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勤跑了一整天,回到公司時已經快六點。我把公務包往椅背一掛,整個人陷進工位那張有點塌的辦公椅裡,灰色 polo 衫的後背還黏著汗,冷氣一吹,涼得我打了個哆嗦。膝蓋酸得發脹,腳底板像是踩了一整天石頭,連彎腰解鞋帶的力氣都提不起來,索性就癱著,讓椅背撐住我的腰。 辦公室裡沒剩幾個人。開放辦公區的日光燈只亮了一半,靠窗那排座位早就空了,只有幾臺電腦螢幕還亮著待機畫面,藍幽幽的。內勤行政區那邊還傳來鍵盤敲擊聲,規律、細碎,一聽就知道是薇婷。她永遠是最晚走的那個,螢幕光打在她栗色低馬尾上,側臉看起來很專心,淺藍襯衫的釦子照例多解了一顆。她偶爾伸手去碰滑鼠,手腕上那條細銀鍊跟著晃一下,然後又回到鍵盤上,噼噼啪啪地敲。 我掏出手機,想滑兩下就收工回家。螢幕亮起的瞬間,一則通知跳出來,鈴聲短促地響了一聲,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。 「身體修改」已安裝完成。 我愣了一下。我沒下載過這個東西。圖示是純黑的底,中間一個白色的圓,乾淨得有點詭異,像某種醫學器材的商標。我拇指懸在上頭,猶豫了兩秒——大概是哪個外勤客戶的裝置連動,或是系統更新時夾帶進來的垃圾程式。反正點開看看也不會少塊肉。 圖示一按,介面幾乎是瞬間展開。黑底,白字,正中央一顆按鈕:「掃描」。沒有說明,沒有條款,沒有登入畫面,什麼都沒有。就一顆白得發亮的圓形按鈕,靜靜浮在黑色螢幕中央,像一隻眼睛盯著我。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。薇婷背對著我,行政區那頭沒有動靜,鍵盤聲穩穩當當的。開放辦公區另一側,林經理正低頭走動,米色套裝的裙擺隨步伐輕輕擺著,手裡拿著一疊排班表,一份一份對照桌面上的名牌。她檢查得很仔細,偶爾停下來用筆在表上做個小記號,筆尖壓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走到第三張桌子時,她彎下腰,把排班表上一個歪掉的名牌轉正,順手拍了拍桌角的灰。 我把手機往桌面壓低了些,拇指按上「掃描」。 螢幕中央浮出一圈白色的光,像水波一樣往外擴散,一圈、兩圈,擴散的速度比我想像中快得多——第三圈掃過整個螢幕時,畫面開始發熱,我掌心貼著機背都能感覺溫度在往上爬。然後是密密麻麻的資料,一張一張卡片似的彈現、堆疊,速度快得我眼睛跟不上。名字、年齡、職稱、健康數據,還有最近的行為紀錄——誰今天幾點打卡、誰午休超時、誰的步數異常偏低。五十公尺內,整層樓的人都被翻了出來。 我喉頭一緊,猛地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,抬起頭。 沒人看我。薇婷的鍵盤聲沒停,林經理還在另一側低頭核表。冷氣出風口的低鳴填滿了整個空間。我心跳快得像剛跑完樓梯,後頸一層薄汗,不知道是外勤曬的還是剛才嚇的。手掌壓在手機背面,機殼還帶著剛才的餘溫,那溫度隔著塑膠傳上來,像是那東西還在運作。 我吸了口氣,把手機翻回來。螢幕上那些卡片還在,靜靜地排著隊,白色光暈已經消退,剩下黑底白字的資料列表。我滑了一下,指尖有點抖——這東西太邪門了,邪門到我明明該立刻刪掉,卻忍不住想多看兩眼。滑過幾張卡片,都是這層樓的同事,名字、職稱、健康數據,每一欄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。我甚至看到隔壁部門那個老愛遲到的小陳,行為紀錄上寫著「本週遲到三次,平均延誤 12.6 分鐘」。 我抬起頭,目光越過隔板,落在不遠處的林經理身上。她正側著身子,把排班表遞給一個準備下班的同事,細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,她抬手推了一下,笑起來左頰有個淺淺的酒窩。那支舊款智慧手環在她手腕上晃了晃。她跟同事說了句什麼,同事笑著點頭,拎起揹包走了。辦公區又安靜下來,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那排空桌子中間,低頭把排班表收攏,理齊,用筆夾住。 我低下頭,手指在螢幕上找到她的卡片。猶豫了半秒,還是點了進去。 資料跳出來的瞬間,我整個人僵住。 姓名、年齡、職稱,這些我知道。可往下滑,健康數據一欄一欄列著:睡眠時數、心率變異、每日步行距離,連她上週三幾點幾分離開公司都標得清清楚楚。行為紀錄那欄更誇張,密密麻麻的時間軸,像有人跟在她後頭記了整整一個月的流水帳。我屏住呼吸往下滑,指尖在螢幕上劃過,每一欄都像一根針,細細地扎進我的注意力裡。 我瞪著螢幕,掌心開始冒汗,拇指在玻璃上滑出一道濕痕。那條濕痕拖過她的名字,像是不小心在她身上劃了一道。我猛地停住,拇指懸在半空中,心跳聲在耳膜裡鼓動著。 --- 拇指懸在那兒,螢幕上林經理的資料卡像一張攤開的底牌,連她今早幾點進公司、喝了幾口咖啡都標得清清楚楚。我還沒來得及往下滑,眼角餘光就捕捉到茶水間那頭有人影晃動——是薇婷,她端著馬克杯,正朝我這方向走過來。 我反射性地把螢幕鎖上,手機翻面壓在掌心,裝作在滑社群貼文。盆栽的葉子擋住我半張臉,我低著頭,拇指胡亂在螢幕上劃動,滑過幾張貓咪照片、一則賣車廣告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。 高跟鞋聲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了。薇婷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:「阿令,今天外勤順不順利?」 我抬起頭,她站在茶水間門口,手裡端著冒熱氣的馬克杯,唇角彎著,眼角那顆小淚痣在日光燈下格外明顯。淺藍色襯衫的釦子照例多解了一顆,露出頸下一小片白皙。 「還行,就那樣。」我把手機往口袋裡塞了一半,語氣盡量自然,「客戶那臺機器老毛病,換了條排線就好了。」 「是哦。」她低頭啜了口咖啡,像是隨口閒聊,「我記得你中學時候跑外送,也是這樣,車壞在半路,你蹲在路邊修了半小時,滿手油汙還堅持不叫拖車。」 我愣了一下。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,她怎麼記得這麼清楚。 「那時候你也是說『還行,就那樣』。」她笑了,笑聲輕輕的,「你這個人,遇到麻煩事就這四個字。」 「都多久以前的事了。」我把視線移開,假裝在看手機上的時間,「薇婷你咖啡要涼了。」 她沒立刻走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,像在打量什麼。那眼神不重,卻讓我有種被看穿的錯覺。我下意識挺直了背,手裡的機身還帶著剛才掃描時殘留的溫度。 「那你忙。」她終於轉身,端著咖啡往行政區走回去,走了兩步又回頭,「對了,林經理今天好像心情不錯,下午還訂了豆花給大家。」 「嗯。」 她走遠了。我鬆了一口氣,背靠著牆,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黏住一片。口袋裡的手機像塊燒紅的鐵,隔著布料都燙得人心慌。 我等了將近一分鐘,確認薇婷的背影消失在行政區的隔板後面,才重新把手機掏出來。 解鎖,點開那個黑底白字的介面。掃描結果還掛在螢幕上,五十公尺內所有同事的檔案卡片密密麻麻排列著。我剛才是從林經理的卡片被嚇退的,這回我沒急著點進去,先掃了一圈——然後發現不對勁。 每一張卡片角落,都亮著一個小小的紅點。 我隨手點開最近的一張,是隔壁組那個剛來半年的年輕工程師。資料卡展開,健康數據、行為紀錄、打卡時間,和剛才看林經理時一樣一覽無遺。但卡片底部多了一行字:「體態參數可修改」。下面列著幾個欄位:肩寬、腰圍、臀圍、體脂率——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可以調整的數字。 我盯著那行字,喉嚨發乾。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沒有點下去。 理智告訴我這東西邪門,該刪掉。但另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:如果我改了,會發生什麼?對方會發現嗎?還是……只有我知道? 我沒動那些數字,只是把卡片的紅點一一看過去。薇婷的、林經理的、隔壁組的、樓上會計部的——每個人,每個我看過一眼或沒看過一眼的人,卡片上都亮著那個紅點。彷彿整個世界攤在我面前,等著我動手。 茶水間的日光燈嗡嗡響著,盆栽的影子投在地上,微微晃動。我握著手機,指尖發熱,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那種感覺很奇怪——不是興奮,也不完全是害怕,更像是一腳踩空之後,發現自己其實能飛。 我還沒決定要做什麼。 行政區那頭,薇婷回到座位上,隔著幾排隔板回頭看了我一眼。我沒來得及收回視線,和她對上了目光。她沒笑,只是看著,然後轉了回去。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,指尖仍在發抖。 --- 我繞過茶水間,沒回座位,直接往走廊那頭走。經過薇婷的隔間時我刻意沒轉頭,卻感覺她的視線黏在我後腦勺,像有人拿筆尖輕輕戳著。廁所的門把冰涼,我推開又關上,沒進去,繼續走到走廊盡頭。那裡有扇安全門,平常只有清潔阿姨會推開,門後是樓梯間,攝影機照不到的死角。 門在身後闔上,外面的空調聲一下被抽乾。樓梯間裡一股灰塵混著水泥的乾冷氣味,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,嗡嗡作響。我蹲在階梯上,屁股擱著冰涼的磨石子面,膝蓋頂到胸口,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還在抖。 螢幕一亮,App 還停在剛才那頁。我點進權限說明,一行一行往下讀。條文寫得密密麻麻,但意思很簡單——只要按下「修改」,身高、體重、肌肉量、體脂率,甚至紀錄裡那些運動成績、健康數值,全部都能動。沒有鎖、沒有上限,像有人把整間公司的檔案櫃鑰匙塞進我手裡。 我吞了口口水,喉頭乾得發澀。 腦子裡第一個浮上來的臉是謝美玲。五年,我養了她五年,她連一杯飲料錢都沒掏過。分手那天她坐在我對面,手指敲著桌面,說她媽要的數字一分不能少,還說「你這種條件,肯嫁給你的都是做功德」。那張嘴臉我到現在都記得,嘴角往下撇,眼睛卻在算我存款簿裡剩多少。 第二個是練嬌娣。第一次見面,火鍋都還沒滾,她就盯著我皮夾裡露出來的那疊鈔票,笑吟吟問我平常都送女生什麼禮物。我當時還傻,以為她只是好奇。 還有童琴。語音訊息裡她聲音軟得像棉花糖,說什麼「等存夠錢就去找你」,結果存夠錢的是我,她連一張車票都沒買過。最後一次通話,她說她爸住院要急用,我轉了八萬過去,隔週她的號碼就成了空號。我蹲在她租屋處樓下等了一整個下午,管理員才跟我說她早就退租了,走的時候還帶走了我放在她那兒的一套遊戲主機。 這些女人,一個一個,像排隊等著從我身上剝點什麼下來。我盯著手機螢幕,那些參數欄位在眼前跳動,像一排沒上鎖的保險箱。我只要伸出手,就能把她們的某個數字往下拽一點點——不會有人發現,不會有人追究,就像她們當初從我身上拿走那些東西一樣,悄無聲息。 我點開搜尋欄,輸入「謝美玲」。卡片跳出來,上面列著她現在的體重、體脂率、腰臀比,還有一欄「代謝率」,後面的數字看起來很正常。我瞪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,拇指在「修改」鍵上方懸著,像釣魚時握著竿子,水面底下有東西在動,卻不敢收線。她現在過得怎麼樣?嫁給那個開賓士的業務了嗎?她媽有沒有又嫌聘金太少?我把她的代謝率往下調個百分之十五,她會不會莫名其妙開始發胖、怎麼運動都瘦不下來? 我幾乎要按下去了。 可是手指移到按鈕上方,又停住。我想到她媽媽那張臉,想到謝美玲坐在我對面說「做功德」時的眼神——如果她真的開始變胖,她會不會猜到是我?她會怎麼說?「那個外送仔在搞我」?她沒證據,可是她會說。她一定會說,說得整個朋友圈都知道。 我咬著下唇,把她的卡片關掉。不是不敢,是時機不對。我對自己說,先試一個不會被發現的。 我往下滑,滑到林經理那張卡片。上面記著她這禮拜的加班時數、請假紀錄,還有一欄「體態參數」,後面的數字整整齊齊。我想到她上個月訂下午茶特地幫我叫了別家,想到她在我過敏發作那天遞過來的水。她記得我對花生過敏,整個辦公室就她一個人記得。我要是動她,這算什麼? 不行。 我把視線移開,往下滑。薇婷的卡片跳出來,我愣了一下。上面記著她進公司這幾年的考核成績,有氧運動表現那一欄,數字漂亮得刺眼——每週三次、每次四十分鐘、心率區間維持得多穩。我忽然想起剛才她說「你中學時候跑外送」,語氣那麼輕,像在替我複習一段我早就想忘掉的過去。她記得,她什麼都記得,連我滿手油汙蹲在路邊的蠢樣都記得。 我咬住下唇。手指點進那一欄,把四十分鐘改成十八分鐘,把每週三次改成每週一次。數字往下掉的時候,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痛快,像把她的名牌從牆上撕下來揉成一團。改完我盯著看了一遍,覺得不夠,又把心率區間那欄的數字也往下壓了一階,壓到一個看起來有點敷衍、又不到難看的程度。 就當是回敬她那句話。 我按下確認。螢幕中央轉了一圈小小的光圈,手機背殼忽然燙起來,那股熱從掌心一路鑽進指節,像有人把手機放在暖爐上烤。我差點鬆手。 然後我聽見了。 不是耳朵聽見的那種聲音。是從腦子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一聲低笑,很短,像有人貼著我的後頸呵了一口氣,又像某個我認識卻想不起來的人,在暗處看我做這件事看了很久。 我整個人僵住,寒毛從手臂一路豎到後頸。樓梯間的燈管在這時候閃了一下,明滅之間,牆上我的影子被拉得歪斜,晃了晃又定住。我抬起頭,四周什麼都沒有,只有水泥牆和那扇緊閉的安全門。 手機螢幕上跳出一行字:修改成功。 那行字亮著,穩穩地停在那裡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我盯著它看了好幾秒,掌心還在發燙,那聲笑卻已經散掉了,只留下一種被人從背後看穿的感覺,黏在皮膚上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 --- 我把手機塞進褲袋,掌心那點餘溫隔著布料貼著腿,走回座位的路上刻意放慢腳步,像什麼事都沒發生。椅子拉開時鐵腳刮過地板,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,隔壁組的老陳抬眼看了我一下,我朝他點個頭,坐下,把桌上一疊客戶回報單攏齊,一張一張翻,假裝在對日期。 其實我根本沒看進去。紙上那些數字像泡過水,糊成一團,我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個「修改成功」跳出來的一瞬間,還有那聲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、貼著耳根的低笑。我把回報單翻到第三頁又翻回來,重複了兩次,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在整理。 「阿令。」 一隻手拍上我肩膀,我整個人彈了一下,手肘撞到桌緣,痛得我倒抽一口氣。 林經理站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只白瓷馬克杯,杯口冒著白煙。她沒急著說話,先彎腰把杯子放到我桌角,熱氣往上飄,帶著一股淡淡的茶葉澀香。 「你臉色很差。」她說得很平,沒有責備的意思,就是陳述,「嘴唇都沒血色了。」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,掌心是涼的,額頭卻冒著薄汗。我乾笑兩聲:「可能中暑。上午那臺機器在頂樓機房,鐵皮屋頂曬了一整上午,我在裡面待了快一個小時。」 「機房不開冷氣?」 「業主說跳電,還沒修好。」 林經理「嗯」了一聲,多看了我兩秒。那目光不重,卻讓我覺得自己的臉像被燈照著,什麼都藏不住。我低下頭,假裝去翻那疊回報單,紙角被我捏出一道摺痕。 「中暑就別硬撐。」她直起身,語氣回到平常那種不慍不火的調子,「下午沒排你外勤,東西整理完就早點回去,別熬。」 「好,謝謝經理。」 她走回自己的位子,經過薇婷那排時腳步沒停。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熱茶燙過喉嚨,胃裡總算踏實了些,我把杯子捧著,讓熱氣烘著臉。 「阿令。」 這次聲音從內勤區那頭過來。我抬頭,薇婷已經走到我工位邊,手裡抱著平板,螢幕朝外,亮得晃眼。她今天把頭髮紮得高,脖子那截露出來,皮膚白得發光,我卻沒心思看。 「你幫我看一下這個。」她把平板遞過來,螢幕上是一張綠白相間的表格,最上頭一行寫著「體能管理紀錄」,「我今天的數據怪怪的。」 我接過來,手指在螢幕邊緣捏得發緊。 「我早上明明跑了四十分鐘,」她指著其中一列,語氣還是平常那種軟軟的調子,「系統顯示只有二十分鐘,心率區間也全卡在低強度,你看,這裡跟這裡,根本對不上。」 我盯著那幾行數字,喉嚨發乾。那是我改的。我把她的時長砍了一半,把心率區間往下壓,讓她今天等於白跑。我當時按確認的時候只覺得痛快,現在那些數字擺在她平板上,像一排小小的證物。 「會不會是系統更新?」我把平板還給她,聲音盡量壓平,「最近不是常出包,上禮拜老陳的打卡紀錄也亂掉。」 「嗯……」她歪了歪頭,沒接平板,反而看著我,「你剛才回來的時候,有碰過客戶資料嗎?後臺那塊。」 「沒有。」我答得比預期快,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太硬,「我一直在外面跑,回來就坐這兒了,連電腦都還沒開。」 薇婷沒說話。她就那樣看著我,內雙的眼睛在日光燈下瞇得細細的,眼角那顆淚痣安安靜靜地待著。我沒有閃,也沒有補話,心裡卻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。 然後她笑了。 「也是啦,」她把平板收回胸前,語氣鬆開來,「你一個外勤的,怎麼可能動得到後臺。八成是資訊部那邊更新沒弄好,我晚點叫他們查。」 「對,叫他們查。」我扯了扯嘴角,感覺那笑僵在臉上。 她轉身走回內勤區,鞋跟敲在地板上,一聲一聲遠去。我看著她的背影,看她坐回位子、把平板擱到一旁、低頭繼續打字,動作和平常沒兩樣。 我把手伸進褲袋,手機還帶著體溫。掏出來的時候螢幕自動亮起,通知欄靜靜躺著一行字: 「歡迎體驗,功能將逐步解鎖。」 沒有圖示,沒有寄件人,連時間戳都沒有。我盯著那行字,掌心一層薄汗慢慢滲出來,把手機背面弄得滑膩。我拇指壓在電源鍵上,用力一按,螢幕黑掉。 我把手機攥在手裡,指節收得發白,抬眼又看向內勤區。薇婷的背被螢幕的光映得泛藍,她正低頭敲鍵盤,肩膀微微前傾。 我攥緊手機,希望她真的什麼都沒發現。可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已經在轉了——系統說功能會逐步解鎖,那下一次,我還能改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