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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 章 / 共 7 章

破廟聽雨

作者:夜雨書生 · 本章 19,022 字 · 全作 152,606 字

天光從櫃縫滲進來,細細一道金黃,正落在沈老蜷曲的腳背上。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換了多少個姿勢,櫃子窄得連翻身都難,木板硬得像石頭,硌得他腰背發麻,膝蓋頂著櫃壁,連動一下都得小心翼翼。黴味混著舊衣的酸氣往鼻子裡鑽,他忍了又忍,喉頭一陣陣發緊,幾乎要吐出來。 他閉上眼,恍惚間像是回到二十年前,那時他只需一個眼神,便能讓女子寬衣解帶;如今卻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。櫃裡的黑暗裹著他,像一口活棺材,他蜷在裡頭,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,咚咚咚,悶悶地撞著胸腔。木板縫隙裡滲進來的風又冷又潮,貼著他赤著的腳背,凍得腳趾發僵。他縮了縮腳,腳趾抵著櫃底粗糙的木面,蹭得生疼,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櫃子裡還有一股陳年樟腦的味道,混在黴氣裡,嗆得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。 櫃裡的光線一點一點亮起來,從灰濛濛的暗變成淡黃。樓下傳來鍋碗碰撞聲、夥計的吆喝聲,還有油鍋裡滋啦滋啦的響。沈老的肚子餓得發慌,昨夜就沒吃幾口,現在胃裡空得直抽,一陣陣酸水往上湧。他咬著牙,把身子縮得更緊了些,膝蓋抵著櫃壁,等著隔壁床上的人先有動靜。櫃門縫裡飄進一股淡淡的皂角香——是煙仙子身上沾的那種,混著熱氣,若有若無地撩著他的鼻尖。他閉了閉眼,把那口氣吸進肺裡,又慢慢吐出來。那香氣裡還夾著一縷丹琉身上帶的汗味,帶著點野性的、年輕的氣味,和煙仙子那種清冷的香截然不同。他心頭微微一動,又壓了下去,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 過了不知多久,床上終於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,接著是一聲響亮的呵欠。 「啊——睡得好飽哦,真舒服!」 丹琉的聲音又脆又亮,像是故意說給誰聽的,尾音還拖得長長的。沈老在櫃裡僵住,連呼吸都屏住了,只聽丹琉又補了一句:「這床軟和得很,比前兩天趕路睡樹林子強多了。」 煙仙子的聲音跟著響起,帶著點剛醒的沙啞:「醒了就起來梳洗吧,別耽誤了行程。」 「知道啦知道啦,」丹琉答得爽快,聲音裡帶著笑,「哎呀,這腰睡得有點痠,不過值了。」 沈老在櫃裡咬緊牙關,牙根磨得咯吱響,心底把丹琉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——這丫頭分明是故意的,昨晚就盯著他看了好幾眼,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味道。他縮著身子,聽著外頭兩人起床、穿衣、倒水、洗漱的動靜,水潑在臉盆裡的嘩啦聲、布巾絞水的聲響、丹琉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,夾著煙仙子偶爾應一兩句。他等得腰背發麻,腳趾凍得沒了知覺,櫃裡的黴味嗆得他眼眶發酸,卻連咳嗽都得忍著,只能把那股癢意硬生生吞回喉嚨裡。他數著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……數到一百七十三的時候,外頭的動靜終於停了。 終於,腳步聲移向門口,門吱呀一聲開了,又砰地關上。接著是下樓的腳步聲,噠噠噠,漸行漸遠,說話聲也慢慢模糊下去。 沈老又等了半晌,豎著耳朵確認外頭徹底安靜了,才顫著手推開櫃門。櫃門吱呀一聲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,混著悶了一夜的酸氣,他扶著櫃緣乾嘔一聲,吐了幾口酸水,喉嚨裡火辣辣地疼。他爬出櫃子,手腳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,膝蓋一軟,整個人跪在地上,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,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,汗珠一滴滴往下掉。地板上的灰塵嗆進鼻子裡,他又打了兩個噴嚏,打得眼眶發紅,這才慢慢撐著櫃緣站起來。 他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乾癟的雙手,布滿皺紋與疤痕,粗糙得像樹皮。從前這雙手翻過三丈高牆,握過最鋒利的刀,摸過最嬌嫩的肌膚;如今連從櫃裡爬出來都要喘上半天。他苦笑一聲,慢慢站起身,揉開麻掉的手腳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,骨節喀喀作響,又整了整身上的灰色內衣,把皺巴巴的衣襟拉平。他伸手摸了摸後腰,那裡舊傷隱隱作痛,每回天氣轉涼就犯,昨夜蜷在櫃裡凍了一宿,如今疼得他額角冒汗。 他抖開舊袍披上,繫好腰帶,又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,這才推開房門下樓。樓梯木板在腳下咯吱作響,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經過昨晚丹琉住的那間房門口時,他腳步頓了頓,門縫裡飄出一股淡淡的脂粉味,混著清晨的涼氣,他沒有多留,繼續往下走。 樓下大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,夥計端著熱氣騰騰的粥碗來回穿梭,空氣裡飄著米香和鹹菜的氣味。角落裡有兩個江湖打扮的漢子正低聲說著什麼,沈老豎起耳朵聽了一耳朵,像是哪個門派的掌門又收了新徒弟,與他無關,便收了心思。他一眼就看見靠窗那桌坐著煙仙子和丹琉,丹琉正夾起一塊醬黃瓜咬得咔嚓響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煙仙子端著碗粥,低頭慢慢喝著,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她側臉上落了一層淡金。 沈老走過去,在煙仙子對面坐下,低聲喚了句「煙仙子」,又朝丹琉點了點頭。夥計過來添了碗粥,他接過,低頭慢慢喝著,熱粥滑進胃裡,那股空了一夜的寒氣才慢慢散開。粥熬得稠,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,入口綿軟,配著一碟鹹菜,鹹味恰到好處地勾著味蕾。他喝了大半碗,才覺得手腳恢復了知覺。 丹琉抬眼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等著什麼好戲似的,開口道:「老先生今兒怎的這麼晚才下來?昨夜睡得可好?」 沈老低著眉,把一口粥含在嘴裡嚥下去,才答道:「還……還好。」 「是嗎?」丹琉拖長了尾音,語氣裡帶著捉弄人的得意,「我瞧老先生臉色不大好,是不是認床?還是……昨兒夜裡有什麼動靜,沒睡踏實?」 她這話說得意味深長,沈老心頭一凜,面上卻不露半點波瀾,只低頭又喝了一口粥,慢吞吞地答道:「老朽年紀大了,覺淺,天不亮就醒了,在床上躺著養神。」 丹琉像是打了場勝仗,笑得眉眼彎彎,又給自己添了半碗粥,吃得嘖嘖有聲,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噹噹響。 煙仙子坐在一旁,抿著嘴,嘴角微微彎起,卻沒作聲。她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,動作慢條斯理,像是刻意在忍著什麼。沈老的目光從碗沿上方掃過她,她今日換了件淡青色的衫子,頭髮挽得齊整,看起來精神不錯——至少比他這副灰頭土臉的狼狽樣強得多。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,抬起眼來,與他對視了一瞬,又垂下眼去,嘴角那抹笑意卻沒有消失。 沈老低下頭,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。粥是白米熬的,稠得發黏,配著鹹菜,說不上好吃,但他餓了一夜,倒也吃得乾淨。他沒碰那盤饅頭,也沒去夾第二筷子菜,只把碗裡的粥喝見了底,碗底殘著幾粒米,他用筷子撥了撥,撥進嘴裡嚼了嚼嚥下。粥碗的粗瓷邊沿有一道細小的裂紋,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,觸感粗糙,像是這些年走過的路。 他擱下碗筷,目光在煙仙子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,才啞聲道:「時候不早,該上路了。」 --- 午後的天色暗得不像話,烏雲從山脊那邊滾過來,壓得官道上連鳥雀都看不見一隻。風裡夾著潮濕的土腥味,吹得路旁的枯草伏倒在地。沈老坐在車轅上,灰舊的袍子被風掀得獵獵作響,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時,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穩穩攥著韁繩,任雨水沿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淌。 「前面有個岔口,走右邊那條小路,繞過這片林子有間破廟。」他啞著嗓子回頭朝車廂裡喊,聲音被風雨削去大半,他又提高聲調補了一句,「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,廟裡好歹能避一避。」 柳如煙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他濕透的背影,眉心微微擰起:「你認得路?」 「年輕時走過幾趟。」沈老沒有回頭,語氣裡帶著一股篤定。他當然認得這條路——二十多年前,他曾在這片林子裡伏擊過一個押鏢的鏢頭,那人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,他卻只覺得心煩。這些記憶像舊傷一樣埋在骨子裡,此刻倒派上了用場。 丹琉在車廂裡探出半顆腦袋,火紅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:「破廟?乾淨不乾淨啊?」 「荒廢有些年頭了,遮風擋雨總還是行的。」 雨勢愈發兇猛,官道上的泥濘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,濺起的泥點子沾滿了馬腹。沈老勒著韁繩拐進右邊的小路,兩旁枯樹被風雨打得東倒西歪,枝椏在風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馬蹄踩在碎石上不住打滑,他整個人都泡在雨水裡,濕透的灰袍貼在佝僂的脊背上,連脊骨的形狀都隱約透出來。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流進領口,冰涼刺骨,他卻始終沒鬆開手裡的韁繩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 破廟出現在小路盡頭時,天色已經暗得幾乎看不清門扉。廟前的石階長滿青苔,被雨水沖得油亮油亮的,簷角缺了一塊,雨水像斷線的珠子般往下墜。沈老跳下車轅,膝蓋明顯僵了一下,落地時踉蹌了半步才站穩。他撐開油紙傘,先扶著柳如煙下了車,又回頭去接丹琉。傘面不大,他刻意將傘往兩人那邊傾,自己的半邊肩膀又淋了個透。 廟門半塌,一扇門板歪斜地掛在門軸上,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聲響。裡頭一股黴味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,還夾雜著幾絲陳年的香火味。屋頂破了幾處,雨水順著裂縫淅淅瀝瀝地漏進來,在地上積成幾灘淺水窪,映著外頭閃電的白光。沈老掃了一圈,目光落在金身佛像旁那一小塊乾地上。那地方正好被殘破的屋簷擋住,地上還鋪著些許乾草,看起來是獵戶或行腳商臨時歇腳留下的。他彎腰把隨身帶著的舊席子鋪開,又用袖子擦了擦邊緣的灰塵,才側身讓兩位姑娘過來。 「這兒還能坐。」 柳如煙和丹琉在席子上坐下,沈老便蹲到角落去生火。廟裡能用的乾柴不多,他翻了好一會兒才從神像後頭拖出幾根半朽的木頭,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。火摺子外頭用油紙包著,勉強沒被雨水浸透。他護著火苗一點一點引燃,煙嗆得他咳了好幾聲,喉嚨裡發出粗糙的沙啞聲。火勢總算慢慢旺起來,橘紅的光映在三人臉上,濕冷的廟裡終於有了點暖意。火堆噼啪作響,木頭燒出淡淡的松脂味,混著雨水蒸騰的濕氣,在廟裡彌散開來。 柳如煙將雙手湊近火堆烘了烘,指尖被烤得微微發紅,指甲透著淡淡的粉色。她轉頭看向沈老,見他一身的雨水順著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,灰袍濕透了貼在身上,連鬢角的白髮都在滴水,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。她眉間登時浮起一層薄怒,語氣卻比平時輕了些。 「把衣服脫了。」 沈老一怔。 丹琉也猛地抬起頭來。 「煙姑娘,這……」 「濕成這樣還穿在身上,你是嫌自己的舊傷還不夠重麼?」 柳如煙語氣清冷,卻已經伸手去解他外袍的繫帶,動作又快又利落,不容拒絕。沈老下意識看了不遠處的丹琉一眼,丹琉先是一臉莫名其妙,對上他的目光後才猛然明白過來,俏臉泛起一層紅暈。 「你、你看我做什麼!」 沈老苦笑:「丹琉姑娘還在此處,老夫總不好……」 「我又沒要看!」 丹琉像被踩了尾巴似的,立刻轉過身去,嘴裡還小聲嘀咕:「一個老頭而已,有什麼好看的……」 話雖如此,她卻覺得耳根有些發燙,連脖子根都透著一層淺淺的粉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又趕忙放下,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盯著牆角的蜘蛛網。 身後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響,是濕布被剝離皮膚時黏滯的動靜。丹琉抱著膝蓋坐在火堆另一側,明明告訴自己不要理會,腦中卻偏偏想起方才官道上的那道背影。那個背影在暴雨裡始終挺得筆直,像一根扎在泥地裡的枯木,任風雨怎麼打都不彎。這一路上,她從未真正將沈老當成一個男人看待。在她眼裡,他只不過是個年邁落魄、又不知用什麼法子哄得如煙姐姐傾心的怪老頭。 可如今…… 「好了。」 柳如煙的聲音忽然響起。丹琉下意識回頭,只看了一眼,便又匆匆別過臉去。 火光照在沈老身上,他只剩一件貼身的單衣,濕布貼在瘦削的胸膛上,隱約能看見舊傷留下的疤痕——左肩一道長疤斜斜劃過,胸腹間還有幾處圓形的舊傷,像是暗器留下的。柳如煙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頓了頓,沒問什麼,只將他的濕衣一件件攤在火旁烘烤,做這一切時自然得彷彿早已習慣。她替沈老擦去鬢角的雨水,又摸了摸他的手,指尖觸到粗糙的掌紋時微微皺了皺眉。 「還冷麼?」 「好多了。」 「騙人。」 柳如煙皺眉,索性坐得更近了些,將他的手攏在掌心裡搓了搓。她的指尖涼涼的,卻帶著一股堅定的力道。沈老任她擺弄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嘴角微微動了動,沒說話。 丹琉偷偷瞥了一眼。 那個平日在峨眉眾人面前冷若冰霜的煙仙子,此刻眼裡竟只有毫不掩飾的心疼。她替沈老搓手的動作那麼自然,像是做過了千百回。 丹琉忽然有些明白了。昨夜之事,並非如煙姐姐一時糊塗。她是真的喜歡這個人。 她託著香腮望向跳動的火光,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,映出她微微失神的樣子。過了半晌,她又忍不住悄悄瞥向沈老。恰巧沈老也看了過來,兩人目光撞在一起。丹琉臉上一熱,立即狠狠瞪了他一眼。 「看什麼!」 沈老一臉無辜:「明明是姑娘先看的。」 「你——!」 丹琉抓起身旁一根乾草便朝他扔了過去。沈老偏頭躲開,乾草落在火堆邊緣,燒出一縷細煙,空氣裡漫開一股焦糊的氣味。丹琉哼了一聲,別過臉去,卻沒忍住彎了彎嘴角。 柳如煙在一旁看著兩人鬥嘴,原本微微揚起的嘴角,不知何時又慢慢收了回去。 她的目光在丹琉泛紅的臉頰上停留片刻。 又落到了沈老身上。 沒有說話。 --- 破廟裡的雨聲漸小,從漏瓦滴落的水珠打在青磚上,發出規律的滴答聲。火堆燒得正旺,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乾柴,將沈老濕透的舊袍烘出一陣陣白煙,混著雨水浸過的黴味與塵土氣,在空氣中慢慢散開。他坐在金身旁的乾地上,背靠著半塌的供桌,那供桌的漆面早已剝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,像一張佈滿皺紋的老臉。他兩手伸向火邊慢慢翻轉著,粗糙如樹皮的手指在火光下泛著一層暗紅,衣袖邊角還滴著水,在腳邊積成一小灘水漬。 雨聲裡夾著風,從破了一半的窗格灌進來,吹得火苗搖晃了幾下。沈老縮了縮肩膀,濕透的裡衣貼在背上,涼意滲進骨頭裡,一陣一陣地鑽。 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 兩聲低咳忽然響起,在空曠的破廟裡格外清晰。 如煙原本正撥弄著火堆,手中的枯枝停在半空,聞聲立刻抬起頭來。火光映在她精緻的側臉上,那雙鳳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 「怎麼了?」 「沒事。」沈老擺了擺手,聲音帶著些沙啞,「方才淋了些雨,嗆著罷了。」 如煙沒有理會他的敷衍。她放下枯枝,站起身走到沈老身旁蹲下,伸手覆上他的額頭。掌心才剛觸及皮膚,她眉頭便皺了起來,指尖感受到的溫度明顯比正常體溫高出許多,帶著一股乾燥的燙意。 「有些燙。」 「哪有那麼嚴重。」沈老笑道,聲音刻意放得輕鬆,「老夫身子還沒弱到淋一場雨便——」 話沒說完,他忽然打了個寒顫,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,連牙關都磕出輕微的聲響。 如煙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 「還說沒事?」 丹琉也湊了過來,蹲在另一側打量他的臉色,火紅的短髮被雨氣濡濕了幾縷,貼在額角。她伸手在沈老眼前晃了晃:「是不是染上風寒了?」 如煙握住沈老的手。明明額頭已有些發熱,手掌卻仍帶著涼意,指尖微微發紫,像是血氣沒能循環過來。她眼中的責備瞬間化作心疼。方才在官道上,沈老一直坐在車外替她們擋著風雨,自己幾乎從頭到腳都被淋透,連那件舊袍都沉得能擰出水來。如今想來,怎可能真的一點事都沒有。 「都怪我。」如煙低聲道,聲音裡帶著自責。 沈老微微一怔:「這與妳有什麼關係?」 「若不是你一路護著馬車,也不會淋成這樣。」 「老夫一個大男人,總不能讓妳們兩個姑娘坐到外頭淋雨吧?」沈老笑了笑,卻牽動了胸口的寒氣,又咳了兩聲。 如煙抿了抿唇,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沈老微微發白的臉色,唇邊那抹笑也掩不住疲態,心中越發難受。她沉默片刻,目光從沈老身上移開,掃過破廟的每個角落——坍塌的泥牆、爬滿青苔的柱腳、地上散落的碎瓦。片刻後,她像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望向破廟外的山林。 「這附近山勢陰濕……」 丹琉問道:「煙姐姐?」 「我方才進來時,看見林邊生著幾株紫梗草。」如煙的聲音帶著篤定。 丹琉頓時明白:「妳想去採藥?」 「嗯。」如煙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沾的灰,「紫梗草配上車裡帶著的乾薑煎服,正好可以驅寒發汗。趁他的風寒才剛起,不能拖到明日。」 沈老皺起眉頭:「外面還下著雨。」 「所以呢?」 「為了這點風寒讓妳冒雨出去,不值得。」 如煙回頭看他,那雙鳳眼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:「你方才為了不讓我淋雨,自己坐在外面一路淋到這裡。」她停頓片刻,聲音輕了些,「如今倒來與我說值不值得?」 沈老啞口無言。他張了張嘴,卻找不到話來反駁。丹琉站在一旁,看看沈老,又看看如煙,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——這老頭平日嘴巴不是挺厲害麼?碰上煙姐姐,倒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。 如煙取過靠在牆邊的油傘,正準備撐開,卻又像不放心似的回過頭。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丹琉身上,帶著一種囑託的鄭重。 「丹琉。」 「嗯?」 「我去去就回。」如煙看了一眼沈老,「妳替我看著他。」 丹琉愣住:「我?」 「別讓他出去,也別讓他把還沒乾的衣服穿回去。」如煙交代得仔細,像是對待一個不聽話的孩子。 沈老無奈道:「老夫又不是三歲孩童。」 丹琉卻忽然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:「煙姐姐放心。」她抱著雙臂,故意瞥了沈老一眼,「我替妳看好這老頭。」 如煙這才稍稍放心。油傘撐開,她踏入雨幕之中,淡紫色的裙角在門口一閃,很快便消失在朦朧的山林間,只剩雨聲沙沙作響。 破廟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沈老望著門外,目光穿過雨幕,落在如煙消失的方向。丹琉也望著門外,直到再也看不見如煙的身影,她才慢慢轉過頭,看了看坐在火旁、衣衫未乾的沈老。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,火堆裡偶爾爆出一聲輕響,濺起幾粒火星。 丹琉忽然開口:「老頭。」 「嗯?」 她在沈老對面坐下,盤著腿,託著下巴,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出來:「我真的很好奇一件事。」 「何事?」 丹琉盯著他,那雙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:「煙姐姐……到底喜歡你什麼?」 沈老聞言,只是笑了笑,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:「這個問題,丹琉姑娘不該問老夫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因為老夫若說自己英俊瀟灑、風流倜儻,姑娘信麼?」 丹琉愣了一下,隨即噗哧笑出聲來,笑聲清脆得像敲在瓦上的雨珠:「不要臉。」她上下打量了沈老一番,目光從他花白的頭髮掃到佝僂的背脊,故意撇嘴,「就你?」 沈老摸了摸自己滿是歲月痕跡的臉,那張臉上有刀疤、有皺紋、有一隻半瞎的眼睛,他煞有其事地嘆了口氣:「想當年,老夫也是——」 「停。」丹琉連忙抬手,做出一個制止的手勢,「我不想聽你吹牛。」 沈老哈哈一笑,笑聲在空曠的破廟裡迴盪。破廟裡原本有些尷尬的氣氛,也隨著這幾句玩笑悄然散去。丹琉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木柴,枯柴上還帶著潮氣,發出滋滋的聲響,過了一會兒才燒起來。可安靜片刻後,她又忍不住問道:「我是認真的。」 沈老看向她,火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。 丹琉低聲道:「煙姐姐以前不是這樣的。她那麼驕傲,又那麼冷。峨眉不知道多少青年俊傑仰慕她,她連正眼都懶得多看一下。」她抬起頭,狐疑地盯著沈老,「結果偏偏是你。所以我才想不明白。」 沈老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,將一根快要掉出火堆的木柴輕輕推了回去,指尖在柴上停了一瞬,感受著那點灼人的熱度。 「想不明白便不要想了。」 丹琉皺眉:「什麼意思?」 「喜歡一個人,本就未必說得出道理。」沈老望著跳動的火光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「若一定要先問家世、武功、容貌,再一條一條比較,最後挑出最好的一個——那叫挑夫婿,未必叫喜歡。」 丹琉怔了一下。她本以為這老頭又要說些不正經的話,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句。她眨了眨眼,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滋味。 「那你呢?」 「老夫?」 「你喜歡煙姐姐什麼?」 這一次,沈老沉默得更久。火光映在他蒼老的側臉上,連那隻半瞎的眼睛裡都映著一點跳動的光。 「她很好。」 丹琉等了一會兒:「沒了?」 「沒了。」 「這算什麼回答!」丹琉瞪大眼睛,語氣裡帶著不滿。 沈老笑道:「那姑娘想聽什麼?」 「至少也該說煙姐姐漂亮、武功高、性子好……」 「漂亮的人,老夫見過不少。」沈老平靜地打斷她,聲音裡沒有一絲波動。 丹琉微微一怔。 「武功高的人,也見過不少。」沈老繼續道,「至於性子……」他想起如煙那副清冷又固執的模樣,想起她方才蹲在火邊替他探額溫時,眉頭皺得那般深,不由得笑了笑,「她那性子,可算不得多好。」 「你敢這樣說煙姐姐!」丹琉瞪大眼睛,像是要替他打抱不平。 沈老卻只是望著火光,火苗在他那雙混濁的眼睛裡跳動著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輕聲道:「可她就是她。」 丹琉原本到了嘴邊的話,忽然停住了。破廟裡的雨聲不知何時又小了些,只剩下火堆偶爾的噼啪聲。 沈老沒有說什麼山盟海誓,甚至連一句好聽的情話都沒有。可不知為何,丹琉第一次覺得——這個看起來又老、又落魄,偶爾還有些不正經的男人,或許真的比自己想像中更懂煙姐姐。 她託著下巴,盯著沈老看了一會兒,目光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。火光下,這個老頭的側臉其實沒什麼好看——皺紋、傷疤、乾癟的皮膚,可偏偏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沉靜。 「老頭。」 「嗯?」 「你以前……是不是騙過很多姑娘?」 沈老伸向火堆的手,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,指尖離火苗只有寸許。隨即恢復如常,他將手收回來,搓了搓:「姑娘何出此言?」 丹琉眯起眼睛,像隻發現獵物的小狐狸:「因為你很會說話。」 沈老笑了:「那姑娘可得離老夫遠些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免得哪天也讓老夫騙了。」 丹琉怔了一下,隨即抓起身旁一小截枯枝便朝他丟去:「想得美!」 沈老側頭躲過,枯枝擦著他的耳際飛過,落在地上滾了兩圈。丹琉自己卻先笑了起來,笑聲在破廟裡蕩開,連火堆都跟著跳動了幾下。 只是笑過之後,她望著沈老的側臉,目光慢慢沉了下來。火光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流轉,映出深深的溝壑。 她好像…… 真的開始有點想知道,這個老頭以前究竟是什麼人了。 --- 火堆噼啪響了一陣,濕柴在火舌舔舐下偶爾爆出幾粒火星,彈到地上旋即熄滅。青楓峽的夜裡透著一股潮氣,破廟的屋頂缺了半邊,冷風從缺口灌進來,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。丹琉沉默片刻,又往裡添了根柴,火勢重新旺起來,將她半張臉映得通紅。 「其實煙姐姐以前吃過很多苦。」 沈老抬眼看她,沒有接話。火光在她眼底跳動,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他許久沒見過的認真——不是江湖人那種藏著刀鋒的算計,倒像是山裡的孩子在說自家姊妹的事。 「所以呢?」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,語氣裡帶著些許漫不經心,像是對這話題並不如何上心。 「所以你以後要對她好一點。」丹琉認真道,「她嘴上什麼都不說,可我知道,她若是真的把一個人放進心裡,便很難再放下了。」 沈老笑了笑:「丹琉姑娘似乎很擔心她。」 「當然。」丹琉想也不想便答道,「煙姐姐待我那麼好,我自然也要對她好。」 沈老沒有立刻接話,只是伸手撥了撥火堆邊緣的灰燼,讓那些將熄未熄的餘燼重新露出紅光。他看著丹琉,忽然問:「所以昨夜之後,妳一直盯著老夫,也是怕老夫騙了她?」 丹琉臉色頓時一紅:「你、你知道?」 「妳那眼神都快在老夫背上戳出兩個窟窿了。」 「我只是……」丹琉有些心虛地別過臉,耳根卻紅了一片,「只是覺得煙姐姐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。」 沈老沒有取笑她,也沒有追問她口中「那種事」究竟是什麼事。他只是靜靜看著她別過臉的側影,火光照在她微紅的耳廓上,那抹顏色比她自己承認的還要誠實。 「所以妳懷疑老夫。」他說。 丹琉沉默了一會兒,才小聲道:「一開始是。」 「現在呢?」 丹琉張了張嘴。她本想說仍然懷疑。可想起方才官道上,沈老寧可自己淋得渾身濕透,也沒有半句怨言;又想起這一路相處,他似乎也沒有自己最初想得那般討厭。那些話在舌尖滾了滾,最終沒能說出口。最後只悶悶道:「……不知道。」 沈老笑了:「不知道便是好事。」 丹琉皺眉:「這算什麼好事?」 「因為妳開始願意自己看了。」 丹琉微微一怔。沈老伸手翻了翻火旁的衣袍,語氣平淡:「妳一路上都在替煙姑娘看老夫。怕她被騙,怕她受委屈,怕她喜歡錯了人。」 丹琉沒有反駁。因為全被他說中了。她確實一路上都在留意這個老頭——他看煙姐姐的眼神、他說話時的語氣、他走路時的姿態,她全都看在眼裡。她甚至想過,若這老頭敢騙煙姐姐,她第一個拔劍。 沈老忽然笑道:「丹琉姑娘,妳總是這樣麼?」 「哪樣?」 「別人的事,比自己的事還上心。」 丹琉愣住:「我……哪有。」 「沒有?」沈老看向她,「煙姑娘淋不得雨,妳記得;她心裡有沒有受委屈,妳也記得;就連她挑了什麼男人,妳都恨不得替她查個底朝天。」 「那是因為煙姐姐是我的好姐妹!」 「老夫知道。」沈老沒有與她爭辯,只是淡淡一笑,「所以老夫才說,妳是個心軟的人。」 丹琉撇了撇嘴:「心軟又不是什麼好事。」 「為何?」 「很容易被人騙啊。」她拿著木枝撥弄火堆,小聲道,「師父以前就說過,我這性子遲早要吃虧。」 火堆裡一根柴燒到盡頭,塌下來,濺起幾粒火星。沈老看了她片刻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。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自嘲,像是這句話已經聽過太多次,早已當成了事實。 「妳不是容易受騙。」 丹琉抬起頭:「嗯?」 沈老緩緩道:「妳只是不願因為自己的疑心,錯過一個真正需要幫助的人。」 丹琉手中的木枝停住了。火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表情像是被人輕輕戳了一下,沒有痛,卻有些說不清的震動。她張了張嘴,卻沒能說出話來。 火光輕輕映著她的臉。這一次,她很久都沒有說話。 破廟裡安靜得只剩下木柴燃燒的聲響。風從屋頂缺口灌進來,吹得火苗晃了晃,在牆上投下兩人忽長忽短的身影。 從小到大,旁人總說她太單純、太心軟、太容易相信別人。連她自己都漸漸覺得,那大概是自己的缺點。師父說她這性子遲早要吃虧,師姐們也常笑她太好騙,她聽了便嘿嘿一笑,從不反駁。可眼前這個認識不過數日的老頭,卻用了另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,看待同一件事。 丹琉偷偷看了他一眼。沈老卻已低下頭,自顧自翻動著火旁的衣物,彷彿方才不過隨口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。他的動作很慢,枯瘦的手指將衣袍的一角翻過來,又仔細攤平,像是做慣了這些事。 她忽然有些明白……煙姐姐為什麼會喜歡跟這個老頭待在一起了。 丹琉忽然皺了皺眉:「喂,你衣服放太近了。」她伸手將沈老的外袍往後挪了些,又仔細攤平,「再這樣烤下去,還沒乾就先燒出個洞來了。」 沈老看著她的動作,笑道:「丹琉姑娘倒是細心。」 「少自作多情。」丹琉頭也不抬,「煙姐姐把你交給我看著,衣服若燒壞了,她回來還不得怪我?」 「原來如此。」沈老笑呵呵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 只是垂下眼簾的那一刻,眸中卻掠過一絲若有所思。 活了這麼多年,他見過的女子太多了。真心也好,假意也罷;欲迎還拒,故作矜持,他早已看得太多。眼前這丫頭自然還談不上什麼男女之情。可有些東西,終究與方才不同了。初遇之時,她看自己的眼神裡分明只有戒備與不解。如今卻已會替他挪一件快被火燒著的衣裳。理由找得倒是漂亮——怕如煙責怪。 沈老心中暗自失笑,卻沒有拆穿。有些事情,一旦說破,反而會把人嚇跑。尤其是丹琉這樣的姑娘。與其伸手去抓,不如什麼都不做。等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近。 想到這裡,沈老忽然怔了一瞬。他望著火堆對面的丹琉,又想起方才她談起如煙時,那副認真維護的模樣。自己如今竟還在下意識揣摩一個姑娘的心思——這是他縱橫江湖那些年養成的本能,見了任何女子,都會先想她哪裡可用、哪裡可破、哪裡可攻。這套法子他用了大半輩子,早該爛在骨子裡了。可偏偏此刻,面對丹琉這般直來直往的性子,那些算計竟有些使不上力。 這麼多年了…… 有些刻進骨子裡的東西,果然不是說忘便能忘的。 沈老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。 昔年那個令江湖女子聞之色變的人,早該死了才是。 --- 廟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踩在濕漉漉的泥地上,啪嗒啪嗒的聲響穿過雨幕,在寂靜的破廟裡格外清晰。 丹琉抬頭望去,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穿過朦朧雨幕,快步回到破廟之中。雨水如簾,將她的身形籠罩在一片模糊的水氣裡,但她腳下步伐穩健,踩過積水時也沒有半分遲疑。 「煙姐姐!」 如煙收起油傘,在門檻上輕輕磕了磕傘尖,水珠順著傘骨滑落,在地面濺開一片細碎的水漬。她的裙襬早已被雨水打濕,深紫色的布料貼在小腿上,勾勒出纖細的線條,幾縷青絲也濕漉漉地貼在臉頰旁,水珠順著鬢角滑落,在她低頭時滴在衣襟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。可她似乎全然沒有在意這些狼狽。她的手中,正小心護著幾株方才從林間尋來的草藥,葉片上還掛著雨珠,根須裹著濕泥,被她用一塊乾淨的帕子仔細包著,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寶貝。 丹琉連忙迎上去,腳步輕快地繞過地上幾處漏雨積成的小水窪。 「找到了?」 「嗯。」 如煙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藥草,指尖輕輕撥開葉片,確認沒有在雨中折損。 「運氣不錯,林子背陰處還有幾株。雖不是什麼珍貴藥材,用來驅寒倒是足夠了。」 她語氣平淡,彷彿冒著雨進山尋藥不過是順手為之的小事。可沈老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泛白——山裡的雨勢不小,她在外頭待了許久,手被冷雨泡得發白了。 說著,她第一時間便朝沈老走去。 沈老靠坐在火旁,背後倚著一根半塌的柱子,臉色仍有些蒼白,嘴唇也失了血色,乾裂的紋路在火光下格外明顯。他身上的舊袍雖然已經烘得半乾,但肩頭的布料仍透著一片深色水痕。 如煙蹲在他面前,裙襬鋪開在潮濕的地面上,她伸手覆上他的額頭。她的掌心帶著雨夜的涼意,貼上他微燙的皮膚時,沈老微微一怔。那觸感涼而柔,帶著雨水和草藥混雜的清淡氣味,他下意識想往後躲,卻被她另一隻手按住肩膀。 「別動。」 片刻後,她緊皺的眉頭仍未舒展,指尖在他額角輕輕按了按,像是在確認溫度的變化。 「還是有些燙。」 沈老無奈笑道: 「老夫不過淋了場雨,妳倒弄得像是什麼大病。」 「閉嘴。」 如煙瞪了他一眼,鳳眼微挑,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氣勢。 「方才是誰一邊發冷一邊咳嗽?」 沈老頓時沒了話。方才他確實咳得厲害,連話都說不完整,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,呼吸間帶著粗重的喘息聲。這些如煙都看在眼裡,自然不會被他這句輕描淡寫糊弄過去。 如煙這才低下頭,將尋來的草藥放在膝上,仔細揀去枯葉和雜草,指尖靈巧地將根須上的泥土剝落。她做這些事時神情專注,彷彿這是世間最重要的事。丹琉看著她濕透的衣角,水珠沿著裙襬滴落,在腳邊積了一小灘,忍不住道: 「煙姐姐,妳自己都淋濕了。」 「我有內力護體,不礙事。」 她說得平淡,彷彿冒著雨出去尋藥根本算不得什麼。沈老卻望著她看了許久,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鬢角上。幾滴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,在她低頭時滴在衣襟上,在鎖骨處匯成一道細小的水流,沒入衣領深處。她的嘴唇被雨水浸得微微發白,卻仍抿著一股倔強的弧度。沈老見過她無數次這副神情——從破廟初遇時她戒備地握著劍柄,到溪邊她紅著臉替他擦拭背上的舊傷,再到方才她二話不說撐傘衝進雨裡。這個女人一旦認定要做的事,便是九匹馬也拉不回來。 「下次莫要如此了。」 如煙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,指尖停在半空。 「為何?」 「老夫一點風寒而已,犯不著讓妳冒雨進山。」 如煙抬眸看他,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,像是無奈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 「你方才為了不讓我淋雨,自己在外頭淋了一路。」 「現在倒來教訓我了?」 沈老一時語塞,嘴唇動了動,卻沒能接上話來。他確實沒有立場說這句話。衣裳濕透的時候他沒覺得什麼,此刻被她這一句話堵回來,竟有些說不出話的滋味。 丹琉在旁看著,忍不住偷偷笑了一聲。這老頭平日嘴上功夫厲害得很,一套一套的說辭能把死人都說活,偏偏到了煙姐姐面前,總是沒幾句便敗下陣來。她看著沈老訕訕的表情,又看看如煙低頭專注揀藥的側臉,心裡不知怎的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。 「丹琉。」 「啊?」 「幫我把藥處理一下。」 「好。」 丹琉接過草藥,低頭撥弄著葉片上的水珠,指尖頓了頓,忽然又看向沈老。她的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上轉了一圈,眉頭微微皺起。 「不過在服藥以前,我還是先替他看看吧。」 如煙微微一怔。 「看什麼?」 丹琉已經在沈老身旁坐下,盤著腿,姿勢隨意得像在自己家裡。 「風寒倒不是什麼大事,可他年紀不小,又一直說自己有舊傷。萬一寒氣牽動內傷,用藥還是謹慎些好。」 她朝沈老伸出手,掌心朝上,手指修長有力。 「手給我。」 沈老挑了挑眉。 「怎麼妳也——」 「快點。」 沈老看著眼前兩個姑娘,一個蹲在面前神色淡然,一個坐在身旁態度堅決,半晌只能認命地伸出手腕。他的手腕枯瘦,皮膚鬆弛,青筋隱隱浮現,與丹琉白皙豐潤的手掌形成鮮明對比。 「妳們武當的姑娘,都是這般霸道麼?」 丹琉兩指搭上他的腕脈,嘴角還帶著笑意。 「少囉嗦。」 然而不過片刻——她臉上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了。丹琉的指尖仍搭在沈老腕間,指腹下的脈象斷續如絲,氣脈幾乎感受不到流轉的跡象。她的眉頭越皺越緊,指尖微微加力,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。沈老能感覺到她的指腹在他腕上輕輕移動,尋找著那些早已閉塞的經脈節點。 過了許久,她才慢慢鬆開手。 「老頭。」 這一次,她的語氣裡少了平日的戲謔,多了一種沈老從未在她身上聽過的凝重。 「你這傷……到底是怎麼來的?」 沈老收回手腕,隨意拉了拉衣袖,將那道枯瘦的手腕重新遮住。 「陳年舊事罷了。」 「陳年舊事?」 丹琉皺眉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。 「你的經脈傷成這樣,幾處氣脈幾乎完全閉塞,體內更沒有多少內息流轉……」 她盯著沈老,目光像是要穿透他那張蒼老的臉。 「這哪是普通的舊傷?」 沈老只是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淡然。 「都活到這把年紀了,身上有幾處毛病,不是很正常麼?」 「你少糊弄我。」 丹琉正想繼續追問,一旁的如煙卻忽然開口。 「丹琉。」 丹琉回過頭。如煙輕輕搖了搖頭。她看得出來,沈老並不想說。她比丹琉更早注意到沈老身上那些不對勁的地方——他偶爾半夜會醒來,呼吸粗重,像是被什麼夢魘纏住;他換衣時她瞥見他背上縱橫交錯的舊疤,每一道都深可見骨。但她從未開口問過。因為她看得出來,那些傷疤背後的故事,不是現在的沈老願意提起的。 丹琉抿了抿唇,最後只好將到了嘴邊的問題嚥了回去。 「不說就算了。」 她低頭整理草藥,嘴裡卻忍不住小聲嘀咕。 「神神秘秘的……」 沈老沒有回答。只是看著火光,眼底有一瞬間變得極深。火舌舔舐著枯木,發出細碎的爆響,將他蒼老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那些火焰跳動的形狀,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——劍光如雪,喊殺聲震天,他一身血衣從懸崖上墜落,身後是無數追兵的身影。 經脈盡毀。功力盡失。這些事情,他早已習慣。可有些往事,卻不是一句「習慣」便能真正放下的。 若眼前兩個姑娘知道,當年那個令無數名門正派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人,如今就坐在她們身旁……又會是什麼表情? 想到這裡,沈老忽然自嘲一笑。這一笑裡,藏著多少年風雨的苦澀,他自己也數不清了。火堆裡一根枯枝斷裂,濺起幾粒火星,隨即熄滅在灰燼裡。 「笑什麼?」 丹琉狐疑地看他。 「沒什麼。」 沈老伸手靠近火堆,讓火焰的熱度烘著他冰涼的指尖。 「只是想起一些不值得想的事情。」 丹琉看了他一會兒。這一次,她竟罕見地沒有繼續追問。她只是低下頭,繼續手上的動作,將藥草一根根理好,指尖的動作比方才輕了許多。 不多時,藥湯煎好。如煙親自盛了一碗,端到沈老面前。藥湯還冒著白煙,濃重的苦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,混著火堆的煙氣,鑽進鼻腔裡。 「喝了。」 沈老低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,眉頭頓時皺起。那藥湯的顏色深得幾乎看不見碗底,表面浮著幾片碎藥渣,散發著一股令人退避三舍的氣味。 「一定要喝?」 如煙面無表情。 「一定。」 「老夫覺得現在已經好多——」 「喝。」 「……」 沈老看著她平靜的臉色,知道這事沒有轉圜的餘地,只好伸手接過藥碗。碗壁燙得他指尖一縮,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藥汁,深吸一口氣,像是準備赴刑場。 丹琉在旁終於忍不住笑出聲。 「老頭,你也有今天。」 沈老瞥了她一眼。 「丹琉姑娘方才不是還挺關心老夫?」 「誰關心你了?」 丹琉立刻反駁。 「我是怕你病倒了,煙姐姐難過。」 「原來如此。」 「本來就是!」 沈老笑了笑,沒有拆穿她。仰頭將藥湯喝了下去,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開來,濃烈的藥味嗆得他眼睛都瞇了起來,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才勉強嚥完。他皺著眉把碗遞回去,表情像是吃了什麼難以言喻的東西。 如煙這才露出些許滿意之色,接過碗時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。 --- 火堆裡的柴燒得只剩幾塊暗紅的餘燼,偶爾爆出一粒火星,又迅速熄滅。廟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經小了,只剩簷角偶爾滴落的水珠,一下一下敲在青石上,像是夜在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破廟裡瀰漫著潮濕的黴味,混著柴火燒過之後的焦氣,還有藥湯殘留的苦澀。沈老背靠著半塌的泥牆,將外袍攏了攏。半個時辰過去,那股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寒意終於退了大半,額角也不再發燙。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,指節粗礪,皮膚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。藥勁確實上來了,四肢百骸那股酸軟感慢慢鬆開,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。 如煙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指尖在他眉間停了一瞬,帶著涼意,像一片落在熱石上的葉子。 「沒方才那麼燙了。」 「老夫早說過,只是淋了些雨,不礙事。」 如煙瞪了他一眼。火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層薄怒,卻又帶著某種藏不住的關切。 「方才是誰冷得連手都在抖?」 沈老摸了摸鼻子,識趣地不再爭辯。他這副老態龍鍾的皮囊確實不爭氣,淋了場雨便發起燒來,倒讓兩個姑娘忙前忙後地照料。丹琉坐在對角,捧著一碗涼透的藥湯,看見這一幕,嘴角忍不住往上彎。她一身火紅短髮被雨水打濕了些,貼在耳側,襯得那張臉愈發明豔。 「活該。」 「丹琉姑娘,方才替老夫把脈時,可不是這副態度。」 「那是看在煙姐姐的面子上。」 「原來如此。」 「本來就是。」 沈老搖頭笑了笑,沒再回嘴。他目光從丹琉臉上掃過,又落回如煙身上。如煙正低頭替他整理衣襟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,纖長的手指將他外袍的褶皺撫平。火光映在她側臉上,勾勒出精緻的輪廓,那雙鳳眼低垂著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白日裡那個清冷淡漠的煙仙子,此刻卻像一塊被捂熱的玉,溫潤得不像話。 藥勁上來,他確實鬆快了不少,連帶著眉眼間那層鬱氣也淡了些。廟外的雨聲漸歇,夜卻越來越深,從屋頂破洞望出去,烏雲間隱約露出幾粒星子,像是誰在暗處眨著眼。 丹琉打了個呵欠,聲音在空曠的廟殿裡顯得格外清晰。 「煙姐姐,今晚看來只能睡這裡了。」 如煙輕輕點頭。馬車裡還收著幾件乾淨毯子,三人簡單鋪了鋪,在火堆旁整理出一塊能躺人的地方。那塊地磚早已碎裂,縫隙裡長出幾叢潮濕的青苔,沈老用腳蹭了蹭,將不平的地方踩實了些。只是到了真要躺下時,丹琉才發現一個問題。 她看了看地上三個位置,又看看如煙。火堆的餘光將三個鋪位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一個靠牆,一個居中,一個靠外。她眨了眨眼,像是這才意識到這三人該怎麼分配。 「煙姐姐。」 「嗯?」 「妳……睡哪?」 如煙像是根本沒覺得這是個問題。 「他旁邊。」 說罷,已經在沈老身側坐下。她動作自然極了,彷彿這是最理所當然的安排,連猶豫都不曾有過。丹琉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,只默默抱了自己的毯子挪到另一頭。 「我睡最外面。」 她背對著兩人,將毯子鋪好,又用力拍了拍,像是要把什麼多餘的念頭拍掉。 沈老忍不住笑道:「丹琉姑娘方才不是還說老夫只是個老頭,有什麼好避的?」 丹琉俏臉一紅。 「睡你的!」 她轉過身,將毯子往頭上一蒙,不再理他。沈老看著那團鼓起的毯子,嘴角彎了彎,沒再說什麼。 火光漸暗。破廟裡安靜下來,只剩木柴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。沈老躺下來,身上蓋著如煙替他鋪好的毯子,布料帶著淡淡的皂角香。他原以為如煙已經睡著了,手背卻忽然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——一隻纖細的手悄悄鑽進他掌心,指尖微微發涼,像剛從夜風裡撈起來的月光。 他側過頭。 昏暗裡,如煙正靜靜望著他,鳳眼裡映著一星將滅未滅的餘光。那光在她瞳仁裡跳動,像一隻困在暗處的螢火蟲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某種近乎貪婪的專注,彷彿想將他的輪廓一寸寸刻進記憶裡。 「怎麼了?」 「還難受麼?」 「好多了。」 「真的?」 「真的。」 如煙這才稍稍放心,整個人往他身旁靠了靠,將額頭抵在他肩側。她呼出的氣息隔著衣料拂在他頸窩,溫熱而均勻。白日裡那個清冷淡漠的煙仙子,此刻卻柔軟得像一灘融化的蠟,連骨頭都像是軟的。沈老低聲笑道: 「丹琉姑娘就在旁邊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 如煙沒有退開,反而將他的手握得更緊。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摩挲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沈老望著她,目光裡帶著點興味。 「不怕她醒來?」 如煙抬起眼眸。火光在她瞳仁裡跳了跳,像是某種篤定的東西正在生根。 「醒了又如何?」 話音落下,她已輕輕吻上他。唇瓣貼上來時帶著微微的涼,卻在碰觸的瞬間便燒起來。她的舌尖探入他齒關,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——那是方才他喝藥時,她偷偷嘗過的苦。她的手從他胸口往上滑,指尖隔著粗布衣料摸索,找到那粒突起的位置,輕輕按了下去。 沈老微微一怔,喉間溢出一聲低啞的哼。他伸手攬住她的腰,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。如煙整個人順勢貼了上來,柔軟的身子隔著幾層布料貼在他身側,帶著微微的顫抖。兩人的動作都很輕,可在如此安靜的破廟裡,再細微的聲響都被夜色放大了幾分——衣料摩擦的窸窣、呼吸漸重的氣音、唇舌交纏間細碎的水聲。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寂靜的琴絃上,輕輕一碰便蕩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。 如煙整個人貼在他身上,道袍的領口在動作間鬆了開來,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項。她的肌膚在昏暗裡泛著一層瑩潤的光,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火烤暖了。她明知不該——丹琉就在三步之外,若她醒來看見這一幕,明日該如何相對?可她的身體卻貪戀著這份溫暖,貪戀著他粗糙的掌心貼上她後腰時那股酥麻。她的呼吸亂了,卻捨不得停下來。 沈老的手從她腰側往上滑,隔著衣料罩住她一邊乳房,拇指輕輕碾過頂端。如煙的身子一顫,將聲音硬生生咬回喉嚨裡,只留下一聲幾不可聞的嚶嚀。她將臉埋進他頸側,感受到他脈搏在皮膚底下沉穩地跳動,那節奏比她自己的心跳慢上許多,穩穩的,像一座不會倒塌的牆。 「主人……」她將氣音送進他耳畔,聲音裡帶著委屈似的嗚咽,「快些……」 沈老低低笑了一聲,手掌從她胸前滑下去,順著小腹探入道袍敞開的衣襟,指尖勾住褻褲的邊緣。如煙的身子繃得更緊,雙腿卻微微分開,像是下意識地為他騰出位置。她咬著下唇,將臉埋進他肩窩,呼吸全亂了,卻強忍著不敢發出聲音。 另一頭。 丹琉背對著兩人蜷在毯子裡,眼睛閉得死緊。她不敢動,不敢翻身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生怕被發現自己還醒著。可那些細碎的聲音卻像蟲子一樣鑽進她耳朵裡——衣料摩擦的窸窣、壓抑的喘息、黏膩的水聲。每一聲都清晰得要命,像是有人在她耳邊放大了十倍。她甚至能聽見煙姐姐偶爾漏出的一聲輕哼,那聲音軟得不像話,和她平日裡清冷的嗓音判若兩人。 她將毯子裹得更緊,試圖隔絕那些聲響,卻連自己心跳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。那心跳又急又重,像是要把胸腔撞開。她咬住下唇,將臉埋進毯子裡,額角滲出一層薄汗。空氣中飄散著屬於煙姐姐的淡香,混著男人身上那股沉舊的藥味,鑽進她鼻腔裡,怎麼也躲不開。那種味道說不上好聞,卻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侵略性,像是潮濕的泥土裡鑽出一株不知名的藤蔓,悄悄纏上她的腳踝。 她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:關她什麼事?煙姐姐喜歡誰、要跟誰親近,本來就跟她沒關係。她只是路過的,只是暫時同行,等天亮雨停,她自有她的去處。 可是過了片刻—— 丹琉卻又鬼使神差地睜開了眼睛。 --- 篝火只剩一層暗紅的餘燼,偶爾爆出一聲細響,像什麼東西在夜裡輕輕碎掉。廟裡靜得能聽見屋簷殘雨滴落的聲音,一滴、一滴,敲在青石臺階上,節奏緩慢得近乎折磨。潮濕的稻草混著塵土氣味在夜裡浮動,還夾著廟外老槐樹濕透的樹皮味,以及雨後泥土翻湧的腥氣。丹琉側躺的身子壓得手臂發麻,半邊肩膀都酸了,她本想翻身,卻又怕驚動了身旁的人,只好咬著下唇,忍著那股針扎似的麻意慢慢從指尖褪去。 她悄悄睜開眼。 只是想確認身後的人睡了沒有。她剛才做了個亂糟糟的夢,夢裡有火、有馬蹄聲、還有那個採花賊蒙著臉的影子,醒來時心跳還沒平復,便想偷偷看一眼沈老是否睡得安穩。視線越過沈老佝僂的肩頭,卻驟然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。 如煙正看著她。 那目光穿過昏暗,像一柄薄刃輕輕劃過她心口。丹琉腦中一片空白。她以為如煙會慌亂地鬆開沈老,或者至少別開目光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——可沒有。如煙只是靜靜地望著她,目光沉穩得近乎從容,片刻後,反而更自然地往沈老懷裡偎了偎,像是要在她面前確認什麼似的。那雙平日裡清冷如霜的鳳眼裡沒有責怪,沒有羞赧,反而有一種丹琉說不清楚的意味。那意味太深了,深得讓人心底發毛。 像是在告訴她——這個男人,是我的。 丹琉心頭猛地一跳,像被什麼鈍物撞了一下胸口。她慌忙閉上眼,翻身過去,將被子拉到肩頭,連腳趾都縮進被褥裡。裝睡。只要裝睡就好了。她攥緊被角,指尖用力到發白,逼自己把呼吸放勻,可腦海裡那雙眼睛卻揮之不去。煙姐姐為什麼要那樣看我?我不過是不小心醒了……我什麼也沒做啊。她越想越亂,越想越覺得那目光裡的意思遠不止警告那麼簡單。那裡面有佔有、有篤定,還有一絲她不敢深想的東西。 背後傳來衣物摩挲的細響。丹琉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漏掉什麼。 「怎麼了?」沈老的聲音低啞,像是剛被吵醒,帶著睡意未消的濁氣。 「沒什麼。」如煙回答得很輕,聲音裡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黏稠,像是含著什麼化不開的東西,「主人繼續睡便是。」 丹琉聽見沈老嗯了一聲,接著是一陣布料滑動的聲音。她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,可片刻後,卻聽見如煙低低地哼了聲,那哼聲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軟,像是被什麼東西撓到了癢處,又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丹琉的呼吸滯了一瞬。她不敢動,眼睛死死閉著,眼角都擠出了細紋,可耳邊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。如煙的喘息細碎而綿長,夾雜著偶爾溢出的輕吟,像是刻意壓低了,卻又偏偏不肯完全收住,像一隻貓在夜裡踩著腳步,一下一下地踩在她心尖上。 丹琉感覺自己的臉燒了起來,連耳根都燙得厲害。她悄悄將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半張臉,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耳朵裡,一下一下地撓著她的神經,怎麼也擋不住。 「嗯……主人……」如煙的聲音帶著睏意,卻又摻著一種慵懶的媚,像蜜糖化在水裡,「您的手……」 沈老沒有應聲。丹琉只聽見一聲沉悶的揉弄聲,像是有人在衣物底下搓揉著什麼柔軟的東西,衣料摩擦的沙沙聲裡夾著肉體被揉捏的悶響。如煙的呼吸陡然重了些,尾音微微發顫:「啊……」 丹琉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裡,指甲陷進肉裡也渾然不覺。她不敢睜眼,不敢翻身,甚至不敢呼吸得太明顯。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著,她只能拼命在心裡告訴自己:什麼都沒聽見,什麼都不知道。可越是這樣,那些聲音便越往她腦子裡鑽。 如煙的聲音像一條細蛇,鑽進她耳朵裡,纏著她的意識不放。一會兒是壓抑的輕哼,一會兒是斷斷續續的喘息,偶爾還夾著幾聲模糊的呻吟,像是被什麼東西頂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。丹琉的腳在被窩裡蜷縮起來,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知什麼時候也跟著繃緊了,連腰都微微弓起,像是要對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她咬住自己的嘴唇,用力到幾乎嘗到血腥味,才勉強壓住喉嚨裡那聲不明所以的嘆息。 丹琉不知道過了多久,久到她以為自己快要窒息在被窩裡時,身後的動靜終於慢慢歇了。如煙的呼吸漸趨平穩,像是終於睡熟了。丹琉鬆了一口氣,繃緊的身子這才一點一點軟下來,腰背的酸意湧上來,她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姿勢,動都沒敢動一下。她輕輕將被子拉下一點,讓新鮮空氣灌進來,涼意撲在發燙的臉上,稍微緩解了那股燥熱。 她還是沒敢回頭。只是閉著眼,用最輕的幅度調勻呼吸,等著自己發燙的臉頰慢慢退溫。心裡亂糟糟的,一時是如煙那雙清冷的眼睛,一時又是那些黏膩的聲音,攪得她怎麼也睡不著。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,也想不明白如煙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她。明明她什麼都沒做,明明她只是不小心醒了…… 另一頭,如煙其實沒有睡著。她枕在沈老臂彎裡,半瞇著眼,目光隔著昏暗落在丹琉的背影上。那孩子裹著被子,背對著他們,肩線微微起伏,看似已經熟睡,但如煙看得出來——她的肩膀繃得太緊了,連呼吸的節奏都帶著刻意的痕跡。如煙沒有作聲。她只是收回目光,輕輕往沈老懷裡靠了靠,那雙鳳眼在暗處微微瞇起,像是若有所思。 沈老沒有抽回手。粗糙的掌心覆上溫軟的乳肉,掌心的老繭蹭過細嫩的肌膚,如煙輕輕顫了一下。他垂著眼,拇指輕輕摩挲,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貓,動作沉穩而緩慢,不急不躁。如煙低低哼了聲,闔上眼,在他頸窩裡蹭了蹭,聲音帶著睏意:「主人……」 「嗯。」 「我們什麼時候到峨嵋?」 「不急,慢慢走。」沈老的聲音低而沉,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「路還長。」 如煙沒有再說話,呼吸漸漸勻了。她的手仍扣著沈老的手腕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沈老低頭看了她一眼。 沒有說話。 他將她往懷裡攬了攬,指尖順著脊線滑下,停在腰窩處輕輕畫圈。如煙在夢裡輕輕顫了一下,唇角微微彎起,含糊地喚了聲「主人」,聲音軟得像是化開的糖。 但那雙歷經太多風月的眼睛,卻將方才兩個女人短暫的對視…… 看得清清楚楚。 沈老的目光越過如煙的髮頂,落在丹琉蜷縮的背影上。那孩子裝睡裝得太用力了,連肩胛骨都僵得像塊石頭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——從最初的困惑、驚慌,到後來的不甘、試探,最後一步一步走進他布好的網裡。如煙方才那一記眼神,像一把鑰匙,已經在丹琉心裡撬開了一道縫。他不急。獵物要自己走進陷阱裡,才不會想著逃。
夜雨書生

另有《高冷女友的走光日常》等 1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