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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 章 / 共 22

烽火遺言

作者:左手六指 · 本章 8,051 · 全作 205,486

暮色像一層乾涸的血痂,覆在青州廢棄的烽火臺上。 宋雲峰從官道旁的灌木叢中掠出,身體貼著地面,沿著乾涸的溝渠往烽火臺方向潛行。風從西北方刮來,吹動他袖口的血跡,那是在礦洞裡沾上的,已經乾成暗褐色的硬塊。他沒有時間處理這些——當他看見那條紅髮帶時,他就知道事情不對了。 他翻過一道土坡,身體壓低,目光越過枯草頂端,鎖定烽火臺基座的方向。 然後他看見了。 烽火臺東側的石階下,林婉兒背靠內壁,左手握著短劍,右臂衣袖被利器劃開,布料裂開一條長口子,滲出的血沿著小臂往下淌。她的臉色蒼白,嘴唇緊抿,但握劍的手沒有抖。 在她周圍,五名黑衣殺手呈半圓形圍住她,刀鋒在暮色中泛著冷光。 而烽火臺頂層,一個人影居高臨下地立著——黑色蒙面勁裝,腰懸長劍,左頰那道舊疤在殘陽下格外刺眼。 凌堂主。 宋雲峰的手指猛地收緊,指節壓進劍鞘的皮革裡。他認得那道疤——那是他在婚禮突襲那天留下的,一劍劃開凌堂主的左頰,從顴骨一路裂到嘴角。當時他以為那一劍能要了對方的命。 他沒死。 而且他來了。 宋雲峰沒有急著衝出去。他伏在土坡後,目光快速掃過烽火臺周圍的地形——東側石階,西側斷牆,頂層殘破的旌旗在風中翻捲,旗角裂成幾條布片。臺基周圍散落著碎石與枯草,幾塊較大的石頭後方藏得住人。 他數了數——五名殺手圍住林婉兒,凌堂主在頂層。還有沒有其他人埋伏? 他的視線掃過西側斷牆——那裡有一片陰影,陰影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風吹草動,是人。 還有埋伏。 宋雲峰咬住後槽牙,壓住呼吸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這是陷阱——凌堂主故意用林婉兒當誘餌,等他自投羅網。 「林姑娘,」凌堂主開口了,聲音從烽火臺頂層傳下來,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悠閒,「你覺得——你那位宋師兄會來嗎?」 林婉兒沒有回答。 凌堂主笑了笑,那笑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。「他不會來的。他要是會來,早就來了。你留在官道上的記號,他看見了吧?但他沒來,對吧?」 林婉兒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 「也對,」凌堂主繼續說,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,「他現在有了新歡——那個赤炎教的小妖女,對吧?我聽說她長得不錯,皮膚白,腰細,腿長。換作是我,我也選她。」 林婉兒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 「你閉嘴。」 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的怒氣。 凌堂主沒有閉嘴。他從烽火臺頂層往下走了兩步,停在石階中段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婉兒,目光像在看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。 「你知道嗎,」他說,語氣突然變得溫和了幾分,「我本來可以一刀殺了你。但我沒有。」 他頓了頓,抬手摸了摸左頰上那道疤,指尖沿著疤痕的紋路緩緩滑過。 「因為你活著,比他死了更有用。」 林婉兒的瞳孔微縮。 「你覺得他會來救你?」凌堂主彎下腰,湊近林婉兒的臉,聲音壓得很低,但宋雲峰隔著幾十丈都聽得清清楚楚,「他不會來的。他現在忙著跟那個小妖女談情說愛,哪有時間管你這個舊情人?」 林婉兒猛地抬起頭,目光直視凌堂主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 「他不是那種人。」 「哦?」凌堂主挑眉,「你確定?」 林婉兒沒有回答,但她握劍的手更緊了。 宋雲峰伏在土坡後,聽著這段對話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知道凌堂主在激他,在逼他現身。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林婉兒被困在那裡——她是來通風報信的,她是來救他的。 他深呼吸一口氣,然後站了起來。 「凌堂主。」 他的聲音不大,但風把他的話送到烽火臺的方向,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石面。 凌堂主的動作頓住了。 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越過幾十丈的距離,落在宋雲峰身上。然後他笑了——那笑容帶著滿足,帶著得意,像一個獵人看見獵物終於走進了陷阱。 「喲,」他說,語氣輕佻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「這不是咱們天劍門的大師兄嗎?怎麼,終於捨得從那個小妖女的床上爬起來了?」 宋雲峰沒有理會他的挑釁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官道與烽火臺之間的空地上,目光直視凌堂主。 「放了她。」 「放了她?」凌堂主重複了一遍,像在品味這句話的荒謬,「你憑什麼覺得——我會放了她?」 他抬手,做了個手勢。 五名殺手同時動了——他們沒有攻擊林婉兒,而是後退幾步,重新調整位置,把包圍圈擴大,將宋雲峰也納入其中。 與此同時,西側斷牆後,又走出三名黑衣殺手,刀鋒在暮色中閃著寒光。 八個人。 宋雲峰的目光掃過那些殺手的位置,記住每個人的站位和距離。然後他看向凌堂主,聲音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。 「你設這個局,不就是為了引我出來嗎?」 「聰明,」凌堂主拍了拍手,語氣帶著讚賞,「不愧是門裡大師兄。一點就通。」 他從石階上走下來,腳步不緊不慢,像在散步。走到林婉兒身邊時,他停下來,低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抬起來。 「你知道嗎,」他說,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,「我本來打算——把她留在這裡,一天割一刀,割到你來為止。你不來,她就慢慢流血而死。」 林婉兒的身體顫了一下,但她沒有掙扎,也沒有說話。 「但你來了,」凌堂主鬆開手,轉向宋雲峰,臉上帶著笑,「所以我可以省點力氣。」 宋雲峰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越過凌堂主,落在林婉兒身上——她的右臂還在流血,衣袖已經被血浸透,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。她的臉色蒼白,但眼神還亮著,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不是絕望,而是一種帶著遺憾的篤定。 「宋師兄,」她開口了,聲音沙啞,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,「他劍上淬了毒。」 宋雲峰的手指猛地收緊。 凌堂主笑了,笑聲在暮色中迴盪。「你看,我就說她聰明。」 他拔出長劍,劍鋒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,劍身上泛著一層淡淡的暗綠色光澤——那是淬過毒的痕跡。 「我這把劍,」凌堂主說,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珍藏,「塗的是『三步倒』——見血封喉,三步之內必死。你覺得——你躲得開嗎?」 宋雲峰沒有回答。他握住劍柄,緩緩拔出長劍,劍身在暮光中映出一道冷冽的光。 「試試看。」 凌堂主斂起笑容,眼神變得陰冷。 他抬手,做了個手勢。 八名殺手同時動了——從四面朝宋雲峰圍攏過來,刀鋒在暮色中閃著寒光,封住所有退路。 凌堂主揮劍率先攻向宋雲峰,劍鋒帶著破風聲,直刺咽喉。 宋雲峰側身避開,長劍橫掃,格開凌堂主的劍勢。劍刃相撞,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,火花在暮色中迸濺。 就在這時,林婉兒從側翼刺出一劍,劍鋒直取凌堂主腰側,為宋雲峰解圍。 戰鬥正式爆發。 --- 凌堂主的劍鋒擦著宋雲峰耳際掠過,劍氣削斷幾縷髮絲。宋雲峰不退反進,長劍順勢上撩,劍尖劃過凌堂主右臂,鮮血噴濺。 凌堂主悶哼一聲,往後躍開,低頭看了眼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,眼神陰鷙。 「好劍法。」他說,語氣帶著讚賞,但更多的是殺意,「天劍門的『寒江獨釣』,練到這個火候——你師父教得不錯。」 宋雲峰沒有回答。他側身避開一名殺手的橫斬,長劍斜劈,劍鋒從那殺手頸側劃過,血霧噴出,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便捂著喉嚨倒下。 林婉兒從他身後補位,短劍刺入另一名殺手肋下,一絞一抽,那人癱軟在地。 三名。 加上先前倒下的,已經死了六個。 凌堂主身邊只剩兩名殺手,但他臉上沒有慌亂,反而露出一種近乎狂熱的笑容。 「夠了。」他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 他往前踏出一步,劍勢驟變——不再是試探性的攻擊,而是全力施為。劍鋒帶著破風聲,每一劍都直取要害,劍氣縱橫,逼得宋雲峰連連後退。 宋雲峰咬牙格擋,劍刃撞擊聲密集如雨點。凌堂主的劍法凌厲狠辣,每一劍都不留餘地,招招致命。宋雲峰右臂被震得發麻,虎口滲出血絲。 但他沒有退。 他等著的就是這個——凌堂主全力出手,劍招用老的那一刻。 又一劍劈來,宋雲峰故意慢了半拍,讓劍勢擦過左肩,衣袍被劃破。他踉蹌後退,腳步虛浮,像力竭。 凌堂主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劍鋒回收,準備補上致命一劍。 就在劍勢將收未收的瞬間,宋雲峰動了。 他的身體像繃緊的弓弦驟然鬆開,整個人往前一竄,長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出——不是直刺,而是從下往上斜撩,劍鋒穿過凌堂主劍招的空隙,精準地刺入他的咽喉。 凌堂主的眼睛猛地睜大。 他低頭,看著那截從自己喉嚨刺出的劍尖,血沫從傷口湧出,順著劍刃滴落。他想說什麼,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 宋雲峰沒有猶豫,手腕一轉,抽劍。 凌堂主的屍體往前撲倒,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 最後兩名殺手見狀,臉色大變,其中一個轉身就跑,另一個卻從腰間摸出兩枚飛鏢,朝宋雲峰擲來。 飛鏢在暮色中劃出兩道暗光。 宋雲峰側身避開第一枚,長劍橫掃格開第二枚。但就在這時,他聽見身後傳來破風聲——第三枚飛鏢,從暗處射來,角度刁鑽,直取他後心。 他來不及轉身。 「小心!」 林婉兒的聲音響起,緊接著一道身影撲過來,擋在他身後。 飛鏢刺入肉體的聲音,悶沉而清晰。 林婉兒的身體一震,往前踉蹌一步,撞進他懷裡。宋雲峰下意識接住她,同時迴身一劍,劍鋒劃出一道弧線,斬斷那殺手的咽喉。 最後一名殺手倒下。 烽火臺前陷入短暫的死寂,只剩下風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。 宋雲峰低頭,看見林婉兒的胸口——那枚飛鏢深深刺入左胸,幾乎全部沒入,只剩尾端露在外面。鮮血從傷口湧出,順著她的衣襟往下淌,在她腳下積成一小灘。 「林師妹!」宋雲峰的聲音嘶啞。 林婉兒的身體在發抖,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,嘴唇失去血色。她低頭看了眼胸口的傷,然後抬起頭,衝他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虛弱得像風中殘燭。 「淬了毒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每個字都帶著顫抖,「跟凌堂主劍上一樣的。」 宋雲峰的手在發抖。他按住她的傷口,試圖止血,但鮮血從他指縫間湧出,怎麼也止不住。 「你為什麼——」 「欠你的。」林婉兒打斷他,聲音沙啞,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「你教我劍法的時候說過——心正則劍正。我一直記得。」 她的身體往下滑。 宋雲峰丟下長劍,單膝跪地,接住她。她的身體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,靠在他懷裡,頭靠在他肩上,呼吸又急又淺。 「林師妹!」 宋雲峰的聲音在暮色中迴盪,嘶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 他抱著她,跪在烽火臺前,火把的光搖曳不定,映在她蒼白的臉上。 --- 火把的餘燼在風中明滅,橘紅色的光映在宋雲峰的側臉上,照出他繃緊的下頷和泛紅的眼眶。他跪坐在殘牆下,背靠著粗礪的石壁,將林婉兒的上半身攏在懷裡。她的頭靠在他肩窩,呼吸淺得像風中的蛛絲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抖。 他撕下衣襟,疊成厚厚一疊,按在她胸口的傷處。鮮血立刻滲透布料,從他指縫間溢出來,沿著她的鎖骨往下淌,滴在他膝蓋上。他加大力道往下壓,手掌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——每一次心跳都讓血湧得更急。 「別壓了。」林婉兒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,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,「淬了毒的飛鏢,入心脈了——壓不住的。」 宋雲峰沒有停手。他把那團布按得更緊,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,把她往自己懷裡攏。他的手指陷進她的髮絲裡,感覺到她額頭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掉——從溫熱到微涼,從微涼到冰涼。 「你撐住。」他的聲音嘶啞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,「我帶你去找大夫——」 「宋師兄。」林婉兒打斷他,聲音虛弱但清晰,「聽我說。」 她的左手摸索著抓住他的衣袖,手指冰涼,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。她抬起頭,費力地看向他的臉,視線渙散了一會兒才勉強對焦。 「我是奉師伯的密令來的。」她說,每個字之間都要停頓喘氣,「他讓我接近你……監視你的行蹤……把你做過的事,見過的人,全都記下來,傳迴天劍門。」 宋雲峰的手指猛地收緊,掐進自己的掌心。 「潛入赤炎教,也是為了配合秦長老佈局。」林婉兒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輕,但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早已背熟的報告,「他們要你在這裡……釘住烈炎教主的注意力……等暗影堂從側翼滲透進來……」 她停了一下,咳了一聲,嘴角滲出一絲暗紅色的血沫。 你教我『心正則劍正』 宋雲峰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,說不出話來。他低頭看著她,看著她蒼白的臉、發紫的嘴唇、還有那雙已經開始渙散卻依然直視他的眼睛。 「那句話……」林婉兒的聲音顫了一下,「我記了好多年。」 她的手指從他袖口往上爬,攀住他的手腕,冰涼的指尖扣在他脈搏上。她的力氣很小,小到幾乎感覺不到,但她還是緊緊抓著,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 「我愛你,宋師兄。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……從你教我劍法的時候……從你說那句話的時候。」 她喘了一口氣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更小了。 「我不後悔為你死。」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,指甲掐進他手腕的皮膚裡。 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——」 宋雲峰低下頭,額頭抵在她發頂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:「你說。」 「保護好蘇姑娘。」林婉兒說,語氣突然變得認真,像在交代遺囑,「不要讓她的下場跟我一樣……不要讓她被那些人……當成棋子用完就丟。」 宋雲峰的身體一震,沒有回答。 「答應我。」林婉兒又說,這次語氣裡帶著懇求。 「我答應你。」宋雲峰說,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帶著壓抑的顫抖,「我一定護她周全。」 林婉兒的嘴角彎了一下,像是鬆了一口氣。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軟下來,像一根繃緊的弦終於斷了。 「還有一件事……」她說,聲音已經輕到幾乎聽不見,「我死後……把我葬在故鄉那片桃花林裡……」 她停了一下,努力嚥了一口氣,才繼續說:「小時候……我娘常帶我去那裡……她說……那裡是我們家的地……」 「好。」宋雲峰說,眼眶發燙,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,滴在她額頭上,「我帶你回去。一定帶你回去。」 林婉兒笑了。 那笑容很輕,很淡,像春天最後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的漣漪。 「謝謝你,宋師兄。」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,像一個人往深處走去,腳步聲漸漸被風吞沒。 「這輩子……能認識你……真好……」 她的手指從他手腕上滑落,落在砂地上。 她的呼吸停了。 胸口不再起伏。 宋雲峰跪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火把的餘燼在風中明滅,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,照出他緊閉的眼睛和咬緊的牙關。他的肩膀開始發抖,從輕微的顫動變成劇烈的痙攣,像一座山在內部崩塌。 他張開嘴。 從他胸腔深處,滾出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哭聲,不是喊叫,而是一種壓抑的、野獸般的低嚎。那聲音粗礪而破碎,從他喉嚨裡擠出來,在烽火臺的石壁間來回撞擊,最後消散在夜色裡。 他把她緊緊摟進懷裡,緊到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,緊到像是隻要他不鬆手,她就不會離開。 遠處傳來夜梟啼叫,一聲接一聲,淒厲而孤獨。 那低嚎持續了很久,久到他的喉嚨啞了,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。 久到火把的餘燼終於熄滅,烽火臺陷入黑暗。 他依然沒有鬆開懷裡的她。 --- 烽火臺外,夜色沉得像一池墨,只有風在斷壁間穿行,發出嗚咽似的聲響。 宋雲峰跪坐在斷梁旁,懷裡抱著林婉兒的遺體,血已經乾涸,在他衣袍上凝成暗褐色的硬塊。她的頭靠在他肩上,像睡著了一樣,但身體已經涼透了,那種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他的皮膚,冷得他手指發麻。 他沒有抬頭。 腳步聲從臺階下方傳來,很輕,很穩,踩在碎石上,一步一步往上。那腳步沒有猶豫,沒有試探,像是一個人已經在暗處站了很久,終於決定走出來。 宋雲峰的肩膀動了一下,但他沒有轉頭。 赤紅色的身影停在烽火臺頂層的邊緣,披風的邊角被風吹起,露出底下沾著夜露的勁裝。蘇燕紅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——看著他懷裡的林婉兒,看著他臉上乾涸的淚痕,看著他攥緊的拳頭和發白的指節。 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凌堂主的屍體上,也沒有去看地上那些血跡和散落的暗器。她只看他。 過了很久,久到風把她的髮絲吹亂,久到她披風上的夜露凝成水珠滑落,她才邁步,走到他面前。 宋雲峰依然沒有抬頭。 蘇燕紅蹲下身,動作很慢,像怕驚動什麼。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觸碰林婉兒的臉頰,那冰涼的觸感讓她手指微微一縮,但她沒有收回手,而是用指腹輕輕撫過林婉兒的額頭,像在為她拂去什麼髒東西。 「她是真心待你。」 蘇燕紅的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宋雲峰耳裡。 宋雲峰的身體震了一下。 蘇燕紅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她從披風內側取出一塊白絹——乾淨的、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絹——展開,輕輕蓋在林婉兒臉上。白絹邊角被風吹起,她用手壓了壓,把它掖進林婉兒的領口裡。 然後她站起來,繞到宋雲峰身側,在他旁邊坐下。 她的動作很自然,像她本來就應該坐在那裡一樣。 宋雲峰的呼吸很重,胸腔起伏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,吐不出來也嚥不下去。他的手指還緊緊扣在林婉兒的肩頭,指節發白,關節僵硬得像石頭。 蘇燕紅沒有催促,也沒有說話。 她只是伸手,輕輕握住他的手腕,沒有用力,只是握著,像在告訴他——我在這裡。 過了一會兒,她鬆開手,然後往他身邊挪了挪,抬起手臂,繞過他的肩膀,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肩上。 宋雲峰的身體僵硬了一瞬,然後,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開,他的頭沉沉地靠在她肩上,額頭抵著她的鎖骨,呼吸噴在她頸側,又熱又濕。 蘇燕紅沒有動。 她只是坐在那裡,一隻手按在他後腦,另一隻手環過他的背,輕輕拍著,像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。 烽火臺上很安靜。 風從斷壁間穿過,吹動蘇燕紅的髮尾,拂過宋雲峰的臉頰。遠處有夜梟低低叫了一聲,然後又歸於寂靜。凌堂主的屍體趴在不遠處的空地上,血已經凝成黑褐色的塊,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 宋雲峰沒有說話。 蘇燕紅也沒有說話。 他們就這樣坐著,靠著,像兩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頭,終於找到彼此可以依靠的地方。 時間在寂靜中流過。 不知道過了多久,天邊那一線黑暗開始變淡,從濃墨般的黑,慢慢褪成深藍,又從深藍中透出一絲灰白。風漸漸小了,烽火臺上的塵土不再揚起,空氣中瀰漫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。 蘇燕紅的肩膀被宋雲峰的體溫靠得發燙,她的手臂有些發麻,但她沒有換姿勢,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天邊那一線光慢慢擴大。 宋雲峰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從粗重的喘息變成了均勻的起伏。他的手指鬆開了林婉兒的肩頭,垂在身側,指尖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。 又過了一陣子,天邊那一線魚肚白變得更亮,橘紅色的光從地平線下滲出來,像一層薄薄的紗,鋪在殘破的烽火臺上,鋪在凌堂主的屍體上,鋪在林婉兒身上那塊白絹上。 晨光落在蘇燕紅的側臉上,照出她眼底細細的血絲和微紅的眼眶。 宋雲峰動了一下,慢慢抬起頭。 他的眼睛很紅,眼瞼腫了,臉上還有乾涸的淚痕,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焦距。他看著蘇燕紅,嘴唇動了動,像想說什麼,卻又說不出來。 蘇燕紅沒有催他。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目光很柔,像晨光一樣。 宋雲峰低下頭,看了一眼懷裡的林婉兒,又抬起頭,看向遠方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。 晨光灑落,在他沾血的衣袍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 他在蘇燕紅懷中閉上眼,極輕地說了一句:「我想帶她回桃花林。」 蘇燕紅握緊他的手,點了點頭。 --- 晨光從地平線下滲出來,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烽火臺的殘壁上。 宋雲峰慢慢抬起頭,從蘇燕紅肩上離開。他的眼眶還紅著,臉上淚痕乾了,繃得皮膚發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林婉兒——白絹蓋住她的臉,邊角被晨風吹起又落下。 「我想帶她回桃花林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 蘇燕紅握緊他的手,沒說話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。 宋雲峰深吸一口氣,慢慢站起身。膝蓋發軟,他撐了一下石壁才站穩。他彎腰,小心地將林婉兒的遺體抱起來,走到烽火臺西南側一塊空地上。那裡的土層被雨水浸得鬆軟,長著幾叢野草。 他把林婉兒放下,抽出長劍,開始挖坑。 劍刃切入泥土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動作很慢,一刀一刀,把土翻到旁邊。蘇燕紅蹲下來,用手扒開碎石和草根,幫他清理坑裡的雜物。 沒有人說話。 坑挖了約莫兩尺深,宋雲峰把長劍插在旁邊地上,彎腰將林婉兒的遺體放進坑裡。他伸手,整理了一下她衣襟上的褶皺,又將蓋在她臉上的白絹重新掖好,蓋住她的臉。 他跪在坑邊,手掌按在泥土上,指尖陷進土裡。 「婉兒師妹,」他說,聲音很輕,像在跟她說話一樣,「回頭我來接你。」 他頓了頓,又說:「那句話我也記著。」 然後他開始填土。 蘇燕紅沒有問他在說什麼。她只是跪在他對面,跟著他一起把土推進坑裡。泥土落在白絹上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 坑填平了。宋雲峰用手將土壓實,又找來幾塊石頭,在土堆上壘了一個記號。 晨光越來越亮,橘紅色的光從天邊蔓延開來,照在烽火臺上,照在新翻的泥土上,照在宋雲峰沾滿泥和血的手上。 他跪在土堆前,閉上眼。 風從斷壁間穿過,吹動他散落的髮絲。 過了一陣子,他睜開眼,站起身。 蘇燕紅也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她看著他,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等著。 宋雲峰轉頭看向西南方向,那是赤炎教主在密令中標記的地點——一座廢棄的礦洞入口,藏在一片亂石堆中。 「走吧。」 他邁步往前走,步伐不快,但很穩。 蘇燕紅跟在他身後,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新壘的石堆。 晨光落在石堆上,落在白絹的邊角上,像一層薄薄的光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