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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章 / 共 4

荒蕪山門

作者:TSFoxy · 本章 7,758 · 全作 38,682

晨光落在山門前的石階上,落葉堆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綾音推開半掩的門扉,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,像是許久不曾有人碰過。 庭院裡一片蕭瑟。藥圃的土乾裂,幾株靈草早已枯死,根莖蜷縮在裂縫裡。池水乾涸見底,池壁生了一層青苔。她緩步走過長廊,指尖拂過廊柱,沾了一層灰。 「蒼真。」她喚了聲,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,沒有回應。她又喚了一次,仍舊只有風穿過簷角的嗚咽。 她推開寢室的門。塵埃在光線裡浮動,床榻整整齊齊,被褥疊得方正——那是蒼真的習慣,他總是把東西收拾得妥妥貼貼。可這份妥貼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,像是主人離開前刻意留下的痕跡。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臺上。八卦鏡碎成數片,鏡面裂痕蛛網般蔓延,中央的銅心已不知去向。她走過去,指尖輕輕撫過裂痕,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滲入肌理。 鏡面裡殘存著一縷她再熟悉不過的氣息——屬於自己的氣味,卻扭曲了,染著腥甜的慾念。她閉了閉眼,腦海裡浮現出那日封印時的景象。她將那縷慾念封入八卦鏡中,以為能永遠鎮住,卻忘了鏡子再堅固,也經不住執唸的侵蝕。 「蒼真。」她低聲唸著這個名字,聲音裡帶著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顫動。那孩子沒有靈根,無法修行,她收留他時便知曉。她本想護他一生安穩,卻不想這份庇護反而將他推入更深淵。 她彎腰拾起一片碎片,邊緣鋒利,割破指尖。一滴血珠滲出,落在碎片上,順著裂紋蜿蜒而下。她沒有理會那點痛,只是握緊了碎片,掌心傳來冰涼的鈍痛。 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山下的村莊靜靜臥在晨霧裡,炊煙裊裊,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。可她知道,那孩子正走在某條路上——帶著她的血脈改造過的身體,帶著那縷慾念留下的痕跡,帶著她未曾給予的溫暖與渴求。 綾音握著破鏡碎片,神色凝重地望向山下,晨風拂過她的髮梢,將那句未出口的嘆息捲入霧中。 --- 晨光還未完全照亮山道,綾音已換下仙袍,披著一件灰舊斗篷走進村口的泥路。露水打濕了斗篷下擺,沾著泥濘,她沒有施法清潔,只是像個尋常旅人般在井邊歇腳。井沿的青苔濕滑,她坐下來時,石頭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滲進肌膚。汲水的婦人正彎腰搖著轆轤,繩索吱呀作響,水桶撞上井壁發出悶響。 「大嬸,討碗水喝。」綾音的聲音溫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,像走了很遠的路。 婦人抬頭打量她一眼,見是個面容清瘦的年輕女子,便舀了碗水遞過來。井水冰涼,帶著一股鐵鏽味,綾音喝了一口,順口問道:「聽聞這半年附近不太平?」 婦人壓低聲音,湊近了些:「可不是嘛。從去年開始,附近幾個村落都不太平,不管男女,時不時有人半裸倒在路邊、倒在柴房裡、倒在廟後的暗溝裡,被發現時一身狼狽,面容憔悴得像被抽乾了氣力,抬回家躺了好幾天才能下床,問起怎麼會在那裡,個個都說完全沒印象,連大夫都查不出病因,只說是邪風入體,開了幾帖安神藥就打發走了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一截,幾乎是貼著綾音的耳邊說:「有人說,是山裡那隻狐妖在作祟,專挑夜裡落單的人下手。」 綾音指尖在碗沿頓了頓,碗裡的水面微微蕩漾,倒映著她沉靜的眉眼。她道了謝,放下碗,順著婦人所指的方向走過幾戶人家。村道兩旁是低矮的土牆,牆頭爬著枯黃的藤蔓,風一吹便沙沙作響。她在一戶門前停下——門檻外殘留著一縷極淡的紫氣,像燒過又熄滅的香,普通人聞不著,可她閉上眼便能感知到那絲熟悉又陌生的氣息。是蒼真的氣味,混著妖異的甜,和八卦鏡碎裂時溢出的那股力量如出一轍。 她蹲下身,指尖幾乎要觸到那縷殘留的痕跡,卻又收了回來。門檻的石頭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,像是被人用力抓過,指甲在石面上留下彎曲的白印。她記得之前打掃時,蒼真曾蹲在廊下擦地,衣袖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——那時候她沒多看一眼,現在卻連那截手腕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。 她站起身,沿著氣味一路追到村尾。路過一間柴房時,她停了半步——門縫裡透出昏暗的光,木門上有一道新鮮的裂痕,像是被人從裡面用力撞開過。她沒有推門,只是側耳聽了一瞬,裡頭安靜得只有老鼠竄動的細碎聲響。她繼續往前走,經過一座荒廢的磨坊,石磨歪斜地倒在角落,穀糠的氣味早已散盡,只剩灰塵和蛛網。 最後她停在村外那間破廟前。屋頂塌了半邊,稻草從牆縫裡漏出來,歪斜的木門半掩著,門軸早已鏽死,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 綾音推開歪斜的木門,塵土撲面而來,嗆得她微微瞇起眼。廟裡空蕩蕩的,神像早已傾倒,斷了半截手臂,臉上剝落了大片的金漆,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。角落裡有一團壓扁的稻草堆,還有人蜷過的痕跡,稻草被壓得平整,邊緣散落著幾根長髮——烏黑,帶著微微的捲曲,和蒼真原本的短髮不一樣了,但她一眼就認得那股氣息。 她蹲下身,指尖拂過草堆,觸到殘留的體溫——已經涼了,但那股混亂的氣息濃得化不開,夾著慾望的腥甜,還有力量吞噬後的飽脹感。蒼真在這裡待過,而且待得不短。稻草堆旁丟著半塊破布,是某件衣裳的袖子,布料上沾著乾涸的暗色痕跡,分不清是血還是別的什麼。她沒有伸手去撿,只是看著,眼底的光暗了暗。 她握緊了掌心的八卦鏡碎片,鋒利的邊緣割進指腹,血珠滲出來。刺痛沿著指尖竄上來,反倒讓她的思緒更清明瞭一些。她沒去管那點傷口,只是站起身,走到廟門口,望向遠處的山道。晨風掀起斗篷的帽緣,露出她蒼白的臉。風裡裹著草木的濕氣,混著廟裡殘留的塵土味,還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——她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把那股氣味刻進記憶裡。 山道盡頭,極遠極淡的地方,一縷妖異的紫氣正朝更遠的村鎮飄去,像一縷不肯散去的煙。晨光斜斜地照在破廟的殘垣上,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得幾乎要夠到那縷紫氣的盡頭。 綾音佇立破廟殘垣,凝視遠方那縷紫氣,指尖的血沿著鏡片緩緩淌下。風吹過她斗篷的帽緣,露出她低垂的眼睫,和眼底那抹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的光。 --- 暮色沉沉的廢棄驛站,屋瓦殘破,幾根柱子歪斜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屋頂。綾音踏過門檻,腳下踩碎一片腐木,發出脆響。她握緊手中長劍,劍鋒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。掌心那枚八卦鏡碎片貼著傷口,熱得發燙,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。 驛站深處,紫氣如霧般瀰漫。一個人影倚在牆角,黑紫長袍的暗紅紋路在昏暗中微微流轉,像是活著的血管。 「來了呀。」那聲音輕飄飄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黏膩,「追了我一路,累不累?」 綾音劍尖一抬:「蒼真,跟我回去。」 那人影動了。蒼真從陰影裡走出來,長髮披散,膚白如雪,眉眼間盡是妖異的媚態。他歪著頭,嘴角勾起一抹笑:「蒼真?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……啊,是那個乖乖給師父打掃丹房的小雜役?」 燈火搖晃了一下,映出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。蒼真的臉廓比綾音柔和些,下巴尖細,眼尾上挑,紫瞳裡漾著一層濕潤的媚光,像是浸了蜜的毒。綾音站在三步之外,同樣蒼白的臉龐卻棱角分明,眉間一道淺淺的豎紋,目光清冷如霜。兩人站在一起,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面鏡子——一面照著妖嬈的紫,一面映著凜冽的白。 蒼真抬手撩起鬢邊一縷碎髮,指尖從自己頸側慢慢滑下,動作輕緩得近乎挑逗:「師父,你看,我們連身段都像。可你把自己裹得那麼嚴實,劍比人還冷,多可惜呀。」他低低笑出聲,紫氣沿著他的指尖蜿蜒流轉,將他的輪廓襯得越發陰柔,「我現在……可比你好看多了。」 綾音沒有答話,劍光驟起,銀芒如練,直取蒼真咽喉。 蒼真側身一閃,紫氣自袖中湧出,纏上劍身。兩股力量相撞,發出刺耳的嘶鳴,震得屋簷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 「師父的劍,還是這麼冷。」蒼真笑著,指尖輕撫過劍鋒,竟不懼那鋒利,「可我現在,一點都不冷了。」 他猛地欺身而上,五指成爪,紫氣凝成實質,朝綾音面門抓來。綾音後仰避過,劍柄倒轉,狠狠撞在他肋下。蒼真悶哼一聲,退了半步,卻又立刻撲上來,動作快得像一團霧。 「你知道嗎?」蒼真喘息著,聲音裡帶著愉悅的顫抖,「我從那個醉漢身上吸來的,可不只是精力。」蒼真的聲音黏稠得像化不開的蜜,「我讓他摸我,讓他親我,讓他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——然後他幹得越爽,我的紫氣就越濃。他射出來的時候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,嘴裡還喊著我的名字,爽得連命都不要了。」 他低低笑了起來,指尖繞著自己的髮尾打轉:「上個月還有個女人,說是來殺我的。我把她按在榻上,舔到她腿軟,肉棒操到她哭著求我別停。最後她被我丟回村莊時,臉上還掛著笑——你說,這算誰虧了?」 蒼真攤開手,掌心紫氣流轉,語氣裡帶著理直氣壯的嬌懶:「我讓他們快活,他們給我精氣,各取所需罷了。這世上哪有這麼划算的買賣?」 「蒼真。」綾音的聲音沉下來,劍尖穩穩指著他,「你過度吸人精氣,還敢說得這麼理直氣壯?」 蒼真眨了眨眼,笑容不變:「師父,我剛才不是說了嗎?他們爽,我得力,兩廂情願的事……」 「住嘴。」綾音打斷他,語氣冷得像淬了冰,「被你吸過的人跟死了沒兩樣。你管這叫兩廂情願?」 蒼真的笑終於僵了一瞬。 「你已經入魔了,蒼真。」綾音往前踏了一步,劍鋒離他咽喉又近三分,「你自己心裡清楚。吸人精氣補自己修為,那是邪道。」綾音往前再踏一步,劍尖幾乎碰著他的喉頭,「蒼真,你是我帶大的,你本性不壞。你只是被我的七情六慾給攪昏了頭——現在回頭,還不晚。」 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些,像刀鋒上化開的一層薄霜:「放下那條邪路,跟我回去。師父有法子替你壓住紫氣,慢慢把那些亂了的心神理回來。你還是你,不必靠吸別人的命來活,那本就屬於為師的情緒。」 蒼真嘴角的笑意微微歪了一下,沒接話。 「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。」綾音壓低聲線,一字一字敲在他耳膜上,「你吸了那麼多人,身上已經沾了他們的怨氣。再這樣下去,總有一天連你自己都認不出自己是誰。趁現在還壓得住,回頭,不晚。」 她頓了頓,劍尖往下沉了半寸:「蒼真,你仍是那個掃丹房的小雜役。只要你肯回頭,這條路我陪你走回去。」 綾音的劍頓了一瞬。蒼真抓住這個空隙,紫氣暴漲,將她整個人裹住。那些紫氣像有生命一樣,纏上她的手腕、腰肢、腳踝,勒得死緊。 「我現在強了好多。」蒼真湊近她耳邊,氣息灼熱,「每跟一個人交合,我就變強一點。那種快樂,怎麼可能戒的掉!」 綾音咬緊牙關,劍身嗡鳴,金光自劍尖迸發,將紫氣一寸寸撐開。蒼真被金光逼得後退,臉上的笑容終於裂開一道縫。 「你壓不住我的!」他嘶聲喊道,紫氣再度凝聚,整個人化作一團濃霧撲來。 綾音不退不避,劍尖直刺霧心,金光大盛,將那團紫霧牢牢釘在牆上。霧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悶哼,蒼真從霧裡跌出來,單膝跪地,黑紫長袍裂開數道口子,露出底下一片雪白的肩頸。 他喘著氣,抬頭瞪向綾音,眼底的紫芒閃了閃,忽然暗了一下。 「你……」他啞著嗓子,聲音忽然抖了一下,「師父……?」 那聲「師父」從他嘴裡吐出來,帶著一股陌生的、近乎稚嫩的顫音。紫氣在他周身猛地一滯,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他整個人縮了一下,五指按在地面上,撐著想爬起來,卻又跌回去。 「師父,我……」他聲音斷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哽住了,「我是怎麼了……」 話沒說完,他眼底的紫芒猛地爆開,整張臉扭曲了一下,像是有兩個人在同一副身體裡搶著說話。 「閉嘴!你給我閉嘴!」蒼真的聲音忽然拔高,尖銳得像碎了什麼東西,「你已經被我吞了!你就該乖乖地沉睡!那老女人有什麼好,值得你這樣?」 他用力抓著自己的頭髮,指甲掐進髮根裡,額角青筋暴起。紫氣在他身周翻騰,卻越來越亂,像一團被攪碎的霧。 「師父……對不起……」那聲帶著哭腔的嗓音從他唇縫間漏出來,細得像隨時要斷,「我……我不想這樣的……」 「你懂什麼!你懂什麼!」他又猛地吼出來,聲音裡帶著淒厲的狂躁,「我替你變強,我吸了那麼多精氣——讓你配得上站在她身邊,而你不感激就算了,還要阻礙我?」 他整個人猛地僵住。紫氣忽然收斂,像是被什麼壓了回去。蒼真抬起頭,眼底的紫芒褪去大半,露出一雙乾淨得近乎透明的黑瞳,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。 「師父,」他輕輕喊了聲,聲音軟得像很多年前那個蹲在丹房角落裡的小雜役,「徒兒不肖。」 話音剛落,他整個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紫氣從他眼眶裡湧出來,像兩道濃稠的煙柱。 「不——!」 蒼真淒厲地哀號起來,聲音撕扯著嗓子,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甩出去。他整個人弓著背,十指深深摳進泥地裡,指節泛白,頸側的紫紋忽明忽暗,搏動 綾音沒有收手,金光又壓下三分。蒼真整個人被壓得伏倒在地,指尖扣進泥地裡,劇烈地喘息著,終於撐不住,昏了過去。 綾音快步上前,袖中滑出一枚新八卦鏡,鏡面映著蒼真蒼白的面容。她蹲下身,指尖微微發顫,將鏡子按在他額前,金光流轉。 --- 暮色沉沉的驛站裡,蒼真躺在地上,額前壓著八卦鏡。鏡面金光流轉,像一層薄薄的暖流,從他的眉心緩緩滲入,所過之處,蒼真緊皺的眉宇微微鬆動,像是被什麼溫柔的力量撫平了。 綾音蹲在他身旁,掌心貼著鏡背,源源不絕地輸入真氣。她能感受到蒼真體內的紫氣正在劇烈翻湧,像一頭困獸,在金光壓迫下拼命掙扎。那股紫氣帶著濃烈的慾望與躁動,像是要從蒼真的經脈中衝破出來,卻又被金光牢牢鎖住。她的額角沁出細汗,指尖微微發顫,卻沒有鬆開。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真氣正在快速消耗,丹田處傳來一陣空乏感,但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 她低頭看著蒼真的臉,那張曾經清秀的少年面容,如今被一層淡淡的紫氣籠罩,帶著一種妖異的美感。他的睫毛長而密,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要說什麼,卻只有破碎的喘息聲。綾音的心微微揪緊——這是她養了多年的孩子,是她從廢墟中撿回來的小小身影,如今卻躺在她面前,被她的七情六慾折磨成這副模樣。 「蒼真。」她低聲喚他,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柔軟。「回來。」 蒼真的眼皮動了動,眉心緊蹙,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呻吟。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,帶著痛苦與迷茫。紫氣在他體內衝撞,像是要撕裂什麼,卻被金光一寸一寸地壓回去。他的身體猛地弓起,又重重跌落,汗水順著鬢角滑落,沾濕了黑紫長袍的領口。那件長袍的領口已經有些鬆了,露出他纖細的鎖骨——不,是她的鎖骨,那片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,像上好的瓷器。 綾音的目光在那片肌膚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。她咬著下唇,將更多的真氣灌入鏡中。金光越來越盛,將蒼真整個人籠罩其中,連她的指尖都染上一層淡金。她能感受到蒼真體內的紫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縮,像潮水退去,露出被沖刷過的沙灘——蒼白、疲憊,卻乾淨。她鬆了一口氣,卻不敢完全放鬆,直到蒼真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。 蒼真微微睜開眼,目光渙散,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了過來。他的眼睛裡還帶著一層水霧,好一會兒才聚焦在綾音臉上,那張熟悉的、清冷的臉龐此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柔軟。 「……師傅?」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。 綾音鬆了一口氣,將八卦鏡從他額前取下,仔細地掛在蒼真脖子上。鏡面貼著他的胸口,金光已經斂去,只剩下淡淡的溫熱,像是體溫的延伸。她伸手將蒼真攬起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,掌心拂去他鬢角的汗水。蒼真的身體比她記憶中輕了許多,像是這段日子被什麼東西抽去了血肉,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骨與皮。她的指尖觸到他後頸的肌膚,冰涼而細膩,像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。 「別說話。」她輕聲道,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,像是怕他再說一個字就會碎掉。「我帶你回去。」 蒼真靠在她懷裡,沒有力氣回應。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,像是想抓住什麼,最終只是虛虛地搭在她袖口,隨即又滑落下來,垂在她腰側。綾音低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順著他蒼白的臉滑到她自己的胸前——素白衣袍被汗水浸得半透,貼著豐滿的曲線,兩團奶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乳尖在薄佈下隱約透出淡粉的色澤。她的呼吸微微一滯,像是被什麼觸動了,但隨即眨了眨眼,沒去理會,只是將蒼真摟得更緊些,讓他的臉貼在她胸口,聽著她沉穩的心跳。 暮色徹底暗了下來,驛站裡只剩下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。塵埃在最後一縷光線裡漂浮,像細碎的金粉,又像無聲的嘆息。綾音站起身,將蒼真打橫抱起,踏出驛站破敗的門檻。門外的山風捲起她素白的衣袂,衣料貼著她的腰身,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臀部的圓弧。她邁步時,裙擺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淺淺的弧,胸前的飽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像兩團被風吹動的軟玉。 她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走,腳下沒有半點遲疑。蒼真昏睡在她懷裡,呼吸淺而均勻,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的地方。綾音的手肘託著他的背,另一手環過他的腿彎,掌心貼著他微涼的肌膚,指尖卻無意間觸到自己腰側的衣料。那裡的布料也濕了一片,貼著她滑膩的皮膚,涼得她微微一顫。她沒停步,只是將蒼真往懷裡攏了攏,讓他的臉靠在她柔軟的胸口,聽著她沉穩的心跳。 山風夾帶著草木的清香,混著蒼真身上殘留的紫氣餘韻,鑽進她的鼻腔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個瘦小的男孩站在她面前,滿身塵土,眼神卻亮得嚇人。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只是隨手救了一條命,卻沒想到這條命會在她身邊待了這麼久,久到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。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,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山門斑駁的石階上。石階上長著青苔,邊緣被露水浸得濕潤,在微光裡泛著細碎的光。綾音抱著蒼真,一步一步踏上去,素白衣袍在微光裡泛著淡淡的金。她的腳步穩穩的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時間的紋理上,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柔。蒼真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頸側,溫熱而均勻,像是終於從那場漫長的噩夢裡醒了過來。 --- 綾音推開寢室木門,暮色已徹底沉入山巒之後,最後一抹暗紫餘光從窗縫間褪去,屋內便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幽暗。她將蒼真輕放在榻上,動作極緩,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——他整個人陷進被褥裡,素白內袍領口鬆散,露出頸間那枚八卦鏡,鏡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光,紫氣已經沉澱進去,像墨滴溶入深水,只餘隱約的暗紋在銅鏡邊緣流轉。 她點亮燭火,橘黃的光暈在牆上暈開,照亮蒼真蒼白的臉。綾音坐在榻邊,將濕布浸入溫水,絞乾,然後輕輕拭過他額際。水珠沿著他的鬢角滑落,劃過太陽穴,沒入髮間。蒼真眉心微蹙,唇瓣動了動,囈語模糊:「……師父。」 綾音的手頓了頓。濕布懸在半空,水珠滴落在被褥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。兩千年來,她聽過無數人喚她師父,山下百姓、求她除妖的凡人——卻從未有哪一聲像此刻這般,撞在心上隱隱作痛。她放下濕布,指尖沿著他的鬢角撫過,觸到一縷散落的髮絲,輕輕替他攏到耳後。指尖擦過耳廓時,蒼真無意識地蹭了蹭,像隻終於找到歸處的貓。 「我在。」她低聲應道。聲音在寂靜的寢室裡落下,沒有迴響。 蒼真卻沒再回應,呼吸漸趨平穩,只是那雙手仍攥著被角,指節泛白,像在夢裡還抓著什麼不肯放。綾音凝視他片刻,目光落在自己掌心——那上面還殘留著方才鎮壓紫氣時灼燙的餘溫,隱隱發紅,像被火舌舔過。她閉了閉眼,輕嘆一聲。 這嘆息在寂靜的寢室裡散開,像水紋蕩過湖面。她想起自己修行千年,斬斷七情六慾,以為那樣便是超脫;可今日追著紫氣下山,見他周身纏著黑紫霧氣的那一刻,她心底湧起的慌亂,比千年來任何一次心魔都更洶湧。那時她掌心凝著法力,卻發現自己猶豫了一瞬——她怕傷到他。這種猶豫,她以為自己早已不會再有。 她垂眸,指尖輕輕撫過蒼真眉心的皺褶,沿著那道淺淺的紋路反覆摩挲,直到那處慢慢舒展開來。蒼真的呼吸又沉了些,攥著被角的手指鬆開,掌心攤平,露出指腹上幾道細小的疤——不知是這一年裡哪一次交手留下的。綾音的目光在那幾道疤上停留良久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,說不清是疼還是悔。 「我總以為,拋棄情感才是正道。」她的聲音極輕,像說給自己聽,「卻忘了,護著一個人,也是道。」 夜風從窗縫間漏進來,燭火晃了晃,在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她伸手替蒼真掖好被角,指尖拂過他頸間那枚八卦鏡,鏡面微涼,裡頭沉著一整年的慾望與迷失。她掌心覆上他額頭,那處溫熱而平靜,紫氣已徹底沉入鏡中,脈搏在指尖下穩穩跳動,像在應和她的呼吸。 她低語:「這次,我會好好看著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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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有《航班》《人格排泄計畫》等 7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