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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章 / 共 5

轉角的那一步

作者:未散 · 本章 5,748 · 全作 34,149

週三晚上,昏暗燈光灑下街道,公車站牌下站了幾個穿制服的學生。子豪夾在人群裡,領帶鬆了半截,袖口捲到手肘,看起來像剛從辦公室逃出來的人。他手裡捏著悠遊卡,指尖還殘留著那夜牽她手的溫度——那種軟,不是用力握過的軟,是掌心貼著掌心、她沒有抽開的那種軟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。 車來了,他跟著人潮上車,卡片貼上感應器,「嗶」一聲,他抬頭。 車廂裡人不多,燈管白晃晃地亮著。中排靠窗那個位置,芷文坐在那裡,水手服領結鬆鬆地垂著,外套疊在膝上,耳機線沒有掛上,垂在胸前晃。她身旁坐著一個男生,穿男校制服,後背包沒放下來,整個人往她那側傾著,兩人膝上攤著同一本講義,封面上印著補習社的名字。 那個男生正笑著說什麼,頭湊得很近,手裡的筆尖在紙上畫來畫去,講義被壓出一角皺摺。 他喊她:「芷文,你看這題啦,老師上次不是說……」 芷文沒有轉頭看他,視線越過他的肩膀,直直落在子豪身上。 她看見他了。眼珠子微微往前面空位一帶,幾乎看不出動作,但子豪讀懂了。 別過來。 他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低頭,往前面走去,在前兩排靠走道的位子坐下。椅墊是深藍色的,有點舊,坐下去的時候彈簧「嘎」一聲響。他把公事包擱在腳邊,背靠著椅背,視線落在前方廣告牌上,又忍不住往旁邊偏了一點。 從他這個角度,剛好能看見芷文的側臉——她正低頭看講義,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,嘴唇抿著,像在認真聽旁邊的人講話。那個男生又笑了,聲音很大,整節車廂都聽得見:「你很會欸!那我下次都問你好了!」 芷文沒應,只翻了頁講義。 那男生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往她那側又挪了挪,背包拉鍊撞上扶手的細響,一聲一聲傳過來,像有人拿指甲輕輕敲他耳膜。 子豪掏出手機,想隨便滑點什麼,螢幕亮了,停在待機畫面,一個字也沒滑。他拇指停在螢幕上,沒動,耳朵裡全是悠希的聲音——「芷文,你晚上有沒有空?我請你吃冰!」「芷文,你下禮拜校慶要顧攤位喔?我去找你啊!」「芷文,你怎麼都不理我啦,我很認真在問你耶!」 芷文終於應了一句,聲音很輕,被公車引擎聲蓋過大半:「悠希同學,請你安靜,我在看講義。」 「講義有我好看嗎?」 「你又不是講義。」 悠希愣了一下,隨即笑得更開了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後腦勺幾乎撞上窗玻璃:「哇,你嘴巴好利喔!」 芷文沒再應,低頭繼續看講義,但子豪看見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很快又壓平,像是不想讓旁邊的人發現她在笑。 子豪把手機收回口袋,視線落在車窗上,窗上映著模糊的倒影——他自己的臉,還有後面那兩個人的輪廓,靠得很近,幾乎疊在一起。 他想起星期一她主動握住他手的那一刻,她掌心的溫度,她靠過來時頭髮蹭到他臉頰的觸感,她說「星期三見」時那個語氣,像在確認他會不會來。 他來了。她卻要他別過來。 公車過了兩站,悠希的聲音沒停過,一會講學校的事,一會講補習班的題目,一會又講起哪家新開的店——每一句都喊她名字,像怕她不知道他在跟她說話似的。芷文回應得很短,偶爾「嗯」一聲,偶爾「喔」一下,沒有主動開過新話題,但也沒有叫他閉嘴。 子豪坐在前兩排,背挺得直直的,視線釘在車窗上,窗外的街景一盞一盞路燈往後退,光影在他眼鏡片上明明滅滅。他什麼也沒看進去,耳朵裡全是悠希的笑聲,還有芷文簡短的回應——「嗯。」「喔。」「在看講義。」——每一句都短短的,像在敷衍,又像在留著什麼不讓人聽見。 他沒有回頭,但他知道她沒有在看他,她的視線一直落在講義上,或者落在窗外,或者落在任何一個不是他的地方 公車又停了一站,悠希的聲音還在繼續:「芷文,你下車那站是不是有家鹽酥雞?我上次經過看到,好像很好吃耶,要不要一起去?」 芷文沒應。 子豪聽見悠希又喊了一次,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:「芷文——」 「我下車要回家了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讓旁邊的人聽清楚,「鹽酥雞改天吧。」 「喔,好啦。」悠希的聲音低了一點,但很快又揚起來,「那改天喔!你說的喔!」 芷文沒再應,車廂裡安靜了兩秒,只剩下引擎的轟隆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悶響。 子豪鬆了一口氣,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,胸口那塊繃著的東西好像稍微軟了一點,但沒有完全鬆開——因為他還是聽得見悠希在她旁邊翻講義的聲音,還是看得見窗上映著那兩個靠得很近的倒影。 他坐在前兩排,耳裡是悠希的笑聲與芷文簡短的回應,一聲一聲,像車輪碾過路面的節奏,敲著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。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開口,只是把手機又掏出來,螢幕還是停在待機畫面,一個字也沒滑。 --- 公車靠站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氣,車身輕輕頓了一下,氣壓門「嘶」地吐出一口白霧。夜風從敞開的車門灌進來,帶著柏油路面殘存的熱氣,混著行道樹葉的苦澀味,還有一絲不知道從哪戶人家飄來的晚飯油煙氣,在鼻腔裡轉了一圈就散了。芷文先站起來。書包帶從肩上滑到臂彎,她低頭拍了一下裙擺上的皺褶,動作很快,指尖在布料上匆匆掠過,又順手把裙角往下扯了扯,蓋住膝蓋上那一小片被坐出皺褶的布面,指腹壓過布料時微微停頓了一下。她沒有回頭看他,側身跨下車階。白襪踩在柏油路上,濺起一點灰,樂福鞋跟著落地,鞋跟敲出清脆的一聲。她在車門邊停了半步,偏過頭,對還愣在座位上的悠希說:「我在這下,你坐回去吧。」 悠希張了張嘴,手還懸在半空。「妳——」他站起來,揹包背帶攏上肩,猶豫著要不要跟,膝蓋頂在前座椅背上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 芷文沒等他說完,已經轉過身,經過子豪身邊時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只是視線掃過車窗倒影時順帶碰到,但子豪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,像笑,又像只是抿了抿唇。她沒停步,逕自走下車階,水手服的領結在風裡揚了一下,又落回胸前。 子豪的手按在扶桿上,指節收緊了一下。他本來已經打算照自己的節奏下車,當沒看見,往另一個方向走。他們本來就在這一站下。但她的眼神像一根線,輕輕扯了一下他胸口某個地方。他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。 「喂——」悠希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,「芷文——」 子豪沒回頭,跨下車階,踩上柏油路面。夜風撲過來,把他鬆了半截的領帶掀起來,他伸手按住,順手把領口那顆釦子也解開了。 「芷文!」悠希的聲音在身後炸開,整個人跳了下來。「妳走那麼快幹嘛?」 芷文在站牌前轉過身。路燈從斜後方打過來,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,只有耳尖還留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紅。她沒看悠希,視線越過他肩膀,落在子豪身上,停了一瞬,然後抬手,往對面指了指。指完,手收回來,插進裙子口袋裡。「你可以在那邊坐車回。」她語氣平淡,「那邊有往你家的車。」 悠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轉回來,皺著眉,往前跨了一步。「我跟妳一起走——」 「不用。」芷文打斷他。「你坐車回去,比較快。」 悠希站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他往前又追了半步——芷文已經轉身,往社區方向走了。及肩的頭髮在風裡晃了一下。 「芷文——」悠希的聲音在夜風裡散開。她沒有回頭,很快被人行道的陰影吞掉半截身影,消失在轉角處。 子豪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走進人行道。他發現自己還握著那顆解開的釦子,鬆開手,釦子彈回原位,又鬆鬆地垂著。他沒立刻走,就站在站牌底下,讓夜風把剛才車廂裡悶了一路的氣味吹散。 悠希還在原地,轉頭看了子豪一眼,眼神裡帶著點困惑,又帶著點敵意,但他沒有問出口。他終究沒跨過馬路,也沒追上去。車門在他身後關上,公車緩緩駛離。 子豪站在人行道上,領帶鬆鬆地垂在胸前,夜風從他敞開的釦子縫隙鑽進去。他看著芷文消失的方向,伸手把領帶按回胸前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 悠希留在對面站牌下。他低下頭,轉身,往反方向走了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又轉回去,繼續走。 子豪等他的背影轉過去,才沿著芷文剛才走的那條人行道跟上去。隔著一個轉角的距離。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,細細一條。她沒有進社區大門,在轉角處停下來。 他走近的時候,她已經側過身,像知道他會來。 --- 子豪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跟著,看她走進社區入口前的那段人行道。路燈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暖黃的光,水手服的裙擺隨步伐輕輕晃動。他在轉角處加快腳步,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下來,鼻尖捕捉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氣味,混著一點晚風。 芷文沒有回頭,聲音卻先一步傳過來:「他叫悠希,同校的,也在同一家補習班。」 子豪沒接話,等她繼續。他注意到她右手握著書包背帶,指節泛白,顯然一路上都沒鬆開過。 「他在追我,追了快一個學期了。」芷文的腳步放慢,鞋跟踩在人行道磚面上,發出輕輕的叩響。「校內的人都知道,起鬨過幾次,我要是當面拒絕,場面會很難看。他成績好,人緣也好,老師都喜歡他,我要是把話說死,反而變成我不識好歹。」她頓了一下,聲音低下去:「他平日不是搭那班車回家的,是特地跟上來的。我一出補習班就看到他了,他站在對面騎樓底下,等我走過去才跟過來。」 子豪走完最後兩步,繞到她身側,沒多問。他伸手,把她垂在身側的手握進掌心。 芷文的手指涼涼的,被他掌心包住時微微一縮,卻沒有抽開。她的肩膀繃著,像背著什麼看不到的重量,但手就那麼留在他手裡,沒有掙扎。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薄繭——寫字寫出來的那種,指腹粗糙,蹭在他皮膚上有細微的摩擦感。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她半張臉籠在陰影裡,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道細影。子豪看著她垂下的眼睫,沒說話,放開握著的手,試探地放到她腰側。 隔著水手服的布料,他能感覺到她身體輕輕一頓,腰腹那一塊肌肉瞬間繃緊,像是被那點溫度燙了一下。但下一秒,她往他這邊靠了半步,腰側貼著他的掌心,肩膀的緊繃鬆了一點,那塊肌肉在他掌下慢慢軟下來。 子豪的拇指在她腰側的布料上動了一下,沒用力,只是輕輕按著那處的輪廓——隔著一層制服和裡面的襯衫,他能摸到腰線收窄的弧度,肋骨下緣微微起伏。芷文的呼吸頓了一拍,又繼續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,水手服的領巾隨之輕輕晃動。 「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叫他走?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。 「你想說的時候會說。」 芷文沒再開口。路燈在頭頂嗡嗡響著,偶爾有蟲子撞上去,發出細碎的啪嗒聲,襯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格外清晰。 她的腰側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熱,隔著那層薄薄的水手服布料,他幾乎能感覺到底下肌膚的溫度,還有她呼吸時腰腹的起伏。芷文又往他這邊靠了一點,肩膀幾乎挨上他的手臂,呼吸淺淺地落在他領口的方向,溫熱的氣息掃過他頸側的皮膚,帶起一陣細小的刺癢。 「明晚,」她說,聲音悶悶的,像是把臉往他手臂的方向藏了一點,「你會來吧。」 「會。」 她沒再說話,把身體靠近子豪多一點。她的腰側貼著他的掌心,兩人都沒說話。路燈的光把她倆的影子拉長,疊在一起,在人行道磚面上交成一團模糊的暗影。 --- 兩人沒再多說,順著人行道往社區方向走。路燈把兩道影子拉長又縮短,在柏油路上交錯著,偶爾重疊。子豪的掌心還貼在她腰側,隔著一層水手服的布料,能感覺到她走路時腰線微微起伏的節奏。芷文沒有閃開,步伐也沒有加快,就那麼自然地走在他身側,像這是已經走了很多次的路。 風從巷口灌過來,吹得她制服裙擺貼上膝蓋。她伸手壓了一下裙角,又放下。路燈的光從她背後打過來,把她鬢角的碎髮照出一圈淡金色,她偏過頭時,鼻樑的陰影在頰上滑了一下。子豪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,混著一點汗,還有什麼更甜的——像護唇膏,或者口香糖的殘留。風再吹過來時,那股味道散掉,只剩下柏油路面被夜露打濕的氣味。 「對了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像在跟路面說話,「下個禮拜校慶,我們班要顧攤位。」 「賣什麼?」 「紅茶。還有那種烤焦的鬆餅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老師說要穿圍裙,戴那種很蠢的帽子。」 「聽起來……還行?」 「我不想顧。」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,但子豪注意到她下巴微微收了一下,本來垂在身側的左手抬起來,捏住書包背帶,指節泛白。他沒有追問,只是把覆在她腰側的手收緊了一點,指節貼著她的側腰,像是替她攏住那句話。她制服腰線的布料被他的掌紋壓出一點皺摺,她沒有去撫平。 芷文沒回頭,但腳步慢了一下。她的鞋跟在水泥地上頓了半拍,像在等什麼,又像在確認他還在。 巷口到了。再往裡走十幾步,就是她住的那棟公寓。路燈在這裡切出一道明暗交界,她停在光邊上,制服裙擺還留在亮處,半個人已經浸進巷子裡的暗。風從巷子深處鑽出來,帶著潮濕的牆壁味和誰家陽臺晾著的衣物氣味,把她裙擺又掀了一下。 她沒有馬上走。 子豪也停下來。兩人之間隔著半步,她沒看他,低頭看著自己樂福鞋的鞋尖,像在數地上磁磚的格數。路燈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,她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。他看見她垂著的那隻手鬆開書包背帶,指尖在空氣裡微微張了一下,又握回去。 「子豪。」 「嗯。」 「明晚……也許可以換個位子……」 她說得很快,像怕自己反悔,聲音壓得很低。 換個位子。子豪聽懂了。往後一點的雙人座,靠窗那側,光線暗一些,離司機的後照鏡遠一些。他沒有問她為什麼,只是點頭。 「好。」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,肩膀微微塌下來,制服領口的線條跟著軟下去。然後她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他覆在她腰側的那隻手,沿著他的指節輕輕捏了一下——很輕,像在確認什麼——然後放開。她指尖的溫度比他想像中涼,離開時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淡薄的涼意,像水痕乾掉之前的觸感。 「那,晚安。」 「晚安。」 她轉身走進巷子。制服裙擺在暗裡晃了一下,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,她沒有攏回去,就讓它掛在臂彎。走了幾步,她停住,回頭看他。路燈的光只到她身後半步,她半張臉在暗裡,半張臉在光裡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秒——那一眼裡沒有笑,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,就只是看著,像在確認他還在原地。風把她鬢角的頭髮吹到臉頰上,她沒有撥開。 然後她轉回去,繼續往巷子深處走。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慢慢變小,制服裙擺最後一次晃過路燈的邊緣,消失在公寓入口的陰影裡。他聽見鐵門打開又闔上的聲音,很輕,像怕吵醒誰。 子豪站在原地,看她走進巷子深處,回頭一次。她回頭的那一秒,他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,只是站在原地,掌心還留著她指尖捏過的那點觸感。風又從巷口灌過來,吹得他鬆開的領帶貼上襯衫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掉的手。她方才捏過的那兩根手指微微發熱,像一個沒說出口的約定。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,明晚,要快一步。要比那個叫悠希的男生快一步,要比自己的猶豫快一步。她剛才回頭那一眼,不是道別——是在等他追上。 他抬手把領帶拉正,往自己住處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。那裡的燈還亮著,一扇窗的簾子動了一下,然後靜下來。 他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,只是鬆開了一直繃著的那口氣,繼續走。
未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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