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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章 / 共 22

舊識之刃

作者:左手六指 · 本章 3,427 · 全作 205,486

午後的烈陽曬得石階發燙,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,扭曲了遠處的景物。宋雲峰站在廊簷陰影處,手裡捧著名冊,目光卻落在新進弟子隊列上。 管事正在點名,聲音在悶熱的空氣裡顯得乾澀。二十幾個散修排成兩排,衣著各異,神情疲憊——有的低著頭,有的東張西望,有的一臉麻木。他們剛從山門外進來,身上還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味。 宋雲峰的視線從名冊上抬起,掃過隊列。 第三排倒數第二個。 那人身形纖細,穿著灰布勁裝,頭戴斗笠,壓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膚色偏白,指節細長——握劍的手。站姿微微側身,重心落在後腳,那是隨時可以拔劍或後撤的姿勢。 不是散修該有的站法。 宋雲峰翻了一頁名冊,目光沒有停留,像只是隨意掃過。他認得那身形——瘦削的肩膀,微微內收的肩胛骨,還有站定時不自覺地將右手拇指抵在腰側的習慣。 那是林婉兒。 天劍門暗影堂的弟子,師叔陳遠舟門下學過三年劍。他見過她幾次——在後山練劍場,她總是站在最邊上,沉默寡言,劍法卻乾淨俐落。她喊過他「宋師兄」,語氣恭敬,眼神卻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打量。 現在她站在這裡,穿著赤炎教新進弟子的灰布衣,頭戴斗笠,像一個普通的散修。 宋雲峰合上名冊,轉身走回廊下陰影處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只是換個位置避開陽光。但他的後背繃緊了——從肩胛骨到腰側,每一塊肌肉都處於隨時可以發力的狀態。 他想起分壇外那片樹林,凌堂主的劍從暗處刺來,帶著天劍門特有的寒氣。那劍法他認得——暗影堂的「霜降十三式」,當年他還跟著師父學過破解之法。凌堂主能那麼精準地埋伏他,必定有人通風報信,所以一個內應還不夠,還要明目張膽的塞人進來是吧。 而現在,林婉兒出現在這裡。 他靠著廊柱,重新翻開名冊,找到新進弟子的登記頁。她的名字寫在倒數第七行——「王翠娘」,籍貫寫著青州,師承空白。字跡刻意歪斜,像是不常寫字的人,但收筆處的頓點還是露了馬腳——那是暗影堂抄錄密信時訓練出來的筆法,每一筆都收得乾淨俐落,不拖泥帶水。 他記下她的編號——丙七,分到外門西院,與另外三個散修同住一間。 管事點完名,帶著隊伍往西院方向走去。林婉兒低頭跟在隊列中,腳步平穩,斗笠的邊緣遮住她的臉,只露出頸後一截細白的皮膚。她走路的姿勢刻意放鬆,肩膀微微晃動,像一個走了遠路、有些疲憊的普通人。 但宋雲峰看見了——她經過廊簷時,目光快速掃過他站的位置,停留不到半個呼吸,然後移開。 那一眼帶著試探,帶著確認,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。 他沒有回應,只是低下頭,繼續翻著名冊,像一個專心辦事的內門弟子。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,指節發白——那不是緊張,是壓抑著某種東西。 殺意。 他感覺到那股熟悉的、冰冷的衝動從胸口升起,沿著血管蔓延到指尖。殺了她——趁她還沒站穩腳跟,趁她還沒來得及傳遞消息。暗影堂的弟子出現在這裡,只有一個目的:監視他,或者殺他。 但他不能動手。至少不能在這裡。 他合上名冊,轉身朝內院走去。腳步不快不慢,像只是完成了一項普通的差事。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,曬得他後頸發燙,汗水沿著脊背滑落,浸濕了衣料。 他走過廊道,走過石階,走過那棵老槐樹的陰影。身後傳來新進弟子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,混雜著管事的呵斥——「快點快點,西院還遠著呢!」 他沒有回頭。 但他知道,林婉兒一定在看他。 他握緊劍柄,背對人群走過廊道。林婉兒抬頭望見他的背影,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貪婪與殺意。 --- 板門被推開時,宋雲峰正蹲在乾草堆旁,指尖捻著一根草莖,在塵土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。 他沒回頭。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,然後是斗笠摘下時竹篾摩擦的細響。林婉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帶著試探:「宋師兄,好久不見。」 宋雲峰站起身,轉過來。 林婉兒站在門邊陰影處,灰布勁裝的領口微敞,露出頸側一道淡紅的舊疤。她的手按在腰間短匕上,指節微微發白,但臉上掛著淺淺的笑,像見到故人那樣自然。 「你約我來這裡,」她說,目光掃過馬廄四壁,語氣輕柔,「倒是選了個好地方。偏僻,安靜,適合敘舊。」 宋雲峰沒有接她的話。他看著她,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腰間的匕柄上,又移回她臉上。 「我以為你已經走了。」他說。 「走?」林婉兒笑了一聲,往前走了一步,靴尖踢到一團乾草,「我才剛來,宋師兄就要趕我走?」 「你知道我在說什麼。」 林婉兒停下腳步,頭微微歪了歪,像在打量一件物品。昏黃的光線從板縫漏進來,在她臉上投出明暗交錯的條紋,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。 「凌堂主派我來的,」她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他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,讓我來幫你。」 宋雲峰沒說話。 「你別這樣看我,」林婉兒攤開手,掌心朝上,像在展示自己沒有惡意,「我是來幫你的。你一個人潛伏在這裡,沒有接應,沒有後援,萬一出了事怎麼辦?凌堂主也是為你好。」 「為我好?」宋雲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語氣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諷刺。 林婉兒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離他更近,聲音壓低了幾分:「宋師兄,我知道你心裡有氣。但這是門派的決定,你我都改變不了。你只要完成任務,你師父就能平安——這是師伯親口答應的。」 「然後呢?」宋雲峰問。 「然後?」林婉兒眨了眨眼,「然後你還是天劍門的大弟子,你師父還是天劍門的長老,一切都回到原樣。」 「你信?」宋雲峰看著她,目光平靜,但聲音裡帶著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。 林婉兒沉默了一瞬,然後笑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種刻意溫和的笑,而是一種帶著無奈的笑:「我不信。但你有別的選擇嗎?」 宋雲峰沒有回答。 林婉兒又往前走了一步,這一次她靠得很近,近到她呼吸時胸口的起伏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她抬頭看他,目光裡帶著某種他不願解讀的東西:「宋師兄,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教我劍法的時候,你說過——『劍者,心也。心正則劍正。』」 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。 「那句話我記了很久。」 宋雲峰沒有動,也沒有看她。 「但你不是來跟我敘舊的,林師妹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,沒有任何情緒在裡面。 林婉兒的笑容慢慢斂去。 「你來監視我,」宋雲峰說,目光直視她的眼睛,「凌堂主還給你下了什麼命令——殺了我,還是把我抓回去?我又不是第一次被凌堂主的人偷襲了。」 林婉兒沒有否認。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 「你變了,宋師兄。」 「你也是。」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,像傍晚的暮色一樣,無聲無息地淹沒一切。 林婉兒低下頭,手指摩挲著匕柄上的刻痕,動作很慢。然後她抬起頭,目光裡多了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殺意,不是試探,而是一種帶著遺憾的篤定。 「宋師兄,」她說,語氣突然輕柔了幾分,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,「如果我告訴那個赤炎教教主,——如果我告訴他,蘇燕紅和天劍門派來的大師兄私通,你們會怎麼樣?」 宋雲峰的手指猛地收緊。 「你威脅我?」 「我不是威脅你,」林婉兒笑了笑,那笑容溫柔得像春風拂過水面,「我只是提醒你——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。你有牽掛了,對吧?那個小姑娘長得挺好看的,性子也烈,一看就是那種動了情就義無反顧的姑娘。」 她沒有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。 宋雲峰的目光冷了下來。 「我要是你,」林婉兒說,語氣輕柔,像在給他建議,「就乖乖把任務完成,帶著證據回去。這樣對大家都好。至於那個小姑娘——」 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門外遠處的赤炎教總壇方向,眼神閃爍了一下。 「——你最好離她遠一點。不然到時候,你不僅保不住她,連你自己都保不住。」 她的語氣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宋雲峰的耳朵裡。 宋雲峰沒有回答。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 然後他動了。 動作很快,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反應——他的手按上劍柄,拔劍,橫削,一氣呵成。 劍光在昏黃的光線中劃出一道弧線,帶著細微的破空聲。 林婉兒的頭髮被削斷了一綹,從鬢角滑落,飄飄蕩蕩地落在塵土上。 她後退了一步,手按在匕柄上,臉色瞬間變了。 「下一劍,」宋雲峰說,劍尖垂向地面,聲音冷得像刀鋒劃過冰面,「斷的就不是頭髮了。」 林婉兒看著他,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——不甘、憤怒、驚懼,還有一絲她極力壓制的委屈。 她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鬆開了匕柄。 「你會後悔的,宋師兄。」她說,聲音有些啞,然後轉身推開板門。 板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,震落幾縷灰塵。 腳步聲踩在落葉上,沙沙作響,越來越遠,直到完全聽不見。 宋雲峰站在原地,劍尖垂向地面,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泛白。 他沒有動。 然後他聽見了。 板門外,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,像有人轉身時衣襬擦過門框。 他猛地抬頭,目光射向門縫。 暗處,一抹赤紅的衣襬一閃而過,消失在廊道的陰影中。 宋雲峰的心猛地一沉。 蘇燕紅走了沒有過來跟他確認發生什麼事。 宋雲峰獨自立在馬廄中,看著斷髮飄落塵土,眼神空洞而疲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