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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章 / 共 5

靠岸前的信任

作者:未散 · 本章 6,929 · 全作 34,149

公車進站時,子豪一眼就看見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芷文已經坐在那裡。跟昨晚同一個座位。 她比前兩晚看起來更累。眼睛半垂著,眼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,領口的蝴蝶結鬆鬆垮垮,像出門時沒力氣重新打緊。書包抱在腿上,整個人縮在座椅角落,像被什麼壓扁了一樣。車窗外的路燈照進來,她的側臉有一半陷在陰影裡,嘴唇的顏色比前兩晚淡,像一整夜沒睡好,血色都褪掉了。制服裙的褶線壓得皺皺的,像坐了很久沒換過姿勢。 他在她旁邊坐下,等了一會兒,等到車門關上、引擎重新轟起來,才開口。 「還好嗎?」 她轉過頭,慢了半拍才對上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的光有點散,像是他的問題要繞很遠才能進到她耳朵裡。她眨了眨眼,睫毛動得很慢,像撐著什麼很重的東西。瞳孔在路燈的光裡縮了一下又放開,像是才認出他是誰。 「今天考試。」她的聲音很低,幾乎被引擎聲吞掉,「昨天回去又看書,看到很晚。」 她揉了揉眉心,手指壓在眉骨上,壓了一陣才放下。指節泛白,像是用了力氣。眉心留著一道淺淺的紅印。手機握在另一隻手裡,螢幕沒亮,機身貼在掌心,指頭鬆鬆地扣著邊緣,像隨時會滑掉。拇指在機身邊緣來回蹭,像在摸什麼不存在的按鍵。 子豪看著她,說:「要不要先閉眼睛休息?這段路還有一會兒。」 她搖頭。搖完,卻把手機遞過來。遞的時候手指沒力,手機幾乎是從她掌心滑進他手裡,殼是涼的,帶著她掌心的溫度,但已經涼得差不多了。她的指尖擦過他掌心,乾的,沒有汗,像一整天下來連緊張的力氣都省了。 「我想看。」她說,頓了一下,才把後面那句補完,「可是我想不到要看哪一部。你幫我選。」 子豪愣住了。 手機躺在他掌心,螢幕還停在那個成人網站的列表頁,一格一格的縮圖排得密密麻麻。熱門的封面都很直接,一男一女貼在一起,標題寫得露骨。他不想在她面前翻到自己平時會點的那種,手指往下劃,躲開那些過於直白的封面,隨便點了一部看起來比較淡的。 封面是一男一女站在海邊,只看見背影。天色是灰藍的,海浪捲起來,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,像在等什麼。縮圖的畫質不算好,但光線柔和,不像其他那些封面,燈光打得又白又亮,身體貼得像要揉在一起。 他點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平時看的比較直接,很少看這麼淡的。腦子裡閃過「藝術電影」幾個字,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想,把視線拉回螢幕。 芷文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封面,沒有說不要。她的目光在螢幕上停了一瞬,像是確認了什麼,然後把手機接回去,從書包側袋掏出耳機,白色線纏成一團,她解了一陣才解開。戴上自己那一邊,把另一邊遞給他。 「你戴這個。」 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,涼的。線很短,在兩人之間垂著,微微晃動。車身輕輕一晃,她把螢幕轉過來,讓兩個人一起看。她的肩膀靠過來一點,兩人之間的空隙被壓小了,水手服的布料輕輕擦過他的手臂。 片子開頭很慢。女主角站在風裡回頭,衣服都穿著,只有眼神和手在動。畫面是長鏡頭,海浪聲從耳機裡灌進來,混著公車的引擎聲,有點說不上來的違和。鏡頭拉近,她的手指捲著頭髮,又鬆開,指尖在風裡微微發抖。 子豪鬆了一口氣,又覺得這種慢,比直接的畫面更讓他坐不住。他側頭看芷文。她盯著螢幕,睫毛低低的,嘴抿著。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光從她側臉滑過去又暗下來,像有人在她臉上翻書頁。她的呼吸很淺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抽乾了力氣。 女主角走到海邊,蹲下來,手指碰到水。鏡頭切到她的腳,沙子從趾縫間漏下去。畫面安靜得只剩下海浪聲,和公車引擎低沉的轟鳴。 「她好慢。」芷文忽然說,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睏意,「不過慢也滿好的。」 子豪「嗯」了一聲。他不知道該說慢好還是不好。他平時看的片不是這種節奏,快得連情節都懶得鋪,直接進入正題。這種慢,反而讓他有點坐不住。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又停住,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表現出不耐煩。 畫面裡的女主角走進一間屋子,鏡頭跟著她穿過走廊,光線暗下來。男主角從後面走過來,手搭上她的肩,她回頭,兩個人對視。沒有對話,只有風聲和關門的聲音。 接著那兩個人開始接吻。子豪不太確定該看哪裡,視線在螢幕和車窗之間來回。車窗玻璃映著兩人的影子,她的頭低著,他的腰背挺直,中間隔著一條線。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掠過,影子跟著明明滅滅。 「我以為你會看比較……」她沒把話說完,手指在螢幕邊緣劃了一下。 「比較什麼?」 「比較快的。」她說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笑又像是沒力氣笑。 子豪沒接話。 畫面裡那兩個人已經從走廊進到臥室,衣服脫到一半,女主角的肩露出來,男主角的手在她背上。芷文沒有移開視線。她的眼睛盯著螢幕,眼皮明明很重,卻還是撐著,像終於找到一樣可以釘住眼皮的東西。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。 車子過了一個彎,她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,肩頭擦過他的手臂,又穩住。頭髮掃過他外套袖口,帶著一股洗髮精的味道,淡的,像是早上出門前洗的,到現在已經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若有似無的一縷,混著一點汗水味,像是撐了一整天之後從皮膚裡滲出來的疲憊。 他沒有動。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兩人中間。女主角的肩還裸著,男主角的手還停在那裡。鏡頭沒有切走,就那樣停著,像是要讓觀眾跟他們一起等。 芷文撐了一陣。睫毛顫了幾下,又強行睜開,盯著螢幕看了幾秒,然後又慢慢往下沉。她的頭一點一點,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。 過了一會兒,對抗失敗了。 她本來挺直的背慢慢軟下來,頭靠上他的肩膀。頭髮蹭到他頸側,有洗髮精的味道。她的呼吸慢下來,胸口貼著他的手臂,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,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放鬆的地方。手指鬆了,手機滑到她腿上,沒有掉下去。 耳機裡海浪聲還在,一下一下,混著引擎低沉的轟鳴,有點說不上來的違和。她腿上那塊螢幕還亮著,光從下往上打,照著她半闔的眼,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細的影子。他沒有去看畫面停在哪裡。他看著前方的車窗。玻璃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,她的頭靠在他肩上,像一幅自己不會承認的畫。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掠過,影子跟著明明滅滅,亮的時候能看見她的鼻尖,暗的時候只剩下交疊的輪廓。 他忽然想,若這時有人從前面那幾排回頭,看見的大概只是這樣:末班車最後一排,一個穿制服的女生靠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,螢幕的光很柔,片子看起來很慢,女孩看著看著就睡了。看起來像一對普通的情侶,在車上一起看愛情片,女的看到睡著。不會有人想到,耳機裡正在播的,其實是那種片子。 「情侶」兩個字冒出來的時候,他耳根熱了一下。熱意從耳廓蔓延到頸側。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,卻不敢把這個念頭往下接。 車身平穩地往前滑,輪胎碾過路面接縫,一下,又一下,都還算輕。他暗暗希望今晚司機心情好一點,路順一點,前面少一點忽然切進來的車,紅燈可以一盞一盞地準時亮,不要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頓。讓她再多靠一會兒。讓她呼吸還掃在他頸側的時候,先不要醒。 車子繼續往前開。路燈一盞一盞掠過車窗,光從她頭髮上滑過去,又暗下來。她靠著他沉睡著。 --- 車身規律地晃動,輪胎碾過柏油接縫時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子豪維持著同一個姿勢,後腦貼著椅背,視線釘在右側車窗上。玻璃映出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——芷文枕在他肩頭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及肩的黑髮散開來,幾縷落在他的西裝外套上。她的呼吸又長又慢,每一次吐氣都隔著薄薄的布料拂過他肩窩那一片皮膚,又熱又濕,像是用氣音在他身上寫字。 他不敢動。連吞口水都放輕了力道。 耳機裡的聲音在變。海浪聲慢慢退下去,換成一道門被推開的吱呀聲,接著是兩雙腳踩上木地板的悶響。再後來,說話聲停了,變成兩個人很近的呼吸,一重一輕,交疊在一起。他僵住,目光從車窗上移開,又不敢往下看——螢幕還亮著,就擱在芷文的大腿上,朝上攤著,他怕自己一低頭就驚醒芷文。 女優的呻吟響起來。壓抑的,氣喘一下比一下急,夾著衣料摩擦的窸窣聲,像有人在解釦子。子豪的後背貼著椅背,整條脊椎繃得筆直。他知道片子已經離開海邊那段慢吞吞的劇情,進到小屋裡了。男人大概已經碰到女人的後頸,沿著手臂滑下去,指尖勾住衣領往下拉。 他閉了一下眼。腦海裡那些畫面自己浮出來,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指尖陷進柔軟肌膚的觸感,嘴唇貼上頸側的溫度,女人仰起頭時露出那一截白嫩的曲線——他猛地睜開眼,喉結滾了滾,呼吸亂了半拍。 芷文的頭仍沉沉地靠在他肩上,隨著車身起伏一下、又一下。她的劉海掃過他的頸側,癢癢的。她睡得很沉,嘴唇微微張開,吐出來的氣息隔著襯衫布料烘熱他肩頭那一小片皮膚,濕漉漉的,像一團化不開的霧。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洗髮精的香味,淡淡的,混著一點她自己身體的氣味,在夜裡的公車上格外清晰。 他暗暗希望車就這麼一直開下去,不要停,不要有人上車,不要有任何事情破壞這一刻。輪胎又碾過一道接縫,車身輕輕彈了一下,還在可控範圍內。他的手擱在座椅邊緣,車身一彈時手指輕輕碰到她的裙擺,他立刻把手拿起,放在自己腿上。但那個觸感像一根刺,扎在他腦海裡,怎麼都拔不掉。 耳機裡的女優喘得越來越急,偶爾夾著一兩聲壓抑的嗚咽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。子豪的褲襠緊得發疼,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隻停在肩上的蝴蝶。 然後公車進站。 車身重重頓了一下,煞車的氣壓聲從車頭傳來。 芷文整個人往前晃,頭從他肩膀上滑開。她猛地睜開眼,眼神還是茫的,沒睡醒的那種迷茫。手機還亮著,就躺在她腿上,螢幕正對著她。 畫面裡,兩人已經脫光了衣服。男的壓在女的身上,皮膚貼著皮膚,一隻手揉在她胸前,指節陷進豐軟的乳肉裡,另一隻手沿著腰線往下摸。呻吟聲隔著耳機傳出來——又急又近,像是貼著耳朵喘。 芷文倒抽一口氣,聲音很輕,卻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楚。她耳根瞬間紅透,一直蔓延到頸側。手忙腳亂地去按手機,手指在螢幕上亂點幾下,影片終於被滑掉,黑屏一閃,只剩下車頂日光燈的冷白。 她僵在原地,視線還釘在已經暗掉的螢幕上。幾秒後,她慢慢抬眼,正好對上他的目光——他根本來不及移開。四目相接的一瞬間,她猛地低下頭,耳根紅得像要滴血,一聲不吭。 車廂裡只剩下引擎的嗡嗡聲,還有輪胎碾過路面的單調節奏。剛才那些畫面還殘留在兩人的餘光裡,像一層揮不去的薄霧。她的大腿上還留著手機螢幕的餘溫,隔著裙料貼著皮膚,燙得她不敢動。 她不敢再看他。自己的那側耳機被她拔下來,手指微微發抖,線頭在掌心裡繞了兩圈又鬆開。子豪也把自己那側耳機拔下,遞還給她。遞出去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指尖也在發顫,指腹蹭過她的手背,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。 他吞了一口口水,視線刻意避開她的臉,落在她握緊書包帶的手上。她攥得很用力,指節泛白。 「……到了嗎?」她的聲音啞啞的,像還沒從剛才的畫面裡回過神來。 「還沒。」他開口,喉嚨發乾,聲音比預想中穩,「還有兩站。」 她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去,光線明滅不定地掃過她的側臉。她把書包抱在懷裡,下巴抵在包面上,視線低垂,不知道在看哪裡。她的大腿併攏著,裙擺平整地鋪在膝蓋上,但她的手指還捏著裙角,捏得皺巴巴的。 子豪轉頭看右邊的車窗。玻璃上,兩個人靠在一起的影子已經分開了,中間隔著一道淺淺的縫。他看著那道縫,忽然覺得車廂裡的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。他想起剛才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,溫熱的,帶著呼吸起伏的節奏。現在那道重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沉默,長得像是永遠不會結束。 公車重新起步,引擎聲低低地響著。芷文的手機還握在她手裡,螢幕黑著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,一下又一下,指腹蹭過金屬邊框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 --- 廣播「嗶」地一聲,報出站名。子豪抬起頭,車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,那根熟悉的白色招牌剛好從視線邊緣滑過去。 「到了。」芷文站起來,腳步一頓,整個人晃了一下。她手先扶住前面的椅背,指節收緊,等車身穩住才慢慢直起身。昨夜通宵溫書的勞累,加上剛才睜眼看見螢幕那一下的餘悸,令她的膝蓋發軟,大腿肌肉微微顫著,連腳底都踩不實。 子豪跟著站起來,手臂張著,隨時準備要扶。她沒回頭,但好像知道他在身後,腳步放慢了一點,像是在等他跟上。他聞到她頭髮上洗髮精的味道,混著一點汗味,從她後頸飄過來,淡淡的,卻讓他喉頭發緊。 車門「嘶——」地打開,夜風灌進來,帶著路面上殘留的暑氣和柏油味。芷文踩下階梯,腳尖沒踩準,整個人往前傾。 子豪左手握住她的小臂,力道不大,但穩。她能感覺到他的掌心隔著制服袖口的布料,傳來體溫,像一小團火貼在皮膚上。他握的位置剛好在手腕上方,拇指正好壓在她脈搏跳動的地方,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感覺到了她心跳有多快。 「謝……」她站穩,聲音卡了一下,沒說完整。喉嚨裡乾乾的,像剛才那支影片的畫面又浮上來,她閉了一下眼,想把那些畫面壓下去。 他沒有立刻鬆手。她也沒有抽開。兩個人在站臺上站了一瞬,夜風從中間穿過去,吹動她的裙擺,貼在他褲管上,又分開。 站臺上並排走了兩步。路燈從頭頂照下來,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他的手從她小臂滑下去,擦過腕骨,指腹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,然後滑到掌心。她的手指沒有逃。 兩隻手就這樣握著。她的指尖涼涼的,掌心卻熱,貼在一起,分不清誰的溫度傳給誰。她沒有握緊,但也沒有鬆開,像是默許了這個動作,又像是在等看他要帶到哪裡。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處輕輕蹭了一下,她的小指微微蜷起來,碰到他的手背,又停住。 夜風把她頭髮吹起來,幾縷黑髮拂過臉頰。她側過頭看他,眼睛裡映著路燈的光,亮亮的。他也看著她。掌心比車上更熱,熱到他覺得自己整條手臂都在發燙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重,分不清是剛才耳機裡那個影片殘留的畫面在作祟,還是她掌心貼著他的這點溫度。 她也看著他,沒有先說話,也沒有把手抽走。 她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吞回去。路燈在他們頭頂嗡嗡響著,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白光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,沒有抽走,反而像是找到了位置一樣,慢慢扣進他指縫間。他感覺到她指腹的薄繭,是寫字磨出來的,輕輕壓在他手背上,帶著一點試探的力道。 風又吹過來,她的頭髮掃過他手腕,癢癢的。他沒有動,任那幾縷髮絲勾在他皮膚上,像是某種無聲的約定。她也沒有抽開。 --- 騎樓下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道往東、一道往西,像某種無聲的分界。子豪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尖端剛好碰到她的影子的邊緣,那點重疊薄得幾乎不存在。路燈的光暈罩在他們頭頂,把水手服的白色照得發亮,她深藍制服裙擺在風裡微微顫動。 兩個人走到騎樓下,不是誰先放手,二人有默契地指尖自然而然滑開,像水從指縫間漏掉。她的手指離開他掌心的那一瞬間,涼涼的空氣立刻填進來,填在他微微發熱的掌心裡。他下意識動了動手指,像是在確認那溫度是不是真的離開過。 她先開口。聲音比車上清楚一點,還是不高。 「我明天沒有補習班,不會搭這班車。」她頓了頓,像把日子在心裡數過一遍,「下星期一。還是這班。你會來嗎?」 他愣了一下。看著她的眼睛。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,她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,耳根那點紅還沒退盡,可說話已經清醒,像問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。她的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,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排練過好幾遍,終於等到說出口的時機。 「會。」他點頭,「星期一。這班。」 她應了一聲,沒有馬上走。風從騎樓柱子中間穿過來,把她裙擺吹得微微晃了一下,深藍色的布貼上她的小腿曲線,又慢慢鬆開。她像又想起什麼,嘴角動了一下,那一下很像車上沒力氣的笑。 「下次……」她頓住,手指在書包帶上收緊,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,「可以試其他種嗎。」 說完自己先愣住。子豪也愣住。騎樓下安靜得只剩風聲,她像是想起剛才車上那句「比較快的」,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問題,整張臉從耳根開始燒上來。她低下頭,劉海垂下來遮住半張臉,可露出來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。 他沒有問是哪一種,只含糊地應了一聲:「好。到時再算。」 她嘴角揚了一下,沒有再多說,轉過身,走進騎樓後面的巷口。水手服的裙擺在路燈下晃了兩下,她走得不快,但沒有回頭。她走進巷子裡,踩過地上濕漉漉的落葉,腳步聲在狹窄的巷弄裡迴響,一聲一聲,慢慢變輕,最後裙擺消失在轉角。 子豪站在原地。風吹過來,把騎樓上方掛著的舊廣告布吹得啪嗒作響。他抬手摸了摸剛才被她靠過的那邊肩膀,布料上好像還有一點溫度和頭髮掃過的感覺。那觸感很淡,像某種不確定的記憶,可他就是知道是真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,剛才她靠過來的時候,那截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層細細的疙瘩,現在已經消了,可他記得那個觸感——她制服的布料貼上來,薄薄的、有點硬,底下她肩頭的骨頭抵著他的手臂。 他沒有立刻走。 路燈在他腳下投出一圈光暈,他站在光暈邊緣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剛才她的手指就貼在這裡,細細的、有點涼,卻很真實地貼著。他慢慢把手攏起來,好像還能握住什麼。掌心殘留著一點溫度,像是她皮膚的餘溫滲進了他的紋路裡,怎麼也散不掉。 風又吹過來,這次夾著巷口那家麵攤飄來的氣味,油蔥和肉湯混在一起。他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,黑漆漆的巷子裡什麼也看不見。路燈的光照不到那麼遠的地方,巷子像一張張開的嘴,把她整個人都吞了進去。 她已經走了。星期一,這班車。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,像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,剛才那幾分鐘裡發生的事情一幀一幀地往回放:她下車時腳步有點不穩,他伸手去扶,她沒有躲;她的手心有一點汗,卻沒有抽回去;她說「可以試其他種嗎」的時候,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朵裡。 腦子裡還是她掌心裡還沒散掉的熱。 他站在原地,風把他的西裝外套下擺吹得微微鼓起。他沒有立刻走。
未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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