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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章 / 共 1

聽聞落花便有聲

作者:夜雨書生 · 本章 11,610 · 全作 11,610

峽谷酒樓二樓,臨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穿月色長裙的女子。她面前的茶碗幾乎沒動過,白瓷邊沿凝著一圈涼透的水汽,倒是那雙鳳眼,已經不知不覺往樓梯口掃了七八回。 樓下人聲嘈雜,販夫走卒、佩刀的江湖漢子擠了滿堂,酒氣混著汗味和滷肉的油煙往上飄。煙仙子柳如煙坐在這兒半個時辰了——她自稱來品這峽谷酒樓的招牌燉魚,可魚端上來連筷子都沒動過。佩劍擱在右手邊,劍鞘壓著桌布一角,隨時能抽出來。 她每隔一會便攔住跑堂的夥計,壓低聲音問兩句,問完又擺手叫人家走。夥計滿臉茫然,搖著頭下樓去了。柳如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掃過樓下那些或坐或站的江湖客,像是在找什麼人,又像誰都不是她要找的人。 角落裡,一個縮著身子的老丐正拿缺了口的碗擋著半張臉。 沈老蹲在樓梯根下靠牆的位置,破灰袍子裹著佝僂的背,一頭花白亂髮半遮著那隻半瞎的左眼。他沒抬頭,可那隻好使的右眼一直在打量二樓那道月白色的身影。她問跑堂的什麼,跑堂的搖頭,她臉上的焦急便多一分——這些細微的變化,他全看在眼裡。 煙仙子。峨嵋派掌門座下大弟子,江湖四大仙子之首。他年輕時做採花賊那會,光聽這名號就夠他惦記半輩子了。如今他老了,殘了,可那雙眼還在,那顆心也沒死。 她發布懸賞尋人,說要找一個蒙面的恩人。消息傳遍半個江湖,連這偏遠峽谷的破酒樓都有人議論。沈老蹲在角落裡聽了一下午,把那些酒客嘴裡的閒話拼湊起來——煙仙子要找的,是一個在她遇險時出手相救、卻沒留下姓名的蒙面劍客。 有意思。她這般興師動眾,怕是已經把那蒙面人記掛到心坎裡去了。 沈老沒有急著起身。他太懂這種女人了——越是有身份有本事的,戒心越重。你湊得太近,她拔劍比誰都快;你若裝作不在意,她反倒會多看你兩眼。他縮在角落裡,裝作一個餓得發昏的老乞丐,偶爾抬起頭,用那隻渾濁的眼睛望望樓上,又怯怯地低下頭,像被那仙子的氣勢嚇著了似的。 他等的是那個時機——她問了一圈沒問出結果、心灰意冷準備走人的那一刻。那時她防備最鬆,而他這副可憐相,正好能讓她放下劍。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。 柳如煙終於站起身來,丟下幾枚銅錢在桌上。她臨走前又往樓下掃了一眼,目光掠過角落裡那個蜷縮的老丐,沒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——一個老得牙都快掉光的叫花子,能有什麼可看的? 她拎起佩劍,轉身便要往樓梯口走。 就在這時,角落裡傳出一聲乾澀嘶啞的喊聲。 「仙子留步……」 聲音不大,帶著老人特有的顫抖和小心翼翼的討好,卻正好夠柳如煙聽清。 她腳下一頓,回頭望去。 那個老丐不知何時已經撐著牆站了起來,佝僂著背,枯樹皮似的手裡捧著那隻缺了口的破碗,滿臉褶皺堆著怯生生的笑,那隻半瞎的左眼混濁得看不清瞳仁。 「仙子……老朽鬥膽……想跟仙子討句話說。」他聲音顫顫的,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才敢開口,「老朽方才聽樓下那些人議論,說仙子在尋一位蒙面的恩人……」 柳如煙的目光從他破舊的灰袍掃到那張滿是疤痕的老臉,警惕中帶著審視。 沈老迎著她的目光,低下了頭,聲音更輕了:「老朽……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過不少江湖事。興許……能幫仙子指條路。」 --- 煙仙子站在原地,鳳眼微瞇,打量了他足有幾息工夫。那老丐被她看得又縮了縮身子,枯瘦的手指攥著碗沿,指節泛白,像是隨時要縮回角落裡去。 「你說你能指路?」她的聲音清冷如泉,語氣裡聽不出信或不信。 老丐連連點頭,張了張嘴,又像是不敢多說,只囁嚅著:「老朽……老朽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過些事,聽過些話。仙子要找的人,老朽或許……或許知道些線索。」 煙仙子沉默片刻,目光掃過他滿是補丁的灰袍和那頭花白的亂髮,終是側身讓出半步:「上樓說。」 老丐千恩萬謝地躬著腰跟上,步履蹣跚,上樓梯時還絆了一下,險些撲倒。煙仙子伸手虛扶了一把,指尖剛碰到他的袖子便收了回去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——那袖口的污漬和氣味確實不好聞。 二樓雅座比樓下安靜許多,竹簾半垂,擋住午後斜陽。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陳年茶香,混著窗外山風送來的草木氣味。煙仙子在窗邊坐下,佩劍擱在桌上,劍鞘壓著桌布一角。老丐在她對面縮著身子坐了半張椅子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,低著頭,像個等著訓話的僕役。 「說吧。」煙仙子端起茶碗,沒喝,只拿在手裡轉著,「你知道什麼。」 老丐搓了搓手,猶豫半晌,才啞聲開口:「仙子莫怪老朽唐突。老朽年輕時走鏢,走過不少地方,見過不少江湖人。大約……是七八年前的事了,老朽在陝西一帶遇過一樁事。」 他停下來,像是在回憶,又像是在斟酌措辭。煙仙子沒催他,只是那雙鳳眼裡的光又亮了一分。 「那日老朽在客棧歇腳,夜裡聽見外頭有打鬥聲。老朽膽小,不敢出去看,只趴在窗縫邊瞧了一眼。」他說著,聲音壓得更低,「月光底下,一個白衣人——蒙著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——正扶著一個受傷的女子往林子裡去。那女子身上穿的是峨嵋派的衣裳,腰間掛著劍穗,像是剛跟人動過手。」 煙仙子的指尖在茶碗沿上頓住了。 老丐像是沒注意到她的反應,繼續自言自語似的說下去:「那白衣人身手極好,抱著一個人還能輕飄飄地掠過牆頭,連聲響都沒有。老朽當時心想,這人武功怕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。後來那白衣人把女子放在樹下,替她包紮傷口,動作……怎麼說呢,很輕,像是怕碰疼了她。」 他抬起那只好使的右眼,飛快地覷了煙仙子一眼,又低下頭去:「老朽那時隔得遠,看不清那白衣人的臉,只記得他腰間掛著一塊白玉佩,說話聲音低沉,像是……像是受過什麼傷,帶著點啞。」 煙仙子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緊了。她沒說話,但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半寸,目光釘在老丐臉上。 老丐見她這副神情,反倒像是鬆了口氣似的,枯瘦的手掌在膝上摩挲了兩下,聲音裡帶上一絲自言自語的絮叨:「說起來,老朽這輩子走南闖北,見過的江湖人多了去了,可像那樣的人物,當真沒見過第二個。那白衣人救人的手法——老朽雖然不懂武功,卻也看得出來,那幾下點穴止血,乾淨俐落,連猶豫都沒有。像是做慣了這種事的人。」 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說也奇怪,那白衣人腰間那塊白玉佩,雕的是一朵蓮花的樣子。老朽當時多看了兩眼,心想哪個大男人會佩蓮花紋飾的玉?後來才聽說,那種雕法,是南邊一個小族的舊式樣,早就不流行了。」 煙仙子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。她放下茶碗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,聲音卻還是穩的:「你怎麼知道是蓮花?」 「老朽眼睛雖瞎了一隻,另一隻卻好使喚。月光底下,那玉佩反著光,花瓣紋路清清楚楚。」老丐說著,又歎了口氣,「老朽後來再沒見過那人。只是前幾年聽人提起,說那白衣人救過峨嵋派的弟子,卻沒留名字就走了。有人問他為何不留名,他只說……」他頓了頓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說他這輩子欠過一個人的情,不配再受別人的恩。」 煙仙子呼吸猛地一滯。 她放下茶碗,指尖扣住桌角,指節泛白。那雙向來清冷自持的鳳眼裡,有什麼東西碎了開來,又拼命地想要拼回去。 老丐像是沒察覺她的失態,自顧自地搖著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的唏噓:「老朽當時聽人說起這事,心裡還納悶,這年頭做好事不留名的可不多見了。後來想想,那人怕是心裡有個人,放不下,才不願再牽扯別人的情分。」 他抬起頭來,目光渾濁而無害地看了煙仙子一眼:「仙子要找的人,可是這白衣人?」 煙仙子沒有回答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月色長裙的裙擺靜靜垂著,薄紗輕披在肩上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住了。過了許久,她才開口,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,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: 「他……現下在何處?」 --- 窗外暮色沉下來,竹簾縫裡漏進最後一縷昏黃,擱在桌上那碗燉魚早已凝了一層白油。柳如煙的手按在劍柄上,指尖摩挲著纏繩的紋路,半晌才鬆開,聲音比剛才低了些:「你說他……總在危急時挺身?」 沈老垂著頭,枯瘦的指頭摩挲著碗沿,像是在斟酌字句。好一會,他才啞著嗓子開口:「老朽活了這麼些年,見過的劍客不少,可那位白衣人……劍法說不上多驚豔,招式甚至有些笨拙。」他頓了頓,「可他總能在人最要命的時候擋在前頭,擋完了就走,連名字都不留。」 柳如煙的呼吸頓了一下。她想起師門裡流傳的那些說法——七年前師父提起過,說有人在雪夜裡救過峨嵋弟子,事後連謝禮都沒收。她向來只當是江湖傳聞,此刻卻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。 「那後來呢?」她往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壓得更低,「他……為何不再出現了?」 沈老沒接話,只把碗裡殘酒一口飲盡,抹了把嘴,嘆了長長一口氣。那口氣裡帶著說不出的滄桑,像是把半輩子的苦都嘆出來了。柳如煙盯著他,忽然注意到他擱在桌上的那隻手——指節粗大,虎口處有一道陳年舊疤,從拇指根一直延伸到腕子。那是常年握劍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。 她心頭一跳。 「老人家,」她放柔了語氣,聲音裡那層冷意不知不覺褪了大半,「你這雙手……練過武?」 沈老像是被問住了,僵了一瞬,隨即把那只手縮回袖裡,訕訕笑了:「煙仙子好眼力。年輕時在鏢局當過幾年趟子手,學過些粗淺把式,後來……」他搖搖頭,沒往下說。 柳如煙沒有追問,可她沒移開目光。她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,輕輕推到沈老面前:「老人家,你方才說的那位白衣人,後來到底怎麼了?」 沈老看著那錠銀子,沉默許久。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暗下去,屋裡夥計點了燈,昏黃的燈焰在風裡晃了晃。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方才更啞:「那場圍剿……是在青楓峽。老朽當時,也在場。」 柳如煙身子一僵。 「那會老朽還年輕,跟著一幫人追一個採花賊,追到峽谷裡中了埋伏。」沈老說著,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左眼那塊疤,「那採花賊厲害得很,一劍削過來,老朽躲閃不及……是那位白衣人從天而降,把老朽推開了。可他自己,卻挨了那一下。」 他說到這裡便停住,像是說多了什麼似的,低下頭去。 柳如煙的指尖發涼。她記得師父說過,青楓峽那一戰,確實有一位白衣人為救人而重傷,之後便再沒人見過他。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,可此刻,對面這個佝僂的老丐,臉上的疤痕、半瞎的左眼、那雙虎口帶繭的手…… 「老人家,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連自己都沒察覺她往前傾了多少,「你……你可是為了救人才變成這副樣子的?」 沈老沒抬頭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如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啞著嗓子道:「煙仙子,老朽這副樣子,怎配與恩人沾邊。那天的事,老朽不過是恰好在場,撿了條命回來罷了。」 他說著,把桌上那錠銀子又推了回去,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像是要把這件事就此揭過。 柳如煙看著那錠銀子被推回自己面前,心口那股發燙的感覺卻更重了。她沒有收回銀子,反而伸手,輕輕覆在沈老那隻粗糙的手背上。 「老人家,」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那白衣人……如今在哪裡?」 沈老的手微微一僵。他感受著那隻纖細手掌貼在自己粗糙皮膚上的溫度,心裡冷笑——這女人果然上鉤了。可他面上只露出慌亂,縮了縮手,像是被燙著似的:「煙仙子,這……老朽真的不知道。那之後,老朽再沒見過那位恩人。」 他嘴上推拒著,身子卻沒往後退。柳如煙的手沒有鬆開,反倒輕輕握緊了些。她看著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,燈影裡,那張枯槁的臉上竟隱約透出幾分她說不清的熟悉感。 「你方才說,他總在危急時挺身,不求回報。」她輕聲說,「這樣的人,江湖上不多。」 沈老低著頭,沒接話。他的手掌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他忍著沒笑出來。這峨嵋派的仙子,比他預想的還要好騙。她越是追問,他便越是要退;她越是靠近,他便越是要躲。這道理他做了半輩子採花賊,比誰都清楚。 「煙仙子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澀,「老朽方才說多了。那白衣人的事,老朽勸仙子也別再打聽——這世上有些恩情,記在心裡就好,找不找得到人,都是緣分。」 他說著,終於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,顫巍巍地站起身,朝她拱了拱手:「多謝仙子的酒菜。老朽該走了。」 柳如煙坐在原處,看著他佝僂的背影。窗外最後一抹暮色徹底沉入山巒,屋裡燈焰跳了跳,將那道灰袍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。她握著劍柄的手指鬆了又緊,緊了又鬆,最終還是沒開口留住他。 沈老走到樓梯口,腳步頓了頓,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。燈影裡,他那張枯槁的臉上浮起一個苦澀的笑:「煙仙子,老朽方才說的那位白衣人……若仙子真能找到他,煩請替老朽帶句話——當年青楓峽那條命,老朽一直記著。」 他說完,不等柳如煙回應,便轉身下了樓。 柳如煙坐在燈影裡,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觸到的那片粗糙溫度。她低頭看向桌上那碗凝了油的燉魚,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著,卻又隱隱發燙。她伸手,把那錠銀子收回袖中,起身時,目光掃過窗外黑透的夜色,低低自言自語了一句:「青楓峽……」 她不知道,樓梯拐角處,那個佝僂的身影正貼著牆壁站著,右眼透過縫隙,將她臉上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。沈老嘴角微微勾起,像一隻盯準了獵物的老狐,無聲地笑了。 ---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雨。 細密的雨絲斜斜打在窗沿上,將暮色染成一片灰濛濛的霧。樓下的喧嘩聲隔著雨聲變得模糊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柳如煙站在窗邊,背對著他,肩頭微微起伏。她伸手接住幾滴濺進窗內的雨水,冰涼的觸感貼在掌心,卻壓不住胸口那團翻湧的熱意。白衣人的身影在她腦中忽遠忽近,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霧,她怎麼也看不真切。 沈老站在原地沒動。他看得出來,她需要一點時間。 半晌,他才低聲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遲疑:「那人……曾對老朽說過一句話。」 柳如煙的身子微微一僵,沒有回頭。 「他說,他若再有來世,寧可做個平凡人,也不必被人人喊打。」沈老的聲音沙啞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「老朽當時不懂,只當他說笑。如今想來——」 他頓住,搖了搖頭,沒有再說下去。 窗外的雨聲漸密。柳如煙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她垂著眼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銀鈴,指腹壓過鈴身冰涼的紋路,一遍又一遍。許久,她才啞聲道:「他……當真這樣說?」 「一字不差。」 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樓下的喧嘩聲換了一輪,夥計的吆喝聲裡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脆響,有人划拳,有人拍桌,那些粗礪的人聲隔著雨幕湧上來,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布。柳如煙緩緩轉過身來,眼眶微微泛紅,卻強自鎮定地抿著唇。她看著面前這個佝僂的老人——破舊的灰袍沾著雨水,花白的亂髮貼在額角,那隻半瞎的左眼在燈影下看起來格外可憐。他的肩膀塌著,整個人像是被歲月壓彎了脊樑。 她忽然伸手探入懷中。 沈老的心猛地一跳。 柳如煙取出一個東西——是一枚溫潤的玉珮,繫著褪色的紅繩,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玉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,刀工細膩,花辦層層疊疊,像是真從玉裡長出來的。她走上前兩步,將玉珮塞進他粗糙的手掌裡。 「老人家,這個你收著。」 沈老一愣,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玉珮。觸手溫潤,質地通透,還帶著她懷裡的體溫,貼在掌心微微發熱。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和田籽料,雕工更是出自名家之手。他抬眼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:「煙仙子,這——這太貴重了,老朽受不起——」 他將玉珮推回去,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,指節泛白,像是連碰一下都怕碰壞了。 柳如煙卻按住他的手,搖了搖頭:「你若真是他的故人,日後便到峨嵋尋我。憑此玉珮,我必當親自接待。」 「可是——」 「收著吧。」她的聲音輕而堅定,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勢。掌心貼著他的手背,能感受到他皮膚下微凸的骨節和粗糙的繭——這是一雙吃過苦的手。她將玉珮往他掌心裡又推了推,「這是我的心意。你幫我帶了這許多話,我總該謝你。」 沈老看著她,眼眶忽然濕潤起來。他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聲音哽咽:「煙仙子……老朽不過是個落魄的糟老頭子,何德何能……」 「別說了。」柳如煙別過臉,聲音有些啞,「你……你自己保重。」 她頓了頓,像是還想說些什麼,終究沒有開口。她轉身走回窗邊,伸手拿起擱在桌上的佩劍,劍鞘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灰塵——剛才放在那裡許久沒動,竟已積了塵。她用袖口仔細擦去,指尖拂過劍鞘上細密的紋路,動作輕緩得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 沈老站在原地,將那枚玉珮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,貼著胸口放好。他抬起那隻好使的右眼,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,又迅速壓了下去。 「煙仙子。」他喚道。 柳如煙回頭。 「那白衣人……青楓峽的事,老朽知道的也不多。」沈老語氣誠懇,「但若仙子真要追查,老朽建議不妨先往南走。老朽隱約記得,那人曾提過南邊某處的客棧,說那裡的茶特別好。」 柳如煙目光一動:「什麼客棧?」 「老朽記不清了,只記得好像叫什麼……」沈老皺著眉,裝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,半晌才搖了搖頭,「老了,記性不好。若日後想起來了,定當告訴仙子。」 柳如煙聞言,眼中閃過一抹失望,卻還是點了點頭:「多謝老人家。」 她整了整衣襟,將佩劍繫在腰間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感激,有憐憫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她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些什麼,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 「老人家,後會有期。」 她踏出酒樓的門檻,雨絲迎面撲來,將她的裙裾沾濕了一片。她提劍邁入雨中,走了兩步,又忽然停住。 她回頭望了他一眼。 雨幕中,那個佝僂的老人站在酒樓門口,破舊的灰袍被風吹起一角,花白的亂髮貼在額前,看起來孤零零的,像一隻被遺棄的老狗。他正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懷中的玉珮,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 柳如煙的眼神微微一動,終究沒有再說什麼。 她轉過身,提劍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 --- 雨勢比先前更急了些,酒樓簷角的燈籠在風裡晃著,光暈碎在積水的青石板上。柳如煙的身影已經沒入巷口,淡紫色的裙角在雨幕中一閃,便再也看不見了。 沈老仍站在門檻邊,手裡那枚玉珮還帶著她掌心的餘溫。他低著頭,像是還在恭送那位仙子離去,直到巷口徹底空了,他才慢慢直起腰來。 駝了半天的背脊發酸,他活動了一下肩頸,骨節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方才那副卑微瑟縮的模樣,此刻從他身上一層層剝落,像濕透的舊袍子被風吹乾,露出底下那個人來。 他低頭看那枚玉珮。上好的羊脂白玉,觸手溫潤,雕著一朵精巧的蘭花,背面刻了兩個蠅頭小字——峨嵋。他粗糙的拇指摩挲過那朵蘭花的花瓣,嘴角慢慢勾起一道裂縫似的笑紋。 「煙仙子。」他低聲念了一遍,聲音沙啞,帶著痰音,卻沒了方才跟柳如煙說話時那股子瑟縮勁兒。他把玉珮攥進掌心,往後巷走了兩步,背靠上濕漉漉的磚牆,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,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。 「四大仙子之首,峨嵋派的掌門弟子,也不過如此。」 他自言自語,聲音壓得很低,被雨聲吞了大半。那隻半瞎的左眼蒙著一層灰翳,右眼卻亮得反常,像夜裡覓食的野貓。 「三言兩語,一塊玉珮就交出來了。」他摩挲著玉珮溫潤的邊緣,彷彿在回味什麼,「白衣人……哼,連那白衣人長什麼樣都沒問清楚,就急著往南邊去了。」 他仰頭看了一會烏沉沉的天,雨點砸在他枯瘦的臉上,順著皺紋往下淌。他舔了舔嘴角的雨水,嘗到一股子灰塵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「也好。」他低聲道,「她往南去,我就往南跟。峨嵋派的仙子,總不會一個人走太遠的路。」 他想起方才柳如煙回頭那一眼。那雙鳳眼裡有期盼,有不安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,明知道未必靠得住,卻捨不得放手。 「她信了。」沈老把玉珮貼在胸口,隔著濕透的灰袍,那塊玉的涼意滲進皮膚,「她真的信了。」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,笑聲像老鴉叫,在空蕩蕩的後巷裡迴響了幾下便散在雨裡。他年輕時做夜鶯那會,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——閨閣千金、江湖俠女、鏢局裡押鏢的女鏢頭,他都有辦法弄到手。可那時候他靠的是身手和膽量,翻牆鑽窗,藥迷香薰,事成了拍拍屁股就走,從沒想過要跟哪個女人說半句真心話。 如今他老了,身子骨廢了大半,左眼瞎了,右手使劍的虎口全是老繭和裂口,連提一桶水都費勁。可他發現,這副老骨頭反倒比年輕時更好用——因為沒有人會防著一個快入土的老乞丐。 柳如煙那樣的女人,武功再高,心思再縝密,也不會對一個蹲在樓梯根下要飯的老頭子起疑心。她只會可憐他,施捨他,然後被他牽著鼻子走。 「峨嵋派……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像是把這三個字放在舌尖上掂量,「煙仙子,柳如煙。」 他閉上眼,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。她往南去,南邊有什麼?青楓峽,白衣人——他編的那個故事裡,白衣人最後出現在青楓峽一帶。她一定會去查,查不到人,她就會回來找他,因為她手裡唯一的線索就是他這個「見過白衣人」的老丐。 「等她撲了空,回頭再來找我……」沈老睜開眼,那隻右眼裡的光亮得駭人,「那時候,她就跑不掉了。」 他低頭又看了那枚玉珮一眼。雨光裡,羊脂白玉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,像是還帶著柳如煙手腕上那點淡淡的香氣。他湊到鼻尖聞了聞,確實有一股極淡的蘭花香,混著雨水的潮氣。 「好東西。」他啐了一口唾沫在牆根,把玉珮妥帖地收進貼身衣襟裡,隔著布料按了按,確認它不會掉出來。 巷口忽然亮了一下,一道閃電劃過天際,把整條後巷照得慘白。沈老縮回牆角的陰影裡,下意識地又彎下腰,恢復了那副佝僂老態。等雷聲滾過,巷口並無人來,他才又慢慢直起身,朝柳如煙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雨勢漸小,風裡夾著酒樓後廚飄來的油煙味和泔水的酸氣。沈老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手指摸到左眼那道舊疤,粗礪的觸感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夜裡的事。 「煙仙子。」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骨頭裡,「你等著。」 他從牆角陰影裡走出來,朝巷口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雨已經小了很多,細細密密地飄著,遠處隱約能聽見柳如煙的馬蹄聲踏在泥濘的路上,漸行漸遠。 沈老站在巷口,雨絲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他低頭,從懷裡摸出那枚玉珮,湊到唇邊,輕輕親了一下。 雨幕裡,他那一隻好使的右眼亮得駭人,像夜裡餓極了的狼,盯著獵物消失的方向,嘴角慢慢勾起一道森冷的笑紋。 --- 雨在客棧屋簷上敲了半宿,到後半夜才歇。 柳如煙推門進來時,房裡那盞油燈已經燒得只剩豆大一點火苗。她先解下腰間佩劍,擱在桌上,指尖沿著劍鞘上的雲紋撫過一遍,才又去解外衫。淡紫紗裙褪到臂彎處,她頓了一下,忽然側過頭,像在聽什麼。 窗外只有風聲。 她把紗裙疊好放在椅背上,換上素色寢衣,坐到床沿。掌心裡攥著那枚新佩飾,翠色的玉墜子,繩結是新打的,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。她低著頭,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玉面上細密的紋路,腦子裡卻全是那個老丐的話。 「白衣人……往青楓峽去了。」 她反覆琢磨這句話的語氣。那老丐說話時佝僂著背,聲音像破風箱似的,可提到白衣人那三個字的時候,他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——她記得很清楚,那一下敲得很輕,卻像敲在她心口上。 她閉上眼,腦海裡那道身影又浮了上來。月色下,白衣翻飛,那人回過頭來,眉眼模糊,只記得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像夜裡的星子。 「若真是他……」 話一出口,她又猛地搖頭,長髮在肩頭散開。不對,她提醒自己,這世上哪有這般巧的事。她尋了那人三年,從峨嵋尋到巴蜀,從巴蜀尋到嶺南,連個影子都沒摸著。一個路邊的老丐,隨口說幾句,她就要信了? 可那身影……那身影真的太像了。 她把佩飾攥緊,玉石硌得掌心發疼。她低低嘆了口氣,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散開:「恩人……你到底在哪裡。」 燈花爆了一下,火苗躥高又縮回去。 屋外屋簷下,沈老像一隻棲在暗處的鷹,整個人縮在房梁與牆角的夾縫裡,灰袍與夜色融成一團。他半瞇著那隻好使的右眼,透過窗紙上一個極小的破洞,將房裡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。 燈火搖晃,那道素白的身影坐在床沿,低著頭,手裡攥著他白天見過的那枚玉珮。他看見她搖頭,看見她嘆氣,看見她把那塊玉貼到唇邊,又像被燙著似的放下。 沈老嘴角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 他記得那塊玉。白天在酒樓,她解下來遞給他時,指尖還帶著微微的顫。那時候他就知道,這女人已經半隻腳踩進他鋪好的網裡了。她越是攥著那塊玉不放,就越是在心裡替他留著位置——替他,或者說,替那個她以為的「白衣恩人」。 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,隔著窗紙聽不真切,但那個「恩人」兩個字,他聽得清清楚楚。 沈老在暗處慢慢直起身,骨節發出細微的喀啦聲。他沒有急著走,而是又看了那道身影一眼。她已經側身躺下了,寢衣領口鬆開一截,露出頸側一片瑩白的肌膚,長髮散在枕上,像一匹鋪開的黑緞。 他記下了燈火的方向,記下了窗戶的位置,記下了這間房在整座客棧裡的方位——東廂第三間,窗外有棵老槐,枝椏正好夠一個人攀住。 然後他無聲地退了半步,整個人重新沒入屋簷的陰影裡。 他沒有動手。 他要是想,以他的身手,翻窗進去不是難事。難的是進去之後呢?他要是圖一時痛快,把這峨嵋派的大弟子給辦了,明天整個江湖都會瘋了似的追殺他。他這把老骨頭,可經不起幾大門派的劍。 他要的不是一夜。 他要的是她親口說出那兩個字——願意。要她心甘情願地解開衣帶,要她主動湊上來,要他即便露出真面目,她也會紅著眼眶說「我不在乎」。那才是真正的報復,比睡她一百次都痛快。 他看著窗紙上映出的那道身影,像一隻蜘蛛看著落進網裡的蛾子,不急著收絲,只想看她怎麼撲騰。 房裡的燈火又暗了一分。 柳如煙側躺著,眼皮沉得快要撐不開。她這一天走了太多路,從早上到現在,先是打聽消息,又是趕路回客棧,腿肚子都在發酸。可腦子裡那根弦始終鬆不下來,老丐的話、白衣人的身影、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,在她腦海裡轉來轉去,怎麼也停不下來。 她把玉珮塞進枕頭底下,閉上眼,又睜開。 窗外隱約有風聲,老槐的枝葉沙沙作響。她盯著窗紙上那一小塊模糊的亮光,眼皮越來越沉,越來越沉…… 「恩人……你到底在哪裡。」 她呢喃著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化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頭一歪,終於伏在枕上,沉沉睡去。 屋簷下那團黑影停頓了片刻,像是確認房裡的人已經睡熟,才慢慢往後退去,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中。老槐的枝椏輕輕晃了一下,又恢復了平靜。 ---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,像一條淡金色的線,落在煙仙子柳如煙的膝上。她坐在床沿,寢衣外罩著薄披風,掌心的玉珮已經被體溫焐得微燙。一夜未眠,眼底浮著淺淺的青影,可那雙鳳眼裡的光卻比昨夜更亮。 她低頭看玉珮,指尖沿著邊緣的紋路慢慢摩挲。老丐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夜——青楓峽,白衣人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要找的人,但總歸是一條線索。峨嵋派掌門弟子,江湖四大仙子之首,她向來不是那種坐在原地等消息的人。既然有了方向,就要親自走一趟。 窗外最後一點夜色被晨光沖淡,屋簷滴下殘留的雨水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。柳如煙把玉珮舉到眼前,光線穿過玉身,映出一層淺淺的綠暈。她記得師父把這塊玉珮交到她手上時說過的話:「這東西牽著一條命,你帶著它,總有一天會走到該去的地方。」她當時不懂,現在也未必懂,但至少,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走的方向。 她站起身,將玉珮貼身收好,換上一件素淨的月白長裙,外罩青灰短衫,腰間繫了條窄帶,銀鈴解下來收進包袱裡。她對著銅鏡把長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,只插了根素銀簪,看著鏡中那張略顯蒼白的臉,輕輕吐了一口氣。推開房門,晨風撲面而來,帶著山間草木的濕氣和客棧廚房飄出的粥飯香。走廊盡頭有夥計端著熱水快步走過,腳下踩著木地板發出吱呀聲。她穿過迴廊,走到前院,腳步忽然頓住。 院中一個老翁正蹲在柴堆旁,手裡握著一把舊斧頭,正對著一截粗木樁比劃。他動作遲緩,像是使不上力,斧頭舉起來時肩膀歪了一下,劈下去時卻穩穩落在木紋的縫裡,咔嚓一聲,木柴應聲裂成兩半。那姿勢說不上利落,卻有種說不清的協調感——像是年輕時練過什麼功夫,老了筋骨不聽使喚,但那股勁兒還留在骨子裡。 晨光斜斜地照在院子裡,老翁蹲在柴堆旁的身影被拉得又長又瘦。他腳邊已經堆了七八截劈好的木柴,斷口平整,沒有一絲毛邊。柳如煙微微一愣。她認出來了,是昨夜那個老丐。他換了身乾淨的灰袍,雖說乾淨也只是相對而言,衣角還沾著泥點,腰間掛著個破舊的酒葫蘆,看著像是掌櫃僱來打雜的。 沈老像是感覺到了目光,抬起頭來。那張枯槁的臉上堆起怯懦的笑,半瞎的左眼瞇成一條縫,右眼卻飛快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——月白長裙,青灰短衫,腰間沒有佩劍。他低下頭,聲音恭敬而小心:「姑娘起得早。老朽劈柴聲大,吵著姑娘了?」 「無妨。」柳如煙淡聲應了一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他握斧頭的姿勢確實不像尋常莊稼漢,虎口那層厚繭的位置,像是握慣了刀劍的人。但轉念一想,山野間幹粗活的老漢,虎口有繭也是常事。她沒再多想,邁步往客棧大門走去。 走了兩步,她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那老翁一眼。沈老已經低下頭繼續劈柴,動作遲緩,像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斧頭舉起來。柳如煙的目光在他佝僂的背上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,繼續往門口走。 沈老沒抬頭。他握著斧柄的手微微收緊,那隻好使的右眼透過亂髮的縫隙,黏在那道月白的身影上。她走得從容,步子穩當,腰背挺直,像一株長在風裡的柳樹,看著柔軟,根卻扎得深。昨夜她握著玉珮入睡時的神情,他隔著窗縫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女人對那塊玉珮的重視,比她嘴上說的要多得多。她信了。她真的信了那老丐的話。 沈老嘴角沒動,眼底卻掠過一道光。他低下頭,斧頭又落下去,木柴裂開的聲音在晨光裡格外清脆。他沒急著追上去,也沒多看她一眼,只是繼續劈他的柴,像這世上所有的老人一樣,慢吞吞地過著自己的日子。 柳如煙走到客棧門口,陽光正好從簷角斜斜地照下來,落在她薄肩上。她停下腳步,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,目光望向南方——青楓峽的方向,那條路她沒走過,但總歸要走一趟。她邁出大門,身影沒入晨光裡。 沈老在她身後停下劈柴的動作,手裡的斧頭懸在半空,目光黏在她背影上,看著那抹月白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在客棧外的小路盡頭。他才緩緩放下斧頭,嘴角終於勾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。不急。他對自己說。路還長著呢。
夜雨書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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