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上升，慢慢散開。張寧坐在沙發上，手指摩挲著杯沿，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。半晌，她起身把杯子放進水槽，走進臥室換下制服。 隔天下午四點半，市警局大辦公室裡，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。張寧坐在辦公桌前，深藍色警服襯衫的領口鬆開一顆釦子，袖口挽至小臂，露出白皙手腕上那道淺淺的舊傷疤。她手指快速敲擊鍵盤，螢幕上是一份家暴案件的筆錄——被害人三十四歲，第四次報案，胸口有瘀青，左手臂有抓痕。 窗外天色漸暗，她瞥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——四點四十分，甄榮的補習班五點開始。 她停下打字，拿起手機，解鎖螢幕。通訊錄裡「甄榮」的名字靜靜躺在那裡。她猶豫了幾秒，指尖在螢幕上方懸著。昨天才剛跟劉卓正面衝突，今天讓他一個人搭車去補習班……張寧咬了咬下唇，還是點開對話框，迅速打了幾個字：「媽要加班，你直接去補習班，不要在路上逗留。到了跟我說。」 訊息發送成功。她把手機放在鍵盤旁，目光在螢幕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回筆錄。 組長剛才丟給她的案子——緊急通報的家暴案件，被害人已經在醫院，需要她審完筆錄才能下班。張寧深吸一口氣，手指重新搭上鍵盤，繼續敲打。辦公室裡充斥著電話鈴聲、印表機運轉聲、同事交談的低語。她右側的檔案櫃上堆著幾疊未歸檔的資料，桌角的馬克杯裡咖啡已經涼了，表面浮著一層淺淺的油光。 「張姐，那件家暴案的驗傷單傳過來了。」小陳從影印機那邊走過來，遞給她一疊紙。 張寧接過，目光快速掃過——左側鎖骨下方有拳頭大小的瘀青，右上臂有抓痕，腹部有舊傷——她皺了皺眉，在筆錄上補充了幾行字。 手機震動了一下。 她放下筆，拿起手機——甄榮的回覆：「知道了。」 三個字，沒有表情符號，沒有多餘的語氣。張寧看著那三個字，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，想打點什麼，最後還是放下手機。 只是晚一小時而已。她在心裡對自己說，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螢幕上。甄榮那麼大了，自己搭車去補習班沒問題的。昨天的事已經過去了，劉卓再大膽也不敢馬上動手。 她繼續敲打鍵盤，手指在按鍵上移動，筆錄的內容一行一行跳出。辦公室的空氣中混著影印機的碳粉味和咖啡的苦澀，日光燈管的光線均勻地灑在桌面上。 手機螢幕暗下，她深吸一口氣，繼續敲打鍵盤，沒注意到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警局正門。 --- 下午五點十五分，市立高中後門的巷口。 甄榮背著書包快步走出校門，手機螢幕上母親的叮囑訊息還亮著。他低頭打了三個字——「知道了」——按下發送鍵，正要轉彎走向公車站。 「欸，甄榮。」 聲音從牆角傳來，帶著刻意的友善。甄榮的腳步頓住了，身體像被釘在原地。 劉卓從牆後走出來，黑色運動外套的拉鍊沒拉，露出裡面皺巴巴的制服襯衫。他臉上掛著笑，但那笑容沒到眼底，眼神陰沉得像冬天的水溝。 「別緊張，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。」劉卓舉起雙手，做出一副無害的樣子，往前走了兩步，「上次的事，我想過了——是我太衝動，不該找你麻煩。真的，對不起。」 甄榮後退半步，書包在肩上晃了一下。他的視線越過劉卓的肩膀，看到巷口陰影處站著另一個人——黑色皮衣，平頭，叼著煙，正靠在牆上打量他。 「我請你喝飲料，賠罪。」劉卓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，語氣難得地低姿態，「前面那間便利商店，你想喝什麼隨便挑。」 「不、不用了……」甄榮的聲音乾澀，又往後退了一步，「我趕著去補習班。」 劉卓的笑容僵在臉上，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他收起鈔票，嘆了口氣：「甄榮，你這樣就沒意思了。我是真心想道歉——」 話沒說完，甄榮感覺身後有人靠近。 他來不及回頭，一隻粗糙的手掌已經扣住他的右肩，力道大得讓他整個人往後踉蹌。阿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低沉，帶著煙味：「別讓同學難做，喝杯飲料而已，耽誤不了你幾分鐘。」 甄榮的呼吸急促起來，身體本能地往前掙扎，書包在肩上晃蕩。他想喊，但喉嚨像被掐住一樣發不出聲音。 「放開我——」 阿傑的左手從皮衣口袋抽出來，手指間夾著一條疊好的手帕，白色的，邊角泛著淺淺的黃。甄榮看到那條手帕的瞬間，瞳孔猛地收縮，身體往後弓，但阿傑的右臂已經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，左手準確地捂住他的口鼻。 刺鼻的氣味衝進鼻腔——甜的，像腐爛的水果混著化學藥劑的味道。 甄榮的視線開始模糊，四肢像被抽掉力氣一樣軟下來。他聽到劉卓在旁邊低聲說：「動作快點。」然後是車門拉開的聲音，皮椅摩擦的沙沙聲。 幾秒內，他的意識像被關掉的電視螢幕一樣，從邊緣開始變黑，最後只剩下中間一個小小的光點，然後徹底消失。 阿傑鬆開手，甄榮的身體軟綿綿地往後倒。他單手接住，另一手拉開旁邊黑色轎車的後門，把甄榮像塞貨物一樣推進後座。甄榮的頭歪向一邊，制服襯衫的領口在動作中被扯開一顆釦子，露出鎖骨下方一片蒼白的皮膚。書包從肩上滑落，掉在座椅下方。 劉卓繞到駕駛座，發動引擎。黑色轎車駛離巷口，輪胎碾過路面上一片落葉，發出細碎的碎裂聲。 後座上的甄榮一動不動，呼吸淺而均勻，頭歪向車窗的方向，書包靜靜躺在座椅下方的陰影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