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入

5 章 / 共 11

甦醒的深淵

作者:夜舞 · 本章 4,315 · 全作 48,791

甄榮的意識像從深水中慢慢浮起,先是耳邊傳來嗡嗡的雜音,然後是鐵鏽味鑽進鼻腔。他睜開眼,視線模糊成一團昏黃的光暈,眨了幾下才對焦——頭頂一盞吊燈搖晃著,燈泡裸露,蒼蠅在光暈裡繞圈。 他試著動手指,發現雙手被反綁在椅背,塑膠束線帶勒進手腕的肉裡。雙腳也固定在椅腳上,腳踝被束線帶纏得死緊。身體像被人抽乾力氣,連抬頭都費勁。 「醒了啊,乖兒子。」 劉卓的聲音從面前傳來,帶著笑意。甄榮的視線慢慢往下移,看到劉卓站在三步外,黑色連帽外套的帽子拉起來,雙手插在口袋裡,臉上掛著猙獰的笑容。 「這——」甄榮的喉嚨乾得像砂紙,聲音破碎,「這是哪裡……」 「你家。」劉卓笑了一聲,轉頭朝角落喊,「傑哥,他醒了。」 角落傳來腳步聲,阿傑走過來,灰綠色軍裝外套敞開,脖子上的刺青在昏黃燈光下若隱若現。他一手拿著手機,另一手按了兩下螢幕,閃光燈亮起,白光照得甄榮睜不開眼。 「嗯,清醒了。」阿傑湊近,用手機鏡頭對著甄榮的臉拍了兩張照片,閃光燈刺得甄榮眼前一片白,「眼神還行,沒傻。」 「你們、你們要做什麼——」甄榮的聲音抖得厲害,身體往後縮,但椅子跟著往後滑了幾公分,金屬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 劉卓走過來,蹲在甄榮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,力道不重,但侮辱性十足:「別緊張,請你來坐坐而已。你媽不是很會記大過嗎?我讓她知道,記大過有什麼用。」 甄榮的呼吸急促起來,眼眶發紅,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,但喉嚨裡只發出破碎的嗚咽聲。他看到阿傑收起手機,從口袋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,打火機的火光照亮那張冷漠的臉。 「別——別碰我媽——」甄榮的聲音終於擠出來,帶著哭腔,「你們要什麼我都給——」 「你給得起嗎?」劉卓站起來,低頭看著他,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,變成猙獰的弧度,「你媽不是很跩嗎?讓她來這裡跪著求我,我就考慮放過你。」 甄榮的視線模糊了,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,滴在制服襯衫上。他想縮起身體,但束線帶把他固定得死死的,只能任由眼淚一滴滴往下掉,喉嚨裡發出細碎的、壓抑的哭聲。 阿傑吐出一口煙,煙霧在昏黃燈光下慢慢散開。他用手機螢幕的光照了照甄榮的臉,確認他徹底清醒了——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,瞳孔因驚嚇而放大,嘴唇發白,渾身都在發抖。 「行了。」阿傑收起手機,「你看著辦,我下去抽根菸。」 他轉身走向樓梯口,腳步聲在鐵皮樓梯上迴盪,越來越遠。 劉卓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甄榮。後者的眼淚已經止不住,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,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聲,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獸。 「乖乖待著,等你媽來救你。」劉卓彎下腰,在甄榮耳邊低聲說,然後直起身,轉身走向樓梯口。 吊燈在頭頂搖晃,昏黃的光在鐵皮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甄榮徹底清醒了,恐懼地瞪大眼睛,喉嚨發出破碎的嗚咽聲。 --- 劉卓蹲下來,手機鏡頭貼近甄榮的臉。阿傑從背後按住甄榮的肩膀,拇指壓在肩胛骨上,力道不輕不重,剛好讓他無法掙扎。 「打電話給你媽。」劉卓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他從口袋掏出一支手機,螢幕上已經撥好號碼,遞到甄榮面前。 甄榮搖頭,嘴唇顫抖著:「不——我不——」 阿傑的手從他肩膀移開,下一秒,一巴掌直接甩在他臉上。 啪的一聲在鐵皮房間裡格外響亮。甄榮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,鼻子裡立刻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——鼻血順著人中流下來,滴在制服襯衫上,在淺藍色的布料上暈開暗紅色的印記。 「不打?」劉卓的聲音冷下來,「不打就讓你媽看你被分屍的影片。我認真的。」 甄榮的眼淚混著鼻血流下來,視線模糊。他看著那支手機,螢幕上的號碼刺眼地亮著——那是他媽的號碼,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的號碼。 「我打、我打……」他的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。 劉卓把手機塞進他手裡。甄榮的手指顫抖得幾乎按不穩螢幕,他深吸一口氣,按下撥號鍵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每一聲都像錘子敲在他胸口。 「媽……」電話接通那瞬間,甄榮的聲音抖得厲害,他按照劉卓在旁邊低聲口述的內容說,「我在朋友家玩,晚點回去。」 他的呼吸急促,鼻血滴在手機螢幕上,模糊了號碼顯示。 劉卓在旁邊滿意地點頭,阿傑鬆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,從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。 「好……我知道了。」甄榮聽著話筒那頭的聲音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掛斷電話,手機從顫抖的手指間滑落,掉在水泥地上,螢幕朝上,還亮著通話結束的畫面。 淚水滴在螢幕上,順著玻璃滑下來。 劉卓彎腰撿起手機,用手帕擦了擦螢幕上的淚水和血漬,滿意地收回口袋。阿傑關掉手機的錄影模式,兩人相視冷笑。 ---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,張寧的手還握在話筒上,指節泛白。 她慢慢放下手機,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即溶咖啡,視線卻沒有對焦。甄榮的聲音在腦海裡反覆播放——「媽,我在朋友家玩,晚點回去。」那句「朋友家」說得太刻意了,像背臺詞一樣,每個字的間距都太均勻。 她立刻回撥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無人接聽。 再撥一次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還是沒人接。 張寧把電話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隨即翻開抽屜,找出甄榮的學校聯絡簿。她翻到家長通訊欄,找到劉卓家那欄的電話號碼,手指按下數字鍵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響了很久,沒人接。 她掛斷電話,起身走到飲水機前,倒了一杯冷水。杯子貼在掌心,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下來。她靠著辦公桌邊緣,強迫自己理性分析——也許真的只是跟同學吵架,也許手機沒電了,也許只是她反應過度。 但她是警察。 那通電話不對勁。甄榮的聲音太緊,呼吸太急促,那句「朋友家」像被人塞進嘴裡的臺詞。她想起前幾天在劉卓家門口,那個男孩低著頭說「對不起」時,拳頭攥緊的模樣。 她放下杯子,拿起手機,又撥了一次甄榮的號碼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語音信箱。 張寧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,慘白的光線照在卷宗上,那些文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。她睜開眼,目光落在桌角的車鑰匙上。 她站起身,抓起警用外套披在肩上,手指穿過袖口,拉上拉鍊。車鑰匙在掌心冰涼,她握緊,轉身走出辦公室。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,聲音在空蕩的夜裡格外清晰。 --- 張寧推開警局大門,夜風灌進來,吹動她鬢角的碎髮。她快步走向停車場,車鑰匙在掌心攥得發燙。 白色轎車的引擎低鳴,她單手打方向盤,車身俐落地滑出停車格。儀錶板的藍光映在她臉上,眉頭緊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按了下方向盤上的通話鍵,語音指令撥出甄榮的號碼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 無人接聽。 她掛斷,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,又撥了一次。同樣的結果。 車子駛入住宅區巷弄,路燈間隔很長,陰影在車窗上流動。她繞到學校附近的補習街,那棟熟悉的建築物窗戶全黑,鐵門拉下,只留一盞昏黃的走廊燈。補習班早該在九點就下課,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。 她咬緊牙根,翻了翻手機通訊錄,找到甄榮導師的號碼。 「喂,林老師嗎?我是甄榮的媽媽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平,但語速比平時快,「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。我想問一下,今天放學後你有看到甄榮嗎?」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電視聲,老師似乎已經準備睡了:「甄榮?放學我沒特別注意,他今天最後一節課有來上,下課後就走了。怎麼了嗎?」 「沒事,謝謝。」張寧掛斷電話,手指攥緊方向盤,指節泛白。 她打了方向燈,車頭轉向另一條路。腦海裡閃過前幾天那場巷戰的畫面——劉卓被她反手壓制在地上時,那雙眼睛裡的不甘和陰狠,還有他爬起來逃跑前回頭看她的那一眼。她以為一次威嚇就能讓這種小混混退縮,現在看來,她錯了。 車子停在一棟五層樓老公寓前。路燈昏黃,牆壁斑駁,二樓窗戶透出燈光,窗簾沒拉緊,隱約有人影在晃動。 張寧熄火,車內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引擎散熱的細微聲響。她伸手到副駕駛座,撈出警用手電筒,又從腰間抽出伸縮警棍,握在手裡。 她推開車門,夜風灌進來,帶著巷弄裡潮濕的氣味。她關上車門,腳步無聲,走向公寓大門。 --- 公寓的鐵門鏽蝕斑駁,樓梯間的燈泡早已燒壞,只剩二樓走廊盡頭那扇窗透進路燈昏黃的光。張寧貼牆站定,右手握緊伸縮警棍,左手從口袋掏出手機,關掉鈴聲。 門內傳來電視聲——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,夾雜著劉卓模糊的說話聲。 她深吸一口氣,按下門鈴。 尖銳的鈴聲穿透電視雜音,門內安靜了幾秒。拖鞋啪嗒啪嗒地靠近,門鎖轉動,鐵門拉開一條縫,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。 「誰啊?」劉卓的聲音帶著警覺。 「我是甄榮的媽媽,開門。」 門內沉默了片刻。那隻眼睛在縫隙裡閃爍,像是在評估什麼。然後門鎖徹底轉開,鐵門往後拉開,劉卓那張染著棕毛的臉完全露出來,嘴角掛著笑,但眼底沒有笑意。 「張警官,這麼晚有事嗎?」他的聲音刻意放得輕鬆,身體擋在門框中間,沒有要讓路的意思。 張寧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掃向客廳——沙發上鋪著褪色蕾絲罩,茶几擺著半杯飲料和一包開過的洋芋片,電視正播著重播的綜藝節目。一切都顯得正常,除了沙發角落那個陌生的黑色揹包。 揹包的拉鍊沒拉緊,開口處露出幾根束線帶的白色邊緣。 一股淡淡的甜味飄進鼻腔——不是食物的甜,是化學藥劑的那種人工甜味,和那天甄榮被迷昏時手帕上的味道一模一樣。 張寧的心臟猛地收緊,但臉上沒有一絲波動。她直接往前跨了一步,肩膀撞上劉卓的手臂,側身擠進門內。 「喂!」劉卓沒料到她的動作這麼快,身體往後踉蹌了兩步,「你幹嘛——」 張寧不理他,目光迅速掃過客廳每個角落。電視櫃、陽臺門、廚房入口——沒有人。她轉向走廊,那裡有兩扇門,一扇半掩,一扇虛掩。 「你不能隨便闖進來——」劉卓的聲音拔高了,衝過來想擋在她前面。 張寧一個側步繞開他,左手推開半掩的門——廁所,沒人。她轉向另一扇虛掩的門,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,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,像金屬椅腳刮過瓷磚。 「甄榮!」她喊了一聲,腳步沒停,伸手推開那扇門。 門板往內打開,臥室裡的景象撞進視線——一張金屬摺疊椅倒在角落,椅腳還在地板上輕微晃動。椅子上沒有人,但地上散落著幾截剪斷的白色束線帶。 窗戶敞開,窗簾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。 張寧衝到窗邊,探頭往外看——二樓的高度,底下是一條狹窄的防火巷,巷口有個人影正彎腰鑽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。車燈亮起,引擎轟鳴,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。 她轉頭,劉卓站在臥室門口,臉色發白,嘴唇顫抖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 張寧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——來電顯示是甄榮的號碼。 她接起來,放在耳邊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,低沉,帶著笑意:「張警官,你兒子在我手上。想讓他活著回去,就乖乖聽話。」 張寧握緊手機,指節泛白,目光釘在劉卓臉上。劉卓的嘴唇動了動,擠出幾個字:「不關我的事……」 她沒理他,對著手機冷冷地說:「條件。」 「別急。」那個聲音笑了一聲,「明天中午,我會再打給你。到時候告訴你怎麼做。」電話掛斷。 張寧慢慢放下手機,螢幕上顯示通話時間——二十三秒。她抬頭看著劉卓,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,只有一種冰冷的、幾乎沒有溫度的平靜,讓劉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。 「你最好祈禱他沒事。」張寧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刀刃劃過絲綢,「否則我會讓你後悔今天活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