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楚把馬克杯放回桌角,杯底碰出一聲輕響。她盯著螢幕上被退回的企劃書,主管用紅字在第三頁拉了一整段,旁邊只寫了「再想」。她點開郵件,又關掉,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動。 隔壁座位的同事臨時請了病假,留下一疊待處理的樣稿壓在她桌邊,上頭還貼著黃色便條紙。她伸手把那疊紙挪到左手邊,順手把便條紙壓平,動作很輕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那疊樣稿的邊角捲起來,她拿尺壓著翻了一遍,發現有兩張順序放反了,抽出來重新排好,夾回原位。這種事平常她會直接跟對方講,今天只是默默做完,連嘆氣都省了。 十一點多,肚子叫了一聲。她才想起冰箱裡那個便當。早上出門前朝野傳了訊息,說飯菜裝好了,放在冷藏第二層,記得帶。她當時只回了一個「嗯」,然後就忘了。楚楚拿起手機,滑開對話框。那條訊息還停在最上面,她看了兩秒,把螢幕按熄,放回桌上。桌墊邊緣壓著一張早餐店的收據,她伸手把它抽出來,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,動作比平常用力了些。 她重新打開企劃書,把紅字標記的段落從頭讀一遍。主管要的方向其實不難懂,只是她昨天寫得太順,一路寫成自己想看的樣子。她刪掉半頁,重新拉出一個區塊,把原本的架構拆開,換了順序。中途她起身去茶水間倒水,經過走廊時遇見另一個組的組長,對方問她那份案子的進度,她語氣平穩地說下午會寄出,組長點點頭走了。她握著空杯子站在原地半秒,才想起自己本來是要裝水的。 打到一半,隔壁部門的人走過來問一份檔案放在哪裡。她抬眼,語氣平穩地說了位置,對方道了謝離開。她低頭繼續打字,鍵盤聲規律而輕。打到某一段時她停下來,發現自己把主管圈起來的那句話理解反了,整段邏輯要重來。她閉了一下眼睛,手指在鍵盤上懸著,然後把那段全部刪掉,從頭寫。這次她寫得慢,一句一句確認,不再順著自己的意思往下滑。 改到第二段時,她停下來,往椅背靠了一下。肩頸有點僵,她抬手按了按後頸,視線落在螢幕右下角的時間。十一點五十八分。 她把最後一段的標題改掉,把主管圈起來的那句話拆成兩句,放進開頭。整份文件往下拉了一遍,紅字的部分都補上了。她按下儲存,遊標在寄件鍵上停了一拍,才點下去。 寄出的提示跳出來,她往後靠回椅背,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。水已經涼了。 --- 午休鈴響的時候,楚楚才發現自己已經對著螢幕坐了快兩個小時。旁邊同事走過來敲了敲她的隔板,問要不要一起去樓下便利商店,她搖搖頭,說還有東西要改。 同事走了以後,辦公區安靜下來。楚楚靠在椅背上,肩膀鬆下來,才感覺胃裡空空的。她想起冰箱裡那個便當——朝野昨晚裝好的,白飯上鋪了一層薑燒豬肉,旁邊還擺了玉子燒。她早上出門前明明記得要拿,手機一響就忘了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,又停住。其實昨晚她看著朝野把便當盒蓋上,綁好布巾,還特地說了句「明天記得帶」,她點頭說好。結果早上鬧鐘一響,她慌慌張張地刷牙換衣服,手機又嗡嗡震個不停,等她衝出門才想起來,便當還躺在冰箱最上層,布巾綁得整整齊齊,連動都沒動過。 她沒跟朝野說這件事。說了他大概只會笑她,然後說「下次我幫你放門口」。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連這種小事都記不住。 楚楚起身,走到茶水間。咖啡機嗡嗡作響,她把杯子放上去,等機器跑完一杯黑咖啡。熱氣撲上臉,她捧著杯子站在窗邊,外頭是午間的高架道路,車流緩慢移動。她喝了一口,苦味沿著舌根滑下去,胃裡更空了,但她也沒什麼食慾。昨晚的薑燒豬肉香氣好像還留在記憶裡,現在想起來,嘴裡只有咖啡的酸苦。 回到座位,手機螢幕亮了一下。通知欄浮著朝野的名字:「吃了沒?」 她看著那行字,沒有馬上點開。手指停在螢幕上方,過了好幾秒才滑進去,打了三個字:「晚點吃。」 訊息傳出去,她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,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。已經涼了一些,苦味更重了。她心想,要是早上有記得帶便當,現在應該正咬著一塊沾滿醬汁的豬肉,配一口熱騰騰的白飯。偏偏沒有。 過了一分鐘,手機震了一下。 她翻過來,朝野回了一句:「別餓到了。」 楚楚盯著那四個字,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,才把手機放回桌上。她沒回,只是把咖啡喝完,重新把企劃書打開,繼續修改下一段。 --- 午休結束後,辦公室裡的人聲慢慢散了。楚楚抬眼掃了一圈,隔壁幾張空著的座位還攤著沒收的資料——那是臨時請假的同事留下的。她嘆了口氣,把那些文件攏到自己桌前,一張張翻過去。 企劃書改到一半,手機又亮了一下。她瞥了一眼,是朝野:「晚上想吃什麼?」她沒回,把手機翻面,繼續看文件。窗外的光從正午的白轉成下午的暖黃,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聲和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。她處理完第三份報告時,肩膀已經僵得發疼。 將近三點,主管從辦公室走出來,手裡夾著一份文件,直接放到她桌上。「早上的方案,客戶那邊還是覺得方向不對,你照著這個重改吧。」 楚楚低頭看,紙面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,每一處都被圈出來,旁邊寫著小字的意見。她抿了抿嘴,沒說什麼,只點了下頭。主管走回辦公室後,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,眉心慢慢皺起來,伸手揉了揉。 她拿起手機和馬克杯,起身往茶水間走。走廊裡沒什麼人,只有角落的飲水機發出低低的嗡鳴。她把杯子放到咖啡機下,按下開關,機器磨豆的聲音填滿了狹小的空間。咖啡的香氣慢慢散開,她靠在流理臺邊,閉了一下眼。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。她低頭看,是朝野:「便當有沒有好好吃?」 她盯著那行字,拇指停在螢幕上。昨晚薑燒豬肉的香氣好像還留在記憶裡,現在想起來,嘴裡只有咖啡的酸苦。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最後只送出:「今天比較忙。」 訊息傳出去,她又補了一句:「等等吃。」 咖啡機跳停,她拿起杯子,黑褐色的液麵晃了一下。她沒有馬上走,站在茶水間裡,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,又點開聊天室。 --- 午後三點的茶水間,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,在流理臺上拉出一道長影。楚楚盯著手機螢幕,拇指懸在鍵盤上,停了好久。 她打了兩個字:「阿野。」 發出去之後她其實有點後悔,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要接什麼。工作的事不想講,抱怨也沒意思,就是忽然想看看他。聊天室顯示已讀,朝野回了一個「嗯?」。 楚楚看著那兩個字,沒有立刻打字。她點開他的頭貼——一張他蹲在路邊調相機參數的背影照——放大又縮小,像是想從那張照片裡看出點什麼。隔了一陣子,她打了一句:「想看看你。」 訊息送出去之後,她握著手機靠在流理臺邊,指尖沿著杯緣慢慢畫圈,等著對面跳出來的回覆。 另一端,朝野正站在宿舍衣櫃前,外套脫了一半掛在臂彎,另一隻手拉著T恤的下擺,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。他空出手掏出來,低頭看見那四個字,愣了一下,原本要套上的衣服就這麼掛在肩上,沒拉下來。 他沒有馬上回。拇指先往上滑聊天記錄,相簿裡的照片一張一張跳出來——他拍的楚楚,靠著窗邊低頭看書的側臉,光線剛好打在她瀏海上;楚楚拍的他,蹲在路邊調整相機參數的背影,鏡頭拉得有點遠,但輪廓很清楚;還有幾張兩人的合照,大多是楚楚伸手把他拉進鏡頭裡拍的,他表情有點無奈,但嘴角是彎的。偶爾夾著幾張楚楚自己傳來的自拍,光線都挑過,角度也自然,像是隨手拍的,但每一張都好看。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陣,嘴角慢慢勾起來。他把T恤拉好,外套丟到床鋪上,拇指在鍵盤上按了幾個字,又刪掉,重打,最後送出。 「妳不是拍了很多?」 --- 楚楚看著那句沒頭沒尾的回覆,指尖在螢幕邊緣來回蹭了幾下。她退出對話框,點開自己的相簿,往下滑——朝野坐在她對面扒飯,筷子還咬在嘴裡,眼睛卻盯著她碗裡那塊肉;朝野側躺在她床邊睡著,瀏海壓得亂七八糟,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;還有昨晚,他整張臉埋在她胸前蹭,只露出一撮黑髮和半邊耳朵,呼吸熱呼呼地噴在皮膚上。 照片很多,一張接一張,可她看著看著,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沒有被填滿。這些都是過去的他,被定格、被收好的他。 她退出相簿,打了五個字送出去:「想看現在的你。」 宿舍那頭,朝野剛把襯衫扣好,彎腰要去撈床上的包,手機在掌心又震了一下。他停住動作,盯著那行字,眉頭很輕地動了一下。 他認得這種訊息。 楚楚不是會說「想你」的人,更不會無緣無故要看他照片。但每隔一段時間,這句話就會冒出來一次——頻率不固定,語氣卻都一樣輕,輕得像隨口一提。次數多了他才慢慢拼出來: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通常過得不太好。工作還是什麼說不上來的小事,她從不細講,只會用這種方式把話遞過來。 她本人大概沒意識到這個習慣。 朝野也沒打算戳破。問了她也只會回「沒事」,然後把話收回去,順帶把他也推遠一點。這是她撒嬌的方式,拐了一個彎的那種,他早就學會順著這個彎接住。 他把包放回床上,退了一步站定,把手機舉起來,切成前鏡頭。 畫面裡的自己頭髮被外套壓得有點翹,白襯衫領口敞著,最上面幾顆扣子從剛才就沒扣,午後的光從窗邊斜進來,照得半張臉亮半張臉暗,不算好看,甚至有點隨便。他抬手想順一下頭髮,指尖碰到瀏海又停住,想了想,乾脆放下手。 她想看的是現在的他,不是整理過的他。 朝野沒笑,也沒特意找角度,就那樣隨手按了一下快門,把照片傳了過去。 --- 楚楚回到座位時,椅子還帶著上一節會議室冷氣的餘溫。手機擱在桌角震了一下,她低頭,螢幕上跳出一張照片。 朝野站在宿舍床邊,白襯衫扣了一半,領口鬆著,頭髮沒整理,碎瀏海亂七八糟地垂在眉前。他舉著手機,角度沒特別抓,光線也普普通通,就是隨手一拍。可那張臉擺在畫面正中間,眼神直直看過來,像被誰叫了一聲才抬起頭。 她盯著看,沒有點開大圖,也沒有放大。 手指停在螢幕上,任它自己暗掉,又亮起。隔壁同事的鍵盤喀喀響,影印機吐紙的聲音一陣一陣。她把照片往下滑掉,過兩秒又滑回來,重新點開那張自拍,視線落在他沒扣好的領口上,然後移開。 朝野那頭,訊息送出去,螢幕上立刻多了一個小小的「已讀」。 他等了一下。 沒有回覆。 他把手機放到床上,彎腰去撈鞋,鞋帶拉緊、打結,動作慢慢來,耳朵卻一直掛著。綁好一隻,他伸手把手機拿起來看。已讀。還是已讀。他把另一隻鞋穿上,鞋帶繞了兩圈,慢慢收緊,再抬頭。 聊天室安安靜靜,時間戳停在剛才那則自拍下方。 他又盯了十幾秒。 最後拇指在輸入框敲了一個問號,送出去。 楚楚那邊,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她拿起來,看見那個孤零零的「?」,停了一拍,才慢慢打出一個字:「嗯」。 朝野看著那個「嗯」,眉毛抬了半下。他回:「什麼嗯」。 這次等得久了點。楚楚靠在椅背上,眼睛還盯著那張自拍,手指卻在鍵盤上晃。她慢吞吞地敲:「看到了」。 「然後?」 「沒有然後。」 朝野盯著這四個字,肩膀動了一下,像被什麼噎住。他把手機舉高,又放下,來回兩次,最後嗤地從鼻子裡笑出來——氣笑的。他打字:「突然叫我自拍給妳」,停了一下,補上:「看完就沒了?」 訊息送出去,他盯著螢幕,嘴角還掛著那點沒收乾淨的弧度。 楚楚看著這行字,指尖停在螢幕邊緣,蹭了兩下。她把原本打好一半的句子刪掉,重新打,又刪掉。最後什麼都沒解釋,只是把手機稍微拿遠一點,像要看清照片裡那張臉,又像只是不想讓旁邊的人瞄到。 她嘴角微微彎起來,自己沒發現。過了一會兒,她才慢悠悠地按下送出—— 「好看」。 --- 朝野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字,看了好一會兒。 「好看」。就兩個字,連個標點都懶得給。他把手機往下壓了壓,拇指在側邊摩了兩下,胸口那點被噎住的氣忽然洩了大半。他認得這種回法——楚楚一直都是這樣,話少,字短,什麼都往裡面收。她不會說「我今天很悶」,也不會說「你陪我一下」,只會拐個彎,用一句「想看現在的你」把人叫過來。 他懂。他就是懂才更沒轍。 朝野在玄關的矮凳上坐下來,手指在螢幕上敲:「那當然。」 送出之後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,明明被兩個字打發掉,回得倒是挺理直氣壯。他把手機擱在膝蓋上,低頭把鞋帶重新綁緊,襪子拉平,動作慢條斯理。 辦公室的另一端,楚楚看著那行自戀得理直氣壯的字,沒有回。她把畫面往上滑,回到那張照片,長按,存進相簿。然後又點開來看了一次。 其實這張自拍很普通。沒有他平常拍照會特意去抓的側逆光,沒有刻意壓低的鏡頭角度,背景是宿舍走廊那面舊灰牆,連構圖都稱不上,人還歪在一邊。頭髮亂的,襯衫領子一邊翻起來,一邊沒翻。 可是她看的是,這個人正準備去上課,看到她的訊息,就站在走廊上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傳過來。什麼都沒問,什麼都沒多說。 楚楚把照片又放大一點,看那雙狹長的眼睛,看那頭沒整理的短髮。壓在胸口一整個上午的那股悶,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些,她自己也說不上來,只覺得吸進去的氣順了。她把手機放平在鍵盤旁邊,螢幕朝下,重新點開那份改到一半的工作檔案,指尖落回鍵盤上。 朝野綁好鞋帶站起來,推開宿舍大門,外頭的風有點涼。他走沒幾步,口袋裡震了一下。 「阿野」 他停下腳步,低頭回:「嗯?」 對面安靜了幾秒。然後跳出一行:「沒事了。」 朝野看著這三個字,站在原地沒動。他大概猜得到是怎麼回事——她心情悶,想看看他,看完了,那口氣也就順了。她不會把「謝謝」講出口,就用「沒事了」三個字把整件事收乾淨。 他垂著眼,嘴角慢慢鬆開。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下,送出:「晚點接妳下班。」 辦公室裡,手機在鍵盤旁亮起來。楚楚偏頭看了一眼,拿起來,指尖停了半拍,才回:「嗯。」 過了一下,又補了兩個字。 「等你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