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點半,末班車的時刻。 公車從市區總站駛出時,子豪是倒數第三個上車的乘客。他刷了卡,抬眼掃過車廂——燈光昏黃,比白天暗了許多,座椅空了大半,只有零星幾個人散坐著。空氣裡混著輪胎的橡膠味,和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一股淡淡消毒水氣味。前排一個戴安全帽的工人靠窗打盹。中間兩排,兩個年輕女生低頭滑手機。再往後兩排,通道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,也在看手機,臉埋在螢幕的光裡。車尾空蕩蕩的,最後一排座椅都沒人。 他習慣性地往最後排走。加班加到這個點,他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,靠著窗戶閉眼休息。 走過兩排座椅,他頓住了。 最後排靠窗的位置,坐了個人。 一個穿水手服的女生。制服裙攤在座椅上,裙擺比一般學生的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淨的腿。她低著頭,瀏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,及肩的長髮披散在肩上,兩條耳機線從耳朵垂到胸前,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,照得皮膚格外白。 子豪的腳步慢了半拍。 他本以為這個時間點,這條路線不會再有學生。但她就坐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像是已經坐了很久。 他沒多看,收回視線,走到另一側最後排坐下。隔著一個走道,斜對著她。 車子重新啟動,引擎低低地轟鳴。窗外的街燈一盞盞掠過,昏黃的光每隔幾秒就掃進車廂一次,在座椅上劃過明暗交替的痕跡。 子豪靠進椅背,閉上眼。眼皮沈沈的,今天開了三個會,改了一下午的簡報,頸椎痠得發僵。他原本打算睡一覺,反正到家還有二十分鐘。 但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對面。 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。可能是因為她坐了他平常坐的位置,可能是因為她太安靜了,安靜得像是刻意壓低存在感。她始終低著頭,手機斜斜地朝內,幾乎是貼著胸口,像是怕別人看見螢幕上的內容。 這個動作太明顯了。 子豪第一次注意到她時,只覺得她長得清秀——臉小,五官精緻,一雙眼睛很大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著,帶著點倔強的味道。是那種在路上會多看一眼的女生,但不會讓人多想。 可是她護著手機的那個姿勢,反而讓人在意。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。她的臉頰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暈,從顴骨慢慢往耳根走——不是被冷風吹的那種紅,更像是熱的,像有什麼從皮膚底下往外蒸。她的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比平時淺。 他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路燈一盞盞往後退,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倒影——黑框眼鏡,深色西裝, 領帶鬆了半截,滿臉疲憊。 車子過了兩個站。一個女生在中間門下車,另一個仍靠窗滑手機。前排的工人沒醒。倒數第三排那個男人換了個坐姿,還是低著頭。車廂更空了,後段幾乎只剩他們,安靜得只剩下引擎聲和冷氣的嗡鳴。 子豪又看了她一眼。 這次紅得更清楚。臉頰比剛才深了一層,連耳朵都染上一點粉,像被那點熱度從耳尖先燒起來。她的拇指在螢幕上輕輕滑了一下,又滑了一下。 然後她換了個姿勢,翹起腿,裙擺跟著往上滑了一截。她沒有拉,像是沒注意到,眼睛還是釘在手機上。 子豪移開視線。他覺得自己不該再看下去。 他拿出手機,隨便點開一個新聞app,滑了兩下,一個字都沒讀進去。螢幕的藍光刺得眼睛發酸, 他關掉手機,放回口袋。 車子正好轉彎。 這條路他走了兩年,知道這個彎很急,沒減速的話整個人會往一邊甩。他抓住前排椅背穩住身體,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輕微的「啊」。 女生整個人往左邊晃了一下,肩膀撞上窗玻璃,手裡的手機跟著甩出去——螢幕在這一瞬間轉了方向,正對著他。 子豪看到了。 畫面上是一個女人。沒穿衣服,皮膚很白,跪在床上,背對著鏡頭,腰塌下去,臀部翹著,姿勢露骨得讓人一眼就知道這是什麼。 畫面只閃了不到一秒。但那一秒裡,他看清了所有的細節。 那個女生反應很快,慌慌張張地把手機翻過來,按在腿上。她坐直身體,拉了拉裙擺,看向窗外,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。 但她的臉紅透了。 從耳尖一路紅到脖子,連後頸的皮膚都泛著粉,像被人當場揭穿。她把手機壓在裙子上,兩隻手疊著蓋住螢幕,指節發白,指腹壓在殼緣,壓出一圈淺印。 子豪收回視線。心跳漏了一拍,是那種被人撞見祕密的緊張——雖然偷看的人是他,被看見的人是她。 車子過了彎,恢復直行。路燈的光重新均勻地掃進來,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。 她沒有再滑手機。手機被她收進書包裡,拉鍊拉上,像要把那個畫面鎖起來。她轉頭看向窗外,假 裝在看街景,但子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。 他移開目光。 車窗玻璃上映著她的倒影,她好像也在看他——從玻璃裡,偷瞄了一眼,又很快移開,像是怕被發現。 子豪沒動。他看著窗外的夜色,心跳還沒完全恢復正常。 又過了一站。中間剩下的那個女生也走了。工人仍舊睡著。倒數第三排的男人咳了一聲,沒回頭。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引擎聲,冷氣嗡嗡地吹著,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、屬於年輕女孩的洗髮精味道。 他沒有再看她。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——從眼角餘光裡,她偷偷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像在確認他有沒有注意到她剛才的慌亂。 她的手機螢幕又亮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大概是訊息,但她沒有回,只是把手機翻面蓋在腿上。 車子又轉了一個彎,這次穩得多。手機捏在她手裡,螢幕朝下。 子豪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腦海裡那個畫面卻揮之不去——白花花的肉體,跪在床上,腰塌下去,臀部翹著。還有她剛才慌張地把手機翻過來的樣子,耳朵紅透了,像被抓到做壞事的小孩。 過了一會兒,對面傳來細微的聲響——手指在螢幕上滑動,很輕,但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。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重播什麼。 他沒有睜眼。 但他知道她又拿出來了。滑動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。光重新打在她臉上,那層紅暈又回來了,只是這次她把角度收得很小,幾乎貼在胸前,只有她自己看得到。 子豪沒有再轉頭。 他閉著眼,聽著那細微的滑動聲。車子繼續往前開。過了兩個站,她還沒有下車。 --- 車子剛過兩個路口,引擎聲忽然被一聲尖銳的煞車聲蓋過。 子豪整個人往前甩,額頭差點撞上前座椅背,他伸手撐住,眼鏡歪了一邊。手肘撞上窗框,鈍痛從骨節蔓延開來。車廂裡幾個乘客發出驚呼,前排戴安全帽的工人被晃醒,罵了句髒話。司機搖下車窗,對著前方一輛突然切進車道的轎車破口大罵:「幹你娘!會不會開車啊!駕照用雞腿換的喔!」 車身還在微微晃動。一個塑膠袋從前座滾到走道邊緣,裡頭的東西叮叮噹噹響了兩聲。冷氣出風口吹出一陣帶著灰塵味道的風,拂過子豪的後頸。他扶正眼鏡,視線下意識往對面掃過去。 女高中生的手機脫手了。 有線耳機被連根扯離她的耳朵,整條白線跟著手機甩出去,在空中劃出一道短弧,撞上座椅邊緣的鐵桿,彈了兩下,發出細小的叩叩聲。她下意識伸手去摸耳廓,那裡被扯得發熱,空空的。指腹碰到耳垂時微微收縮了一下,像被燙到。 手機連著耳機摔在走道上,在兩排座椅之間翻了半圈,螢幕朝上,還亮著。畫面裡一男一女交纏著,女優仰著臉,嘴張開。螢幕的光在走道上映出一小塊冷白色的亮斑,照見地板上的灰塵和一道乾掉的鞋印。 接著手機又彈了一下。 輕輕一響。插頭從插孔裡震脫,掉在機身旁邊。被悶住的那一截聲音忽然從小小的喇叭裡漏出來,短促、尖細,女優的呻吟在剛剛安靜下來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楚。 車廂靜了一秒。連引擎聲都像被掐住,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細微的嗡鳴,和那點不該出現的聲音。子豪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跟著停了半拍,視線黏在那塊亮著的螢幕上,喉嚨乾澀。 女高中生整個人僵住。手還維持著拿手機的姿勢,卻沒有彎腰去撿。整張臉瞬間漲紅,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,連脖子都泛著粉,像要燒起來。她張了張嘴,喉頭像被什麼堵住,一個字都沒有。手指仍按在發疼的耳廓上,指尖微微發抖。制服裙下的膝蓋緊緊併攏,指節泛白,指甲陷進掌心。 倒數第三排那個中年男人轉過身來。 目光先落在走道上那攤亮著的東西上,愣了一秒,嘴角慢慢咧開。臉上的油光在昏黃燈光下泛著一層膩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。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,領口的扣子鬆開兩顆,露出底下鬆垮的皮膚。 「喔——現在的女學生都在車上看這種東西啊?」 聲音不小。車廂裡幾個還沒睡著的人都往這邊看。前排工人皺了皺眉,沒說話。有人側目,有人假裝低頭,視線卻還黏在那塊螢幕上。有人低聲笑了兩聲,像悶在喉嚨裡的氣音。 女高中生的嘴唇抿緊,低著頭,瀏海幾乎遮住整張臉。她能感覺到走道上那支手機還亮著,畫面還在動,聲音還在漏,像一個被攤開的秘密。她終於動了一下,彎腰的動作卻在半途停住。手懸在半空中,離手機還有兩個椅背的距離。指尖碰到邊緣,又縮了回去,像觸電一樣。 子豪坐在走道另一側,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。 他看見她通紅的耳根,看見她發抖的手指,看見她縮進座椅角落的動作。地上那攤機和線誰都可以認領,可那句話已經落在車廂裡,像專門說給所有人聽。他胸口湧起一股悶燒的怒意,手還撐在前座椅背上,沒有放下。 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卡住。視線從她身上移到地上那支手機,螢幕上的畫面還在動。 走道上,螢幕的光還亮著。 --- 車廂裡原本低垂的幾顆腦袋全抬起來了。前排戴安全帽的工人轉過身,瞇著眼往後頭瞧。有人側目,有人假裝低頭,視線卻還黏在走道那塊亮著的螢幕上。沒人接話,那股看好戲的氛圍卻黏在空氣裡,揮都揮不掉。 女高中生僵在座位上。手機躺在走道上,螢幕朝上,女優的聲音還在漏,像一巴掌甩在她臉上。她彎著腰,手指懸在半空,怎麼也伸不下去。那些視線一道一道戳在她背上。制服裙下的大腿緊繃,膝蓋微微發抖,連呼吸都卡在喉嚨裡。 倒數第三排的中年男人沒再坐下。他側過身,目光在地上的手機和她之間來回。 子豪坐在對面最後排,手指攥著膝蓋,指節微微泛白。他看著那個女生縮在座位上,眼眶紅了一圈,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她彎著腰的姿勢僵了太久,久到他能看出她的肩膀在細微地顫抖。 然後他站起來了。 他自己都沒想清楚為什麼要站起來。他跨出座位,走過那條窄窄的走道,在女高中生和中年男人之間站定,身體剛好擋住那支手機,也擋住往她身上刮的視線。 走道忽然暗了一截。 那些視線被他的背擋住了。她眨了一下眼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耳裡還殘著剛才喇叭漏出來的那截聲音,面前卻換成一塊深色的西裝布料,近得能看見織線。他身上帶著一點被西裝悶了一整天的熱,混著洗滌過的布料味,不是香水,是皮膚和衣服貼太久以後那種淡淡的味道。車廂裡的冷氣還開著,這點熱卻先到了。 她的心跳一下子撞上來,又重又密,像要從喉嚨裡跳出去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怕,還是鬆了一口氣,只覺得耳根更燙了。 他先彎腰。 手機還亮著,他按掉側鍵,螢幕暗下去,那點聲音驟然掐斷。他把機連同那團白線一起握進掌心,翻過來,塞進自己西裝褲袋。 然後才開口。聲音比預期中平穩。 「抱歉。這是我的手機,不是她的。」 中年男人愣住,皺起眉:「什麼?」 「手機是我的。」子豪重複了一遍,視線直直地看著對方。 車廂裡安靜了兩秒。中年男人的表情從錯愕變成狐疑,目光在子豪和女高中生之間來回掃了兩趟。 「騙誰啊?」他聲音大了起來,「明明我見手機是從她那邊跌出來的。」 「可能你看錯了。」子豪沒退讓,語氣平靜,「急煞的時候撞了幾下座位,滾到走道上。你坐在前面,看錯很正常。」 中年男人臉色變了,張嘴想說什麼。前排的工人已經轉過頭來,眼神說不上站哪邊,只是皺著眉看。其餘的人側目,不作一聲,像在看戲。沒有人幫腔,也沒有人起鬨再笑。 司機從後照鏡瞥了一眼,沉聲道:「後面那位先生,請坐好。再吵就請你下車了。」 中年男人嘴裡咕噥了一句什麼,悻悻然地坐了回去,臉別向窗外。坐下時故意撞了一下椅背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,沒人理他。 子豪這才回頭。 女高中生坐在座位上,仰著頭看他。眼眶泛紅,睫毛上掛著水珠,眼淚沒掉下來。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過來,輕輕攥住他西裝外套的下襬,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。她沒說話。那力道像是怕他走開,又像只是需要抓著一樣什麼,才不至於當眾散掉。 近了,那點味道更清楚。不是好聞或不好聞,只是很近。她攥衣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,掌心全是汗。心跳還沒落下來,一下一下撞著肋骨,響得她懷疑他聽不聽得到。 子豪沒有抽開,只是低下頭,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,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 待會還你。 她看清了他的口型,攥著衣角的手指鬆了鬆,又沒完全放開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低下頭,聲音很輕,幾乎被引擎聲蓋過。 「謝謝。」 子豪沒有回答,只是再點一下頭。他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西裝布料傳過來,那力道很輕,卻帶點倔強。他沒有動,就讓那幾根手指攥著,等她自己鬆開。 公車駛過一盞路燈,昏黃的光從車窗掠過,照亮她低垂的側臉。她的耳根還泛著紅,睫毛上殘留著一點水光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。那點熱從鼻尖褪開,心跳卻還在,只是不再那麼亂。 她鬆開他的衣角,手指收回,放在自己膝蓋上,指甲輕輕掐著制服裙的布料。掌心空了,才發現自己剛才抓得那麼緊。 子豪轉身,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坐下。他伸手進褲袋,碰到那支手機的邊角,殼還帶一點走道上的涼。他把手機往口袋深處推了推,靠回椅背,沒有閉上眼睛。 車廂恢復了安靜。只剩下引擎低低的轟鳴。中年男人沒再出聲。對面那排,制服裙的布料偶爾摩擦座椅,若有若無。 他沒有把手機拿出來。 --- 公車煞車,車身頓了一下,門「嘶」地滑開。 子豪站起來。眼角餘光裡,對面那排的女生也站了身,制服裙擺在膝蓋邊晃了一下。她沒看他,低頭把書包帶往肩上攏了攏,跟著前後腳踏下車門。 夜風迎面撲過來,帶著柏油路面白天曬過殘留的熱氣,混著行道樹葉子的青味。路燈一盞一盞排在路邊,橘黃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長一短,前後交疊。 子豪走了幾步,皮鞋聲在人行道上敲出單調的節拍。後頭那雙樂福鞋踩得輕,碎碎的,時快時慢,像在猶豫要不要跟上。他沒回頭,腳步卻放慢了些。 沒多久,身側多了一道影子。那女生並肩上來,書包帶子掛在肩上,兩手抓著背帶,眼睛看著前方路面。風把她及肩的頭髮吹起來一縷,又落回去,貼在頰邊。路燈從她頭頂照下來,制服領口的白色在暗裡格外顯眼。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,誰都沒開口。行道樹的影子一道一道劃過去,她的步伐偶爾和他的錯開,又很快對齊。 走過一間關了燈的便利商店,再往前,路燈稀疏了些。前後已經看不見剛剛同車下來的人。 子豪把手伸進褲袋。指尖碰到那支手機,殼被貼身的布料捂熱了,連著那團耳機線。他停了半秒,抽出來,連線一起遞到她面前。 「你的。」 她愣了一下,腳步頓住,才伸手接過去。拇指在發熱的殼上停了一下,指腹壓著邊緣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線從他掌心滑進她手裡,還帶著一點他口袋裡的溫度。她握了一會兒,沒有立刻收進書包。 「剛才……」她沒抬眼,聲音低低的,「我是在看一部藝術電影。想研究它的拍攝手法。不是那種片子。」 子豪應了一聲:「沒關係。」 路燈從她髮邊劃過去,在瀏海上暈出一圈淺淺的光。她沉默了兩步,像是等他還要問。他沒問。 「那你有看嗎?」 話一出口她先頓住,耳根立刻紅了,手指把手機握緊,指節微微泛白。「我是說——當沒事。」 「有。」他答得很短,「很正常。」 她「哦」了一下,沒再追,低下頭,把話題偏開。 「你……在附近上班?」 「市中心。每天搭這班車回家。」 「我也是搭這班。」她說完又補了一句,「末班車人少。」 「嗯。」 又走了一段。她問他住哪一帶。他說了社區名字,她眼睛亮了一下。 「我住隔壁那個。」 「那很近。」 「對啊。」她笑了一下,又收住,像是覺得自己笑得太快。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,她髮尾揚起來,拂過肩頭,又落回去。她伸手把頭髮攏到耳後,停了停,像是憋不住。 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 「子豪。你呢?」 「芷文。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,「芷是草字頭那個芷,文是文章的文。」 「好名字。」 她笑了一下,這次沒有立刻收住。嘴角彎起來,又像意識到自己不該笑這麼開,可是已經晚了。子豪看著她,也笑了。那笑意很淺,只是眼尾鬆了一下,卻足夠讓兩人之間那層繃緊的膜裂開一條縫。車上那種各看各的、誰也不該先開口的空氣,終於漏掉一點。 她先找到話頭。 「剛才那個司機……」她比了一個往下按的手勢,書包帶順著肩膀滑下來,她手忙腳亂地攏回去,「罵得好大聲。」 「這條線末班車常常這樣。」子豪說,「前面有車忽然切進來,他就會把煞車踩到底。今晚那一下,算普通。」 「普通?」她睜大眼,又很快把聲音壓低,「我差點以為要撞上去了。」 「沒撞就還好。」 她「嗯」了一聲,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,又像只是不想讓對話停住。沉默只持續了兩三步。風從行道樹之間漏下來,吹得路燈下的葉子一陣一陣響。她看著前方,忽然又開口,語氣隨便得像在說天氣。 「前面轉角有一家麵攤。白色招牌,很舊的那種。湯頭很濃,加班晚了會去。」 「我也去過。」 話說出口,兩人都頓了一下。像同時意識到「也去過」三個字把距離拉近了一寸,又同時不知道該不該再往下問「哪一次」「幾點」。她把後面那句嚥回去,他也沒追。只剩下並肩的腳步,皮鞋和樂福鞋在人行道上敲出不太整齊的節拍。 她說話時偶爾會動手。提到司機按喇叭,手指在空氣裡點兩下;提到麵攤的位子小,兩隻手比了一下桌面的寬。每次一比,書包帶就往下掉,她就側過身去攏。制服袖口跟著往上滑,露出一小截手腕,路燈從那截皮膚上滾過去,又沒入袖裡。子豪聽著,偶爾應一兩句,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兩道淺彎,跟車上那張低著頭、什麼都不說的臉,幾乎不像同一個人。 走著走著,社區分岔的路口就在前面了。路燈立在轉角,光暈在柏油路上畫出一個圓。她的步伐先慢下來,他也跟著慢。風吹過來,把她裙擺掀起一角,她伸手壓住,按在大腿外側,按穩了才抬頭。 子豪看著她。 「下次不要在公車上做了。」 她的手指在裙邊上停住。 「壞人多。」他補了一句,語氣平平的,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不是責備,也不是開玩笑,只是把今晚車上那個人,用兩個字收掉。 她低下頭,耳根紅到耳尖。過了幾秒,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細得幾乎被風蓋過去。書包帶子又在肩上滑了一下,她伸手攏回去,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支手機,殼在夜風裡大概已經涼了,她卻沒有放進書包。 路燈從她頭頂照下來。她抬起眼看他,對上不到一秒,又別開,臉頰的紅暈還沒退。 「再見。」她說,聲音輕輕的,臉還是紅的。 子豪點了一下頭。 她轉身往隔壁社區的入口走去。背影在路燈下越走越遠,制服裙擺一搖一晃。快到轉角時,她偏過頭,回頭看了一眼,隨即轉過去,連那截白色的領口也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