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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章 / 共 6

報告以外的實習

作者:百香綠 · 本章 26,486 · 全作 73,956

星期日下午,浩然坐在家裡的書桌前。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,四月下旬的南部依舊悶熱。冷氣從午後便一直開著,出風口送出的涼風讓房間維持在舒服的溫度,也把桌面上幾張便條紙吹得微微掀起。 筆電擺在正中央,畫面停在「心理學與現代生活」的期中報告草稿。旁邊攤著演算法和計算機組織講義,頁面上滿是他上午留下的筆記。那只黑色手環則靜靜擱在筆電旁。他今天沒有出門,也沒有使用的必要,早上起床後便一直沒戴上。 難得的星期日,他卻沒有多少放假的感覺。四月下旬已經逼近期中考,該準備的科目和報告一項接著一項。早上他先複習演算法,把遞迴、圖搜尋與時間複雜度讀過一遍;午餐後,又對照投影片整理計算機組織的快取、管線和記憶體階層。幾個原本以為弄懂的地方,真正開始寫題目時,才發現觀念仍不夠扎實。等他翻回課本、補完筆記,時間早已過了下午三點。 浩然揉了揉僵硬的肩膀,把報告草稿拉回眼前。 現在要找資料方便得多。遇到不熟的概念,可以先用AI整理方向,再循著關鍵字查找資料;連報告架構和段落雛形,也能在幾分鐘內產生。浩然原本以為有了這些工具,寫報告應該會輕鬆不少。真正動手整理後,才發現麻煩只是換了個樣子。 AI列出的資料不一定都能直接採用,有些說法看似完整,往下追卻找不到可靠出處。產生的草稿更是什麼都提了一點,段落順序卻未必符合老師要求。若把內容全部留下,篇幅很快就會超出限制;刪得太多,又容易讓前後論述斷掉。至於那些「首先」、「其次」、「綜上所述」接連出現的句子,讀起來四平八穩,卻有股遮也遮不住的AI味。 浩然只能先核對資料來源,再決定哪些內容值得保留。他把空泛的段落整段刪掉,調換案例出現的順序,又將幾句過於制式的文字改成自己的說法。有些地方明明只是想表達一個簡單觀點,AI卻繞了半天,寫出一大串看似完整的說明。他讀了兩遍,最後只留下其中一句。 AI確實能很快生出一份報告雛形,但資料怎麼取捨、順序如何安排,仍得由人盯著。就連一句話該不該留,也沒有誰能替他決定。 又忙了將近一個小時,浩然才把手離開鍵盤,仰頭靠上椅背。房裡雖然開著冷氣,腦袋卻像悶在一團熱氣裡,怎麼也轉不動。 他索性起身走到廚房,替自己泡了一杯熱咖啡。熱水注入杯中,咖啡的苦香慢慢散開。浩然端著馬克杯回房,在桌前坐下,吹了幾口才小心啜飲。微苦的熱意滑過喉嚨,精神總算清醒了些。 他把杯子放到桌角,視線也跟著落在筆電旁的手環上。 過去一星期發生的事,再次湧進腦海。 直到現在,浩然偶爾仍覺得一切像場夢。美玲、筱雨、心怡,還有語婷……那些他以前只能在成人小說裡看看,頂多躺在床上胡思亂想、自己過過乾癮的情節,竟接連發生在現實生活中。她們的體溫、聲音和貼近時的觸感,全都清楚得不可能只是一場夢。可每當他安靜下來回想,那股不真實感依舊強烈。 一個多星期前,他還只是個忙著上課、寫程式和趕作業的大二學生。如今只要扣上手環,按下側邊按鈕,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要求,便可能被對方自然接受。 也正因如此,那個始終被他壓在心底的疑問越來越難忽視——這種東西,為什麼會讓他在夜市裡輕易買到? 那天的攤位混在一整排攤販之間,毫不起眼。戴著鴨舌帽的中年老闆坐在後方,浩然就像買下一件普通雜貨似的,把足以扭曲他人認知的手環帶回了家。後來他特地回去找過,原本的位置卻只剩一塊空地;附近攤販不只沒人記得那名老闆,甚至不承認那裡曾經擺過攤。 如果手環是量產販售的商品,買到的人理應不只他。這種東西一旦流出去,整個社會恐怕早就亂成一團。可若真正有作用的只有他買到的這一只,其餘手環與雜物全是煙霧彈,那就代表他或許不是碰巧買到,而是被對方選中。 可是,為什麼? 浩然想不出自己有哪裡值得被選上。他沒有特殊背景,也談不上多有天分,就只是個生活普通的資工系學生。那名老闆究竟是什麼人?手環後來出現的解鎖與限制,是否也在對方預料之中? 他能確認的規則其實不算少。美玲、筱雨和心怡受到影響時,仍會依照原有性格思考與反應,只是手環會抹去要求中的荒唐感,替她們建立足以接受的理由;模組關閉後,那些理由還會延伸成前後連貫的記憶。局部合理化場域則會在旁人實際看見異常、需要修正認知時介入。冠宇闖進學生會辦公室那次,便是場域第一次正式生效並計次。 語婷與便利商店女店員的反差,也證明「熟悉」不是由他單方面決定。他和語婷固定排班、一起工作,彼此早已建立實際關係,模組用在她身上幾乎毫無阻礙;那名女店員只和他有過一次短暫的結帳互動,在對方眼中,他依舊是陌生人。 真正關鍵的問題仍沒有答案。兩人要熟到什麼程度,手環才會承認?那些事後生成的記憶,又是依照受影響者的個性、雙方過去的談話,還是他當下提出的理由編造出來的?到了走廊或校園廣場這類開放空間,場域又能覆蓋多遠? 浩然望著手環,思緒不知不覺滑向更多使用情境。每想到一種可能,後面便跟著冒出新的問題,連哪些認識的人適合測試不同功能,都開始在腦中排起順序。 等浩然回過神,報告頁面上的游標還停在原處。幾分鐘過去,一個字也沒增加。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,伸手把手環往桌角推遠。手環再厲害,也不會替他整理資料,更不可能代替他參加期中考。眼下真正需要處理的,還是螢幕上那份尚未完成的報告。 浩然喝了一口咖啡,把手放回鍵盤。他逐一核對AI整理出的資料,刪除沒有可靠來源的說法,再依照自己的論述順序改寫。卡住的地方先留下註記,後面再回頭查老師提供的參考文獻。幾段原本滿是制式語氣的文字,也被他拆開重寫,總算讀起來比較像自己會說的話。 等報告有了明顯進展,他才切換到課程資料夾,複習演算法和計算機組織的考試重點。吃過晚餐回房後,他又打開系上學長姊留下來的考古題,一題一題對照。年份與授課老師和這學期不完全相同,題型及範圍自然也可能有差異,至少仍能看出常見的出題方向,也能拿來檢查自己還漏了哪些觀念。 晚上七點多,放在鍵盤旁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。螢幕上跳出筱雨的名字,是一通 LINE 語音通話。 浩然愣了一下,很快接起來。「喂?」 「學長,你現在方便嗎?」筱雨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,聽起來有些苦惱,「我在寫程式設計的作業,有一題巢狀迴圈怎麼跑都不對。我看了半天,真的找不到是哪裡寫錯。」 「方便啊。妳先把程式碼傳給我看看。」 沒多久後,浩然把考古題視窗縮到一旁,點開筱雨傳來的程式碼。她把控制列數和欄數的變數弄混了,內層迴圈的結束條件也少算一次,難怪輸出的每一列總會少一個數字。 浩然沒有直接把答案丟給她,而是讓她先拿一組簡單的數字,逐次寫下兩個變數的變化。筱雨起初還有些混亂,被他帶著跑過兩輪後,終於自己發現問題出在哪裡。 「啊,我知道了!」她在電話那頭叫了一聲,隨即又有些懊惱,「原來我一直盯錯地方。難怪改了前面,後面還是亂掉。」 「先把結束條件改好,再重新跑一次。輸出正常的話,記得多測幾組資料,別只測題目給的範例。」 筱雨照著修改,鍵盤聲斷斷續續地從電話另一端傳來。確認程式能正常執行後,她才鬆了口氣,笑著向浩然道謝,兩人又聊了幾句,才結束這通電話。 浩然放下手機,重新拉回考古題視窗。剛才雖然花了一些時間,倒也不算耽誤。替筱雨解釋的過程,反而讓他想起自己剛學迴圈時也犯過類似的錯誤。 接近星期日深夜,浩然存好報告,也把做錯的考古題另外標記起來。他闔上筆電,將散落的講義疊回原位。至少今天該做的事情,大致都有了進展。 期中結束以前,還是收斂一點吧。 房間恢復安靜。手環從早上起就一直躺在桌上,後來才被浩然推到桌角。它沒有亮起任何提示,只在檯燈下映著一圈冷淡的光澤。 --- 星期一到星期二,浩然幾乎把所有空檔都留給了課業。 期中考逼近,系館裡的氣氛也跟著緊繃。走廊上少了平常聚在一起閒聊的人,幾間電腦教室卻從中午一路亮到傍晚。有些人抱著講義互相討論,也有人盯著螢幕趕作業,鍵盤聲幾乎沒有停過。 星期二下午四點多,浩然結束最後一堂課,和幾名同學留在系館的電腦教室。他們先把演算法可能出現的證明題整理了一遍,又對照學長姊留下的考古題,確認哪些章節是老師上課時反覆提過的重點。討論到後來,幾個人各自占了一台電腦,開始處理還沒寫完的程式作業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,教室裡只剩冷氣運轉聲,以及偶爾傳來的低聲抱怨。 浩然盯著螢幕上的錯誤訊息,眉頭越皺越深。程式可以順利編譯,執行到某組測試資料時卻會直接中止。他已經檢查過輸入格式,也在幾個可能出錯的位置加了輸出訊息,問題仍舊沒有消失。 「是不是索引超出去?」坐在斜對面的同學探頭問了一句。 「我也在懷疑,但前面幾組資料都正常。」 浩然重新檢查陣列長度,順著函式呼叫一層層往回找。正當他準備再跑一次除錯工具時,擱在鍵盤旁的手機震了兩下。 他原本以為又是班級群組在討論考試,拿起來後才發現訊息來自心怡。 「浩然,你這兩天睡得還好嗎?」 他看著那行字,指尖停了幾秒才開始回覆。 「還可以,最近都在準備期中考。雖然比平常晚一點睡,但至少躺下沒多久就能睡著。」 訊息送出不久,心怡便傳來一個試算表檔案,檔名是「壓力行為紀錄表」。 「上次在圖書館,你有提到最近壓力比較大。我整理了一份簡單的表格,你可以記一下每天睡多久、情緒有沒有明顯起伏,還有主要的壓力來源。」 浩然點開檔案預覽。表格並不複雜,除了日期、入睡與起床時間,還有當天情緒、身體狀況、壓力事件與應對方式。每個欄位旁都附著簡短說明,不需要寫很多,只要留下幾個關鍵字就行。 「這個填完要交給學姐批改嗎?」浩然問。 「不用交,也不會打分數啦😅」心怡很快回覆,「只是讓你自己比較容易看出最近的變化。如果還不確定要不要找老師或諮商中心談,也不用急著決定。先記幾天看看就好,不一定要傳給我。」 她沒有追問他究竟遇到什麼,也沒有催他立刻求助。那份分寸很像心怡,關心歸關心,卻不會擅自跨進別人的生活。 浩然心裡一暖,隨即又泛起一點難以忽略的不自在。所謂的壓力問題,本來只是他為了試探手環隨口編出的理由。心怡卻把那句話記了下來,甚至特地替他整理成表格。 兩人又聊了幾句近況。過了一會兒,心怡主動提起另一門心理系主修課「健康心理學」的期中報告。老師要求他們從日常生活中挑選一項健康議題,整理相關研究,再提出一個能繼續探討的問題。 心怡原本想研究大學生面對課業與人際壓力時,通常會採取哪些調適方式。整理資料後,她發現越來越多人會先向生成式AI描述煩惱,請它分析情緒、提供建議,甚至把它當成不會批評自己的聊天對象。她因此縮小範圍,把題目改為「生成式AI情緒支持對大學生壓力調適與求助意願之關聯」。 「不過我對技術那一塊不太熟。」心怡傳來訊息,「我怕自己把生成式AI寫得太像真的能理解人的情緒,或者誤會它回答問題的方式。你是資工系的,可以幫我看一下嗎?」 浩然讀完,坐姿不自覺挺直了一些。 「可以啊。只是AI相關的範圍很大,我也不一定每個部分都懂。如果是基本原理、資料來源或模型怎麼產生回答,我可以先幫妳確認。」 「這樣就幫很大了。」心怡回道,「那明天也順便看看你那份報告吧。上次討論之後應該又改了不少吧?我可以再幫你確認架構和引用。」 兩人很快約好時間。星期三的通識課結束後,直接到圖書館的公用電腦區碰面。那裡方便查資料,也能使用學校訂閱的資料庫。浩然會帶自己的筆電,心怡則先把修改過的題目與參考資料整理好。 約定確認後,心怡又提醒了一句:「程式作業也不要弄得太晚,今天盡量早點睡。」 浩然看著訊息,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。有人主動關心他的睡眠,還願意花時間替他檢查報告,無論怎麼看都值得高興。可是那股喜悅才剛冒出來,另一個念頭便跟著纏了上來。 如果沒有手環,如果心怡不曾擁有那段由手環編造的共同記憶,她還會這麼主動地關心他嗎? 他不知道。 也正因為不知道,這份親近才讓他既期待,又有些不安。 浩然把手機放回桌面,重新看向程式碼。剛才同學提醒的方向沒有錯。問題果然出在迴圈結束後,他仍拿著超出範圍的索引存取陣列。浩然修正條件,重新執行測試,原本反覆出現的錯誤終於消失。 同學陸續收拾東西離開,電腦教室很快安靜下來。浩然存好程式,才想起心怡傳來的檔案還沒有正式下載。他將「壓力行為紀錄表」存進筆電,打開第一頁,試著填入這兩天的睡眠時間與情緒狀況。 游標一路往下,最後停在「本週主要壓力來源」那一欄。 期中考、程式作業、尚未完成的報告,似乎都能填進去。可真正讓他反覆分心的,還有那只手環、那些被改寫的記憶,以及他無法確定真假的親近。 浩然先輸入「期中考、報告和程式作業」,看了幾秒,卻覺得這些答案只說了一半。他把游標移到最後,像是還想補上什麼,指尖卻遲遲沒有落下。最後,他按下全選,將剛才輸入的文字全部刪掉。 儲存格重新變回一片空白。 --- 星期三下午四點多,通識課剛結束,教室裡便響起一陣拉動椅子與收拾書本的聲音。 浩然把筆電收進背包,跟著人群走出教室。黑色手環仍戴在他的左腕上,環帶大半藏在袖口底下。今天沒有需要使用手環的場合,他也沒打算啟動。只是戴了這麼多天,出門時早已習慣把它扣在手上。 才走到走廊,浩然便看見心怡站在窗邊。她沒有立刻過來,而是先和身旁兩名女生說話。其中一人抱著厚厚的原文書,臨走前還回頭提醒:「那份問卷我晚上再傳到群組,妳記得看一下。」 「好,妳傳了跟我說。」心怡點點頭,又朝另一人揮手,「明天見,回去小心。」 兩名女生一起往樓梯口走。心怡目送她們離開,轉回來時才注意到浩然,抬手朝他揮了揮。 她今天穿著白色圓領棉質上衣,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淺灰色針織外套;下身是深藍色過膝長裙,裙襬落在小腿中段,腳上則是一雙乾淨的米白色帆布鞋。幾張印好的資料已經收進肩上的帆布袋,手裡只抱著一本通識課講義。細框圓眼鏡映著窗外的光,她走近時,長裙也隨步伐輕輕晃動。 「剛才是妳們系上的同學?」浩然問。 「一個是系上的,另一個是上學期分組報告認識的朋友。」心怡回頭看了眼樓梯口,「剛好在門口碰到,就聊了幾句。你等很久了嗎?」 「沒有,我也才剛出來。」 「那走吧,趁現在應該還有位置。」 兩人順著下課的人潮離開教學大樓。午後的陽光已不再刺眼,校園裡仍留著四月南部特有的悶熱。一路走到圖書館,自動門才剛開,冷氣便迎面吹來。心怡像是鬆了口氣,伸手將黏在耳側的碎髮勾回去。 公用電腦區位在二樓。期中前夕,座位幾乎坐了七、八成,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。遠處偶爾傳來印表機運轉的聲音,幾名學生站在機器旁,低聲核對剛印出的資料。 兩人在靠牆處找到相鄰的空位。浩然拿出筆電,接上電源;心怡則登入館內電腦,從雲端硬碟下載整理好的報告與文獻。她把椅子往旁邊挪近,讓浩然能看清楚螢幕。 「先看妳的?」浩然壓低聲音問。 「好。」心怡開啟文件,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停,「我主要是怕技術部分寫得不夠準確。心理學的概念我還能自己確認,但生成式AI到底怎麼運作,我光看網路上的整理,很容易把不同東西混在一起。」 心怡已依照昨天談過的方向調整題目,也把最擔心的技術段落標成不同顏色,方便兩人逐項確認。 浩然從頭讀了一遍,看到第二頁時,指了指其中一句。 「這裡寫『AI理解使用者的情緒』,最好換個說法。回答看起來有同理心,不代表它真的像人一樣感受到情緒,也不能只憑文字流暢,就認定它理解了使用者。」 心怡盯著那句話想了一會兒,在旁邊加上註記。 「那改成『使用者可能從回應中感受到被理解』呢?」 「這樣比較準確。妳研究的是使用者的感受和行為,不需要先替AI下結論。」 心怡點點頭,當場重寫那一段。她接著捲動畫面,停在一段介紹運作方式的文字上。 「我這裡寫,它會從資料庫搜尋最適合的回答。這樣也不對嗎?」 「不一定,要看妳說的是語言模型本身,還是外面那層聊天服務。」浩然把椅子挪近一些,指著螢幕解釋,「語言模型會根據目前收到的文字和訓練時學到的語言模式,逐步預測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文字片段,再組成回答。它不是每次都從資料庫抓一段現成答案貼上來。」 「可是有些服務不是會上網找資料?」 「那通常是另外接了搜尋或檢索工具。系統先把找到的資料交給模型,模型再依照那些內容回答。」浩然說,「所以妳可以提到,有些服務具備聯網或引用資料的功能,但不能寫成所有生成式AI都會即時搜尋,也不能假設它列出的來源一定正確。」 心怡把原句刪掉,改成「部分系統可搭配外部搜尋或資料檢索工具」,又在後面加上需要查證的註記。 往下讀到AI提供建議的部分,浩然提醒她,生成內容仍可能出現看似合理、實際上卻錯誤或前後矛盾的資訊。模型也可能編出不存在的引用資料。若談到嚴重的心理困擾,最好清楚區分一般情緒支持、資訊建議與專業判斷。 「我原本就是擔心這個。」心怡轉了幾下滑鼠滾輪,神情認真,「它隨時都能回應,也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,可能會讓人比較敢開口。可是如果有人因此一直不願意找現實中的人幫忙,結果就未必是好的。」 「可以把這個留在研究問題裡,不要太早寫成結論。」浩然說,「使用頻率、依賴程度,還有困擾本身的嚴重程度,都可能影響求助意願。妳現在的資料如果只支持相關性,就不要寫成一定會促進或延誤求助。」 「嗯,不然很容易把所有使用者混在一起。」 兩人就著幾個用詞來回討論。心怡問得很細,浩然便盡量用她能放進報告的方式回答。有些問題涉及不同產品的設計差異,連他也不敢說得太滿,只在文件旁標上「待確認」,請心怡之後再找研究或官方資料佐證。 心怡也不會因為他念資工,就把每個問題都當成他理所當然應該知道。碰到他不確定的部分,她只說一句「那這裡先留著」,再把問題記進備註。 技術用詞大致釐清後,浩然打開自己的報告初稿。 上次在圖書館碰面時,他連題目都還沒完全確定,只和心怡談過一個大概方向:想把認知心理學與資工領域的介面設計放在一起,從注意力分配與按鈕位置切入。心怡當時建議他先了解注意力資源理論,再思考視覺動線如何影響使用者。 浩然回去後查了一些資料,星期日又花了大半天整理,總算做出第一版。他把報告暫定為「介面設計中的注意力分配」,內容從有限的注意力資源談起,再舉出網頁與手機介面的例子,試著分析資訊密度、提示位置和視覺層級可能造成的影響。 「所以這是妳第一次看到完整版本。」浩然把筆電往心怡那邊轉了些,「我星期日才把初稿湊出來,自己看了幾次,還是覺得幾處地方接不起來。」 心怡先快速讀過一遍,又拉回開頭慢慢往下看。她一手托著下巴,另一手握著滑鼠。看到需要注意的地方,便停下來問浩然原本想表達什麼。 「方向跟上次談的差不多,而且你有把注意力資源放進來。」她看了一會兒,指向其中一段,「不過這裡從理論直接跳到『重要按鈕應該放在視線最容易注意的位置』,中間少了推論過程。你可以先說明,介面上的資訊會彼此競爭注意力,再接按鈕的位置和視覺強度。」 浩然照著她的意思重讀一次,很快便發現問題。「難怪我一直覺得這兩段黏不起來。」 「還有這個例子。」心怡把畫面往下捲,「你用自己操作手機的經驗來說明通知圖示會干擾注意力,放在開頭沒問題,但後面要接研究資料。不然看起來會像用個人感覺證明整個結論。」 「好,我再補一篇文獻。」 她又點出一筆引用格式不完整的資料,提醒浩然補上頁碼與來源。結論裡有兩句把「可能影響」寫得太過肯定,也被她圈了起來。 「除非你找到的研究真的能支持因果,不然語氣收一點會比較安全。」 浩然一邊修改,一邊重新整理段落。心怡沒有直接替他寫,只在他卡住時問上幾句,讓他自己把想法說清楚。有時浩然說到一半,便發現前後矛盾,默默把整句刪掉重打;心怡也不催,只在旁邊翻閱文獻,等他整理好再繼續。 等兩份報告都處理完一輪,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逼近六點。 浩然存好檔案,往後靠上椅背,轉了轉僵硬的肩膀。心怡也摘下眼鏡,揉揉鼻樑,再用鏡布慢慢擦去鏡片上的指印。 「盯了快兩個小時,眼睛好痠。」她小聲說。 「至少進度比我原本想的多。」 「你的初稿其實比你自己說的完整。」心怡重新戴上眼鏡,側過臉看他,「對了,你這幾天睡得還好嗎?紀錄表有開始填嗎?」 浩然頓了一下。「有看過,也試著填了一點,不過還沒正式整理完。」 「沒關係,想到的時候再記就好。」她沒有催促,視線卻在他臉上停了片刻,「上次做完深呼吸和簡單的伸展,你看起來確實放鬆不少。回去那天有比較好睡嗎?」 她提得自然,語氣像在詢問一次普通的練習心得。 浩然心口微微一緊。藏在左邊袖口下的手環仍舊安靜,沒有亮光,也沒有震動。它今天從未啟動,心怡此刻記得的內容,只可能來自上次模組關閉後留下的合理化認知。 「有,比較快睡著。」他先順著回答,隨後故意停了一下,「尤其妳後來叫我先深呼吸三次,再把雙手交握往前伸,停十秒的那段,肩膀真的有鬆一點。」 這套動作從未發生過。 浩然說完,便暗中留意心怡的反應。他本以為她多少會遲疑,沒想到心怡只是輕輕蹙起眉,像在糾正一個記錯順序的學生。 「順序反了。」她把眼鏡盒收進帆布袋,說得十分自然,「我先讓你把雙手往前伸,放鬆上背和肩膀,之後才配合呼吸。你那時右邊肩膀比較緊,我還讓你多做了一次。」 浩然一時沒有接話。 心怡不但接受了那項不存在的動作,還替它補上先後順序,以及他的右肩比較緊這種細節。她甚至抬起右手示範,提醒他手臂不用抬得太高,以免肩頸反而更用力。 「……原來是我記反了。」浩然勉強笑了笑。 「你那時候本來就有點緊張,記不清楚也正常。」心怡沒有察覺異樣,仍耐心補充,「如果自己在家做,伸展到有拉開的感覺就好,不要硬壓。呼吸也不用刻意吸得很深,舒服比較重要。」 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 浩然點著頭,左腕卻莫名有些發沉。 手環留下的並不是一套固定的記憶。至少,它不像預先寫好一段內容,再原封不動塞進受影響者腦中。當心怡重新回想,甚至聽見他故意加入錯誤細節時,那段記憶還會依照她原有的性格、專業知識與當時情境,繼續補出合理的過程。 她沒有照單全收浩然的說法,反而糾正了他。偏偏那個「正確版本」同樣從未發生。 這比單純忘記真相更讓人不安。浩然無法判斷,手環是在每次回想時臨時修補漏洞,還是早已替心怡建立了一段能隨問題延伸的經歷。他也不敢繼續試探,免得自己問得太刻意,只能暫時把疑惑壓回心底。 心怡看了眼時間,將桌上的資料疊整齊。 「快六點了。我預約的實習室是六點半到八點半,不過不一定會用滿。」她說,「我想把整份簡報先跑過一次,看看轉場和說明會不會卡住,順便抓一下時間。尤其是AI那幾頁,我怕文字雖然改對了,講出口又不夠準確。你如果方便,可以陪我跑一輪嗎?沒辦法待那麼久也沒關係,弄完第一輪就可以先走。」 浩然原本只答應整理報告,沒想到心怡還希望他聽完整場。不過他自己的筆電裡也有幾處剛標出的問題,到了實習室正好能繼續修改。況且八點多結束,回家也不算晚。 「可以啊。」他把充電線捲好,收進背包,「妳幫我看了這麼久,我陪妳跑一次簡報也應該。」 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心怡關掉館內電腦,低頭整理資料,過了幾秒又摸摸肚子,「對了,你要不要先跟我一起吃點東西?我中午吃得不多,現在有點餓了。」 浩然被她的語氣逗笑。「好啊。學校後門有間咖啡廳,離這裡不遠,三明治跟鹹派都能外帶。」 「你打工的那間?」 「對。從這裡走過去不用多久,買完再帶去實習室吃,時間應該剛好。」 心怡很快便點了頭。「好啊,我以前也跟同學去過幾次,東西還不錯吃。」 「我記得。」浩然把眼前的心怡與過去值班時見過的身影重新對上,「妳們有幾次坐在靠窗那區。我好像幫妳點過餐,還收過一次杯子。」 「原來你真的有注意到。」心怡笑了笑,「我後來在通識課認出你,也想過要不要問。可是那時候還不熟,突然說『你是不是咖啡廳的工讀生』,好像也有點怪。」 「難怪妳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,一直盯著我看。」 心怡眨眨眼。「我哪有一直盯著你?」 「可能是我太緊張,自己想多了。」 她沒有反駁,只是抿著嘴笑了一下,把帆布袋拉鍊拉好。 兩人收拾完桌面,離開圖書館。外頭已經接近傍晚,路燈陸續亮起,風吹過樹梢,總算帶走一點白天積著的熱氣。走出學校後門,再穿過一小段巷子,很快便看見咖啡廳亮著暖黃色的招牌燈。 正值晚餐時段,店裡客人不少。磨豆機的低鳴、瓷杯輕碰的脆響與客人的談話聲混在一起,空氣裡飄著咖啡與烤酥皮的香味。 浩然推開門,門框旁的風鈴隨即發出一串清亮聲響。 吧台另一側還有一名男工讀生。周子謙正把洗好的杯子放回層架,聽見聲音也抬起頭。浩然和他輪班重疊過幾次,彼此不算熟,但碰面時總會聊上幾句。 「子謙,辛苦了。」 「欸,浩然。」子謙看了眼他身旁的心怡,沒有多問,只笑著回了一句,「今天不是你的班吧?」 「不是,來買個晚餐,等一下還要回學校。」 子謙點點頭,後面正好有客人叫他,便拿著托盤走向座位區。 站在吧台後的語婷聞聲抬頭。她原本只是習慣性地要招呼客人,看見浩然身旁還跟著一名女生,眉梢立刻揚了起來。她先看看浩然,再看看心怡,嘴角慢慢彎出一個很有戲的笑容。 「哎呀,今天不是來上班,還特地帶人過來。」語婷把尾音拖得長了一點,故意壓低聲音問,「怎麼,浩然新交的女朋友?」 「語婷姐,不是啦。」浩然沒想到她一開口就往這個方向猜,耳根頓時發熱。 他趕緊替兩人介紹:「心怡學姐,這位是店裡的老闆,語婷姐。語婷姐,她是心理系的方心怡學姐,我們一起修通識課。今天是約好互相看期中報告,等一下還得去練簡報。」 「語婷姐,妳好。」心怡扶了一下眼鏡。被當面誤認成女朋友,她顯然也有些不好意思,說話比平常快了些,「我們真的只是一起討論報告。」 「好啦,我知道了。」語婷忍著笑,語氣仍帶著幾分故意,「解釋得這麼完整,看來真的是我想太多。」 浩然聽出她還在逗人,卻又拿她沒辦法,只能無奈地喊了一聲:「語婷姐……」 「不鬧你們了。」語婷這才笑出聲,轉身拿起菜單,「先看看要吃什麼吧。」 心怡看了看展示櫃裡的餐點,忽然說:「我以前也和同學來過幾次。那時候我們常坐靠窗的位置改報告,有一次好像就是浩然幫我們點餐。」 「難怪妳看起來有點眼熟。」語婷朝靠窗區看了一眼,又轉回來問,「妳們以前是不是常點鹹派?」 「對,我同學很喜歡這裡的鹹派。她每次來幾乎都點一樣的。」 三人又聊了幾句,直到後面有客人走向吧台,語婷才轉回正事。她看了眼展示櫃,告訴兩人今天還有蕈菇鹹派和雞肉三明治,若要外帶,可以替他們包得方便一點。 心怡選了蕈菇鹹派,飲料則沒有點平常偏好的蜂蜜綠茶,改要一杯冰柚桔茶。浩然點了雞肉三明治與冰咖啡。 語婷一邊替他們準備,一邊問:「你期中考的時間都確認好了嗎?下次排班要是剛好撞到,記得提早跟我說。」 「有,我昨天又看過一次。目前排到的班都沒有撞到考試。」 「報告呢?別為了來店裡,把自己的進度壓到最後。」語婷把加熱時間調好,轉頭叮囑他,「店裡少一個人,我頂多再調班;考試沒準備好,可沒辦法叫老師讓你重來。這陣子先以課業為主。」 「知道啦,我會先安排好。」 「知道就好。」語婷瞥他一眼,神情像是不太放心,手上的動作卻沒停。 餐點陸續裝好後,心怡先從帆布袋裡拿出錢包。「今天讓我請吧。你幫我看了那麼多技術內容,還要陪我練簡報。」 「不用,這次我付就好。」浩然搶先拿出手機,擋在感應機前,「妳上次已經幫我想報告方向,今天又看了這麼久。下次再換妳請。」 「可是——」 「而且我也算幫店裡拉客人。」他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,「學姐以後可以常來,這樣語婷姐就不會說我只會來吃員工餐。」 「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只會來吃?」語婷在吧台後接了一句,眼裡帶著笑。 浩然當場語塞。心怡低頭笑了幾聲,最後還是把錢包收回去。 「好吧,那下次換我。」 浩然結完帳,看見螢幕上的金額比預期少了一些,正想開口,語婷已先把裝好的紙袋遞給他。 「兩份都算員工價。」她說,「你平常也幫店裡不少忙,這點小折扣別跟我客氣。」 後面又有客人準備點餐,語婷沒有再多聊。她把飲料分別放進提袋,提醒道:「鹹派跟三明治最好趁熱吃。你們快去忙吧,不管是期中考還是報告,都加油。」 「謝謝語婷姐。」 心怡也跟著道謝。兩人沒有繼續占著吧台,提起餐點離開咖啡廳。 回學校的路上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。浩然提著裝餐點的紙袋,心怡則替兩人拿著飲料。冰柚桔茶的杯壁凝著水珠,隨她的步伐輕輕晃動。 「語婷姐人滿好的。」心怡說,「難怪你會在那裡做這麼久。」 「她平常真的很照顧我。」 「也很會嚇人。」她想起剛才的玩笑,嘴角又彎了起來。 「她有時候就很愛逗人,尤其看我反應大,還會故意多講兩句。」浩然有些無奈,「妳別放在心上,她沒有其他意思。」 「我知道啊。」心怡轉頭看他,鏡片後的眼睛帶著一點笑意,「不過你否認得那麼快,我確實有點意外。」 「不然呢?」浩然故作鎮定地笑了笑,「總不能沒問過妳的意思,就擅自點頭承認吧。」 心怡的腳步慢了半拍。她看著浩然,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在開玩笑。「所以,重點只是還沒問過?」 「我可沒有這麼說。」浩然避開她的視線,嘴角卻壓不住,「只是覺得不能亂替妳決定。」 心怡沒有繼續追問,只低低應了一聲。她把目光轉回前方,耳根卻在路燈下透出一點薄紅。方才因虛假記憶而浮起的不安,也被這幾句若有似無的試探沖淡了些。 兩人穿過逐漸安靜的校園,來到心理系館。大廳只留著幾盞燈,公告欄前空無一人,白天常見的交談聲也已消失。 浩然看著門旁的感應器,忽然問:「妳說的多功能實習室,心理系學生都可以申請嗎?還是要修特定的課才有權限?」 「心理系學生可以提出申請,但不是想借就直接借,還是以課程、實習和團體活動為優先。」心怡從帆布袋裡拿出學生證,「這學期老師有開放我們用來準備期中報告。我昨天先上系統登記,確認沒有課程占用,門禁權限才會跟著開放。」 「原來還要另外開權限。我以前從來沒機會進來,還以為心理系館晚上完全不開放。」 「研究室常常有人待到很晚,研究生和老師的門禁權限也不一樣。」心怡朝樓上看了一眼,笑得有些無奈,「只是我們借的實習室預約到八點半。時間到了要把設備關好、桌椅復原,不能因為裡面沒人就一直占著。」 心怡在感應器前刷過學生證。機器發出短促的嗶聲,玻璃門隨即解鎖。兩人走進大廳後,身後的門緩緩闔上,外頭的蟲鳴也跟著被隔開。 走廊鋪著灰色吸音地墊,腳步聲比一般教學大樓輕上許多。牆上貼著心理健康活動的海報,幾扇辦公室門已經關閉,只剩轉角與樓梯間留著燈。冷氣沒有白天那麼強,空氣裡帶著一點清潔劑和紙張混在一起的氣味。 心怡領著浩然走到走廊深處,在團體輔導暨多功能實習室門外停下,再次刷卡。 「這裡平常真的會做團體輔導?」浩然等門鎖解開,好奇地往裡看。 「會,也會拿來練習帶領團體、角色演練或做課程討論。」心怡推開門,順手按亮入口旁的開關,「裡面的家具大多能移動,需要的時候可以把中間清空。」 她等浩然進來後,才讓門在身後緩緩闔上。電子鎖的鎖舌隨即彈回門框,發出一聲輕響;外頭走廊的聲音也跟著遠了許多。 室內亮起柔和的暖白光。這裡不像普通教室,沒有講台,也沒有一排排固定座位。淺木色地板中央放著三張能拼接的矮桌,周圍散放著六張附軟墊的單人椅。靠內牆擺了兩張灰米色雙人沙發,窗邊還有一張較短的沙發,三者圍出一個適合談話的小區域。另一側整齊疊著坐墊和瑜珈墊,旁邊立著活動白板。 入口斜對面的牆邊設有一張電腦桌,上面放著桌上型電腦、鍵盤和滑鼠。螢幕旁留了幾個連接埠,可以接筆電;正前方則掛著一面大型顯示器,方便播放簡報或處理文書資料。 「連電腦都有?」浩然提著紙袋走近幾步,視線從桌面設備移到牆上的顯示器,「我本來以為只是多幾張椅子的普通教室。」 「因為也會拿來做課程演練和簡報。」心怡指了指桌下主機,「登入系上帳號就能用。你也可以直接接自己的筆電,省得另外下載檔案。」 天花板的燈沒有日光燈那種冷硬的白,還能分區調整亮度。牆面是柔和的米灰色,淺褐色窗簾遮住外頭夜色。剛進門時室內仍帶著白天積下的悶氣,空氣裡混著淡淡的木質與清潔劑氣味。 浩然下意識抬頭查看角落。室內確實裝著一支攝影機,鏡頭對著電腦桌與大型顯示器,應是用來記錄課程演練;靠內牆的沙發區則在拍攝範圍之外。他沿著鏡頭方向確認一遍,才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。 「這裡看起來也太舒服了吧。」浩然的目光在幾張沙發間轉了一圈,「難怪叫多功能實習室,待在這裡確實比較容易放鬆。」 「團體活動如果環境太像上課,大家會比較放不開。」 心怡走到入口旁的控制面板,按下空調開關。片刻後,出風口傳來低低的運轉聲,涼風逐漸帶走室內的悶熱。她回頭看向浩然,嘴角輕輕揚起,「不過我們今天還是要先把簡報跑完。」 「知道。」浩然笑了笑,「在那之前,先解決一下晚餐。」 「這裡可以簡單吃東西,但只能在矮桌這一區,吃完也要自己擦乾淨。」心怡指了指門邊,「包裝、杯子和其他垃圾都得自行帶走,不能留在室內。」 矮桌下層正好放著一盒衛生紙,旁邊還有一小包備用垃圾袋。浩然應了一聲,把紙袋放上桌面,將提把往兩旁分開。加熱過的鹹派與三明治一拿出來,酥皮和雞肉的香味便跟著散開。心怡取出冰柚桔茶與冰咖啡,抽了兩張衛生紙擦去杯壁水珠,再把飲料放到餐點旁。 「先吃吧。」她說,「不然語婷姐特地提醒我們趁熱,結果還是放到冷掉。」 浩然把兩張單人椅拉到矮桌旁,調整成方便談話的角度。椅腳擦過地板,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。心怡也把帆布袋放到鄰近的沙發上,將講義擱在袋子旁,才在其中一張椅子坐下。 --- 鹹派的酥皮還留著熱度,叉子切下去時,表層發出細碎的脆響。心怡先低頭吹了兩口,才小心送進嘴裡。冰柚桔茶擺在手邊,透明杯壁很快又凝出一層水珠。 浩然則拆開雞肉三明治的包裝。烤過的麵包帶著淡淡奶油香,混著黑胡椒與雞肉的氣味,讓他直到這時才真正感覺到餓。兩人在圖書館忙了快兩個小時,剛才一路走來又只顧著說話,誰也沒空好好休息。 「語婷姐說要趁熱,真的有差。」心怡吃了一小口鹹派,滿意地點點頭,「我同學每次來都點這個,不是沒有原因。」 「下次可以換三明治。」浩然把切開的一半稍微往前遞,「妳要吃一口看看嗎?」 心怡看了看他手裡的三明治,遲疑半秒,還是伸手接過。「那我跟你換一小塊鹹派。」 「好啊。」 她用叉子切下一角,連同紙托一起推到浩然面前。兩份餐點就這樣各少了一小塊,氣氛也比在圖書館時鬆了不少。 用餐途中,浩然的目光幾次落到牆邊的心理健康活動海報。上面寫著團體成長、自我探索與壓力調適等字樣,旁邊還貼著不同實習課程的借用時段。 「學姐,我可以問一個跟報告無關的問題嗎?」 「你先問,我再決定要不要回答。」心怡咬著吸管,眼底帶著一點笑意。 浩然被她堵得停了一下。「也不是什麼奇怪的問題。我只是有點好奇,妳當初為什麼會想念心理系?我以前填志願的時候,總覺得心理系算比較冷門,也不太知道畢業以後能做什麼。妳如果不方便回答就算了。」 「這沒什麼不方便的。」心怡放下飲料,想了想才說,「最直接的理由,大概就是我一直很好奇,人為什麼會這樣想、這樣做。同一件事,有些人很快就能放下,有些人卻會困在裡面很久;表面看起來差不多的反應,背後的原因也可能完全不同。」 她用叉子輕輕撥了撥剩下的酥皮,停了一下才繼續:「而且我高中時有個關係不錯的朋友,曾經有一陣子心理狀況不太好。那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幫,只能陪她說話,還常常擔心自己是不是講錯了什麼。後來找了一些資料,才慢慢明白,很多事情不是叫人想開一點就能解決。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,我真的想多了解這個領域。」 「所以妳那時候就決定要當心理師了?」 「倒也沒有那麼早。」心怡笑著搖頭,「進來念以後才知道,心理系不是只有諮商。想當臨床或諮商心理師,還要念相關研究所、實習、考照;如果大學畢業先工作,也有人去做人資、教育訓練、市場研究或使用者研究,或者當研究助理。懂統計和研究方法的話,能走的方向其實不少。」 她用吸管攪了攪杯裡的冰塊,語氣多了點自嘲。「只是選項多,不代表我現在已經決定好了。我還在想自己究竟適合跟人工作,還是比較喜歡待在後面做研究。」 「聽起來確實不算窄。」浩然點點頭,「是我以前想得太簡單了。」 「所以你下次不要再說冷門得這麼理所當然。」 她的語氣不重,浩然還是立刻抬手投降。「好,我收回。」 心怡被他的反應逗笑,剛才略顯認真的氣氛也跟著散開。 兩人吃完晚餐,把紙托、叉子和揉成一團的餐巾紙收回紙袋。浩然將袋口折了兩折,先擺到門邊,等離開時再一起帶走。兩杯飲料還剩下一些,便留在矮桌靠牆那側,底下各墊了一張紙巾,免得杯壁的水在桌面積成一圈。 休息得差不多,心怡先登入實習室的電腦,打開瀏覽器,從雲端硬碟叫出簡報檔案。浩然則從背包拿出筆電,接上牆邊預留的線材。大型顯示器亮起後,原本暖暗的沙發區多了一層偏冷的光,第一張標題頁清楚映在前方。 心怡站到螢幕斜前方,手裡拿著簡報筆。她先看了眼手機上的計時器,深吸一口氣。 「那我從頭開始。你先當作完全沒看過這份報告,有哪裡聽不懂就直接記下來,不用顧慮我會不會受打擊。」 「我盡量客觀。」浩然在單人椅坐好,雙手放上筆電鍵盤,「不過如果只是講太快,我也會記。」 「那個更要記。」 心怡按下第一頁,開始說明大學生常見的壓力來源。她起初還會不自覺瞄向螢幕,講過兩三頁後,語氣才慢慢穩下來。談到生成式AI作為情緒支持來源時,她依照剛才修改過的內容,刻意把「AI理解情緒」改成「使用者感受到回應具有支持性」,也清楚區分了語言模型與外部搜尋工具。 浩然一邊聽,一邊在文件裡記下時間。有一頁塞了太多文字,心怡光解釋研究背景便花掉近兩分鐘;另一頁則從AI回應的便利性直接跳到專業求助,少了一句銜接,聽起來像忽然換了題目。 第一輪結束,計時器停在十三分四十七秒。 心怡垂下肩膀,先長長吐了口氣。「比我自己默念的時候久好多。」 「因為妳中間補了不少投影片上沒有的內容。」浩然把筆電轉向她,「這頁資訊太多,可以拆成兩張。還有這裡,妳講到『不怕被評價』之後,最好先說明這種感受為什麼可能提高傾訴意願,再往求助行為接。」 心怡拉了一張椅子坐到他旁邊,順著筆記一項項確認。兩人的肩膀偶爾碰到,她會往旁邊挪開,過沒多久,專心看畫面時又不自覺靠近。 兩人刪掉幾句重複說明,把背景頁拆開,還替最後的研究問題換了較保守的措辭。心怡重新練了中間最容易卡住的三頁,第二次順了許多。她又從頭快速跑過一次轉場,確認整體時間能控制在十二分鐘左右,才終於存下修正版。 時間已經接近七點四十分。 大型顯示器暗下來後,室內只剩分區開啟的暖白燈。方才一直被投影光壓住的色彩重新浮現,米灰牆面和幾張長沙發也顯得柔和許多。 「總算。」心怡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,又重新戴好,拿著飲料走向沙發區。 她挑了靠內牆的長沙發坐下,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。安靜幾秒後,她抬手按住後頸,指尖沿著肩線捏了兩下。 「今天看螢幕的時間真的太久了。」 浩然坐到另一張沙發,聽見她抱怨,視線不由得落在她的肩頸。淺灰色針織外套隨著動作往兩側拉緊,幾縷長髮壓在衣領上。她微微歪著頭,自己揉按的動作顯然沒什麼效果,眉心仍輕輕皺著。 「要不要我幫妳按一下?」浩然問。 心怡轉頭看他。「你會嗎?」 「不敢說很會,之前也幫幾個人按過,算是有一點經驗。後來還特地找影片補了一些按摩要訣。」浩然笑得有些心虛,「而且妳之前幫我那麼多,今天又陪我改報告。這次換我回報一下,不然好像一直都是我在麻煩妳。」 心怡先看了眼牆上的時鐘,又轉頭確認門已經關好。 「現在七點四十五分,還有四十幾分鐘。」她收回目光,「可以試試看,不過不要按得太大力。你要是把我按到抬不起手,簡報筆就換你拿。」 「放心,不舒服就跟我說。」 浩然嘴上答得平穩,心跳卻已經快了起來。 他低頭看向左腕。黑色環帶仍藏在袖口底下,安靜得像一只普通手環。其實他剛才提出按摩時,還沒有真的打算做更多。替心怡按一會兒,試著回報她的照顧,頂多趁機感受一下彼此靠近的距離。到這裡就夠了。 理智是這麼說的。 浩然走到心怡身後,用右手按下左腕手環側邊的按鈕。微弱藍光貼著袖口一閃,左腕隨即傳來熟悉震動。 「認知合理化模組已啟動」 「局部合理化場域:待命」 場域沒有因此消耗次數。它會維持待命,只有第三者實際看見需要修正的異常景象時,才會自行介入並計次。此刻實習室裡只有他與心怡,自然沒有觸發。 浩然把一張附軟墊的單人椅拉到長沙發前,讓心怡背對自己坐下。他則坐在沙發邊緣,先請她把長髮撥到一側。 心怡用手攏起頭髮,全部帶到右肩前方。白皙後頸露出來時,浩然呼吸微微一滯。他搓熱掌心,隔著針織外套輕按她兩側肩膀,先用掌根試探肌肉緊繃的位置。 「右邊好像比較硬。」 「我用滑鼠的時候,右肩很容易一直抬著。」 「先放鬆,不要跟著我的手用力。」 浩然的拇指沿著肩胛上方慢慢往內推,再順著頸側停在髮際下方。心怡起初仍坐得筆直,按了幾次後,肩膀才慢慢卸下力氣。她閉上眼,呼吸也慢了些。 「力道可以嗎?」 「可以。右邊再輕一點……對,就是那裡。」 她的聲音比平常低,尾音也帶著鬆懈。浩然照著她的指示調整,沒有急著往別處碰。針織布料柔軟,卻也隔掉不少觸感。按了幾分鐘後,他才低聲問:「外套有點厚,妳要不要先脫掉?隔著上衣比較好抓力道。」 心怡睜眼想了想,將針織外套脫下來,整齊摺在腿上。裡面的白色棉質上衣貼著肩線,隨她呼吸輕微起伏。浩然重新落下手,這次能清楚摸到她肩頸肌肉的形狀,也能感受到體溫一點點透過薄布傳來。 他從後頸按回肩膀,又沿著鎖骨上緣輕推。指尖繞到前方時,心怡低頭看了一眼。 「肩頸按摩會按到這麼前面嗎?」 她仍會確認,語氣裡也有一絲謹慎。手環沒有拿走她原本的性格,只讓浩然接下來那套說法聽起來足以接受。 浩然腦中飛快搜刮著之前看過的按摩影片。「長時間打電腦,不只後頸和肩膀會緊。胸前的肌肉一直縮著,也會把肩膀往內拉。」話才說到一半,他就覺得自己開始胡扯了。胸大肌與圓肩確實有關,可拿這套知識替自己即將越過的範圍辯護,連他都聽得心虛。 他只能硬著頭皮說完:「所以只按背後不太完整。鎖骨下面也稍微放鬆,效果應該會好一點。」 心怡垂眼想了幾秒。「會按到胸部嗎?」 浩然喉嚨一乾。「邊緣可能會碰到。我會先避開敏感的位置,妳覺得哪裡不對就告訴我。」 她抬頭看了眼牆上時鐘,又摸摸剛才明顯放鬆不少的右肩,最後點頭。 「好,那你慢一點。」 浩然讓她坐到長沙發靠內的一端,自己緊挨著坐在她身後。心怡把摺好的針織外套放到沙發另一側,才把背脊稍稍靠向他。浩然的手掌從肩頭滑向鎖骨下方,先隔著上衣輕輕推揉。心怡胸前隨呼吸起伏,柔軟曲線在掌緣下若即若離。每一次碰觸都讓浩然的指尖發熱,原本勉強維持的平靜也開始鬆動。 他確實沒有打算走到這一步。 至少在按下手環以前,他還告訴自己,今晚只是幫忙看簡報,最多替心怡按摩一下。可是藏在背包內層的那盒保險套,又讓這句辯解顯得可笑。 那是上星期六下午,去語婷的咖啡廳值夜班以前買的。當時他特地繞進附近的藥妝店,在貨架前徘徊好一會兒,最後才硬著頭皮拿了一小盒去結帳。回家後,他還替自己找了個荒唐理由:只是以備「不實之需」,又不代表真的會用上。 現在看來,他根本早就替某種可能留了位置。 浩然的掌心移到心怡胸前外側,隔著上衣按揉柔軟的弧度。她的呼吸停了一拍,肩膀也跟著收緊。 「這裡也算肌肉嗎?」心怡側過臉問。 「下面就是胸大肌。」浩然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,「隔著衣服不太好抓力道。如果妳不介意,我可以從下襬伸進去……會比較準。」說到最後,他自己都快聽不下去了。這理由不能說全錯,卻明顯正被他拿來替慾望開路。 心怡看了看浩然的手,又低頭確認自己的衣服,像是在評估這麼做是否有必要。片刻後,她將白色上衣下襬往上拉了些。 「等一下。」心怡抬手按住衣襬,回頭確認道,「你的手還是暖的吧?太冰的話,我會被嚇到。」 她說得認真,反而讓浩然心口重重一跳。他先用手背輕觸她露出的腰側,讓她確認溫度。 「這樣可以嗎?」 心怡點了點頭。浩然這才從掀起的下襬探進去。掌心真正貼上肌膚時,心怡仍本能地縮了一下,腰間也冒出一層細小顫慄。 「還是太冷嗎?」 「不會,只是剛碰到有點癢。」 浩然放慢動作,沿著肋骨往上滑。指尖碰到胸罩下緣後,他停了一瞬,再沿著邊緣往外推揉。心怡靠在他胸前,呼吸逐漸變得明顯。她沒有完全放鬆,偶爾仍會低頭確認他的手停在哪裡;每當力道偏重,也會立刻出聲提醒。 「那邊不要壓,會痛。」 「好。」 「左邊再往外一點……嗯,這樣可以。」 浩然依照她的反應調整。掌心不知不覺越過胸罩邊緣,托住一側乳房。乳房的尺寸並不誇張,柔軟而勻稱的弧度卻恰好貼進掌中;他整個人僵了一下,拇指也擦過已經微微挺起的乳頭。 心怡從鼻間漏出一聲短促輕哼,隨即睜開眼。 「你碰到乳頭了。」 「抱歉。」浩然嘴上道歉,手卻仍停在原處,「如果不舒服,我就避開。」 心怡沉默幾秒,像是在分辨自己的感受。再次開口時,聲音比方才更輕:「不是不舒服,是那邊很敏感。你突然碰到,我會忍不住。」 她的回答讓浩然心底最後那道勉強維持的界線又鬆了一截。他低頭貼近她耳側,一縷清甜的柑橘花香隨著體溫浮上來。氣味很淡,他分不出來自香水、沐浴乳,還是擦在肌膚上的乳液,只覺得越靠近便越清楚。掌心緩慢揉弄那道柔軟弧線時,拇指試探地再次掠過乳尖。心怡沒有制止,只將後腦輕輕靠上他的肩膀。她試著維持平穩呼吸,唇間卻仍漏出細碎喘息,胸口也在他掌下起伏得越來越明顯。 浩然的身體早已有了明顯反應。隔著褲料,勃起的陽具抵在心怡腰後;她往後挪了些,立刻感覺到那道硬挺觸感,動作也跟著停住。她無法低頭看清,只微微側過身,像是在確認自己感覺到的是不是那回事。 「浩然,你是不是……有反應了?」 「嗯。」他沒辦法否認,聲音乾澀得厲害。 察覺心怡想轉身,浩然先把手從胸罩邊緣抽開,沿著肋側退出衣襬,再改扶住她的腰。心怡這才側身轉過來,面向他坐著。圓眼鏡後的視線安靜落在他臉上。 「只是按摩,也會這麼緊張?」 「不只是按摩的關係。」 他本來可以繼續編一套說法,讓事情毫無阻礙地發展下去。可真正面對心怡時,胸口湧上的不只有慾望。她今天替他看報告,耐心聽他解釋技術問題,剛才還坦白談起選擇心理系的理由。她越自然、越信任他,他心裡那股拉扯就越強烈。 到這裡就停下來吧。 這個念頭清楚得幾乎刺耳。只要把手移開,讓她穿回外套,今晚仍然能在八點半前平靜結束。他甚至不必碰到背包裡那盒東西。 偏偏心怡就在他面前。臉頰泛著薄紅,白色上衣仍掀在腰間;浩然的手停在她腰側,隔著極近的距離感受她尚未平復的呼吸。先前她在圖書館回答過的話也再次浮現:正面面對對方,會比較有安全感。 浩然沉默許久,最後還是沒有把手收回。 某種繃到極限的東西,像在他腦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斷響。理智並沒有完全消失,他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;只是那條原本攔在慾望前面的線,似乎斷了。 「學姐,我有件事一直沒跟妳說。」 心怡眨了眨眼,顯然沒料到他會忽然變得這麼慎重。她沒有催促,只安靜等著。 浩然張了張嘴,原本在腦中繞過許多次的話,一到真正要說出口,竟卡得亂七八糟。 「我其實……還沒有跟人做過,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。」 「第一次?」心怡怔了一下,疑惑地看著他,「怎麼突然跟我說這個?」 「因為……」浩然的耳根迅速熱了起來。那道安靜的目光讓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躲,只好低頭看向兩人交疊的膝蓋。 「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學姐很漂亮。」他停頓一下,聲音越說越小,「從第一次注意到妳開始,我就覺得妳戴圓眼鏡、安安靜靜說話的樣子很好看。只是平常根本不敢講。」 心怡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些,沒有打斷他。 「而且我最近常常會想到這方面的事。上課、寫作業,甚至只是看到在意的女生靠近一點,腦袋就會自己亂跑。」浩然難堪地抿了抿唇,「可能這個年紀本來就比較容易衝動吧。越想叫自己別亂想,反而越在意。我會好奇,也真的很想知道第一次是什麼感覺。」 他終於抬眼看她,又很快移開視線。「可是我也怕自己什麼都不懂,太急、弄錯姿勢,或者只顧著自己舒服。妳之前說過,正面面對對方會比較有安全感……如果妳願意,我想請妳帶著我,速度和節奏都由妳決定。」 心怡安靜看了他幾秒。「你還記得我說過這個?」 「記得。」 她的視線先落在浩然泛紅的臉上,又移向他擱在自己腰間、始終不敢再亂動的手,像是把他剛才那些話一項項放進心裡衡量。 「我知道你會好奇。」心怡斟酌著說,「但這種事不能只靠一時衝動。就算由我帶著你,你也要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,安全措施和彼此的感受都得顧到。」 浩然立刻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 她又沉默片刻,語氣才放軟:「那我先確認一件事。你有準備安全措施嗎?」 浩然耳根一熱,視線終於還是移向背包。「有保險套。」 「所以你原本就覺得,帶在身上可能會用到?」 「也不是確定會怎麼樣。」他含糊地抓了抓臉頰,「只是覺得……或許有那個可能,帶著總比真的需要時什麼都沒有好。我沒有打算一定要發生什麼。」 心怡抿著唇,像是在思考這份準備究竟算謹慎,還是另有期待。手環的藍光藏在浩然左腕,仍安靜生效。她沒有覺得他的要求荒唐,卻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仔細衡量。 「你是真的想清楚了,還是只是現在太興奮?」她問。 浩然胸口一緊。「兩個都有。」 這個答案讓心怡怔了怔,隨即很輕地笑了一下。 「至少你沒有硬說自己很冷靜。」她抬手扶正眼鏡,語氣重新變得認真,「如果真的要做,就由我控制速度。你不懂的地方可以問,不要自己亂試。我說停,你就要停。」 浩然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「好。」 「還有,時間要注意。」心怡看向時鐘,「我們八點半前要整理好離開。」 她說完,主動靠近,嘴唇輕輕碰上浩然。最初只是短暫一觸,柔軟得讓他幾乎不敢呼吸,像是在確認彼此都沒有退開。第二次貼上時,心怡微微偏過臉,才慢慢加深這個吻。 浩然僵了半秒,隨即抬手環住她的腰。心怡隔著衣料靠進懷裡,胸前柔軟的弧度貼上他的胸口。剛才那股柑橘花香也跟著靠近,混進她溫熱的吐息裡。他分不清自己聞到的是哪一種香味,只知道每吸一口氣,心跳就更亂一分。她的唇還留著冰柚桔茶的微酸與淡淡甜味,貼合時柔軟濕潤,分開時又帶出極輕的水聲。這不是想像,也不是隔著螢幕看見的畫面。每一次接觸都真實得過分,讓他胸口的心跳一路撞到耳膜。 心怡用舌尖輕輕碰了他一下,浩然腦中頓時一片空白,本能追了上去,動作卻笨拙得撞到她的唇。她沒有笑,只放慢速度,帶著他換了個角度。兩人的呼吸在吻與吻之間交錯,他明明什麼都還沒做,掌心卻已熱得發汗,摟在她腰間的手也不敢隨便移動。 「不要一直憋氣。」心怡額頭抵著他,小聲提醒。她自己的呼吸也已經不太平穩,「慢慢來。」 浩然點頭。下一次接吻時,他試著跟上她的節奏,卻仍在她舌尖再次探來的瞬間忘得一乾二淨。 兩人仍坐在同一張長沙發。心怡朝較寬敞的中央挪了挪,浩然也跟著調整位置,把先前摺好的針織外套移到最外側。她先脫下帆布鞋,整齊放在沙發旁;浩然也跟著把鞋子脫掉。兩人的重量讓布面坐墊再次下陷,靠背發出一聲輕響。坐穩後,她摘下圓眼鏡,摺好鏡腳,放到矮桌上手機旁邊。她只有輕度近視,近距離仍看得清楚;少了鏡片遮擋,那雙眼睛顯得比平常柔和,也讓浩然更不敢與她對視太久。 心怡將白色上衣從頭頂拉起。棉料擦過肌膚,發出細微的窸窣聲;長髮被衣領帶亂,落下時有幾縷黏在泛紅的臉頰。她把上衣放到針織外套旁,抬起雙臂的動作也拉長了腰線,露出纖細的上半身。肩線窄而勻稱,鎖骨在暖白燈光下清楚浮現,胸廓往腰間收出柔和曲線,皮膚也映著細緻的暖色。 她伸手到背後解開胸罩,依序把兩側肩帶褪下,才將胸罩放到上衣旁。失去罩杯遮掩後,心怡的乳房完整露了出來。和浩然先前見過的幾名女生相比,她的胸部確實不算豐滿,卻絲毫不顯單薄。兩團乳房圓潤挺實,底部弧線飽滿而完整,大小與左右位置都很勻稱;淡粉色乳暈落在乳峰中央,乳頭被冷氣拂得微微縮起。那份秀氣的份量配上她纖細的身形,反而顯得格外精緻。 心怡肩頭被涼風吹得輕輕縮了一下,也讓胸前跟著顫動。浩然一時看呆,視線沿著她的鎖骨滑向那兩道漂亮弧線,連呼吸都忘了接續。 「怎麼了?」心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 「真的很漂亮。」浩然喉嚨發乾,卻說得比剛才更肯定,「學姐,妳的胸部……形狀很好看。」 她的耳根更紅,嘴角卻微微揚起。「你現在倒是很會說話。」 浩然這才小心托住她一側乳房。少了衣料阻隔,掌下的暖意與觸感頓時清楚許多。柔軟乳肉恰好收在掌心裡,並不沉重,卻因挺實的形狀顯得格外細緻。他低頭時,鼻端又掠過那股若有似無的柑橘花香;嘴唇貼上乳尖,心怡立刻吸了口氣,一手按住他的後腦。她沒有用力推開,也沒讓他胡亂移動,只在他含得太急時稍微拉開距離。 「輕一點……對,先這樣。」 乳頭在舌尖下逐漸挺硬,心怡的呼吸也從平穩變得細碎。浩然一邊含吮,另一手沿著乳房外緣緩緩揉過,指腹感受著柔軟與彈性在掌下變化。心怡偶爾低聲提醒力道,更多時候只是閉著眼,讓斷續喘息落在他耳邊。 等彼此身體都熱了起來,心怡先站到沙發前,將深藍色長裙褪下,仔細摺好後放到針織外套旁。她又扶著沙發邊緣,把內褲沿著腿根緩緩往下拉,脫過雙腳後收在長裙上。重新坐下時,她下意識併緊雙腿,臉上的紅暈比剛才更深。 接著,她伸手解開浩然的褲頭,示意他抬起臀部。浩然配合著站起來,把長褲與內褲一併褪下,和她的衣物分開放在沙發另一端,才再次坐回中央。勃起的陽具失去布料遮掩,挺立在兩人之間。心怡低頭看了一眼,臉上浮起明顯意外。 「怎麼感覺……比上次看到的還大?」 浩然的臉一下燙得厲害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心怡也沒等他硬擠出解釋,只重新露出那種認真評估的神情。 「你第一次,等一下更不要急。」 「嗯。」 浩然從背包內層拿出保險套。包裝被他捏得沙沙作響,撕了兩次才找到正確的施力位置。心怡看不下去,伸手接過來。 「方向先看清楚。」 她將保險套放到龜頭上,確認捲邊朝外,捏住前端排掉空氣後,才讓浩然自己慢慢往下套。薄膜緊貼住勃起的莖身,帶著一點滑潤的涼意;她的指尖每擦過一次,他的下腹就跟著抽緊。撕開的塑膠包裝落在矮桌邊,發出一聲輕脆細響。這些再實際不過的細節,反而讓他緊張得手都在抖。 心怡讓浩然坐到長沙發中央,背部靠穩椅背,雙腿微微分開。她面向他跨坐上來,膝蓋分別跪在他的腿側,一手扶著沙發靠背,另一手握住套著保險套的陽具。 「我會慢慢來。」她與他面對面,近到連睫毛都看得清楚,「覺得太刺激就先說,不要突然亂動。」 浩然點頭,雙手卻僵在半空,過了一會兒才小心扶上她的腰。 心怡抬高臀部,將龜頭對準濕潤入口。柔軟褶皺擦過頂端的那一刻,熱意隔著薄膜直竄上來,浩然全身猛地繃緊,連指尖都扣進她腰側。 「放鬆。」心怡低聲提醒,「你剛才還答應我不要憋氣。」 浩然勉強吐出一口氣。心怡握住根部穩住角度,才慢慢屈膝,讓身體一點點往下沉。溫熱的內壁先含住龜頭,接著隨著她的重量緩緩包覆住更多。那種柔軟、濕潤又緊密的壓迫感從四面收攏,和手掌帶來的摩擦完全不同;每深入一點,快感便從下腹往脊背竄上一截。 心怡途中停了兩次。她的眉心輕輕蹙著,呼吸也亂了一瞬,一方面適應尺寸,一方面盯著浩然,確認他沒有失控亂頂。直到臀部終於落在他腿上,兩人的下腹緊貼,她才長長吐氣,額頭抵上他的額頭。 「還好嗎?」 「太……太刺激了。」浩然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。 那一刻,他甚至難以相信自己真的進入了她。隔著保險套,仍能清楚感覺內壁細微的收縮;心怡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,裡面的觸感便跟著改變,像有一圈溫熱柔軟的力道沿著最敏感的部位輕輕擠過。過去在腦中想像過無數次的畫面,真正發生時卻遠比任何幻想都混亂。她的體溫、重量、呼吸,還有近在眼前的臉,全在同一瞬間壓進感官,讓他根本無法只注意其中一樣。 「先不要動。」心怡說。 她維持跨坐的姿勢,一手環住浩然後頸,另一手貼在他胸前,感受急促得近乎失控的心跳。浩然也抱緊她的腰,掌下肌膚溫熱,還帶著細微顫抖。兩人誰都沒有刻意動作,起伏的呼吸卻仍牽動交合處,帶來細小摩擦,逼得他一次次咬緊牙關。 等浩然不再僵得像塊石頭,心怡才用膝腿撐起身體,讓臀部緩緩離開他的腿面。陽具退出一小段,內壁沿著莖身向上滑過;她沒有完全拔出,隨即又屈膝坐回去。濕熱包覆重新落到底部,浩然眼前一陣發白,雙手幾乎是本能地收緊她的腰。 「太用力了。」心怡在他耳邊喘了一聲。 「對不起。」 「手放鬆就好。」 她替他把手掌移到自己腰後,重新找回節奏。起初每一下都很慢,抬起的幅度也不大;適應之後,她不再只是上下移動,而是讓臀部在落下時輕輕向前磨過。角度一變,內壁便以不同力道擦過龜頭與莖身,細密刺激連續疊上來,浩然很快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發抖,還是她的身體正在顫動。 心怡靠近吻他。少了眼鏡阻隔,她閉眼時的神情近得毫無遮掩。距離越近,那股柑橘花香便越清楚,還混著肌膚上淡淡的汗味。兩人的嘴唇在起伏間一次次碰上,起初總會被動作撞得錯開,後來她乾脆摟住他的後頸,趁著臀部落下的停頓含住他的唇。舌尖交纏的濕熱、胸前柔軟乳房的磨蹭,以及體內緊密的摩擦同時湧來;耳邊只剩她壓不住的喘息、布面坐墊輕微的摩擦聲,還有自己重得嚇人的心跳。浩然只覺得每一處感官都被拉到極限。 他扶在心怡腰後的雙手也逐漸往下,掌心分別覆住兩側臀肉。柔軟而飽滿的觸感完整陷進掌中,隨著她每一次抬起、坐落,在指間擠壓出不同形狀。浩然忍不住試著揉了兩下,指腹陷入溫熱肌膚,連她骨盆帶動的細微顫動都清楚傳進掌心。 心怡的腰忽然軟了一下,落下的節奏也短暫停住。她貼在他唇邊吸了口氣,手指收緊在他後頸。 「那裡……輕一點。」她喘著提醒,語氣沒有責備,只有被突然碰到的顫意。 浩然連忙放鬆力道,不再胡亂抓握,只順著她起伏的節奏輕輕托揉。心怡適應後重新動了起來,每次臀部落下,都更深地貼進他的掌心;那份重量、彈性與交合處同時傳來的濕熱壓迫交疊在一起,讓他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。 他終於明白,第一次帶來的衝擊不只是射精前的快感。更讓他失神的,是兩人之間幾乎不存在的距離。心怡就在他懷裡,呼吸落在他的嘴角,身體最私密的地方緊緊包著他;他甚至能從她眉眼與喘息的細微變化,看出哪一次動作讓她特別有感覺。這份真實感遠比任何幻想更讓人沉溺。 浩然下意識往上迎了一下。突如其來的深入讓心怡身體一顫,立刻按住他的肩。 「不要突然往上頂。」她喘著氣提醒。 「抱歉……」 「不用一直道歉,記得就好。」 心怡重新穩住身體,把起伏的主導權拿回來。她一手扶住沙發靠背,另一手搭在浩然肩上,以膝腿控制升降;每次坐下時,又會讓骨盆向前磨過,讓兩人的下腹貼得更緊。幾次之後,她的呼吸明顯變重,指尖也抓緊了他的肩膀。斷續的喘息越來越藏不住,她不再有餘裕提醒每個細節,只憑自己的感受逐漸加快節奏。 浩然原本就已忍得辛苦。心怡體內偶爾收緊,溫熱內壁便隔著薄膜牢牢箍住他;她每一次抬起、坐落,都像將快感從龜頭一路往下拉,再在最深處撞成一片。他試著照她剛才教的方式呼吸,偏偏每次她沉到底,思緒就被那陣衝擊撞散。 這樣的節奏又持續了一會兒。心怡額前滲出細汗,幾縷頭髮貼在頰側;她不時停下來換氣,再以膝腿撐起身體。每一次重新坐下,兩人的下腹都發出潮濕而細微的聲響。 浩然勉強抓住一點空隙,喘著問:「學姐,妳呢?這樣……舒服嗎?」 心怡像是沒料到他還顧得上問,動作慢了一瞬。她別開視線,臉上的紅暈一路漫到耳根。「嗯……舒服……」她輕聲承認,氣息仍斷斷續續,「你先別急,照我現在的動作就好。」 這句回答讓浩然下腹又狠狠一緊。他努力放鬆扶在她腰間的手,任由心怡重新帶回節奏。她這次坐得更慢,落到底時沒有立刻抬起,只貼著他輕輕磨了幾下。 「學姐,我可能快要……」 「等一下。」心怡沒有離開,只把升降的幅度縮小,低頭看著他的臉,「先跟著我呼吸。」 她吸氣,停了一瞬,再慢慢吐出。浩然跟著做了一次,第二次卻在她骨盆貼著下腹磨動時徹底失去節奏。 心怡像是察覺到他快撐不住,索性將身體貼得更近。她不再大幅抬起臀部,只讓兩人保持最深的結合,腰部短促而連續地前後磨動。浩然一手緊抱她的腰,另一手覆上那道漂亮的胸部弧線,指腹隨著她的動作揉過挺硬乳尖。心怡猛地吸了口氣,喘息貼著他的耳側散開,體內也隨之收緊。 那一下成了最後的推力。溫熱的壓迫一陣陣擠過最敏感的位置,浩然再也無法克制。 「我快要射了……」 「嗯……可以。」心怡垂下眼,聲音又輕又喘,藏著一點難以掩飾的羞意,「不用再忍了。」 他抱緊心怡,射精的脈動隔著保險套接連釋放。快感從下腹炸開時,他的視野一瞬間泛白,全身力氣像被一口氣抽走,只剩劇烈心跳與停不下來的喘息。心怡也沒有急著起身,只讓額頭靠在他肩上,微微調整呼吸。兩人的胸口仍緊貼著,交合處偶爾因餘韻產生細小抽動,每一下都讓浩然的身體跟著顫一下。 室內安靜下來。空調送風的細響、兩人尚未平復的呼吸,還有遠處走廊偶爾傳來的模糊腳步聲,全都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楚。 浩然抱著她,滿足感與罪惡感卻同時湧了上來。 他真的做了。 那盒原本只為「萬一」準備的保險套,如今拆開了一枚;心怡仍靠在他懷裡,對整件事沒有一絲荒唐感。手環讓她保留了謹慎、羞意與自己的節奏,也讓她自然接受了本不該如此輕易接受的要求。 浩然不敢再往下想。 「先整理。」心怡抬起頭看向時鐘,聲音還帶著喘意,「時間不多了。」 她扶著浩然肩膀慢慢起身。浩然依照她的提醒按住保險套根部,小心退出,確認沒有滑落後才取下。他將開口打結,用數張衛生紙包好,再放進背包裡原本用來裝小垃圾的塑膠袋。 心怡從矮桌下層的衛生紙盒抽了幾張,先清理自己腿間,再仔細擦去肌膚上的汗。浩然也幫她撿起散在沙發兩側的衣物。她先穿回內褲,再套上深藍色長裙,將裙襬與腰間仔細理平;接著扣好胸罩、穿回白色上衣,整理被弄亂的長髮。最後,她套上淺灰色針織外套,從矮桌拿起眼鏡戴好,再對著手機前鏡頭確認臉上沒有留下太明顯的紅暈。 浩然也從沙發另一端取回衣物,依序穿好內褲與長褲,再蹲下繫緊鞋帶。兩人又一起檢查長沙發。坐墊只有些許凹陷,沒有留下污漬。他把靠墊拍回原本的形狀,心怡則用衛生紙擦過矮桌上的水痕,再把兩張單人椅推回原位。 餐點包裝、空杯與用過的衛生紙全部收進紙袋。裝著保險套的小塑膠袋也由浩然自行帶走,沒有混進實習室的垃圾桶。心怡巡過地板與桌邊,確認沒有遺漏,接著登出雲端帳號,刪除下載到公用電腦的簡報檔案與暫存副本,清空資源回收筒後才關機。浩然則拔掉筆電與大型顯示器之間的連接線,將設備恢復原狀。 等一切恢復原狀,時鐘已經指向八點二十四分。 浩然站在門邊,最後看了心怡一眼。她正在把簡報筆收回器材盒,動作和剛進來時一樣細心。那份自然讓他胸口再次發緊。 他抬起右手,按下左腕手環側邊的按鈕。 藍光從環面掠過。 「認知合理化模組已關閉」 「本次使用時間已列入今日累積」 「局部合理化場域:未觸發」 浩然盯著最後一行。場域始終處於待命,卻沒有第三者進入實習室,也沒有任何旁人需要修正認知。環面上的場域剩餘次數與啟動前完全相同。 也就是說,只有模組實際作用於心怡的時間被計入使用額度;局部場域若沒有影響到第三者,便不會扣除次數。 心怡收好器材後,走到入口旁關閉空調。送風聲漸漸停下,她才轉身活動了一下肩膀。 「剛才做完肩頸按摩和呼吸練習,真的有比較鬆。」她自然接起一段再正常不過的談話,「後面的雙人伸展運動也滿有意思。你一開始太緊張,我光是叫你配合呼吸、放鬆身體,就花了不少時間。」 浩然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是啊,我好像一直抓不到節奏。」 「第一次做雙人伸展,本來就比較難。」心怡沒有懷疑,只低頭確認桌椅的位置,「而且需要由另一個人協助固定姿勢時,身體距離一近,人會注意到很多平常忽略的反應。像是呼吸變快、肌肉繃緊,或者太在意對方怎麼看自己。」 她說出的每一項反應,都能與方才真正發生的事吻合,卻又被重新編進一套健康、完整的練習過程。沒有突兀的空白,也沒有需要硬補的斷點。 浩然只覺得左腕仍殘留著手環震動的錯覺。 兩人在八點半前離開實習室。心怡將門確實關好,再到門外的感應器刷卡退室;螢幕顯示使用完成後,她才把學生證收回帆布袋。浩然則提著所有垃圾,順手帶到系館外的分類桶處理。樓上的研究室仍亮著幾扇窗,隱約還能看見有人坐在電腦前;走廊只剩兩人的腳步聲。 離開系館後,他們一起走到停車區。夜風比傍晚涼了許多,吹過臉頰時,也讓浩然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些。 心怡停在一輛乳白色的 Vinoora 125 前。車身不大,圓潤的雙燈車頭在一整排深色機車中特別顯眼,和她平時安靜乾淨的打扮意外地相襯。她打開坐墊,從置物箱拿出安全帽。 「今天謝謝你。」心怡抱著安全帽說,「技術的部分有人幫忙聽,真的差很多。」 「我才要謝謝妳。我的報告也改得比原本順多了。」 心怡戴好安全帽,扣上扣帶。「紀錄表還是要記。不要因為今天放鬆過,就又熬夜到兩三點。」 「知道啦。」 「之後見。」 她朝浩然揮揮手,騎車離開停車區。紅色尾燈沿著校內道路漸漸遠去,最後消失在轉角。 浩然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藏在袖口下的左腕。方才發生的一切仍清楚留在他腦中,心怡卻已擁有另一套完整記憶。那股得償所願的興奮仍在,底下卻壓著更重的東西,讓他一時說不清究竟是滿足,還是不安。 直到停車區恢復安靜,他才走向停在另一排的機車。浩然把紙袋收進置物箱,戴好安全帽,發動引擎。回家路上的風不斷從安全帽縫隙灌進來,卻始終吹不散腦中那些過於清楚的畫面。 回到家後,浩然先把垃圾處理乾淨,洗完澡才坐回書桌前。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,是心怡傳來的 LINE 訊息。 「我把健康心理學的簡報修正版整理好了,也補了一點備註。你有時間的話,再幫我看一下;最近要準備期中考,沒空也沒關係。今天謝謝你陪我練習,早點休息😊」 訊息下方附著她今晚演練的「健康心理學」期中簡報,檔名是「生成式AI情緒支持對大學生壓力調適與求助意願之關聯_修正版」。 浩然把心怡的簡報下載到筆電,本來只想確認稍早修改過的內容是否完整,視線卻停在倒數第二頁的講者備註。心怡在「數位情緒支持與現實求助」下面新加了幾行文字: 「可補充雙人呼吸與伸展運動作為面對面壓力調節的例子。與AI文字回應相比,由另一人協助維持伸展姿勢、共同調整呼吸,可能產生不同的支持感受。後續可再查相關研究。」 浩然盯著那段備註看了許久,才伸手點進講者備註欄。文字游標落在最後一句後方,一明一滅。 那原本只是手環替心怡編造的事後解釋,目的是讓今晚發生的一切在她腦中顯得合理。可現在,這段不存在的雙人伸展不只留在記憶裡,還被她寫進健康心理學的簡報,開始影響接下來要查的資料與思考方向。 手環改變的,或許從來不只是對過去的回想。 浩然下意識摸向左腕。黑色環面沒有亮起,安靜得像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。 螢幕上,游標仍停在「後續可再查相關研究」那句話後方,一明一滅。 他忽然不確定,心怡下一次再修改這份簡報時,新增的內容究竟還算不算她自己的想法。 不過眼下不是繼續鑽牛角尖的時候。期中考還沒結束,他自己的通識報告也尚未完成。至少在這段時間裡,先別再想手環和今晚那些事了。 浩然吐出一口氣,解開左腕的手環,將它放到書桌一旁,接著關掉心怡的簡報,打開自己的報告草稿與課程資料夾。演算法考古題仍停在昨天做到一半的位置,計算機組織講義也攤在桌邊等著整理。 房間裡很快又響起鍵盤聲。他收回飄遠的心思,繼續和眼前的期中進度奮戰。
百香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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