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食堂像一口沸騰的鍋,餐盤撞擊聲、椅子刮地聲、笑鬧聲混在一起,熱氣從打菜區往上冒,整間餐廳瀰漫著油煙和食物氣味。若若端著餐盤站在入口處,目光穿過人群——然後她看見他了。 角落靠牆的位置,背對著人群,寬大的深色運動服讓他像一坨陰影縮在那裡。他低著頭,筷子機械地往嘴裡扒飯。旁邊的座位空了一圈,沒有人坐在他附近。 若若穿過人群,閃過一個端湯的男生,直接把餐盤擱在他對面,坐下來。餐盤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。 朱太郎的筷子停在半空,抬起頭,油光的臉上掠過一瞬間的慌張。他的嘴角還黏著一顆飯粒,嘴裡的食物還沒吞下去,像隻受驚的倉鼠。 「若若?你怎麼——」 「你為什麼都不回我?」若若打斷他,「我這幾天傳好幾次訊息你都不回?」 朱太郎的目光往下掉,落在自己碗裡,筷子戳了戳那團白飯,「……我太忙了沒看到。」 「騙人。」若若瞇起眼睛,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火氣,「你昨天下午才發過限動,怎麼那時候不忙?」 朱太郎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怎麼回答。他低下頭,繼續扒飯,咀嚼的速度明顯加快,像是想趕快吃完趕快逃。 若若深吸一口氣,壓下那股竄上來的煩躁。她把手從桌沿收回來,交疊放在桌上,指尖掐進自己手背。 「你跟那個小晴,是什麼關係?」 朱太郎的動作頓了一下,筷子在飯粒間戳了戳,戳出一個小洞,「就... 跟我之前講的一樣,我幫她擋球,她有跟我道謝就這樣子。」 「就這樣?」 「就這樣。」 若若盯著他,他的眼神沒有對上來,而是固定在碗緣某一點上,像是那裡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 「朱太郎,」她壓低聲音,語氣放軟了一點,「你老實告訴我,她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?」 「沒有!」他的反應太快了,快到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然後又補了一句,「真的沒有。」 若若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篤篤的聲響淹沒在周圍的嘈雜中。她想起那天走廊上看到的畫面——小晴笑得很自然,朱太郎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。那種笑容她見過太多次,那些受歡迎的女生對邊緣人露出那種笑容,通常只有兩種可能:要嘛是真心,要嘛是在玩他。 而以小晴那種家世和外貌,真心這種選項,機率低到可以忽略。 「你聽我說,」若若往前傾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要被旁邊桌的談笑聲蓋過去,「她那種女生——有錢、漂亮、全校男生都在追——她為什麼會對你有興趣?你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嗎?」 朱太郎沒有說話,但他的筷子停了下來。 「我不是要說你不好,」若若看著他低垂的頭,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一點,「我是怕你被她騙了。她接近你一定有目的,不可能只是因為你幫她擋了一球。」 朱太郎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他沒有抬頭,沒有反駁,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。 若若看著他這個樣子,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清晰。她認識他這麼久,從來沒見過他因為哪個女生露出這種表情——那種明明在慌張,卻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氣勢。像……在回味什麼。 「你跟她……真的沒什麼關係吧?」 朱太郎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,繼續吃著他的午餐,像是怕自己會說溜嘴什麼。咀嚼的聲音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迴盪。 像是怕若若擔心,他終於抬起頭,補了一句「我真的沒有事的,現在過得很好。」 他的語氣很平靜,但眼神飄忽了一下——那一瞬間,他腦海裡閃過這兩個月來,小晴偶爾來訪時在他身上搖晃的模樣,那頭長髮在空中甩動的弧線,她低聲呻吟時咬著下唇的表情,以及每次都被榨乾到雙腿發軟的情景。要說「沒事」好像也不太對,但這種事當然不能對若若提起。 他低下頭,繼續扒飯,耳根悄悄泛紅。 若若皺著眉頭,看著他那樣的反應,心裡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樣往上爬。而此刻,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心慌。 食堂的嘈雜聲繼續在四周流動,但他們這一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。若若沒有再追問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。 --- 若若深吸一口氣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把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壓了下去。 「算了,我不逼你。」她說,語氣放軟了一些,「但你記住——不要太隨便相信人,尤其是那種跟你生活圈完全不一樣的人。」 朱太郎沒有回話,只是低著頭繼續扒飯,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。她認識他這麼多年,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——什麼都往肚子裡吞,從不反駁。 若若嘆了口氣,胸口那股煩躁感揮之不去,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可能太兇了,她換了個話題:「欸,你還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,我們工圖課那個期末作業?」 朱太郎抬起頭,筷子停在半空,幾粒米飯從筷尖掉回盤子裡:「……你是說,那個要畫三視圖的?」 「對啊!」若若笑了起來,身體往前傾:「我記得你那張圖畫得超乾淨,線條全部用尺對得整整齊齊,老師還拿來當範本。我那時候就在想——這個人認真起來真的超強。」 朱太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,但耳根已經悄悄泛紅:「你那張也不差啊,尺寸只標註錯了幾個地方。」 「你還記得?」若若睜大眼睛,語氣裡帶著驚訝,下巴幾乎要掉下來,「都過兩年了欸!」 「……因為你那次被扣了十五分,一直在那邊唸說『差一點就及格了』。」朱太郎低下頭,聲音越說越小,「我在旁邊聽了一整個下午。」 若若愣了一下,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——原來他那時候有在聽她說話。她想起那個下午,工圖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在趕作業,她對著圖紙碎碎唸個不停,而他就坐在隔壁,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安靜地畫圖。她那時候以為他根本沒在聽。 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最終只是輕輕笑了出來:「沒想到你記性這麼好。」 朱太郎沒有接話,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飯。筷子在餐盤裡撥弄著青菜,動作很慢,像是在刻意避開她的視線。 若若看著他那樣,心裡那股愧疚又浮了上來——她想起高中的時候,她叫他「朱太郎」本意是為了激勵他減肥,沒想到反而害他被其他男生改成「豬太郎」嘲弄欺負。那些男生叫他「豬太郎」的時候,她站在旁邊,因為是自己起頭的,愧疚到一句話也不敢說。 「……對不起啦。」她突然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。 朱太郎抬起頭,眼神困惑:「什麼?」 「高中的時候,我叫你豬太郎那個外號。」若若的聲音變小了,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摳著桌角,「我那時候只是……覺得好玩,沒想到會害你被欺負。」 朱太郎沉默了幾秒,然後搖了搖頭,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「沒關係啦,都過去了。」 若若知道朱太郎是真的不在意——他從來不會記恨任何人,即使被欺負了也只是默默承受,然後繼續過他的生活。但這反而讓她更愧疚,因為她知道被欺負的事實不會因為他不介意就消失。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決心——這次她一定要保護他,不能再讓他在大學裡重蹈覆轍。 兩個人繼續熱絡地聊著回憶,雖然大部分都是若若在講話。她說起高中時他們一起去校外教學的事,說起他幫她撿掉進水溝裡的鑰匙的事,說起他每次考試前都會偷偷把筆記借給她抄的事。朱太郎偶爾插一兩句話,聲音依然很小,但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。若若看著他慢慢放鬆下來的表情,心裡那股煩躁感終於消散了一些——至少她還能讓他笑出來。 --- 午後的陽光從食堂的落地窗斜射進來,光線落在深色木紋桌面上,映出細細的灰塵在空氣中飄浮。小晴推開門走進了大學食堂,她左手提著一個明顯比她的食量還大上許多的保鮮盒——上層是金黃酥脆的炸雞塊,下層是壓成愛心形狀的白飯,旁邊擺著煎得恰到好處的蛋捲,上面還灑了一點海苔粉。她的腳步輕快,鞋跟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節奏,往用餐區走去。 她繞過排隊的人群,目光往靠窗的位置掃過去——朱太郎果然在那裡。圓潤的背影靠在角落的椅子上,他低頭吃飯,動作很專注,筷子夾起青菜往嘴裡送,咀嚼時臉頰鼓鼓的,寬鬆的灰色T恤領口微微鬆垮,露出一截圓潤的肩膀線條。小晴的呼吸輕微地加快了,然後她看見他旁邊坐著一個人。 鮑伯頭,粉色上衣,側頭對著朱太郎說話,笑得很開心,一副很熟的樣子。她的短裙下露出的大腿白得發亮,膝蓋幾乎要碰到朱太郎的腿。小晴的腳步在瞬間頓住——她認出那個女生。工學部,朱太郎的同班同學,名字叫若若。就是前幾天在朱太郎做愛後傳訊息要約朱太郎喝酒的那個女孩子。那天晚上,小晴剛從高潮的餘韻中回神,朱太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她瞥見螢幕上跳出「若若」兩個字,訊息寫著「這週末要不要一起喝酒?想跟你聊聊。」她當場就把朱太郎壓回床上,又榨了他好幾次。隔天朱太郎翹了整天的課,腿軟到幾乎走不動——都是這個女的害的。看著兩個人有說有笑的,小晴的胸口開始發悶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攪,黑色的、黏稠的情緒往上湧。 她站在原地看了幾秒,她原本計畫好的畫面——坐在他旁邊,假裝驚訝地說「好巧,你也在這裡」,然後打開便當說「我買太多了,你幫我吃一點好不好」——她連語氣都練習過了,要帶著一點撒嬌,一點無辜,讓他無法拒絕。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,突然冒出這麼個狐狸精,坐在她該坐的位置上。 「難道我榨得不夠乾淨,朱太郎還有力氣出軌。」她喃喃自語,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聽得見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。 她轉身往另一側走去,腳步沒有剛才那麼輕快了,她在一個背對他們的位置坐下,她把保鮮盒放在桌上,蓋子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。她低頭看著那些愛心形狀的飯和炸得金黃的雞塊,蛋捲的邊緣煎得微微焦黃,海苔粉灑得很均勻——她早上站在廚房裡忙了一個小時,小心翼翼地用模具壓飯,翻動雞塊時怕炸過頭,連油溫都用手背試了好幾次。現在這些努力看起來有點蠢。 她打開手機,點開朱太郎的課表——工學院電腦教室,三點。她會在那個時間「剛好」經過那棟樓。她把保鮮盒蓋子打開,一個人安靜地吃了起來。炸雞塊還是脆的,但吃在嘴裡沒什麼味道。她的目光卻不時往那個方向飄過去——看著若若又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;看著朱太郎的耳朵又紅了,看著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她想得還要近。 --- 午後的工學院走廊,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朱太郎背著後揹包,低著頭快步往前走,他平常就是這個步伐,總像急著要做什麼似的。 若若看到了,正要開口喊他,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側面的樓梯口走出來,正好擋在朱太郎面前。 是位亮麗動人的美女,米白色針織上衣,窄裙,長髮及腰——是小晴。 若若的腳步頓住了。 「啊!朱同學,剛好碰到你,」小晴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,語氣輕快而且自然,「我對工學院不太熟,我想去圖書館,可是不知道怎麼走耶。」 若若瞇起眼睛。圖書館?不是就在工學院旁邊,大門口右轉就到了,連新生都不會迷路。 朱太郎的腳步停下來,但整個人明顯繃緊了。他沒有抬頭看小晴,目光落在她肩膀後方的牆壁上,語氣有些僵硬:「呃……從這邊走出去,右轉,走到第二棟樓就是。」 他說得很簡短,說完就想繞過去。 「朱同學,」小晴的聲音突然軟了幾分,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,她伸手搭在朱太郎的手臂上,力道不大,但動作很堅決,「你可以帶我去嗎?拜託——我真的會迷路。」 若若看見朱太郎的耳朵瞬間紅了。 「可是我等一下有課,快來不及了。」朱太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為難。 「沒關係啦,就帶我過去,很快的。」小晴已經靠了過去,站到他身邊,距離近得幾乎貼在一起,「走吧走吧,拜託你嘛。」 朱太郎僵在原地幾秒,最後像是放棄抵抗似的,肩膀塌了下來,低聲說了句「好吧」。他轉了個方向,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,小晴跟在他旁邊,步伐輕快,像一隻得逞的貓。兩個人遠遠的似乎在私語什麼,小晴的表情好像有點不開心。 若若站在原地,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。 她本來以為自己想太多了。也許小晴跟朱太郎真的只是泛泛之交,唯一的交集只有替她檔那一球。 但現在她親眼看見了——小晴在說謊,朱太郎在說謊,他們兩個之間絕對有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