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車進站時,子豪在車門打開的瞬間就看見了她。芷文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,制服裙攤開鋪在椅面上,白色長襪裹著的小腿併攏微斜,低頭盯著手機螢幕,瀏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。車門氣流湧進來時她才抬頭,目光越過空盪的車廂找到他,眼神一瞬間亮了一下,隨即別開臉,像是要掩飾那個表情,但手已經抬起來,朝他招了招。 子豪刷卡上車,車廂裡只有零星幾個乘客,各自靠著窗戶打盹。他走過中間的走道,在她旁邊坐下。座椅的塑膠皮有些涼,夜風從她那一側的車窗縫隙鑽進來,帶著秋天落葉和柏油路的氣味。她側過身來看他,耳機線垂在胸前,蝴蝶結鬆垮垮地掛在領口,像是上車前隨便繫的。 「你等很久了?」他問。 「沒有,剛好到。」她語氣淡淡的,但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才移開,像是確認他真的來了,才安心似地低頭滑開手機鎖屏。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微微顫動。她沒多說話,把手機和左邊耳機遞過來,指尖碰到他掌心,涼涼的。 「你選。」她說,戴上右邊耳機。 子豪接過手機,戴上耳機,螢幕還停在影片列表的頁面,縮圖一格一格排著,有些封面露骨得讓人一眼就移開視線。他往下滑,停在一個標題模糊的縮圖上,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了下去。 影片載入的圈圈轉了兩秒,畫面跳出來——一男一女躺在床上,男人壓在女人身上,兩人全身赤裸,皮膚貼著皮膚,男人低頭含住女人的奶頭,女人仰起脖子,張著嘴,無聲地叫了一下。 芷文的呼吸頓了一下,像是被畫面釘住了。子豪側過頭看她,她眼睛盯著螢幕,耳根從水手服領口邊緣開始泛紅,一路蔓延到耳尖,但她沒有別開臉,也沒有伸手去擋,只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 「要不要換一個?」他低聲問,聲音壓得只剩兩個人聽得見的氣音。 她搖搖頭,視線沒有離開螢幕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 「我看過比這個更激烈……」她開口,語氣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平直,但話說出口才意識到不對——她猛地收住,低下頭,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,手指在螢幕邊緣來回摩挲著,像是想找個動作掩蓋剛才那句話。 子豪沒有接話,也沒有追問也沒有追問。耳機裡的聲音填滿兩人之間的沉默。 影片繼續播放,男人的手從女人的乳房往下滑,撫過腰側,停在髖骨邊緣,女人的喘息聲從耳機裡傳出來,又細又黏,混在公車引擎的低鳴聲裡,像是另一層貼在皮膚上的聲音。 芷文的手握著手機,指節微微泛白,呼吸淺淺的,像是刻意控制著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子豪注意到她的肩膀繃著,微微往前傾,像是被畫面釘住了,又像是想往後靠,卻不知道該靠在哪裡。 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只是把視線移回螢幕,讓兩人之間的沉默維持在一種微妙的平衡裡——誰都不先開口,誰也不先移開視線,像是一場無聲的試探,看誰先撐不住。 芷文的眼睛還盯著螢幕,但視線似乎穿過了畫面,落在某個更遠的地方,瞳孔微微渙散,呼吸貼在他肩側,淺淺的,像是終於允許自己靠著什麼,又像是撐著最後一點力氣不讓自己真的靠過去。 子豪低下頭,視線落在她握著手機的手指上——指甲剪得很短,圓圓的,按在螢幕邊緣,微微發著抖。 畫面繼續播放,芷文緊握手機,指節泛白,但仍未關閉螢幕。 --- 車廂裡的冷氣口發出細微的嗡鳴,混在耳機裡流淌出來的喘息聲裡,像一層薄薄的紗,把兩人的世界與外界隔開。芷文維持著側頭的姿勢,及肩的髮絲垂落,遮住她半邊臉頰,只露出耳廓邊緣泛著一層淡紅。她握手機的手擱在膝蓋上,指節微微泛白,像在忍耐什麼,卻又捨不得放手。 女人的手攀住男人的後頸,仰起頭,露出一段修長的頸線,喉嚨裡滾出斷續的呻吟。耳機裡的水聲黏稠而清晰,一下一下,像雨點打在窗玻璃上,又像什麼東西被反覆攪動。芷文的手指蜷了蜷,指甲輕輕刮過手機殼的邊緣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 子豪沒有轉頭看她,卻能從耳機裡的聲音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——那雙眼睛一定正盯著螢幕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輕輕抿著,呼吸卻比剛才重了。他聽見她鼻息變粗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呼不出來,又吞不下去。她的肩膀微微聳起,整個人繃成一張弓,像隨時會斷,卻又倔強地撐著。 畫面裡的男人正把女人的裙擺往上推,露出腰間一截白膩的皮膚。芷文的呼吸跟著頓了一下,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,隨即又急促起來。她夾緊了腿,制服裙的布料被擠出細密的褶皺,膝蓋緊緊併在一起,連腳踝都交疊起來,整個人縮向車窗那一側。她握手機的手掐得更緊了,指節泛白,虎口繃出青筋的紋路。 子豪眼角餘光裡,看見她另一隻手攥住了裙擺,指頭陷進布料裡,揉出一團皺摺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又閉上,像想說什麼,卻忍住了。男人把陽具對準女人,耳機裡女人的叫聲越來越密,像要把整個車廂都填滿。 芷文忽然動了。 她用力按掉手機螢幕,動作快得幾乎是摔的,手機從她掌心滑落,她慌忙接住,壓在自己大腿下。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冷氣口的嗡鳴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。她低著頭,瀏海遮住大半張臉,只露出泛紅的鼻尖和緊緊抿著的唇。她的肩膀輕輕抖著,像冷風裡將熄的燭火,顫得細微卻停不下來。 子豪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她抬了一下眼,目光與他撞上,又迅速垂下,像被燙到似的躲開。她的眼睛濕潤,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黑色石子,映著車窗外的路燈光,一閃一閃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,胸口起伏著,領口的蝴蝶結鬆脫了一半,垂在她身前,隨著呼吸微微晃動。 「……先這樣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卻在抖,像強撐著什麼,一開口就漏了氣。 她沒再看他,只是低著頭,兩手交疊壓在大腿上的手機上,指尖還微微發著抖。車廂裡的沉默像一層厚厚的膜,把兩人的呼吸聲都悶在裡面。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光影在她臉上明滅,映出她頰上一片緋紅,從顴骨蔓延到耳根,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粉。 子豪側過身,面向她。他伸出手,動作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,慢慢地覆在她緊握的手上。她的手指冰涼,微微顫著,像剛從冷水裡撈起來。他的掌心覆上去,溫熱的重量穩穩壓下,她的手指僵了一下,沒有抽開,反而慢慢收緊指尖,像抓住一根浮木,指節一根一根地扣進他的指縫裡。 她的呼吸緩了下來,肩膀的顫抖也慢慢平息。她沒有抬頭,卻也沒有躲開。子豪的手腕隔著裙子貼在她大腿上,隔著薄薄的布料,能感受到她腿上的溫度,和她微微繃緊的肌肉。她沒有拒絕,靜止片刻。 --- 車身微微傾斜,子豪張了張嘴,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,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。他原想說點什麼,把這片沉默劃開——說車窗外的燈,說下一站還有多遠,說什麼都好——但芷文的指尖先一步扣進他指縫間,力道不輕不重,穩穩地將他的手整個握在掌心裡。 她的拇指在他虎口處輕輕摩挲了兩下,像是無意識的動作,又像是確認什麼。 「別動。」她低聲說,聲音幾乎被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蓋過,「讓我握一下就好。」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,像是有點感冒,又像是剛醒來不久,像是怕被誰聽見。子豪僵住,連原本張著的嘴都忘了闔上。她的手很小,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,將他的骨骼與筋絡一寸一寸地熨暖。 他感覺到她指尖在他指節上輕輕按了按,按進他掌心的紋路裡,那力道不重,卻像是要在他手上留下痕跡。他放輕呼吸,生怕自己一動,她就會鬆開,那層薄薄的親密就會碎成滿地。 他低頭看她。她沒有抬頭,視線低低地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,耳根紅了一片,連帶著脖子側邊也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,在車廂昏黃的燈光下,像一層薄薄的霞光浮在肌膚上。她的睫毛垂著,微微顫動,幾乎要碰到下眼瞼。她呼吸有點亂,胸口輕輕起伏,水手服領口因為領結鬆開而敞開一條縫,露出底下細白的肌膚,隱約能看到鎖骨下方一截平滑的弧度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。子豪移開視線,卻又忍不住看回去。她離他很近,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,混著一點汗味,還有一點說不清是什麼的、屬於她自己的氣味,那氣味鑽進他鼻腔裡,讓他後背一陣發麻。 公車過站,車身劇烈顛了一下。兩人的肩膀撞在一起,芷文沒有躲,反而順著那股力道靠過來,整個人輕輕倚在他身側。她的肩膀貼著他的手臂,柔軟的觸感隔著制服布料傳來。子豪感覺到她整個人微微傾向自己,重心幾乎都壓在他身上,像一隻貓在選一個舒服的位置,打算賴著不走。他的手還被她握著,她的指頭收得更緊了一些,像是怕他趁著顛簸抽開手似的。 「剛才那下……」芷文說,聲音含糊,像是埋在什麼東西裡說出來。 「過站會這樣。」子豪說,嗓子有點啞。 她沒有接話。車廂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偶爾傳來的報站廣播。子豪感覺到她掌心濕熱,那層薄汗讓兩人的皮膚貼得更緊。一股細微的電流從她指尖沿著手臂竄上後背,他後頸的汗毛豎起來,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。 他不敢呼吸。怕呼吸重了,這一刻就會碎掉。 他僵硬地坐著,後背挺得筆直,不敢讓自己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她靠著他的那半邊身體,從肩膀到手臂再到腰側,都傳來一種隱隱的熱度,隔著衣服滲進來,像一團溫水慢慢浸透他全身。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,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,沉悶而有力,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。他不敢呼吸太重,怕驚碎這一刻的親密。 公車又過了一站,車身平穩下來,引擎聲低低地響著。 她側著臉,鼻尖幾乎要碰到他西裝外套的領口,呼吸淺淺地拂在他衣料上,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熱意。她的頭髮散在他肩上,發尾微微捲曲,帶著一股洗髮精的香氣,混著一點汗水與夜風的氣味,鑽進他鼻腔裡。子豪僵直著背脊,連脖子都不敢轉動,只能僵著視線,直直地看著前方座椅的靠背,看著那上面一塊陳舊的污漬,卻什麼都看不進去。 她沒有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靠著他,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安穩的位置,不再需要用力撐著自己。她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過來,溫暖而柔軟,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彈性,貼著他的手臂與側腰,讓他整個人都僵成一座石像,連手指都不敢多動一下。 公車又過了一站,車身微微傾斜,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滑過去,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影子。她閉著眼睛,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嘟著,像是睡熟了,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。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,從她額前整齊的瀏海,一路滑過她挺直的鼻樑,到她微微翹起的唇角,最後停在她頸側那條細細的動脈上——那裡正一下一下地跳動著,與他腕間的脈搏隱隱呼應著。 他感覺到她握著他的手鬆了鬆,指尖滑到他掌心,輕輕畫了一個圓——那動作太輕,像是無意識的,又像是刻意留下的一個記號。他的掌心癢癢的,像是被羽毛掃過,一股熱意從那一點蔓延開來,順著手臂竄上胸口,讓他的心跳又亂了半拍。 子豪低下頭,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髮頂。那股洗髮精的香氣更濃了,混著她身上的體溫,暖烘烘地撲面而來,讓他有些暈眩。他閉了閉眼,又睜開,視線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,看著它們在她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,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,像是隨時會醒來,又像是永遠不會醒來。 車廂裡很安靜,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,還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偶爾有一兩聲報站聲從喇叭裡漏出來,模糊不清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與他們無關。他感覺得到她靠在他身上的重量,不重,卻穩穩地壓在他半邊身體上,像是壓在他心口上一樣,讓他連呼吸都放輕了,怕驚碎這一刻的親密。 公車又顛簸了一下,這次他沒有再僵住,而是順著那股力道,微微側過身,讓她的頭靠得更穩些。她沒有醒,只是在他懷裡蹭了蹭,像一隻找到窩的貓。 公車報站聲再次響起,是他們下車的站。芷文才慢慢鬆開他的手,垂下眼簾。她的手指離開他的手掌時,帶著一點不捨的滯澀,像是黏在他皮膚上一樣,最後才輕輕滑開,落回她自己的裙上,安安靜靜地放著。 --- 麵攤的白色招牌亮得刺眼,幾隻飛蛾繞著燈管打轉,影子在塑膠桌面上忽大忽小。芷文先一步拉了椅子坐下,制服外套整整齊齊疊好放在膝上,裙擺散開,雙手捧起桌上那杯熱茶。她沒急著喝,就讓那點熱氣撲在臉上,過了一會兒才低頭啜了一口,茶水燙過喉嚨,暖意沿著食道一路滑下去,身體裡那根繃了整晚的弦似乎鬆了一點 子豪在她對面坐下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捲起袖口,露出小臂上曬得均勻的膚色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單,又抬頭看她,她正捧著茶杯,目光落在杯子裡,像是在研究茶葉的形狀——她垂著眼的時候,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鼻尖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 老闆端來兩碗陽春麵,湯麵冒著白煙,麵條在湯裡舒展開來,幾片青江菜浮在湯面,油蔥的香氣混著醬油味撲鼻而來。子豪拿起筷子,把麵攪了兩圈,讓湯汁裹上每一根麵條,才低頭吃了一口,湯頭確實濃,鹹香在舌尖化開,帶著一點豬油的氣味,熱湯滑進喉嚨,整個人都暖了過來 「你常來這家?」芷文先開口,聲音比在車上鬆了一些,像是下了車以後,連說話的力氣都跟著換了一種方式。她沒有急著吃麵,筷子擱在碗沿,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子豪點頭:「之前提過。」 她「嗯」了一聲,放下杯子,拿起筷子,把碗裡的麵條攪了兩圈,又停住:「我偶爾來。補習太晚完的話,這裡還開著,就進來坐一下。」 「一個人?」 「一個人。」她說完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「也不是每次都一個人。跟同學來過幾次。」 子豪沒接話,低頭吃了一口麵,鹹香在舌尖化開。芷文也跟著吃了一口,筷子夾起幾根麵條,又放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覺得現在說還太早。她咬斷麵條時,熱湯濺了一點在嘴角,她伸手用指腹抹掉,動作很輕,像是怕被看見 隔壁桌來了一對情侶,點了兩碗餛飩湯,坐下來低聲說話,塑膠椅拖過地面的聲音短促,又被老闆的吆喝聲蓋了過去。芷文低頭吃麵,沒有抬頭,過了一陣,她忽然開口:「我下個月校慶。」 子豪抬頭:「什麼時候?」 「月中。」她語氣淡然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,「園遊會,要顧攤位。」 「賣什麼?」 「還沒決定。」她夾起一顆滷蛋,咬了一口,蛋白滑嫩,蛋黃綿密在舌尖化開,她又說,「班上在投票,有人說要賣乾冰汽水,有人說要賣烤棉花糖。」 「聽起來不錯。」 「還不知道。」她放下筷子,又捧起茶杯,這次喝了一口,茶水已經涼了一些,順著喉嚨滑下去,帶著一點苦澀回甘,「我其實不太想去顧攤。」 「為什麼?」 她聳了聳肩,沒有回答,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,像是那個問題的答案就沉在杯底,撈不起來。她指腹沿著杯沿畫了一圈,又畫一圈,動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麼 子豪沒有追問,低頭吃麵,湯已經涼了一些,油花凝在碗面,浮著細碎的蔥花。他夾起自己碗裡那顆滷蛋,猶豫了一下,還是放進她碗裡,筷子碰著碗沿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芷文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,過了一瞬,她才低聲說:「剛才在車上……我其實很害怕……不是怕你。」 子豪低頭看她,她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碗裡那顆滷蛋上,聲音變得很輕:「今晚那條片……很快很激烈……怕有人留意到這邊……我差點關不到手機……」 她抬起頭,這次直直看著他,眼睛裡映著麵攤昏黃的燈光,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水光:「後來你握住我的手,我就覺得……踏實了。」 子豪沒有多說,只是看著她,過了一陣,他問:「你哪幾天補習?」 「星期一、三、四。」 「那星期三,還是這班?」 芷文抿嘴笑了,這次笑得很開,嘴角彎起來,沒有急著收住:「一樣的時間。」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,像是這個約定比什麼都重要,又低頭咬了一口滷蛋,蛋黃的香氣混著湯麵的熱氣,在塑膠桌面上方繞了一圈,又散開 麵攤的燈光昏黃,照在她泛紅的眼角,她很快看了子豪一眼,又再低頭,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,像是要把那點笑意也攪進湯裡。她夾起一筷子麵,吹了吹,送進嘴裡,這次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嘗什麼比麵條更重要的東西 子豪也跟著吃了一口麵,湯已經涼透了,但他沒停,一口一口把碗裡剩下的麵吃完。芷文也跟著吃,兩人沒有再說話,但碗裡的麵條一根一根少了下去,像是一種默契,誰也不用開口,誰也知道對方還在。麵湯見底的時候,子豪把碗裡的湯也喝完了,湯碗放回桌面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隔壁桌的情侶吃完走了,塑膠椅拖過地面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,老闆過來收碗,問他們還要不要加湯,子豪搖頭,芷文也搖頭,老闆把碗疊在一起,瓷器和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脆,像是催促,也像是提醒——該走了 子豪看了老闆一眼,又看芷文——她正把書包背帶攏上肩膀,站起來時,裙擺晃了一下,膝蓋在桌下碰了一下椅腳,發出一聲輕響,她頓了一下,才站穩。她把外套攏在臂彎裡,另一隻手拉著背帶,垂下眼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:「謝謝你陪我吃這碗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