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過去了。 第二天放學鐘響準時響起,張寧已經站在校門外那棵梧桐樹下。她穿著黑色夾克,內搭白襯衫,深藍色牛仔褲勾勒出筆直的腿線,低跟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雙臂交叉在胸前,目光鎖定在校門口湧出的人群中。 放學的學生三三兩兩走出來,笑鬧聲、書包碰撞聲、手機鈴聲混雜在一起。張寧的視線穿過人群,很快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——甄榮背著書包,低著頭,腳步比周圍的同學慢了半拍,像在刻意避開人群。 「甄榮。」她喊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足夠清晰。 甄榮抬起頭,看到母親的瞬間,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像是鬆了口氣,又像是更緊張了。他快步走過來,書包抱在胸前,指節泛白。 「媽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啞。 張寧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——臉色發白,嘴唇有點乾,眼睛下方有淺淺的陰影。「劉卓又找你麻煩了?」她直接問,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迴避的壓力。 甄榮搖頭,但目光卻不自覺地往校門右側那條小巷飄了一下。很快又收回來,低聲說:「沒有。」 張寧沒追問。她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,感受到那層校服下的肩膀繃得像石頭。「走吧,今天走大路回家。」 她故意放慢腳步,走在甄榮身側偏後的位置,這樣可以同時觀察周圍的動靜。甄榮走在她前面半步,步伐有些僵硬,像急著逃離什麼,又像在害怕什麼。 梧桐樹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,落葉被風吹起,在腳邊打轉。張寧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——便利商店門口兩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在買飲料,一個老婦人牽著狗慢慢走過斑馬線,對面騎樓下幾個工人蹲著抽菸。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 但她沒放鬆警戒。 「媽,你明天還要來接我嗎?」甄榮突然開口,聲音悶悶的。 「嗯。」張寧應了一聲,「這段時間我都會來。」 甄榮沒說話,只是把書包抱得更緊了。 轉過街角,回家的路要經過一條小巷。巷口對面是間廢棄的鐵工廠,鐵門生鏽,牆上爬滿藤蔓。張寧正要拐進去,眼角餘光瞥見巷口深處有人影晃動。 她停下腳步,伸手擋住甄榮。 「怎麼了?」甄榮的聲音發緊。 張寧沒回答,目光鎖定巷口。夕陽的餘暉斜照進巷子,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——六個人的影子,歪歪扭扭地映在牆上。 劉卓從巷口走出來,校服敞開,嘴角叼著一根煙。他看到張寧,嘴角慢慢往上扯,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。 他身後,五個穿奇裝異服的青少年跟著走出來,手裡握著木棍和鐵鏈,金屬在夕陽下反射出冷光。 --- 夕陽斜照進巷口,灰塵在光線中漂浮。劉卓把菸頭丟在地上,用鞋尖碾了兩下,嘴角扯出嘲諷的笑容。 「喲,女警官親自送兒子回家,好威風啊。」他的聲音拉得很長,故意拖著尾音。 張寧沒理他,左手往後一伸,把甄榮推到更後面的位置。甄榮的書包撞到牆上,發出悶響,他縮在牆角,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。 劉卓身後四人向前逼近,為首一個光頭青年甩著鐵鏈,金屬碰撞發出刺耳的嘩啦聲。另一個瘦高個握著木棍,在掌心一下下敲著。 「讓開。」張寧的聲音沉穩,像冰塊砸在地面,「現在讓開,我當沒發生過。否則以聚眾威脅未成年人逮捕,你們自己看著辦。」 劉卓大笑起來,笑聲在巷子裡迴盪:「逮捕?就你一個女的?」 他揮手示意動手。 光頭青年率先衝上來,鐵鏈掄圓了朝張寧頭頂砸下。張寧沒後退,反而往前踏一步,側身避開鐵鏈的軌跡,鐵鏈擦著她耳邊呼嘯而過,砸在牆上濺起碎屑。 她順勢右手肘狠狠撞進光頭青年的肋骨之間。 「呃啊——」光頭青年彎下腰,嘴巴大張,鐵鏈脫手掉在地上。 張寧沒停,左手抄起掉落的木棍,反手抽在他膝彎後側。骨頭撞擊木頭的悶響,光頭青年慘叫一聲,雙腿一軟跪倒在地,抱著膝蓋翻滾。 瘦高個見狀,揮舞另一根木棍從側面衝來。張寧矮身掃腿,鞋尖踢中他的腳踝,瘦高個失去平衡往前撲倒,木棍脫手飛出,鐵鏈在他倒地時纏住自己的腳踝,整個人摔得灰頭土臉。 巷子裡剩下另外兩個混混,腳步明顯遲疑了。 張寧站直身體,警服襯衫在動作中微微繃緊,呼吸平穩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她握著木棍,目光越過倒地的兩人,落在劉卓臉上。 劉卓的臉色變了,嘴角的笑容僵住,不自覺後退兩步。 他身後,最後一個混混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,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冷光。那人往前站了一步,握刀的手微微顫抖,眼神卻狠厲。 張寧沒動,只是靜靜看著他們。 劉卓又退了兩步,眼神開始閃爍,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 --- 持匕首的混混往前踏了半步,刀刃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冷光。張寧握緊木棍,目光鎖在他握刀的手上——那隻手在抖,虎口冒著汗,刀尖微微晃動。 「把刀放下。」 張寧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在水泥地上。她往前踏了一步,警服襯衫在動作中繃緊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鎖骨上細密的汗珠。 混混的手抖得更厲害了,嘴唇發白,眼神在張寧和地上的同伴之間來迴游移。 「我說——把刀放下。」 張寧又往前踏了一步,木棍在身側垂著,沒舉起來。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秒的死寂。 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 混混轉頭就跑,運動鞋踩過碎石子,轉眼消失在巷子轉角。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只剩下風聲。 巷子裡安靜下來。 劉卓站在原地,臉色青白交錯。他看了眼地上翻滾的光頭青年,又看了眼張寧,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。 「你等著。」 他轉身,鑽進巷子深處。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雜物堆後面。 張寧沒追。她站在原地,呼吸漸漸平穩,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。她彎腰,把木棍擱在牆角,蹲下來檢查倒在地上的兩個混混。 光頭青年抱著膝蓋,疼得滿頭大汗,但骨頭沒斷。瘦高個的腳踝腫了一塊,勉強能動。張寧伸手按了按他們的傷處,確認沒有骨折或嚴重出血,才站起來掏出手機。 電話接通,她簡短報了位置和情況:「巷口打架,兩個倒地,輕傷,派巡邏來處理。」 掛掉電話,她轉身想安撫甄榮。 甄榮還縮在牆角,書包緊緊抱在胸前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他的視線落在張寧的手上——那根木棍擱在牆角,棍身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,是第一個混混鼻子流的。 「媽……」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顫抖,「你流血了?」 張寧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虎口上沾了點血,是剛才奪棍時蹭到的。「不是我的。」她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「別人的。」 她丟下木棍,伸手想揉甄榮的頭髮。 甄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,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恐懼,有崇拜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疏離。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。 --- 警笛聲由遠而近,在巷口停下。張寧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,朝巡邏車揮了揮手。兩個同事下車,看到現場狀況後嘖了一聲:「寧姐,又是你?」「路過。」張寧語氣平淡,指了指地上兩個混混,「輕傷,先帶回去。跑掉一個,往巷子深處去了,回頭調監控。」 同事點點頭,開始處理現場。張寧轉身走向甄榮,伸手想接過他的書包。甄榮縮了縮手,自己把書包背好,低著頭跟在她身後。張寧沒勉強,走在前面帶路,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。 回到家已經快七點。張寧讓甄榮先去洗澡,自己進了廚房。排骨是早上就醃好的,現在正好下鍋。油鍋滋滋作響,醬油和冰糖的香氣漸漸漫開,混著蔥薑的味道。她動作熟練,翻炒、加水、蓋鍋蓋,一氣呵成。 半小時後,飯菜上桌。紅燒排骨擺在甄榮面前,油亮亮的醬色裹著軟爛的肉,旁邊是一碟清炒時蔬和一碗蛋花湯。甄榮坐在餐桌前,筷子在碗裡撥了幾下,只夾了一塊排骨,咬了一口就放下,低頭扒飯。 張寧坐在對面,端著碗,目光落在兒子身上。甄榮的頭髮還半溼,寬鬆T恤領口露出一截瘦削的脖子,低頭時能看到後頸的骨節。他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,碗裡還剩大半。 「吃飽了?」張寧問。 甄榮點點頭,沒說話。 張寧放下碗,端起茶几上的熱茶,杯子在掌心轉了轉。客廳裡只有時鐘滴答的聲音,和廚房水龍頭偶爾滴水的水聲。她抿了一口茶,視線落在甄榮低垂的頭頂。 「媽媽今天是不是嚇到你了?」 甄榮的肩膀動了動,慢慢抬起頭。他的眼睛還有些紅,視線飄忽不定,最後落在張寧端著杯子的手上——那隻手虎口還殘留著淡淡的血漬,已經乾了,變成暗紅色的痕跡。 「他們……以後還會來找我嗎?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 張寧放下杯子,身體前傾:「我會加強巡邏,跟學校那邊也打好招呼了。放學直接跟我走,不要單獨行動。」她的語氣平靜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 甄榮沉默了一陣。客廳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,他抿了抿嘴唇,突然開口:「媽,你打人的時候好像……不像你了。」 張寧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僵。 她垂下眼簾,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,沉默了幾秒才說:「那是因為他們欺負你。」 甄榮沒接話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。過了一會兒,他站起身,端起碗筷:「我去做作業了。」 他走到廚房門口,把碗放進水槽,轉過身往房間走。經過客廳時,他停了下來,回頭看著張寧。 「謝謝媽。」 聲音很輕,像羽毛落在水面。 然後他推開房門,走了進去,門在身後輕輕闔上。 張寧坐在沙發上,手指摩挲著杯沿,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。茶水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上升,慢慢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