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莉攙著我的腰,推開了音樂社辦的門。一股涼意撲面而來,混著木頭和舊琴鍵的味道,讓我昏沉的腦袋稍稍清醒了些。 走廊的燈光從身後斜斜照進來,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 她沒開大燈,只按亮了牆邊一盞落地燈,昏黃的光暈落在鋼琴椅上,像一團模糊的暖意。 她扶著我慢慢走過去,讓我先坐下,自己在我身旁蹲下來,仰頭看我:「先坐一下,你臉色還是很差。」 我嗯了聲,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,後腦勺抵著琴蓋邊緣,冰涼的木頭貼著發燙的皮膚,舒服得讓人想閉上眼睛。「雪莉……謝謝你。」 她輕輕笑了笑,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飲水機前,接了一杯溫水端回來,遞到我手裡:「喝一點。」我接過杯子,低頭喝了兩口,水溫剛好,滑過乾澀的喉嚨,稍微緩解了那股燥熱感。 她沒有急著起身,就站在我面前,垂眼看我喝水的樣子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:「你剛剛在休息室裡……跟結衣學姊在一起?」 我愣了下,放下杯子,搖了搖昏沉的頭:「她……她說要幫我弄點熱的……」話說到一半就停了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。 雪莉沒有追問,只是伸手探向我的額頭,微涼的指尖貼上發燙的皮膚時,我忍不住縮了縮脖子。「還是很燙,」她的語氣帶著擔憂,「你這樣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。」 「我沒事的,」我笑了笑,「睡一覺就好了。」 她沒接話,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是在打量什麼,過了一陣才輕聲說:「你跟結衣學姊……感情好像很好?」 我怔了一下,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突然提起這個。「還好啊,」我說,「她是我青梅竹馬,小時候就認識了。」 「青梅竹馬啊……」雪莉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點若有所思的意味,隨即又笑了起來,「那我們也是青梅竹馬呢,你記得嗎?小時候你爬樹摔下來,還是我跑去叫大人的。」 我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,記憶裡確實有那麼一個模糊的畫面,一個留著長頭髮的小女孩跑過巷子的背影。「記得啊,你那時候跑得特別快。」 她彎起眼睛笑了,忽然在我身旁的琴椅上坐下來,整個人湊近了些,長髮從肩頭滑落,拂過我的手背,帶著淡淡的百合花香。「你記得就好,」她的聲音輕下來,「我以為你早就忘了。」 她抬起手,指尖順著我的鬢角慢慢拂過,動作很輕,像在撥開一縷不存在的亂髮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在昏黃的燈光下,那雙藏在瀏海後面的眼睛亮得有些過分,嘴角的笑意也收斂了些,變成了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安靜神情。我下意識想往後退,後腦勺卻已經抵在琴蓋上,退無可退。她沒有再靠近,只是指尖停在我耳側,溫熱的呼吸落在我顴骨上。 --- 雪莉的呼吸落在我的顴骨上,溫熱得像一團無形的棉絮。我後腦勺抵著鋼琴椅的邊緣,想往旁邊挪,後背卻被椅背卡得死死的,整個人像陷進了一張無形的網裡。 指尖從我耳側滑下來,沿著頸側一路往下,輕得像在彈琴時不小心碰到不相干的琴鍵。 我頸側的皮膚泛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,下意識偏頭想躲,她的指腹卻貼著我的脈搏停了下來。 「蓮,你跟她……在交往嗎?」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,帶著點兒熱氣,又帶著點兒笑,像在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誰,暈乎乎的腦袋裡轉了半圈才想到她說的是結衣。 「……沒有……」我啞著嗓子回答,聲音乾得像砂紙,「……我跟結衣……只是青梅竹馬……」 「只是青梅竹馬啊。」 她重複了一遍我的話,語氣裡有種奇怪的輕快,像終於確認了什麼似的。她的指尖從我頸側移開,改為撐在我耳邊的椅背上,整個人又往前湊了一些,黑色連身裙的領口在我眼前晃著,我視線模糊地移開,卻只看到她的瀏海底下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 「那……我跟蓮,也是青梅竹馬呢。」 她笑了起來,聲音又輕又軟,像在說一個秘密似的。我還沒來得及開口,她的臉就湊了過來,距離近得我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。 我下意識往後縮,後腦勺卻已經抵到不能再退,整個人僵在原地,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覺得她的呼吸越來越近,越來越燙…… 「砰」的一聲巨響從門口炸開。 社辦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,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迴響。 雪莉的動作頓住,她的嘴唇離我的只剩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,微微側過頭看向門口。 我也跟著轉過頭去,視線越過她垂落的長髮,看見門框裡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,逆著走廊的光,一時看不清臉,只有那身熟悉的球衣輪廓讓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 --- 結衣推門的力道比我想像中更重,門板撞上牆面發出一聲悶響,她反手將門帶上,社辦裡的空氣一下子凝滯了。 她站在門口,目光先落在我身上,語氣溫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:「蓮,你還好嗎?剛剛看你臉色很差,我實在不放心。」 我張了張嘴想回應,雪莉卻已經先一步擋在我身前,笑意淺淺地掛在嘴角:「結衣學姊,你這樣闖進來不太好吧?蓮現在需要休息。」 結衣沒有理會她,逕自走過來,低頭看我一眼,然後才轉向雪莉,語氣依然柔軟,眼底卻沒什麼溫度:「雪莉,你帶走我們店裡的客人,好像不太合規矩吧?我好歹是值班的人,總該確認他的狀況。」 雪莉輕輕笑出聲,聲音細細的:「規矩?結衣學姊,你在他杯子裡放了什麼,自己心裡沒數嗎?」 這句話像一根針,直接刺穿了結衣臉上的從容。她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,語氣卻冷了幾分:「你在說什麼?我聽不懂。」 「聽不懂沒關係,」雪莉歪了歪頭,瀏海底下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駭人,「我只是覺得奇怪,蓮喝了你遞的水之後,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?」 結衣的指尖微微收緊,握在身側的手指關節泛白:「雪莉,你不要亂說話。我只是好心遞了杯水給蓮,他身體不舒服,我比誰都心疼。」 「心疼?」雪莉往前踏了一步,距離結衣不過半步之遙,「你心疼他,所以在他不舒服的時候,還攔著不讓我送他去休息?」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,空氣裡的百合花香和針織外套上的柔軟劑氣味交纏在一起,像兩條無形的蛇互相試探。 我扶著額頭,太陽穴突突地跳著,勉強撐著椅沿站起來,聲音乾澀:「那個……你們別吵了……我其實……」 「你別說話。」 兩個人同時開口,語氣竟出奇地一致。 我愣在原地,話堵在喉嚨裡,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。 雪莉和結衣對視著,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,社辦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滴答走動的聲響。 結衣先打破沉默,聲音依然溫和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:「蓮,跟我回去。我好歹能照顧你。」 雪莉幾乎是同時開口,語氣輕柔卻同樣堅定:「蓮,你留下來,我這裡有熱茶,比什麼都舒服。」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我,四道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四根釘子把我釘在原地。 雪莉說:「你選誰?」 結衣說:「你要跟誰走?」 我張了張嘴,喉嚨裡乾得發不出半點聲音,視線在她們兩人之間來迴游移,腦袋裡亂成一團漿糊。兩個人就這麼看著我,誰也沒有退讓的意思。 --- 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,我幾乎是鬆了一口氣的。夕光從他背後灌進來,把他那身球衣照得發亮,手臂上的肌肉貼邊緣微微翹起一角。 他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瞬,眉頭立刻擰起來。 「蓮,你這臉色不對。」他跨步進來,語氣沒得商量,「走,去醫院。」 他伸手攙住我胳膊,力道穩穩的,不由分說就把我往門口帶。經過結衣身邊時,我眼角掃到她指尖掐進掌心,指節白得發青;雪莉倚在鋼琴邊,嘴角那抹笑沒散,語氣卻涼涼的: 「凜學長真是熱心呢。」 凜腳步沒停,只側過頭,視線冷冷掃過兩人:「他需要休息,不是站在這裡被你們當靶子。」 結衣沒接話,但在我被攙著跨出門檻的瞬間,我聽見她低低的聲音從背後飄來,輕得像自言自語: 「……我不會放手的。」 雪莉的笑聲緊跟著響起,短促而清脆,像玻璃珠滾過瓷盤。 我沒回頭,但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映出那兩個身影交錯的輪廓——一個站得筆直,一個斜倚著,目光卻在同一條線上。 凜攙著我往前走,步伐比剛才快了些,球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發出悶響。 走廊燈管有一盞壞了,每隔幾步就有一段暗區,光線從頭頂掠過時,凜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。 走到樓梯口,他停下來,轉頭看了我一眼,語氣壓得低低的: 「你知不知道那兩個女人有多危險?」 我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,視線裡他眉心那道褶痕深得像是刻進去的,而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