廁所門在劉卓身後關上,走廊盡頭的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。 同一時間,市警局二樓刑偵隊辦公室裡,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畫出一道道斜線。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飄動,空氣中混著影印機的碳粉味和咖啡的苦澀。 張寧坐在辦公桌前,深藍色警服襯衫的領口鬆開一顆釦子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白皙手腕上一道淺淺的舊傷疤。她右手握著滑鼠,左手食指輕敲桌面,視線在筆電螢幕上的報案紀錄間移動。 這是今天第三份家暴案件——被害人三十四歲,第四次報案,前三次都撤告了。張寧皺了皺眉,在備註欄打下「建議聲請保護令」幾個字,遊標停在句尾閃爍。 手機震動了一下。 她放下滑鼠,拿起手機,螢幕上顯示的是甄榮傳來的定位訊息——按照規定,放學後他會傳一次定位讓她安心。地圖上的藍色小點在學校附近,沒有異常。 張寧迅速回覆「知道了」,三個字,沒有多餘的語氣。然後放下手機,繼續看報案紀錄。 她撥了內線,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,手指繼續敲鍵盤:「小陳,上午那件家暴案的被害人驗傷單補了嗎?……對,要完整版,不要急診摘要。被害人說胸口有舊傷,請醫院一併記錄。」 掛斷電話後,她靠回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 「張姐,還在忙啊?」 同事小林端著馬克杯走過來,靠在隔板邊上,朝她螢幕努了努嘴:「又一件家暴?」 「嗯。」張寧沒抬頭,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。 「你喔,當媽比當警察還認真。」小林笑了笑,「你家兒子不是挺乖的嗎?不像我家那個,三天兩頭被叫家長。」 張寧抬起頭,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:「習慣了。」 小林沒再多說,拍了拍隔板走開了。張寧的目光回到螢幕上,但手指停了下來。 她想起昨晚整理甄榮書包時,從夾層裡掉出來的那張紙條——揉得皺巴巴的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「你媽是條子,小心點」。 她當時沒說破,把紙條摺好放回原位,裝作沒看到。 但那幾個字一直卡在喉嚨裡。 張寧垂下眼簾,右手不自覺地抬起,指尖觸到左胸警徽上冰冷的金屬表面。警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,邊緣磨得發亮——戴了十幾年的東西,重量早就習慣了。 她收回手,重新看向螢幕,鍵入結案報告的結論段落。鍵盤敲擊聲在辦公室裡規律地響著,混著遠處傳來的電話鈴聲和同事交談的低語。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下午四點四十七分。 張寧停下動作,看了看窗外。天空還是亮的,但陽光已經從辦公桌邊緣退到牆角,百葉窗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長。 她關上電腦,拿起車鑰匙。 --- 車鑰匙在掌心發涼。張寧走出警局大門時,夕陽已經把柏油路面染成金黃色,影子在腳下拉得很長。 她發動引擎,車子在車流中緩緩前行。方向盤的觸感熟悉而穩定,但胸口那塊石頭始終沒放下來。劉卓那張臉——在辦公室裡簽處分單時嘴角那抹笑——像根刺紮在腦海裡。 二十分鐘後,她把車停進公寓樓下的車位。抬頭看了眼自家窗戶,燈亮著。 進門時,甄榮已經回來了。他坐在餐桌邊,校服襯衫皺巴巴的,領口歪斜,褲管沾著灰塵。書包放在腳邊,沒打開。 「回來了?」張寧換上拖鞋,把車鑰匙放進玄關的籃子裡。 「嗯。」 甄榮沒抬頭,聲音悶在喉嚨裡。張寧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,把牆壁染成昏黃色,空氣裡飄著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動。 「今天在學校怎麼樣?」 甄榮的手指抓著褲縫,指節泛白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 「甄榮。」張寧的語氣放軟了些,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。然後甄榮低聲說:「劉卓……放學的時候堵我。」 張寧的背脊瞬間繃緊,但臉上沒露出任何表情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。 「他說……」甄榮的聲音更小了,幾乎聽不見,「他說『你媽害我被記大過,等著瞧』。」 那幾個字像冰塊一樣砸進張寧的胃裡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情緒,站起來走到兒子身邊,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。 「沒事,有媽媽在。」 甄榮的肩膀微微發抖,沒說話。 張寧收回手,轉身走進廚房。水龍頭嘩啦一聲被打開,水流沖在碗盤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她抓起一個碗,手指用力攥緊碗沿,指節發白。 等著瞧。 那三個字在水聲中迴盪。她閉上眼睛,額頭抵著櫥櫃的邊緣,胸口起伏著。水流聲持續不斷,掩蓋了她急促的呼吸。 幾秒後,她睜開眼,關掉水龍頭。 廚房突然安靜下來,只剩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。張寧把手擦乾,轉身走出廚房。 甄榮還坐在餐桌邊,姿勢沒變,低著頭。 張寧走到他面前,彎下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平視他的眼睛:「甄榮,你聽好——劉卓說什麼都不用怕。媽媽是警察,他不敢動你。」 甄榮抬起頭,眼眶有點紅,點了點頭。 張寧直起身,目光掃過客廳——沙發、茶几、書架,一切如常。夕陽已經退到牆角,房間漸漸暗下來。 她關掉水龍頭,轉身對甄榮說:「明天媽媽送你去學校,在門口等你放學。」語氣不容拒絕。 --- 甄榮關上房門的聲音在客廳裡迴盪,然後是鎖扣轉動的輕響。 張寧站在走廊上,手裡還握著那塊擦碗布。她沒動,就那樣站著,聽著隔壁房間傳來書包落地的悶響、椅子被拉開的刮地聲、然後是安靜——那種青春期男孩把自己關進房間後特有的安靜。 她把擦碗布掛回水槽邊,關掉廚房的燈,走進臥室。 臥室的檯燈已經亮著,是她出門前忘了關的。暖黃色的光在床頭櫃上投下一圈光圈,照亮半張床鋪和床頭櫃上那枚警徽——她每天睡前都會擦拭的習慣,今天還沒做。 張寧在床沿坐下,伸手拿起那枚警徽。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,她翻過來,指尖劃過背面磨損的刻字——「編號 4172」,那是她從警第一天就刻上去的,二十一年了。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塊絨布,開始擦拭。動作很慢,很仔細,從邊緣到中央,從正面到背面。金屬表面在她指尖下慢慢發熱,像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。 擦完後,她把警徽放回床頭櫃,卻沒立刻收手。指尖在金屬邊緣停留了一秒,然後她拉開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。 裡面躺著一本舊相冊,皮面已經磨損,邊角泛黃。 張寧把相冊拿出來,盤腿坐上床,背靠著床頭。檯燈的光照亮封面,她翻開第一頁——甄榮三歲時的照片,胖嘟嘟的臉頰,手裡抓著一個掉了漆的玩具車,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。 她記得那天,記得那件藍色的小T恤,記得他跑過來撲進她懷裡時那股奶香味。 翻頁。小學運動會,甄榮穿著紅色運動服,衝向終點線,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什麼大事。她站在跑道邊,手裡拿著相機,喊著「加油」,聲音淹沒在其他家長的歡呼聲裡。 再翻。國中畢業典禮,甄榮穿著制服,領帶歪了,頭髮有點長,站在校門口比了個勝利手勢。那是他變聲期剛過的時候,聲音從稚嫩變得低沉,他開始學會在她面前藏起情緒。 張寧的指尖停在某一頁——最近的一張合照。照片裡甄榮穿著高中制服,被她摟在懷裡,笑容僵硬,眼神往旁邊飄,像在躲避鏡頭。 她記得拍照那天。是她硬要他拍的,說要留個紀念。他沒拒絕,但也沒配合,肩膀繃緊,身體微微往另一側傾斜,像急著逃離她的懷抱。 張寧的手指劃過照片上那張僵硬的臉,指腹感受到相紙的平滑與微涼。 甄榮長大了。 他不再需要她幫他繫鞋帶、不再在睡前要她講故事、不再在她下班回家時撲過來抱住她的腿。他開始有自己的秘密,有不想讓她知道的事,有害怕時寧可躲進房間也不願跟她說的話。 而劉卓——那個混混——正在把他從她身邊拉走。 張寧闔上相冊,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把相冊放回抽屜。她沒關抽屜,就那樣半開著,像某道沒關好的門。 她躺下來,關掉檯燈。 臥室陷入黑暗。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條。她睜著眼睛,盯著天花板,聽著自己的呼吸聲。 隔壁房間沒有任何聲音。 甄榮大概已經睡了。 張寧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殘留著洗衣精的味道,淡淡的,像某種她說不上名字的花香。她閉上眼睛,腦海裡浮現的卻是甄榮小時候趴在她胸口睡著的模樣——小小的身體蜷縮著,呼吸均勻,手指抓著她的衣角,像怕她消失一樣。 那時候,他是完全屬於她的。 現在呢? 她的手指在床單上輕輕劃過,停在身側。 一天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