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車進站時,子豪正站在月臺上,手機螢幕顯示著一封還沒回完的郵件。車門打開的氣流聲讓他抬起頭。他收起手機,跨上車,車門在身後關上,引擎聲低低地響起來。 他往車廂裡走,目光習慣性地往末排掃過去——那抹水手服的身影就在那裡,靠窗坐著,膝蓋併攏,雙手交疊放在裙擺上。她沒戴耳機,沒看手機,也沒像其他乘客那樣低頭滑螢幕,就只是坐著,視線對著車門的方向,像是等著什麼人。 車廂日光燈昏黃,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白,瀏海在額前投下一道陰影,露出的那截頸子細白,領口的蝴蝶結繫得整整齊齊。她看見他,眼裡的光閃了一下,像是認出來了,然後她抬起手,朝他招了招,動作很小,像怕被人看見,又像怕他不來。 子豪站在走道中間,愣了一下。他本來以為那晚之後,他們不會再碰面,或者就算碰了面,也該是點個頭就錯過的距離。可她招手了。車門已經關上,他總不能裝作沒看見,況且他也沒想裝。 他穿過走道,走到末排,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。西裝外套的袖口擦過她的裙擺,兩人同時往兩邊讓了一下,又同時停住。她裙擺上那條深藍色的摺線正好壓在他袖口上,誰都沒先動。過了一秒,她往窗邊挪了挪,把書包抱到膝上。他才把手收回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 車子繼續往前開,車輪碾過路面接縫,發出規律的悶響。車廂裡人不多,前面幾排坐了幾個打瞌睡的乘客,後門旁邊站著一個戴耳機的年輕人,帽簷壓得很低。日光燈嗡嗡地響著。 沉默了一陣。子豪看著前面座椅的椅背,椅背上有一道圓珠筆畫的歪斜線條。他開口,聲音比預期中還要乾。 「怎麼這麼晚才回家?」 芷文愣了一下,像是沒料到他會先說話。過了一秒才答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點鼻音。 「高二功課比較忙。」她把書包抱緊了些,「所以參加了補習班,一個星期有幾天要待到比較晚。」一口氣講完,像背好的臺詞,講完肩膀才往下塌了一點。「有時可以比較早離開,有時比較夜,但一定要趕尾班車,所以一定要走。」 「補習班到這麼晚?」他問,視線還停在椅背那條線上,「幾點下課?」 「十點。」她說,「十點半左右能上車,如果沒耽誤的話。」 「你們高中生也不易過呢。」他說完才覺得這句像長輩會說的,有點老氣,但話已經出去了。 芷文默默點頭,沒接話。指尖在書包背帶邊緣來回摩挲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 車子過了一個路口,轉彎時車身微微傾斜,她的肩膀靠過來,碰到他的手臂,又很快縮回去,低聲說了句「抱歉」。他搖搖頭,沒說話。 窗外街景流動,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又沉默了一陣,比剛才更長。子豪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,正想把手機拿出來,她忽然把聲音壓得很低,他幾乎沒聽清。 「你說不要在車上做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可是我一個人更不敢。」 他轉頭看她。她沒有看他,眼睛低著,看著膝上的書包,耳根有一點紅。 她往他這邊靠了一點,很慢。肩膀幾乎碰到他的手臂。他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拂過他臉,像一隻貓試探性地蹭過來。洗衣粉的味道淡淡地飄過來,混著一點車廂裡的灰塵,和悶在制服裡一整天那種淺淺的熱。 「你可以擋著我,讓我可以安心地看嗎。」 他沒立刻回答。前面那排打瞌睡的乘客中有一個動了一下,換了個姿勢,又沉回去。他感覺到她靠過來的體溫,隔著兩層布料,不燙,但在。 燈光下他先看清她的眼型——不大,眼尾微微往上挑,睫毛不算濃,在眼下投下一道細影子。接著是嘴角,抿著,唇色淺。再來是面型,輪廓不深,齊瀏海把臉襯得比他印象中更小。 有一瞬,他覺得這張臉像某個片裡見過的——不是神情像,是眼型和嘴角的位置。旋即又想,不對。制服、坐姿、嚇過之後還把書包抱在胸前當盾牌的樣子,都不像。那些畫面裡的人不會這樣坐得這麼直,也不會在請求的時候先把螢幕藏起來。 「好。」他點頭。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,嘴角動了一下,又壓回去。 「請你不要看螢幕哦。」聲音還是壓得很低,「這不是可以跟別人分享的片段。」 他點頭,把視線轉向車廂前方。眼角餘光裡,她雙手握著手機,指節微微泛白,像是怕他反悔,又像是怕自己反悔。 她拿出耳機接上手機,側過身,背靠著窗,把螢幕藏在身體和書包之間的空隙裡。戴上一邊,另一邊垂在胸前。拇指滑了一下,畫面亮起來,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,睫毛投出細碎的影子。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比剛才淺了一點。 他看著前面那道圓珠筆的歪線,沒有轉頭。 公車過了一站,煞車讓車身頓了一下,又繼續往前開。車輪碾過接縫,發出規律的悶響。車廂裡有人翻了個身,發出模糊的囈語,又沉回去。 --- 車廂裡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聲,偶爾從前方傳來路面接縫的悶響。末排座椅的塑膠皮面被體溫捂得發暖,芷文靠著窗,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忽明忽暗,把她低垂的睫毛照成一排細密的影子。子豪把視線釘在前方椅背的廣告貼紙上,卻擋不住從她耳機裡漏出來的聲音——很輕,像貓叫,斷斷續續的,夾在引擎聲裡,若有若無,卻又實實在在地鑽進他耳朵裡。不是坐在這個位置,根本聽不到。 那聲音細得像一根針,刺在他耳膜上,他喉嚨發緊,目光往旁邊偏了一寸,剛好能看見她側臉的輪廓:耳尖紅得像是要滴血,從耳廓一路蔓延到頸側,連鬢角邊緣都泛著粉,連帶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都微微泛紅,指腹貼著螢幕邊緣,微微發顫,像捧著什麼燙手的東西,卻又捨不得放下。她呼吸亂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明顯,制服襯衫的布料跟著她的節奏繃緊又鬆開,領口那顆釦子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,像隨時要繃開似的,她整個人像是泡在一缸溫水裡,熱氣從皮膚底下往外冒,連鼻尖都滲出一層薄汗,在螢幕光下亮晶晶的,像剛哭過又擦乾了,眼眶卻沒紅,只是眼神有些渙散,盯著螢幕,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,動不了,也不想動。 他別開眼,喉結動了動,吞了一口口水,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緊,連吞口水都覺得卡卡的。他伸手摸了摸後頸,掌心全是汗,指尖涼涼的,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冒汗的,車廂裡明明不熱,甚至還有一點冷氣從前方出風口送過來,吹在他後頸上,涼颼颼的,卻壓不住從耳根一路燒上來的熱意。那聲音像某種細小的爬蟲,沿著他的耳道鑽進去,在他腦子裡爬來爬去,怎麼也甩不掉。他只能把視線釘在前方椅背上,釘得死死的,像這樣就能把那些聲音擋在腦子外面似的。 她忽然把螢幕關掉,手指有些抖,把耳機線一圈一圈繞在手機上,繞得歪歪扭扭的,線頭垂下來,她也沒理。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,像是要把什麼壓下去,連帶著肩膀也跟著那口氣塌下去,整個人縮在座位角落裡,像隻受驚的貓。吐完又吸了一口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,過了幾秒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,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喘,像跑了很遠的路才找到這裡,氣還沒喘勻就急著要說話似的。 「上次謝謝你。」她說,視線終於從手機上移開,落在他側臉,「我後來一直不敢再開那個檔案……怕又出事。」 子豪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接話,也不知道該接什麼。他總不能說「我剛才聽見了,你耳機漏音了」,那樣她大概會當場把手機摔了,然後整個人縮到窗邊去。所以他只是「嗯」一聲,像在回應一件普通的事,像她說的是天氣,是路況,是任何一件不重要的事。 她說「怕又出事」的時候,語氣裡有一點自嘲,像在笑自己怎麼這麼沒用,又像在等他說點什麼,好讓這件事不那麼難堪。他沒說話,她身體往他這邊靠了一點,椅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,她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然後她湊近他耳邊,近到他聞得到她頭髮上洗髮精的氣味,淡淡的,混著一點公車車廂裡舊皮革的氣味,像某種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乾淨東西。她壓著嗓子,像在告知一個秘密: 「你答應我,我現在跟你說的事情,你一個人知道就好,不要說出去,好嗎?」 他點頭,點得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。她看著他點頭,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更緊張了。她把聲音再壓低,氣息還停在他耳廓邊上,熱熱的,癢癢的: 「這是我閨蜜傳給我的,這是她……」 她頓了一下,像在找一個不那麼重的說法,最後還是直說了。 「片中的女生就是我的閨蜜,她早前結識了男朋友,很快便……那個。」她吸了一口氣,像要把這句話的重量吸進去,「有一次她們拍了影片,說要給我看。」聲音愈來愈低,像在跟自己說話,「在家中不敢看,因為爸媽都認識她,怕被他們看到,所以我都在外面看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我第一次看這東西,不知怎的看得很有感覺,對不起,這些我都不敢跟閨蜜或認識的人說,不知怎的只能跟你說。」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只是碰了一下,像試水溫一樣,然後就收回去了,指尖擦過他手背上的皮膚,涼涼的,帶著一點汗意。 「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?」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,那一小塊皮膚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,很輕,像有人用指尖在他手背上寫了一個字又擦掉了。他沒想過事情是這樣子。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回答。 她忽然笑了一下,像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,嘴角彎起來,帶著一點自嘲。 「我上次還說只是看一部藝術電影,想研究它的拍攝手法。」她搖了搖手機,「事後想想那藉口很爛,你怎麼不當面拆穿?」 子豪鬆了一口氣,抓住這個比較好回答的問題。 「看這種東西是很普通的事,很多人也有看。」他頓了頓,「怕羞也很正常,如果我被其他人發現我在看,我也會有奇怪的反應。」 芷文點點頭,手指收回來,擱在自己膝蓋上。 「可是我現在也知道你有在看啊。」 他窘了一窘,點一點頭。沒反駁。耳根有點發熱,像被人當場掀了底牌,又找不到話反駁。 她看著他,語氣帶著試探。 「要不……試試一齊看?」她說完自己也愣住。耳根比剛才更紅,像這句不是說給他聽,是先漏出了口。 「什麼?」 視線先落到她捲好線的那支手機上。她剛才才說過,這不是可以跟別人分享的片段。腦子裡第一個接上的,是她剛講完的那條檔。 她大概從他的臉看出來了,聲音急了一點,像要趕在他點頭或者搖頭之前把話救回來。 「不是那條。」她搖搖頭,耳根還紅著,「不是我閨蜜的。是別的。」 停了一停,才補下去,聲音低下去。 「其實看完閨蜜影片後,我也很好奇……所以有看其他影片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其實我沒看過幾次,但每次看都覺得很刺激。」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,幾乎被引擎聲蓋過,但他聽到了。 她抬起眼看他,眼神在昏黃的車廂燈光下顯得格外亮。 「一起看……會不會正常一點?」 他沒即時答應。 「我……」開口,又停住。喉結動了動,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 想起自己講過的那句——下次不要在公車上做了。那句話是他自己說的,語氣篤定,像是什麼原則似的。現在她邀他一起看。不是那條不該給第三人看的檔,是別的——可仍然是這班車、這排尾座、他答應過要擋著、不要看螢幕的位置。他等於要變成那個陪她一起做的人,自己打自己的臉。 他看著她。她沒有移開視線,就那樣看著他,眼神裡有緊張,有期待,還有一點他看不太懂的什麼東西,像是她把自己最見不得人的那塊翻出來攤在他面前,等著他接,或者不接。連帶著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都微微蜷著,指節泛白。 車廂裡很靜,引擎聲低低地響著,像某種遙遠的節拍器,一下一下,等著他回答。他喉結又動了動,終究沒出聲。只感覺她指尖剛才碰過的地方還熱著。 --- 車廂裡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,低低的,像某種持續的喘息。引擎低沉地轟鳴,偶爾從前方傳來伸縮縫的悶響。 芷文的手機已經黑了,線還歪歪扭扭繞在機身上。她沒有催他,只是坐著,看著他,睫毛在昏黃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 子豪知道她在等。 他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——從她說「一起看」的時候起,他就已經知道了。但他還是讓沉默多停了一拍,像是要給自己留一個「我考慮過」的證明。 「只看一會兒。」她說。聲音比剛才小,像把自己剛才那句邀請往回收半寸。 他聽見自己心裡跟著複了一遍:就只看一會兒。只看一會兒,不算越界。 「好。」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比預期中平穩。 芷文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怕他反悔似的。嘴角動了動,像想笑又忍住。她低頭,把繞著的線解開,線細細的,纏在一起。她解了一陣,解不開,乾脆把線拉直。指尖在玻璃上點了幾下,退出剛才那個頁面,又輸了一串網址。動作很快,像怕自己反悔。 子豪認得那個藍底白字的頁面——他週末晚上偶爾也會開的那個網站,只是他從來沒在公車上開過。他想到自己手機裡那個書籤頁,深夜一個人窩在沙發上點開的習慣。那些畫面、那些聲音,他從來沒想過會和另一個人一起看。 她把右邊那一只耳機遞到他面前,手指捏著耳機柄,指尖微微發抖。塑膠外殼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,薄薄一層,貼在掌心有點癢。 「線很短。」她低聲說,「要靠過來一點。」 子豪接過耳機,塞進耳朵。果然線不夠長,他得往她那側偏過身子,往她那邊挪了半個坐位,椅墊的縫隙在他身下發出細微的聲響。膝蓋碰到她的膝蓋,她縮回去一點,但沒有完全縮開。肩膀壓低,才不至於把線扯斷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像洗衣粉混著什麼暖的氣味,從她領口和頭髮之間散出來,很淡,但他靠得夠近,聞得到。 她的肩膀隔著制服布料貼上他的上臂,很輕,像一隻貓先探出爪子試探。她沒有縮回去,他也沒有讓開。線繃了一下,剛好夠到兩人之間——確實很短,短到他們的肩膀幾乎要靠在一起。他心裡那句「不算越界」在肩碰上的時候鬆了一下,沒有完全站住。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他。串流網站的縮圖一格一格排著,有的裸裎相見,有的衣著整齊。她手指滑得很快,避過那些直接放裸體封面的,停在一個縮圖上——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優,頭髮紮起來,坐在椅子上,看起來像某種訪談的開頭。 她點進去。她重新戴上自己那一邊耳機,把聲音調到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大小。 畫面先跳出幾行中日夾雜的字幕,速度很快。女優坐在一張布藝沙發上,衣著整齊,對面坐著一個拿麥克風的男人,中間隔著矮桌,桌上兩杯水。字幕白字黑邊,一行接一行——「第一次是幾歲」「對方是什麼樣的人」「當時緊張嗎」——女優笑了笑,用手比了一下。子豪只抓住幾個字:「初體驗」「第一次」「緊張」「很緊張,手都在抖」。日文夾著中文字幕,意思半懂不懂。 子豪斜眼看向她。她偏過頭,睫毛低垂,幾乎貼著螢幕在看。螢幕的光在她側臉勾出一條發亮的邊線。呼吸很細,細到他得側耳才聽得見,像怕被人發現似的。握手機的手擱在膝上,指節有點白,拇指卻在機身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。 訪問終於結束。鏡頭一轉,一個只穿灰色內褲的男優走進畫面,坐到床沿。燈光昏黃。女優走過來,兩人對看一眼,笑了,然後男優伸手把她拉近,低頭吻住她。畫面切近,能看見兩人嘴唇張合的幅度和舌尖交纏的細節。 耳機裡傳來接吻的聲音——濕的,黏的,帶著細微的吸吮聲響,透過耳機線直接灌進耳朵裡,在安靜的車廂裡被密封在兩人之間的線路裡,格外清楚。 子豪喉嚨動了一下,視線釘在螢幕上,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去瞄身旁的人。芷文偏著頭,睫毛低垂。肩膀繃緊了一下,又慢慢鬆下來。她往他這邊靠了一點,頭側過來,幾乎貼上他的頭,隔著一層薄薄的髮絲,貼上他的太陽穴。耳機線繃緊的弧度鬆了一些。她的頭髮很軟,帶著洗髮精的氣味,熱度從那一小塊接觸面滲過來,像是她整個人體溫都比平常高了一度。她的體溫從那一側傳過來,熱熱的,隔著襯衫布料,他感覺得到她肩膀的弧度。 子豪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那熱度點著了——一種鈍鈍的、往下沉的脹感,從小腹深處慢慢浮上來。那種熟悉的、週末深夜獨處時才會造訪的脹熱,從下腹升起來,沿著脊椎往上爬。他分不清是畫面裡的吻,還是她貼著他太陽穴的溫度,還是她呼吸時制服領口微微起伏的弧度。總之他硬了。他動了一下,調整坐姿,西裝褲的布料緊繃著,不太舒服,有一點緊繃的壓迫感,但他沒去管它,也沒有刻意再調整,只是讓那感覺靜靜地待在那裡,像一個不打算被發現的秘密。 螢幕裡男優開始解女優的襯衫釦子,一顆,兩顆,露出裡面白色的胸罩邊緣。男優的手從腰側滑上去,隔著襯衫覆上她的胸,掌心緩慢地揉動,隔著布料揉捏。另一隻手往下,隔著裙子按上她兩腿之間,手指在那裡畫著圈。女優仰起頭,嘴唇微張,發出細細的呻吟。耳機裡的聲音很清楚,混著布料的摩擦聲,和肉體接觸時那種悶響,還有越來越重的喘息。女優的腿夾了一下,又慢慢鬆開。男優已經把襯衫再解開,正低頭含住她胸罩邊緣露出的那一截肌膚—— 芷文的呼吸變了一下,很輕,像被什麼噎住,又像只是換了一口氣。她動了一下,雙腿夾了一下,制服裙的布料跟著皺起來,又鬆開。她沒有抬頭,但耳廓紅了一片,從耳尖蔓延到耳根,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看得分明。 她忽然伸手,把螢幕關了。 畫面一黑,聲音斷掉。車廂裡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的噪音,安靜得像是剛才那些畫面從未存在過。 她沒有馬上抬頭,手指還停在螢幕上,指尖微微泛白,像是怕它忽然亮起來似的。 過了一兩秒,她低下頭,嘴角彎了一下,沒看子豪,聲音悶在喉嚨裡,像是有點不好意思,又像是忍著笑: 「感覺好像不太差,是不是。」 子豪沒有立刻回答。耳機還掛在耳朵上,線鬆鬆地垂在兩人之間,那一端還帶著她剛才的溫度。他偏過頭,看見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耳廓,和那截從制服領口露出來的、細白的頸側——她沒有抬頭,但他知道她在等他說話。 他咽了一下,喉結動了動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: 「嗯。」 --- 公車靠站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氣,車身輕輕頓了一下,氣壓門「嘶」地吐出一口白霧。夜風從敞開的車門灌進來,帶著柏油路面殘存的熱氣,混著行道樹葉的苦澀味。 芷文先站起來。書包帶從肩上滑到臂彎,她低頭拍了一下裙擺上的皺褶,動作很快,指尖在布料上匆匆掠過,又順手把裙角往下扯了扯,蓋住膝蓋上那一小片被坐出皺褶的布面。她沒有回頭看他,側身跨下車階。白襪踩在柏油路上,濺起一點灰,樂福鞋跟著落地,鞋跟敲出清脆的一聲。 子豪跟著起身。西裝外套的下擺蹭過椅面,被風掀起一角,他伸手按住,順手拉了一下領帶——它早就鬆得不成樣子,他沒有整條扯下來,只把結再鬆半寸,領口那顆釦子跟著敞著,露出底下微微泛紅的頸側。 他跟在她身後半步。路燈從斜後方打過來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,她的影子細長,他的影子寬一些,交疊又分開。 站牌下的光有點昏黃,光暈外圍是一圈飛蛾繞著燈罩打轉,翅膀撲簌簌地響。芷文把書包帶攏回肩上,才慢慢轉過身來。表情已經恢復成那種淡淡的、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,只有耳尖還留著一點沒褪乾淨的紅,在路燈下像一小片被晚風吹不散的暖意。 她沒直接道別。沉默了一下,抬起頭來,問得直接,語氣卻像在說天氣,眼睛卻牢牢看著他。 「你明天也會搭這班車嗎?」 風從行道樹之間漏下來,吹得路燈下的葉子一陣一陣響。子豪愣了一下。腦海裡忽然閃過街角那家白色招牌的麵攤——很舊的那種,湯頭很濃,塑膠椅,深夜裡孤伶伶亮著的燈。那些他從來沒跟人提過的小事,像一張被摺過太多次的紙,攤開來還留著摺痕。他沒說出口,只是點頭,喉結動了一下,聲音比預期穩。 「會。」 芷文看著他點頭,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,像水面被風掠過、又恢復平靜前那一瞬間的漣漪。她很快收住,像怕那個笑太明顯似的,歪了一下頭,瀏海滑到眉邊。 「那我還是坐同一個位置?」 語氣是問句,眼神卻很篤定,像是已經知道答案,像是她問的不是「可不可以」,而是「你會記得吧」。路燈從側面照過來,把她半張臉映得發亮,另外半張沒入陰影裡,光與暗在她臉上切出一道界線。他點頭,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。 「好。」 她忽然笑出聲來。不是剛才那種收著的笑,是真的笑出聲音,像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,在安靜的街道上彈了一下,又落回兩人之間的空隙裡,短促而乾淨,像石子入水,漣漪還沒散開就停了。 她沒再多說,轉身往社區入口走。書包帶在肩上晃了一下,又穩住。樂福鞋踩在水泥地上,一下、一下,在夜裡格外清楚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到幾乎碰到他腳尖,又隨著她走遠而一點一點縮短。水手服的裙擺在風裡微微晃動,白襪在暗處變成兩個模糊的小點。 快沒入暗處時,她的側臉晃了一下——像回頭,又像只是被風吹偏了頭髮。那一瞬間輪廓在路燈邊緣閃了一下。下一秒人已轉進入口,裙擺也看不見了。水泥地上只剩下空蕩蕩的路燈光,和一圈還在繞著燈罩打轉的飛蛾。 子豪站在站牌下,沒有追。雙手插進西裝褲口袋裡,視線落在那個她消失的轉角。夜風又吹過來,掠過他鬆開的領口,涼涼地貼上頸側。他沒有動,只是站在那盞路燈底下,影子縮成短短一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