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咖啡廳沒什麼客人，陽光斜斜地從落地窗照進來，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。我正低頭擦著吧檯，聽見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下。 「歡迎光臨。」我抬起頭，看見結衣站在門口。 她今天沒戴眼鏡，淺棕色的長髮披在肩上，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外套，看起來比平時更柔和一些。 「結衣？今天沒課嗎？」我把抹布擱在一旁，笑著問她。 「嗯，下午空堂，想說來看看你。」她走過來，在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坐下，目光掃過我身後的菜單，「幫我泡一杯拿鐵吧。」 「好，等我一下。」我轉身去拿咖啡豆，聽見她輕輕敲著吧檯的桌面，那節奏有些急促，和她平時的從容不太一樣，不過我沒多想。磨豆機轉起來，咖啡的香氣慢慢散開，我熟練地壓粉、萃取，蒸汽管嘶嘶地響著，奶泡在鋼杯裡翻滾。 「今天店裡好安靜。」結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，帶著一點軟軟的尾音。 「對啊，下午通常都這樣。」我倒了牛奶，把鋼杯舉起來，讓奶泡和濃縮咖啡融合，拉出一片簡單的葉子形狀，「來，你的拿鐵。」 她接過杯子，低頭看了一眼拉花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卻沒有喝。我低頭收拾檯面，聽見她忽然開口：「對了，我剛剛在門口遇到凜學長。」 「嗯？凜來了嗎？」我抬起頭，往門口看了一眼，沒看到人。 「他好像有事先走了。」結衣說著，端起杯子，輕輕吹了一口氣，「他讓我跟你說，明天早上打球。」 「喔，好。」我應了一聲，沒太在意，繼續把用過的器具放進水槽裡沖洗。水流嘩嘩地響著，我關掉水龍頭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轉過身時，發現結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吧檯邊緣，離我很近。 「你的飲料……」她指了指我手邊的馬克杯，那是剛剛店長離開前幫我倒的冰水，放在吧檯角落，「我好像不小心碰到了，灑了一點。」 我低頭一看，杯口邊緣確實沾了一點水漬，不過裡面的水還是滿的，沒什麼大礙。「沒關係，反正那杯我也還沒喝。」我笑著說，伸手拿起那隻馬克杯，冰涼的杯壁貼上掌心，水珠沿著杯身滑下來，滴在指尖上。 結衣站在原地沒有動，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杯子，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笑意。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，她的淺棕色長髮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，看起來安靜又無害。 「怎麼了？」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，問了一句。 她搖搖頭，聲音軟軟的：「沒什麼，你快喝吧，不然冰塊要化了。」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馬克杯，冰塊在水裡輕輕碰撞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我笑了笑，端起杯子，湊近唇邊，毫無防備地，正要喝下。 --- 冰塊在杯裡晃了一下，我湊近唇邊，涼意剛碰到嘴唇，門上的風鈴又響了。 「蓮哥——」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，帶著運動過後那種微微的喘。他大步走進來，身上穿著球衣，手臂上還貼著肌肉貼，額角有一層薄汗，「你這邊還有冰水嗎？剛練完球快渴死了。」 我把杯子放下，轉身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丟給他。「自己開。」 「謝啦。」他單手接住，擰開瓶蓋灌了半瓶，這才注意到吧檯邊的結衣，「喔，結衣也在啊。」 「嗯，來找蓮聊聊天。」結衣笑著應了一句，目光卻落回我身上，「蓮，你臉色有點紅，還好嗎？」 「嗯？」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，確實有點發燙，大概是剛才站太久吧，「沒事，可能店裡有點悶。」 凜靠在吧檯邊，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菜單：「對了，你上次說的那個運球練習，我後來試了——」他講到一半，停下來盯著我看，「喂，你真的臉色不太對，是不是中暑了？」 我張了張嘴，想說沒什麼，喉嚨卻乾得發緊。剛才那口冰水喝下去之後，胃裡好像點了一把火，熱意沿著胸口往上竄，額角開始滲出細汗。「……可能真的有點熱。」我扯了扯領口，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。 凜皺起眉，伸手過來碰了碰我的額頭：「你額頭好燙，要不要去後面躺一下？」 「我來吧。」結衣從高腳椅上滑下來，語氣溫和，「我看他這樣子，大概是累了。你先回去吧，反正你在這也幫不上忙。」 凜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我，遲疑了一下：「那……蓮哥你好好休息，晚點我再來看你。」 「嗯……」我靠在吧檯邊，視線有點發花，凜的背影在門口晃了一下就不見了。結衣的手扶上我的手臂，隔著薄薄的T恤，那點涼意讓我打了個哆嗦。 「走吧，我扶你去後面躺一下。」她的聲音軟軟的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。 我腳下有點虛，整個人靠在她身上，她個子比我矮不少，撐著我的重量有些吃力，卻還是穩穩地把我往吧檯側邊的門帶。「你臉色真的很白，先躺下來再說。」 門在她身後帶上，走廊的光線暗下來，我聽見她輕輕吐了一口氣，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聽起來有些模糊，像是鬆了一口氣，又像是別的什麼。 --- 休息室的門在我背後帶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我整個人靠在門板上，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木面，胸口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，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度。 「蓮，你先坐一下。」結衣的聲音從耳邊傳來，她的手扶著我的手臂，把我往沙發的方向帶。 我踉蹌了兩步，膝蓋撞上茶几邊緣，整個人跌進軟墊裡。視線模糊了一瞬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暈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圈。「……水……」我啞著嗓子擠出一個字，喉嚨乾得像砂紙刮過。 結衣蹲在我面前，淺棕色的長髮垂落在膝蓋旁。她伸手貼上我的額頭，掌心涼涼的，熨在滾燙的皮膚上舒服得讓人想瞇眼。 「你燒得好厲害，」她的聲音輕柔，帶著某種我聽不懂的柔軟，「我去幫你倒杯水，你乖乖坐著，嗯？」 我點了點頭，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追著她起身的背影。她走到牆角的飲水機前，白色針織外套的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。我盯著那塊白色，腦子裡卻像煮開了一鍋粥，什麼念頭都攪在一塊兒，模糊又黏稠。 就在結衣彎腰按下飲水機開關的瞬間，休息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。 門板撞上牆壁，發出「碰」的一聲響。我勉強撐起眼皮往門口看，一個嬌小的身影站在門框裡，烏黑的長髮垂在胸前，瀏海遮住半邊臉，身上那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先於她的聲音一步飄進室內。 「哎呀，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？」 雪莉站在門口，歪著頭笑了笑，語氣輕快得像在開玩笑。她手裡端著一個託盤，上頭擱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茶，白色瓷杯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 結衣的動作頓了一下，她直起身，轉過頭看向門口，笑容維持得很完整：「雪莉？你怎麼會來後場？」 「我看蓮好像不太舒服，特地去泡了杯熱茶過來，」雪莉走了進來，腳步很輕，連鞋跟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，「結果你也在啊，結衣學姊。」 她把託盤擱在茶几上，彎腰湊近我，瀏海底下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有些不尋常：「蓮，你臉好紅呢……發燒了嗎？」 我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似的，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。視線裡她的臉和結衣的臉交疊在一起，兩道模糊的影子晃來晃去，晃得我頭更暈了。 「……結衣……」我低低地喊了聲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，「……我好熱……」 雪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了原樣。她直起身，轉頭看向結衣，嘴角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： 「蓮在叫你耶，結衣學姊。」 結衣站在原地沒動，淺棕色的長髮垂在肩側，指尖微微收攏握緊。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，卻帶著一股我從沒聽過的冷意：「是啊，他叫的是我。」 --- 雪莉彎下腰，手臂從我腋下穿過，把我從沙發上撈起來。「蓮，我送你回家，你這樣一個人走不了。」 結衣往前踏了一步，聲音還是溫的：「我來就好，雪莉你……」 「學姊還要顧店吧？剛才櫃臺不是才有人喊你嗎？」雪莉笑著回頭，語氣無辜得像在聊天氣，「我反正沒課，順路的事。」 結衣的指尖在袖口裡攥了一下，我看見她指節發白，但她沒再開口，只是站在飲水機前，目光跟著雪莉把我半扛半拖地帶出休息室。 走廊的日光燈比休息室亮得多，我瞇起眼，冷空氣撲在發燙的臉上，稍微舒服了點，但腿還是軟的，大半個身子都靠在雪莉肩上。她個子矮，撐著我有點吃力，步伐卻很穩，側過臉跟我說話時，百合花香近距離地湧過來：「車在門口，你先忍一下。」 我含糊地嗯了聲，腳下踉蹌，她把我往牆邊帶了一下，讓我靠著牆站穩，伸手推開走廊盡頭的門。 外頭天色已經暗了，風灌進來，我打了個寒顫，意識清醒了些。雪莉攬住我的腰往前帶，我回頭看了一眼，走廊那頭，結衣站在休息室門口，白針織外套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團沒化開的霜，她沒動，就那樣看著我們走遠。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我聽見她低低的聲音飄在走廊裡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： 「……我會把他帶回來的。」 雪莉沒回頭，攬著我的手臂緊了緊，腳步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