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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 / 共 7 章

舊恩新計

作者:夜雨書生 · 本章 12,023 字 · 全作 152,606 字

午後的霧從峽谷深處漫上來,像一層薄紗覆在山徑上。青楓的葉子被霧氣浸得發暗,偶爾有幾滴露水從葉尖墜下,砸在碎石路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 沈老拄著木杖,落後柳如煙五六步。他刻意把步子拖得沉重,每一步都讓木杖先點地,再拖著那條不太靈便的左腿跟上。灰舊長袍的下擺沾了泥,腰間的酒葫蘆隨著步伐輕輕晃蕩。 走在前頭的柳如煙停了下來。 「沈老,您走得動嗎?」她回頭,月白長裙的裙擺在山風裡輕輕擺動,青灰短衫襯得她身段越發修長,「要不歇一歇?」 沈老擺了擺手,喘了幾口氣才開口:「不礙事,老骨頭了,走得慢些就是。煙仙子不必顧慮老朽。」 「我說了,叫我如煙便好。」她語氣溫和,目光掃過他那條拖著的腿,眼底掠過一抹不忍,「您的腿……」 「舊傷了,年輕時摔的。」沈老低頭看著地面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澀,「這些年走慣了,倒也不礙什麼。只是拖累仙子的腳程了。」 柳如煙沒再多說,只是放慢了步子。她走在前面,步伐比方才小了許多,偶爾停下來等他幾步。山徑兩旁的青楓在霧中影影綽綽,枝葉交錯成一片墨綠的穹頂,漏下幾縷稀薄的光。 沈老把她的舉動看在眼裡。她放慢腳步時裙裾擦過路邊草葉的聲響,她回頭時那雙鳳眼裡未及斂去的憐憫——這些細微的東西,他都記著。 年輕時的煙仙子,江湖上多少人想見她一面都難。峨嵋派掌門座下大弟子,四大仙子之首,劍法出神入化,性子冷得像山頂的雪。那時他做夜鶯,聽人提起她的名字,也只當是遙不可及的一輪月。 如今這輪月就走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,為他一個糟老頭子放慢腳步。 沈老低下頭,嘴角的弧度藏在亂髮和鬍鬚之間。 又走了一程,山徑拐過一塊大石,視野豁然開闊。前方是一片緩坡,青楓林沿著坡勢蔓延開去,霧氣在林間流動,像一條無聲的河。柳如煙忽然站住了。 她沒回頭,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坡沿上,目光投向霧氣深處。風從峽谷裡吹上來,撩起她的裙裾和鬢邊的碎髮,素銀簪在霧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亮。 沈老在她身後幾步處停下,沒有出聲。 柳如煙的視線落在遠處一棵老楓樹上。那棵樹的枝幹虯結,半邊樹冠探出崖壁,在霧中像一個佇立的人影。她的眼神有些飄忽,像是透過那棵樹,看見了別的什麼。 良久,她輕輕嘆了一口氣。 那聲嘆息很輕,幾乎被風聲蓋過。但沈老聽到了。他站在她身後,把她嘆息時微微垂下的肩、鬆懈的站姿、以及目光裡那一瞬間的柔軟,全都收進眼底。 「仙子……想起什麼了嗎?」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。 柳如煙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陣,才開口:「多年前,我曾在這一帶遇到一個人。」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,像是怕驚散什麼,「那時候也是這樣的霧,也是這樣的青楓。」 沈老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 「他救了我一命。」柳如煙的目光仍落在那棵老楓樹上,「那時我受了傷,從崖上摔下來,是他接住了我。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,只記得他一身白衣,在霧裡走過來,像——」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像做夢一樣。」 風穿過楓林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霧氣在坡下翻湧著,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。 沈老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站在霧光裡的樣子,確實像畫裡的人。月白長裙被風貼在腿上,勾勒出修長的輪廓,青灰短衫的腰帶束著一握細腰。她看著遠方霧氣時那雙鳳眼裡的光,他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執念的光。他這輩子見過許多女人眼裡有這種光,為情、為恨、為得不到的人。 而執念,是最好的繩索。 柳如煙收回目光,轉過身來。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,只是眼眶微微泛紅。她衝沈老勉強笑了笑:「讓沈老見笑了。」 「哪裡的話。」沈老搖搖頭,聲音裡帶著誠懇的溫厚,「仙子重情重義,老朽活了這麼些年,見過的人不少,像仙子這般不忘舊恩的,著實不多。」 柳如煙垂下眼簾,沒有說話。 沈老拄著木杖,往她那邊走了兩步,語氣像是隨口提起:「老朽記得,這青楓峽深處有座破廟,早年間香火還旺,如今大概已經荒廢了。仙子要找的那位白衣人,若真在這峽谷裡落腳,那破廟倒是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。」 柳如煙抬起眼:「破廟?」 「嗯,沿這條山徑再走半個時辰,拐過一片楓林就到了。」沈老說著,語氣裡帶著猶豫,「只是那廟年久失修,恐怕……」他沒把話說完,像是覺得自己多嘴了。 柳如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點了點頭:「去看看。」 她轉身,裙裾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。走了兩步,她又回頭看了沈老一眼:「沈老,您的腿撐得住嗎?要不您在這裡歇著,我自己去?」 「仙子這是嫌老朽礙事了。」沈老笑著擺了擺手,「老朽雖然腿腳慢,但這峽谷裡的路,老朽比仙子熟。萬一那廟裡有什麼不妥,老朽也好給仙子提個醒。」 柳如煙沒再堅持,點了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這回她走得更慢了,幾乎是和他並肩的距離。 霧氣在兩人之間流動。沈老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,混著山間草木的氣息。她走在他身側,月白裙裾不時擦過他灰舊長袍的下擺,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 她方才嘆氣時的眼神,還在他腦海裡轉。 白衣人。蒙面恩人。執念。 沈老低下頭,嘴角的弧度在亂髮間悄悄浮起。那棵老楓樹在霧中越來越遠,前方的山徑蜿蜒著沒入楓林深處。他拄著木杖,一步一步走在她身側,像一個忠實的老僕人。 風又吹過來。柳如煙在山徑上站定,目光越過層層霧氣,望向峽谷深處那片模糊的青楓輪廓。她的裙裾被風掀起一角,又輕輕落下。沈老在她身側默然佇立,木杖撐著佝僂的身軀,像一棵枯老的樹。 --- 青楓峽的霧氣在午後越發濃重,山徑兩旁的雜樹被水汽浸得發亮。沈老拄著木杖走了十來步,忽然「嘶」地抽了一口氣,腳步頓住,彎腰去按左腳踝。 「煙仙子,老朽這腳……怕是走不動了。」他抬頭,滿臉皺紋擠成一團苦相,「前面不遠處有座破廟,老朽年輕時路過歇過腳,不知還在不在。」 柳如煙回過神,見他額角滲汗,連忙伸手虛扶:「沈伯,您慢些。」 兩人沿著雜草叢生的岔路拐進去,走了約莫半盞茶工夫,果然看見一座半傾的廟宇。廟門歪斜地掛在殘破的門框上,門板被風雨侵蝕得露出木筋,石階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青苔,縫隙裡鑽出幾叢枯草。 沈老在石階邊緣坐下,把木杖橫擱在膝上,揉著腳踝,目光卻越過廟門往裡頭掃了一圈。殿內光線昏暗,一尊泥塑神像半塌在供臺上,身上彩漆剝落得只剩斑斑點點的土黃。屋角結著層層蛛網,樑上有一個空蕩蕩的燕巢,邊沿缺了一角,像是被風吹落了半邊。 柳如煙站在廟門外,手指撫過門框上一道深深的裂痕。那裂痕從上往下劈開,像是被什麼利器砍出來的,邊緣已經被歲月磨得圓鈍。她盯著那條裂縫,指尖輕輕摩挲,忽然低聲道:「這廟……我來過。」 沈老抬眼:「煙仙子來過?」 「那年我剛出師,跟著師叔下山辦事,路過此地避雨。」她的聲音輕下去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,「那時廟裡還住著個老廟祝,給我們燒了熱水。後來雨下得太大,山洪衝斷了路,我們被困了兩天。」 她頓了頓,指尖從裂痕上移開,落在門框邊緣一處被火燎過的焦痕上:「第三天夜裡,有人趁黑給我們送了乾糧和藥材,放在廟門口就走了。師叔追出去,只看見一道白影往林子裡去,輕功極好,轉眼便不見了蹤影。」 沈老的手指在木杖上輕輕叩了兩下,沒有接話。 「後來師叔打聽了好幾年,才知道那人是天山派的白公子。」柳如煙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,「江湖上都叫他玉面劍俠,可那夜他連面都沒露,送了東西便走。師叔說,這等人物,施恩不望報,才是真俠士。」 她說著,眼眶慢慢紅了,別過臉去,對著那扇半傾的廟門,聲音幾乎是含在嘴裡:「白公子……」 沈老聽著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,心底像是被什麼鈍物狠狠撞了一下。他年輕時縱橫花叢,見過不知多少女子的眼波流轉,可從沒有哪個女人用這種語氣喚過他的名字——連他當年的真名都沒有。這三個字裡頭的敬慕與嚮往,濃得幾乎能擰出水來,卻全給了那個他連面都沒見過的白衣小子。 他垂下眼,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陰沉,半晌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滄桑:「煙仙子,老朽活了這麼些年,見過的人多了。這白公子……怕是也有他的苦衷。」 柳如煙轉過頭看他。 沈老嘆了口氣,目光落在遠處霧氣籠罩的山巒上,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:「有些人名頭太響,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。他若大大方方出來認了這樁恩情,那些受過他恩惠的、沒受過他恩惠的,還不都得纏上來?今日求他辦事,明日求他出面,後日便要把他架到火上烤。」 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「說不定他心裡頭,寧可做個平凡人,也不必被人人喊打。」 柳如煙怔怔地聽著,指尖停在門框的焦痕上,半晌沒有動。沈老的話像一把鈍刀,慢慢剖開她心底那層薄薄的殼——她一直以為白公子不肯露面,是嫌她分量不夠,或是早已忘了那樁小事。可沈老這麼一說,那些她從未想過的緣由忽然湧了上來:也許他不是無情,而是有情卻不能認;也許他每次路過峨嵋山腳,都會抬頭往山上看一眼,卻只能轉身走開。 她的眼眶又熱了,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,被她死死忍著。她低下頭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:「若真是如此……他一個人背著這些,豈不是太苦了。」 沈老沒有接話,只是低頭揉著腳踝,像是沒聽見。 柳如煙站了一會,忽然邁步走進廟裡。殿內的灰塵嗆得她輕咳了兩聲,她抬手揮了揮面前的蛛網,繞過塌了半邊的供臺,走到那尊殘破的神像前。神像的臉已經剝落得只剩半邊眉眼,另一邊是光禿禿的泥胎,供臺上落著厚厚一層灰,幾縷蛛絲從神像的手掌垂下來,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晃動。 她伸手,指尖輕輕拂過那些蛛絲,像是拂過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。蛛絲在她指下斷開,沾在指尖上,她也不嫌髒,只是低低地喃了一句:「若能換他不再孤身一人……我願以一生相抵。」 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殿外的風聲蓋過。可沈老坐在石階上,那隻好使的右眼一直透過半掩的廟門盯著她的背影,將這句話一字不漏地收進耳裡。 他看見她站在神像前,肩頭微微顫動,像是在忍著哭。他看見她抬手抹了一下臉,又放下,指尖還纏著一縷斷掉的蛛絲。他看見她月白色的裙擺沾了灰,在昏暗的殿內像一團模糊的光。 沈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。那抽動來得極快,幾乎看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,只一瞬便消失在滿臉的皺紋底下。他低下頭,重新揉起腳踝,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:「煙仙子,天快黑了,今晚怕是要在此處將就一宿了。」 --- 破廟裡的光線暗下來,只剩屋頂幾處破洞漏下昏黃的斜光,照在煙仙子半邊側臉上。她坐在乾草堆上,雙膝並攏,那雙鳳眼低垂著,淚痕未乾,聲音卻比方才平穩了些。 沈老靠著另一根廟柱,裝作不經意地撥弄地上的碎瓦片,耳朵卻豎得筆直。 「五年了。」煙仙子輕聲道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的繡紋,「我從峨嵋追到關外,又從關外繞回中原,每到一處便打聽他的下落。有人說見過白衣劍客,有人說他在江南殺過一個採花賊,還有人說他早就不在江湖上了。」 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「可我總覺得他還在。就在哪個山頭、哪條溪邊,等著我去找。」 沈老沒接話,只是發出一聲低啞的嘆息,像是聽得入神。 煙仙子抬眼看他,那目光裡帶著點急切的懇求:「沈老伯,您說他當年在青楓峽救您時,可曾提過自己往哪兒去?」 沈老裝作沉吟,枯瘦的手指在膝頭敲了兩下。他早把這套話編得滾瓜爛熟,此刻卻故意遲疑了一陣,才啞聲道:「那白衣人……老朽記得他臨走前說過一句話。」 「什麼話?」煙仙子身子微微前傾。 「他說——」沈老壓低嗓音,學著記憶中那些江湖俠客的腔調,「他此生背負太多,不願拖累別人。能救一個人便救一個人,救完便走,不叫人記住他的恩。」 煙仙子的眼眶倏地紅了,她偏過頭去,半晌沒出聲。 沈老趁她看不見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這女人果然好騙,一句「不願拖累別人」便戳中了她心坎裡最軟的那塊肉。他故意又補了一句:「老朽記得他走的方向,像是往青楓峽南邊去了。那一片林子密,常有獵戶出沒,他若是想躲人,倒是個好去處。」 煙仙子猛地轉回頭來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抖:「沈老伯,您確定?」 「老朽這雙眼睛雖瞎了一隻,記路卻從不含糊。」沈老拍了拍乾草堆,「那白衣人腳程快,轉眼便沒了影。但方向錯不了,就是往南。」 煙仙子站起來,又慢慢坐回去,手指攥緊了裙擺又鬆開,反覆好幾次。沈老看得出她在天人交戰——一面想立刻動身去尋,一面又捨不得丟下他這個「恩人」的線索。 「若他真在青楓峽裡……」煙仙子低聲道,「我便一處一處地找,把每條溪、每座林子都翻過來。」 沈老假意勸道:「煙仙子,峽中地勢險,您一個人……」 「我一個人慣了。」煙仙子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點倔強,「這五年來,哪一回不是一個人?」 她說這話時,外頭最後一抹天光正從廟頂的破洞裡斜斜照進來,落在她腳邊的乾草上。她垂下眼,聲音忽然軟下來:「沈老伯,我常想,若當年他沒救我,我早就不在人世了。這條命是他給的,我拿什麼還都不為過。哪怕他嫌我煩、嫌我纏人,我總要親口跟他說一聲謝。」 沈老沒說話,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鼻音。他垂下眼,盯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——指節上滿是陳年的裂口,掌心的繭厚得像層殼。他這雙手年輕時摸過多少女人的身子,那些女人哭著喊著求他饒命,他從來只覺得痛快。可眼前這個女人,對著一個她連臉都沒看清的恩人,念了五年。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著一股說不出的悶氣。 煙仙子還在低聲說:「……哪怕成為道侶,我也願意。只要他不再孤身一人。」 沈老的手指在乾草堆裡攥緊了。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,那張臉在昏黃的光線裡美得不像話,鳳眼含淚,唇瓣微微抿著,像一朵等著人來採的花。可她的眼神從來不曾落在他身上——她看他的時候,眼裡只有對「白公子」的執念;她說話的時候,嘴裡念的也是別人的名字。 他閉了閉眼,喉頭滾了一下——不對,這動作他壓了下去,只讓呼吸停了一瞬。 五年了。他心想。老子活了快六十年,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?當年那些仙子俠女,哪個不是被他哄得團團轉?可如今他這副老朽的皮囊,連讓人家多看一眼都不配。 他睜開眼,看著煙仙子抱膝坐在乾草堆上,下巴抵著膝蓋,目光落在廟門外那片漸暗的天色裡。她嘴裡還在喃喃念著些什麼,聲音太輕,聽不清是名字還是禱詞。 沈老往暗處縮了縮身子,半張臉沒入陰影中。他盯著她的背影,目光裡那點得意早被一層更深的東西蓋住了——那是妒火,燒得他心口發燙,燒得他恨不得把那白衣人從墳裡挖出來碎屍萬段。 廟頂的破洞漏下一束光,落在兩人中間的乾草上,照出一片灰濛濛的塵埃。煙仙子抱膝低頭,肩頭微微起伏。沈老在暗處注視著她的背影,那束光將他和她隔成明暗兩半,誰也夠不著誰。 --- 破廟內的光線又暗了一層。殘燭立在缺了半邊的瓦片上,火苗被穿堂風壓得伏低,又在牆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蟲鳴從牆角的裂縫裡滲進來,一聲接一聲,像在數著什麼。 柳如煙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,雙臂環著膝頭,下巴抵在腕上。那束從天頂漏下的光已經斜到牆角去了,她的側臉浸在昏黃的燭色裡,睫毛垂著,在眼窩下投了一小片陰影。沈老隔著三步的距離看她,看她肩頭那層薄薄的衣料微微起伏,看她垂落的髮尾在燭光裡泛著一層淡青的光澤。 她忽然吸了一下鼻子,很輕,但破廟裡太靜了,靜得連這點聲響都格外分明。她沒有抬頭,只是把臉往臂彎裡埋了埋,肩頭跟著顫了一下。 沈老在心裡掂量了一下時機,然後動了。 他挪過去,動作慢得像怕驚著什麼,舊袍子的下擺蹭過地面的灰土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他在她身側停下,猶豫了一瞬,才抬起那隻枯瘦的手,隔著衣料覆上她的肩頭,輕輕拍了拍。 「姑娘莫怕,老朽只是見你傷心。」 他的聲音壓得低,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和遲鈍,像是不太會說安慰人的話,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肩背。掌心下的衣料是細滑的綢緞,隔著那層薄綢,能隱約感到她肩頭骨骼的形狀——圓潤的,微微繃著,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。 柳如煙的身子僵了一下。沈老的手停在原處,沒有收回去,也沒有更進一步,只是維持著那個輕拍的節奏,一下,兩下,三下。 她沒有推開。 那雙環著膝頭的手臂鬆開了些,她慢慢抬起臉,露出一雙泛紅的鳳眼。燭火在她瞳仁裡晃了晃,她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低低地嘆了一口氣,重新垂下眼睫,任由他繼續拍撫她的肩背。 沈老的指尖在她肩頭多停了一瞬,順著衣料往下滑了半寸,觸到她垂落的髮尾。那縷青絲涼涼的,軟得像水,從他粗糙的指縫間滑過去。他的呼吸頓了一下,胸口的暗火猛地竄高——隔著這層衣料,他能想像那底下的肌膚有多細,多白,多容易留下紅痕。 他年輕時經手過的女人不少,可沒有一個是這樣的人物。峨嵋派掌門弟子,江湖四大仙子之首,多少人連她的衣角都碰不著。而現在,她就在他面前,垂著頭,紅著眼眶,任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肩背。 只要再往前一點,指尖就能碰到她的頸側。 沈老的喉頭滾了一下,掌心微微發熱。可就在這時,柳如煙動了一下,像是要抬頭。他猛地收回手,動作快得連自己都愣了一下。 他低下頭,咳嗽了兩聲,聲音比剛才更啞:「老朽失態了。煙仙子莫怪,老朽這雙手粗笨,一輩子沒碰過什麼精貴東西,方才……」 他頓了頓,搖了搖頭,嘆了一口長氣:「老朽老了,不中用了。連安慰人都安慰不好。」 柳如煙抬起眼看他。燭光下,這老丐的側臉滿是皺紋,那隻半瞎的左眼混濁無光,佝僂的背脊塌著,整個人縮在灰舊的袍子裡,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。他的手垂在膝上,指節粗大,佈滿裂口,方才拍她肩頭時的那點小心翼翼,此刻看來竟帶著幾分局促。 她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 「沈老伯,你別這麼說。」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,卻比方才柔軟了些,「你能陪我說這些話,已經……」 話沒說完,她別開臉,耳根浮起一層淡紅。 沈老垂著眼,嘴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,又立刻壓平。他沒有抬頭,只是低聲道:「煙仙子心善,不嫌老朽多嘴就好。」 破廟裡安靜下來。蟲鳴又響起來,燭火晃了晃,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。柳如煙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些,她鬆開環著膝頭的手臂,坐直了身子,長髮從肩頭滑落,垂在身側。 沈老的目光跟著那縷髮絲的弧度移過去,落在她的側頸上——那截頸子白得發亮,在昏黃的燭色裡像一塊上好的暖玉,細細的絨毛在光下泛著一層淡金。她的耳垂上有一顆極小的紅痣,藏在那縷垂落的髮絲後面,若隱若現。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。 柳如煙沒有察覺他的目光,只是低垂著眼睫,盯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燭火搖曳,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,唇瓣微微抿著,像一朵還沒綻開的花苞。 沈老的目光在她側頸上停了片刻,然後,他別開了視線,望向牆角那片被燭光照不到的暗處,喉頭輕輕動了一下。 --- 破廟外頭的天色剛泛起一層灰白,柳如煙已經站在門檻上。她整夜沒怎麼闔眼,月白長裙的裙擺沾著廟裡積年的塵土,青灰短衫的袖口也被露水打得半濕。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,回頭看了一眼廟內。 沈老蜷在牆角的乾草堆上,灰舊長袍裹著佝僂的身子,看似睡得正沉。可他其實早就醒了——從柳如煙第一次翻身坐起的時候,他就透過半闔的眼皮把她的焦躁看在眼裡。她站起來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來,來回踱了不知多少趟,最後終於推開廟門走了出去。 他等著,數著她的腳步聲。果然,沒過多久,那陣輕細的腳步又折了回來。 「沈老伯。」柳如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,「天色亮了,我……我想即刻進峽。」 沈老這才慢騰騰地撐著身子坐起來,揉著那隻半瞎的左眼,裝出一副剛被喚醒的迷糊樣:「煙仙子……這就動身?」 「白公子他——」她頓了一下,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急,又緩了語氣,「我怕耽擱久了,線索就斷了。」 沈老拄著那根隨身的木杖站起身,枯瘦的手指在杖身上摩挲了兩下。他看著她站在晨光裡的樣子——霧氣從峽口那邊漫過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濕漉漉的白裡,那張精緻的臉被襯得越發清冷。這樣的美人,年輕時他做夜鶯那會,光是遠遠看上一眼就夠他惦記好幾年。 如今他惦記了半輩子的仙子就站在他面前,滿心滿眼裝著另一個男人。 他壓下胸口那股又酸又癢的恨意,面上堆起恭敬的皺紋:「姑娘若執意進峽,老朽可替你探路。這青楓峽老朽年輕時走過幾遭,雖說這些年腿腳不濟了,但好歹認得幾條路。」 柳如煙聞言,那雙鳳眼裡浮起一層明顯的感動。她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輕了些:「沈老伯,你這身子骨……怎好讓你為我奔波?」 「老朽一條賤命,能替仙子跑跑腿,是福分。」沈老低著頭,語氣裡滿是卑微,「再說,那白衣人若真在峽中,老朽也想親眼瞧瞧,是什麼樣的人物,能讓仙子這般掛念。」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輕,像是自言自語。柳如煙沒聽出什麼異樣,反倒被他這份體貼觸動,眼眶微微泛了紅。 「那便……勞煩沈老伯了。」她說著,轉身望向峽口深處。 晨光從兩側的山壁間斜斜劈進來,把峽谷劈成明暗兩半。霧氣順著谷底流淌,像一條緩慢的白色河流,看不見盡頭。柳如煙深吸一口氣,忽然足尖一點,整個人便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掠起,落在峽口那塊半人高的巨石上。月白長裙在霧氣裡翻捲了一下,又靜靜垂落,她站在那裡,像一尊被晨光鍍了邊的玉像。 沈老仰頭看著她。 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她站在高處,裙裾隨風輕擺,那雙鳳眼直直望向峽谷深處,目光急切得像要穿透那層層疊疊的綠影。她這樣輕盈,這樣美,這樣近在咫尺,卻又這樣遠。 當年若不是那場意外廢了他一身武功,這等美人,早該在他身下匍匐求饒了。 他攥緊了木杖,枯瘦的指節泛白。那些年他做夜鶯的時候,什麼樣的女人沒嘗過?大家閨秀、江湖俠女、山寨壓寨夫人,只要他看上了,沒有弄不到手的。可如今呢?他連攀上那塊石頭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站在這裡,仰著頭,看著她。 心底那股恨意像毒蛇一樣纏上來,咬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。 但他面上什麼都沒露。他只是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然後拄著杖,一步一步蹣跚地往峽口走去。走了幾步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停下腳步,回頭對著石上的柳如煙說:「煙仙子,老朽記得這青楓峽深處,有座廢棄的藥王廟。那廟雖破敗,但周圍有溪有竹,若是有人要在峽中暫避……說不定白衣人曾躲藏於此。」 柳如煙的目光猛地一亮:「藥王廟?」 「老朽也只是聽說。」沈老低聲說,「不過若仙子要找的人真在峽中,那廟確實是個好去處。」 他沒有說謊——那廟確實存在,確實偏僻,確實適合藏身。只不過他沒說的是,那廟更深處是一片迷谷,進去容易出來難。若是把人引到那裡,前後一堵,便是插翅也難飛。 柳如煙不知這些。她只覺得這老丐處處替她著想,心中感動更甚。她從石上輕飄飄地落下,對著沈老鄭重一禮:「沈老伯大恩,如煙記下了。待尋到白公子,定當厚報。」 「仙子言重了。」沈老彎著腰,滿臉褶子擠成一朵苦菊,「老朽不過是動動嘴皮子……」 柳如煙點頭,不再多言。她轉身面向峽谷深處,深吸一口氣,足尖在地上一點,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掠了出去。月白長裙在晨風中獵獵翻飛,青灰短衫的衣角貼著腰線向後飄,她幾個起落間,身影已經縮成霧氣裡一個模糊的白點。 沈老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的方向。 她輕功這樣高,這般來去自如。若是有一天她發覺自己受了騙,發覺那白衣人不過是他編出來的幌子——她若要逃,他攔得住嗎? 攔不住。他一身武功盡廢,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摸不著。 所以不能讓她逃。得用情縛住她,用她對那個白衣人的念想,一點一點把她拴在自己身邊。等她越陷越深,等她把自己整個人都交出來,那時候,她想走也走不了了。 沈老瞇起那隻還能用的右眼,嘴角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。他拄著木杖,邁開蹣跚的步子,往峽口走去。 霧氣從谷底湧上來,淹過他的腳踝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,像一隻老而彌辣的獵手,循著獵物的氣味,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。 前方,柳如煙的身影已經完全沒入峽谷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綠影之中。霧氣在她身後緩緩合攏,像一扇無形的大門,將她吞沒。 沈老走到峽口那塊巨石旁,停了下來。他拄著杖,立在石後,瞇著眼望向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,目送她遠去。晨光打在他枯槁的臉上,把那道橫貫眉骨的舊疤照得格外猙獰。 他笑了。 --- 柳如煙站在天井中央,月白長裙的裙擺沾了泥水,鬢髮被峽谷的濕風吹得微亂。她環視四周,目光從殘破的殿門掃到塌了半邊的屋簷,又落回空蕩蕩的院落——哪裡有什麼白衣人影。天井角落一株枯死的棗樹歪斜著,枝椏上掛著半截破布,隨風晃蕩,像是某種無聲的嘲弄。 她轉過身,鳳眼裡那點期待正在一寸寸冷下去:「沈老伯,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?這廟分明荒廢多年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」 沈老立在廟門陰影處,半身融進暗裡,聞言不慌不忙地往前踱了兩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青苔上,發出細微的濕黏聲響。枯瘦的手指撿起地上一張符紙,對著天光端詳片刻:「煙仙子莫急,您看這個。」 柳如煙皺眉走近,接過符紙。紙張發黃發脆,邊角被蟲蛀出幾個洞,但中央那道硃砂符籙還隱約可辨——筆畫走勢凌厲,收尾處帶一道獨特的迴鋒。她指尖一頓,瞳孔驟然收縮,那硃砂的顏色雖然褪了大半,但那股凜冽的筆意像是隔著歲月撲面而來。 「這是……峨嵋的鎮邪符?」 「老朽年輕時走南闖北,見過峨嵋弟子畫符,認得這筆路。」沈老說著,又往殿內走了幾步,在一張歪斜的舊蒲團前停住。蒲團邊緣被蟲蛀得破爛不堪,露出裡頭發黑的棉絮。他彎下腰,枯樹皮似的手指從蒲團底下抽出一樣東西,遞到柳如煙面前,「還有這個。」 那是一截劍穗。紅纓褪成了暗褐色,穗絲散亂打結,纏著一枚半舊的玉環,玉色溫潤,隱隱透著一層油光。柳如煙接過劍穗的手微微發抖,指腹撫過那褪色的紅纓,又摸到玉環內側一道細淺的刻痕——一個「白」字。刻痕裡積著陳年的灰垢,像是被人摩挲過無數次。 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,立在原地動彈不得。眼眶一熱,淚水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,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,滴在劍穗上,在暗褐色的紅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。 「恩公……」她聲音發顫,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白公子……他真的在這裡?」 沈老垂著眼,語氣恭順又帶著幾分為難:「老朽不敢說謊。上回確實見一位白衣公子在廟裡歇腳,腰間佩的,就是這穗子。那公子氣度不凡,老朽多看了兩眼,便記下了。」 柳如煙把劍穗攥緊貼在胸口,淚水止不住地淌。她想起那夜峽谷裡救她性命的白影,想起那人清冷的嗓音和毫不猶豫伸過來的手,還有他轉身離去時,月光下那一襲白衣翻飛的輪廓。五年了,她找了他五年,峨嵋派上上下下都說她瘋了,說那不過是江湖上以訛傳訛的傳說。可這劍穗是真的,玉環上那個「白」字,她不會認錯。她指尖反覆摩挲著那道刻痕,像是要從冰冷的玉面上搓出些溫度來。 沈老靜靜等她哭了一陣,才柔聲開口。他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怕驚擾什麼似的:「姑娘若真願見他,不妨先在此住下。這廟雖破,好歹能遮風擋雨。老朽四處去打探打探,那白公子既在附近出沒過,總有再現身的時候。」 柳如煙抬起淚眼,猶豫地望了望四周。廟宇殘破,屋頂漏著天光,幾縷光柱斜斜射進來,照見灰塵在空氣裡浮動。牆角結滿蛛網,一陣風穿堂而過,帶著潮濕的黴味和陳年香火殘留的焦氣。可這裡偏僻,確實不容易引人耳目。她此行是瞞著師門出來的,若在鎮上落腳,難保不被峨嵋弟子認出,屆時師姐們必定要將她強行帶回去。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劍穗,玉環貼著掌心,涼意順著脈搏滲進皮膚。猶豫了許久,終於點頭,聲音還帶著哭腔:「……好。那便多謝沈老伯了。」 沈老微微躬身,臉上的皺紋擠成一朵乾癟的笑:「煙仙子客氣。您先歇著,老朽去外頭轉轉,看看能不能尋著些線索。」 他轉身往廟門走去,背對著柳如煙時,嘴角那點笑意才慢慢冷下來。這姑娘比他想的還要好騙——一條舊劍穗,幾句半真半假的話,就把她釘在這破廟裡了。她以為自己在等那個白公子,卻不知道等來的是什麼。他踏出門檻時,靴底踩碎一片枯葉,發出清脆的斷裂聲。 柳如煙站在原地,把那截劍穗又貼回胸口,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玉環冰涼的觸感。她低聲呢喃:「白公子……這一次,我不會再錯過你了。」 廟門陰影處,沈老微微躬身,像一個獻寶的僕從,眼底卻掠過幽光。 --- 夜風從破損的窗洞灌進來,吹得供桌上一縷殘布獵獵作響。沈老蹲在草褥邊,膝蓋骨硌著硬土,一動不動,只有那隻獨眼在暗裡泛著微光。 柳如煙睡得並不安穩。她側著身子,一隻手還攥著那截舊劍穗,指節泛白,眉心蹙出一道淺紋。月白長裙在翻身時撩起一角,露出半截小腿,細白的皮膚上沾著廟裡帶出來的灰。她嘴唇翕動了兩下,擠出幾個含混的字音,像是「別走」,又像是「等」。 沈老伸出的手懸在她臉頰上方三寸,指頭微微發顫。他見過太多睡著的女人——年輕時翻窗進閨房,那些小姐夫人也是這樣側著頭睡,脖子露出一段白,呼吸又輕又勻,他總要先看一會兒才動手。那時候他手穩,心更穩,從不需要猶豫。 這雙手如今老了。指節腫大,虎口結著厚繭,掌紋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。他盯著自己的手,又盯著她臉頰上那道乾掉的淚痕,喉頭滾了一下——不是吞口水,是那股從丹田往上竄的火燒得他嗓子發緊。這女人是峨嵋派的掌門弟子,江湖上多少人連她正臉都不敢直視,如今卻躺在這破廟的草褥上,為一個他隨口編出來的白衣人哭濕了枕頭。 他幾乎要笑出聲。 「煙仙子,」他壓著氣音,嗓子像砂紙磨過鐵皮,「過些日子,你口中喚的人,就會換作老夫。」 指尖往前送了半寸,幾乎要碰到她鬢角那縷碎髮。風又灌進來,吹得她衣襟鬆開一線,露出底下月白褻衣的邊緣,領口繡著一枝細小的蘭花。沈老的目光在那截頸子上停了一瞬,喉頭又滾了一下。 他終究縮回了手。 不是不想碰。是這廟裡太靜,靜得能聽見她自己心跳的聲音,他怕這一碰下去,那點火就壓不住了。年輕時他講究的是快進快出,得手便走,從不戀戰;如今他圖的不是一時半刻的痛快,是這女人整顆心。他要她親口喚他,要她跪在他腳邊求他,要她像那些年他毀過的女人一樣,到死都忘不了他。 他替她把衣襟攏好,動作很輕,指背擦過她頸側時,她皺了下鼻子,像貓聞到生人的氣味,但沒醒。沈老收回手,在膝蓋上蹭了蹭掌心那點潮意。 他站起身,膝蓋咔地響了一聲。柳如煙在睡夢裡翻了個身,劍穗從她指間滑落,掉在草褥邊上。沈老低頭看了那截舊劍穗一眼——那是他從自己舊袍子上拆下來的線,搓了搓染了點灰,騙她說是白公子的東西。她攥了一下午,連睡著都不肯鬆手。 蠢女人。 他跨過門檻,腳踩在廟前的碎瓦上,嘎吱一聲響。月光白晃晃地鋪下來,照在傾倒的香爐上,爐身裂了一道長縫,裡頭積著半缸雨水,映著一輪冷月。沈老在門檻邊站定,從腰後摸出那個缺了口的酒葫蘆,拔開塞子,仰頭灌了一口。 劣酒嗆得他喉嚨發辣,他眯起那隻好眼,望向廟內。柳如煙蜷在草褥上,月白長裙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邊,呼吸平穩,像一幅畫。 他嘴角的皺紋慢慢擠到一起,擠出一道深溝。這道溝裡藏過太多東西——那些年他翻過的窗、摸過的閨房、聽過的哭喊,如今都沉到溝底,面上只剩一個佝僂老人的笑。 酒葫蘆又舉起來,月光照在葫蘆肚上,反射出一小片暈黃的光。他回頭,目光越過破敗的門框,落在她安睡的側影上,笑紋深深,像刀刻的。
夜雨書生

另有《高冷女友的走光日常》等 1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