看著她。不熾熱,不侵略,像一盞夜燈,靜靜地亮在那裡。 第四天晚上,建國打電話說要陪客戶吃飯,淑芳掛斷後站在客廳發呆,電視遙控器握在手裡,按鍵硌得掌心生疼。門鈴響的時候她以為是管理員,打開門,子軒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商店買的零食,T恤領口有點歪,頭髮被晚風吹得亂七八糟。 「媽,」他說,「我們看一部電影好不好?就像……就像以前那樣。」 以前。那兩個字像一把鑰匙,轉開了她鎖在心底的某個抽屜。 現在他們坐在沙發上,電視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裡跳動,一部老電影正在播放,淑芳根本沒在看。子軒的手臂環過她的腰際,手指隔著居家服的布料在她側腰輕輕畫圈,一圈又一圈,緩慢而規律,像在寫什麼無聲的字。 淑芳的呼吸亂了節奏,胸口起伏的頻率跟著那隻手指的軌跡走。她應該推開他,應該站起來說「時間到了電影看完了」,但她的身體沒有動,反而往他那邊靠了一點,肩膀貼住他的胸口,後腦勺幾乎擱在他的鎖骨上。 子軒低下頭,鼻尖埋進她的髮絲裡,深吸了一口氣。 「媽,妳好香。」 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他的嘴唇幾乎是貼著她的頭皮在說話,氣息穿過髮絲,溫熱地落在她的頭頂。淑芳閉上眼睛,心跳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,蓋過了電視裡模糊的對白。 她沒有說話,也沒有推開。只是把手輕輕搭在他環在腰間的那隻手臂上,指尖碰觸到他手腕內側的皮膚,感覺到那裡的脈搏,和她的一樣快。 這是第三次了。第一次她渾身僵硬,像被釘在沙發上,眼睛死死盯著電視螢幕,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。第二次她會在他靠近時輕輕顫抖,但已經不會躲開。這一次,她的身體記住了他的溫度,肌肉在他手臂收緊時自動放鬆,像在配合一個熟悉的動作。 界線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紙,邊緣模糊,輪廓消散,只剩下濕漉漉的觸感。 電影裡傳來一段柔和的鋼琴配樂,淑芳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子軒的手指沒有停,畫圈的範圍慢慢擴大,從側腰滑到她的後腰,隔著布料輕輕按壓那塊柔軟的凹陷。淑芳的腰輕輕弓了一下,沒有躲開。 她轉過頭,想說點什麼——也許是「差不多了」,也許是「關掉電視吧」——但嘴唇才剛張開,樓下傳來一聲清脆的電子鎖解鎖聲。 嗶。 淑芳猛地睜開眼睛,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。子軒的手僵在她腰側,五根手指像被點了穴,動彈不得。 大門的鎖芯轉動,門把正在往下壓。 --- 門把壓下,門被推開。 淑芳的身體像被電到一樣彈開,從沙發上站起來,動作快得幾乎踉蹌。子軒的手從她腰側滑落,垂在身側,五根手指微微蜷曲,像還想抓住什麼。 建國走進玄關,低頭解鞋帶,西裝外套的肩線繃得有些緊。「媽的,客戶臨時改期,白跑一趟。」他抱怨著,把皮鞋踢進鞋櫃,抬頭看見客廳裡的兩人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 「喲,你們在看電影啊?」他走進客廳,領帶已經鬆開,領口解了兩顆釦子,「感情真好。」 淑芳的喉嚨像被掐住,擠出一句話:「嗯……剛吃飽,看一會兒。」 「爸。」子軒叫了一聲,聲音比平常低,但沒有顫抖。他站起來,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,往旁邊退了半步,拉開和母親之間的距離。 建國沒有察覺任何異樣,經過他們身邊時拍了拍兒子的肩膀,走進廚房。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,然後是玻璃杯碰撞流理臺的清脆聲響。 淑芳站在原地,心跳還在胸腔裡亂撞,耳鳴嗡嗡地響。她垂下眼簾,看見自己居家服的領口——歪了,露出一截肩膀。她迅速伸手拉正,動作很快,指尖碰到鎖骨時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冷顫。 子軒站在她旁邊,視線落在電視螢幕上,但瞳孔沒有焦距。 廚房裡傳來喝水的咕嚕聲,然後是杯子放在檯面上的輕響。建國走出來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經過他們身邊時隨口說:「這週末天氣好像不錯。」 他走到單人沙發坐下,身體陷進椅墊裡,揉了揉後頸。 「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了,這週末去露營怎麼樣?」 --- 建國話音剛落,露營的圖景在三人心中各自成形。他已經掏出手機,拇指在螢幕上滑動,身體陷進單人沙發裡。「我看附近有幾個營地,這個有星空帳篷,這個可以釣魚——你們想去哪個?」 淑芳站在原地,手指還攥著領口的布料,心跳還沒平復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乾澀:「都好,你決定就好。」 「子軒呢?」建國抬頭看了兒子一眼。 子軒已經退到另一張沙發坐下,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,姿態放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「好久沒露營了。」他說,語氣平淡,「都可以。」 建國點點頭,又低頭滑了幾下手機,嘴裡碎碎念著哪個營地有熱水、哪個離市區近。淑芳趁這個空檔,慢慢走到茶几另一側的沙發坐下,和子軒隔著一張矮桌的距離。她坐下時膝蓋碰到桌腳,輕微的震動讓她回過神來。 「就這個吧,有星空帳篷的那個,評價不錯。」建國把手機轉過來給他們看,螢幕上是一片草地和白色帳篷的照片,「我現在去書房訂,這週末應該還有位子。」 他站起身,西裝外套的下擺擦過沙發扶手,腳步往走廊方向移動。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——子軒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,精準地捕捉到她的目光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弧度很淺,像一隻貓瞇起眼睛。 淑芳的心臟猛地收緊。她看見那個笑容,看見他眼底深處那團沒有熄滅的火。她應該移開視線,應該低頭看地板,應該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——但她沒有。她的目光和他膠著在一起,瞳孔微微放大,喉嚨發緊,指尖冰涼。 然後她低下頭,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居家服的布料。 建國的腳步聲消失在書房門後,客廳恢復短暫的安靜。子軒側過身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「媽,就我們三個人,帳篷裡……」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 --- 子軒的低語還在耳邊迴盪,淑芳的心跳混著書房傳來的說話聲。她盯著自己膝蓋上的布料,指尖掐進掌心,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 「太危險了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。 子軒沒有立刻回應。過了好幾秒,他才側過身,手垂在沙發扶手外,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——一觸即放,快得像錯覺。 「有爸爸在,反而更安全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被電視的背景音淹沒,「他不會懷疑的。」 淑芳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想起那天在房間裡,她喊停的時候子軒的眼神——不甘、壓抑、卻又帶著某種篤定。她以為自己會守住那條線,但這幾天,每次經過他房門口,每次在餐桌對面看見他低垂的眼簾,那條線就鬆一點,再鬆一點。 她沒有說話,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 子軒看了她一眼,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上來,淺淺的,卻讓她心臟發緊。他轉回去,拿起遙控器隨便轉了兩個頻道,姿態放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書房裡傳來建國的聲音,隔著門板有些模糊:「對,這週末,兩位成人一位小孩……對,星空帳篷還有嗎?」 淑芳坐在沙發上,膝蓋還頂著桌腳,指尖冰涼,心跳卻慢慢穩了下來。她沒有答應,也沒有否認。她知道子軒懂。 窗外的光線斜進客廳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淑芳抬起頭,視線越過茶几,落在子軒側臉上。他的睫毛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忍著什麼。 書房傳來建國的笑聲,大概是訂到了營位。 淑芳沒有移開視線。她看著子軒,看著他在光線裡微微瞇起眼睛,然後他轉過頭來,目光與她交纏——這一次,她沒有躲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