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巷弄,把「書與咖啡」那塊褪色的木招牌照得有些發白。媽媽把車停在路邊,熄火後回頭看我一眼:「就是這家,曉晴姐的店。你小時候我帶你來過幾次,記得嗎?」 我搖搖頭。記憶裡確實有模糊的咖啡香和書架影子,但具體的人臉早就淡了。 推開鑲著霧面玻璃的橡木門,風鈴在頭頂脆響一聲。咖啡香混著舊書的氣味撲過來,像某種溫暖的擁抱。店裡光線偏暗,幾盞吊燈垂在木桌上方,靠牆的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,塞滿了書脊顏色深淺不一的舊書。 我的視線越過那些書架,落在吧檯後面。 她正低著頭擦杯子,長髮鬆鬆挽成一個低馬尾,幾縷碎髮垂在耳側。米白色針織衫的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進來,把她側臉的線條勾得格外柔和——鼻樑挺直,嘴唇微微抿著,眼角有細細的紋路,卻不顯老,反而讓那張臉多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味道。 「曉晴!」媽媽揚聲喊。 她抬起頭,看見我們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「淑華!」她放下杯子,繞出吧檯走過來,「你怎麼來了?也不先打個電話。」 「路過,正好帶我兒子來看看你。」媽媽側過身,把我往前推了半步,「這是我兒子,陳宇。剛上大學。」 「長這麼大了。」她在我面前站定,微微仰頭看我——她比我想像中矮一些,大概到我肩膀,整個人有種鬆弛的氣質,像午後曬過太陽的棉被。她對我伸出手,「你好啊,小宇。小時候你可黏我了,還記得嗎?」 她的手很軟,指尖微涼,握上來的時候輕輕收了一下。我低頭看見她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鍊,襯著米白色針織衫的袖子,忽然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裡。 「……記得一點。」我說。 她笑了,眼角的細紋跟著彎起來。「你媽媽說你考上臺南的大學了?不錯啊,離家近。」 「嗯。」 媽媽已經自顧自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朝我們招手:「曉晴你別忙了,過來坐。小宇,你要喝什麼?」 「我看看菜單。」我走過去坐下,順手翻開桌上的飲料單。其實沒在看,眼角餘光一直追著她——她回到吧檯後面,彎腰從冰箱裡拿牛奶,腰線在針織衫下凹出一道柔和的弧度。她動作很從容,每個步驟都慢條斯理,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個空間裡所有的節奏。 「美式就好。」我終於說。 「我要拿鐵。」媽媽說。 她應了聲「好」,轉身開始磨豆子。咖啡機嗡嗡響起來,蒸氣從奶泡壺邊緣飄散。我看著她傾斜奶泡壺,手腕穩穩轉著,白色奶泡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慢慢暈開成一個心形。 「曉晴姐拉花越來越漂亮了。」媽媽讚嘆。 「練了好幾年啦。」她端著兩杯走過來,先放了一杯在媽媽面前,又在我面前放下那杯有愛心拉花的美式,「小宇的。黑咖啡,不習慣的話可以加糖。」 「謝謝曉晴姐。」 她沒有馬上回吧檯,站在桌邊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帶著長輩的慈愛,卻又好像有什麼別的東西——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像是寂寞的影子,在她眼底一閃就過去了。她伸手撥了撥耳邊的碎髮,露出半截頸側,皮膚白皙緊緻,在吊燈下泛著溫潤的光。 「你們先坐,我去整理一下書架。」她說,轉身往靠牆那排書架走去。 媽媽拿出手機開始滑,偶爾跟我說兩句話,都是些「宿舍住得習慣嗎」、「課表排得滿不滿」之類的。我應著,眼睛卻一直跟著那個米白色的身影。 她站在書架前,踮起腳想把一本書放回高處的格子。針織衫下擺微微往上提,露出一截腰——不年輕了,但線條依然緊實。她夠不太到,墊了兩次腳,手臂伸得長長的,整個人繃成一條流暢的曲線。 我站起來。「曉晴姐,我幫你。」 她回頭看我,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:「好啊,你高,你來。」 我走過去,從她手裡接過那本書——是一本詩集,封面有些舊了。我伸手放上去,其實也只比她高一點點,但正好夠到。放好的時候,低頭看見她站在我面前,仰著臉看我,距離近得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——像是洗衣精混著咖啡的味道。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,瞳孔裡映著我愣愣的表情。 「謝謝。」她說,聲音輕了一點,嘴角還是帶著笑,但那笑裡好像藏著什麼,讓我心口忽然發緊。 「不客氣。」我退開一步,聲音有點啞。 我回到座位坐下,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。苦味在舌尖散開,我低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咖啡,耳邊是母親與她交談的聲音——媽媽在問她最近生意怎麼樣,她說還行,就是一個人忙的時候有點累。視線卻忍不住再次抬向吧檯。 --- 媽媽的手機響了,她接起來講了幾句,是外婆打來問晚上要不要回去吃飯。趁著這個空檔,我聽見曉晴姐從書架那邊走回來的腳步聲,拖鞋踩在木地板上,輕輕的。 「淑華,你們晚上留下來吃?我冰箱裡有菜。」她走到桌邊,手裡抱著兩本剛整理好的書,順手擱在隔壁空位上。 媽媽掛了電話,搖搖頭:「不了,晚上我爸媽那邊有約。下次吧,反正離得近。」 「那好。」曉晴姐笑了,目光掃過我面前的杯子,「小宇,美式還習慣嗎?會不會太苦?」 「還好。」我說,喉嚨有點緊。她離我很近,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味道——咖啡豆的焦香混著洗髮精的花香,像是洗過澡之後又沾了一點廚房裡的油煙氣,說不上乾淨,卻讓人想多吸一口。 她沒馬上走,站在桌邊跟媽媽聊起來。媽媽問她店裡最近忙不忙,她說忙倒還好,就是一個人顧店,週末客人多的時候有點手忙腳亂。媽媽又問起她兒子,她眼神亮了一下:「林睿啊,上個月去英國了,讀碩士。前兩天打電話回來,說倫敦一直下雨。」 「一個人去那麼遠,你也放心?」媽媽說。 「不放心又能怎樣,孩子大了留不住。」她低頭撥了撥耳邊的碎髮,聲音裡帶著笑,卻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,「有時候晚上關了店,一個人坐在這兒,還真有點空空的。」 媽媽嘆了口氣:「也是。不過你這樣自由自在的,多少人羨慕都來不及。」 她沒接話,只是笑了笑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。那眼神很短,卻讓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——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不疼,但餘震久久不散。我低頭假裝喝咖啡,杯子已經空了,只剩杯底一層褐色的渣。 「我幫你續一杯吧。」她說,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。 「不用了,曉晴姐,真的不用。」我急著站起來,椅子往後退,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媽媽抬頭看我一眼,我僵在原地,臉頰發燙。 她沒說什麼,只是伸手接過我手裡的空杯。指尖擦過我的手指,微涼,帶著一點濕意。她低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彎著,眼底卻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試探,又像是確認。 「坐著吧,一杯咖啡而已。」她轉身往吧檯走,針織衫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腰線在布料下若隱若現。 我坐回去,手心全是汗。媽媽還在滑手機,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異樣。我聽見吧檯那邊傳來磨豆機的聲音,嗡嗡的,像是某種心跳的節奏。 她端著續好的美式走回來,放在我面前。這次她沒有馬上離開,而是彎下腰,把託盤上的一小碟餅乾擱到桌子中間:「自己烤的,配咖啡剛好。你們嘗嘗。」 她彎腰的時候,領口微微敞開,我視線一低,看見她頸側一條細細的銀鍊墜子滑出來,在吊燈下一閃。她的皮膚很白,頸窩處有一層薄薄的汗光,像是剛忙完一陣。我移開眼睛,盯著那碟餅乾,喉嚨乾得發緊。 「謝謝曉晴姐。」媽媽拈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,「嗯,好吃!你手藝越來越好了。」 「喜歡就多吃點。」她直起身,目光又落在我身上,「小宇,你怎麼不吃?不合胃口?」 「沒有,我吃。」我拿起一塊餅乾,咬了一口。奶油味很濃,帶著一點焦糖的甜,在舌尖化開。我嚼著,不敢抬頭,卻感覺她的視線還停在我臉上。 「你們聊,我去把那些書歸位。」她終於說,轉身往書架走去。 我鬆了一口氣,又莫名有些失落。媽媽還在跟我說話,問我大學的課表、社團、有沒有認識新朋友。我應著,眼睛卻一直追著那個米白色的身影。她站在書架前,把剛才那兩本書塞進格子裡,動作不急不緩,像是這個空間裡所有的時間都歸她管。 陽光從窗外斜進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直延伸到我的腳邊。我低頭看著那道影子,心口那陣撞擊感還沒完全消退,悶悶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了根。 「好了,我們該走了。」媽媽收起手機,站起來,「曉晴,下次再來看你。」 她從書架那邊走回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:「好,歡迎常來。小宇要是放假沒事,也可以自己過來坐坐,書隨便看,咖啡算我請。」 我站起來,手裡還捏著那塊餅乾的包裝紙,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擠出一句:「謝謝曉晴姐。」 「謝什麼。」她笑了一下,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半拍,「有空就來,別客氣。」 我們往門口走。風鈴在頭頂脆響一聲,午後的陽光撲面而來。我回頭看了一眼,她還站在吧檯後面,低頭整理著杯子。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進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裡。她像是感應到我的目光,抬起頭,朝我微微笑了一下。 我轉過身,跟著媽媽走下臺階。心口那陣撞擊感又湧上來,比剛才更重。 --- 風鈴在頭頂脆響一聲,我推開玻璃門走進「書與咖啡」。午後兩點多,店裡客人不多,只有角落坐著一對情侶,共用一副耳機,低聲笑著。我還是選了靠窗的那個位置——和上次一樣,椅子角度剛好對準吧檯,抬頭就能看見她。 曉晴姐正站在吧檯後面,低頭往玻璃罐裡倒咖啡豆。聽見風鈴聲,她抬起頭,嘴角先彎了一下,才開口:「來啦。」 「嗯。」我把揹包擱在旁邊椅子上,坐下,「曉晴姐,一杯美式。」 「好,今天課多嗎?」她放下玻璃罐,轉身去磨豆子。咖啡機嗡嗡響起來,我看著她的背影——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,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,皮膚白得透光,手腕上那條細銀鍊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。 「下午沒課。」我說。 「那正好,店裡清閒。」她端著咖啡走過來,擱在我面前。深褐色的液麵微微晃蕩,熱氣往上飄,帶著一股焦香的苦味。「要不要加點甜的?昨天烤了布朗尼,還剩幾塊。」 「……好,謝謝。」我抬頭看她,她今天化了淡妝,眼尾有一點淺淺的棕色眼影,襯得眼睛格外亮。 她轉身回吧檯,彎腰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紙盒。我看著她的側臉——她低頭打開蓋子,用夾子夾起一塊布朗尼放在小碟子上,動作不急不緩,夾子碰到紙盒邊緣,發出一聲很輕的「咔」。陽光從窗戶斜進來,照在她挽起的低馬尾上,幾縷碎髮垂在頸側,她低頭的瞬間,髮尾滑過耳廓,在頸後劃出一道柔軟的弧度。 她把碟子擱在我面前,布朗尼的邊緣微微裂開,露出裡面深褐色的核桃碎:「嘗嘗,這次加了核桃,比上次甜一點。」 「謝謝曉晴姐。」我拿起叉子,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。巧克力很濃,帶一點苦,核桃的香氣在嘴裡散開,還有一點肉桂的味道。她站在桌邊,沒馬上走,低頭看我吃:「怎麼樣?」 「好吃。」我抬頭看她。她正看著我,眼神溫溫的,嘴角帶著一點笑,像是真的在等我評價。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低下頭又叉了一塊,塞進嘴裡,不敢再看她。 「那就好。」她說,沒再多待,轉身往書架那邊走去。米白色的針織衫在她轉身時微微揚起,露出一點腰側的曲線,隨即又落下。 我鬆了一口氣,又覺得胸口空了一塊。咖啡還冒著熱氣,我端起來喝了一口,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裡暖了一點。我翻了翻桌上的書——上次那本小說,我翻到折角那一頁,眼睛盯著字,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眼角餘光一直追著那個米白色的身影。 她在書架前面停下來,踮起腳,把一本書塞進上層的格子裡。針織衫下擺隨著動作往上提了一點,露出一截腰線,皮膚在布料邊緣若隱若現。她塞好書,又抽出一本翻了翻,側臉對著窗戶的光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讀什麼有意思的段落。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忽然轉過頭,朝我這邊看了一眼。我來不及低頭,視線撞在一起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我慌張地移開眼睛,假裝在看書頁上的字,手指捏著書頁邊緣,紙張被攥出一點褶皺。 她沒說什麼,只是笑了一下,又轉回去繼續整理書架。我低頭看著書頁,上面的字跡模糊成一片,什麼也沒讀進去。咖啡杯裡冒出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,我盯著那層霧氣,等著它慢慢散開。 那天下午,我就坐在那個位置,一杯美式喝了兩個多小時,從熱到涼。她偶爾過來,問我要不要續杯,我說不用了,她就順手把我桌上的空碟子收走。她彎腰收碟子的時候,領口微微敞開,我看見她頸側那條細銀鍊的墜子滑出來,在燈下一閃——是一個很小的圓形墜子,表面有一點磨損的痕跡。她像是沒注意到,直起身,指尖擦過我的手背——很輕,幾乎像是無意,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。 「書看完了嗎?」她問。 「還沒。」我說,喉嚨有點乾。 「不著急,慢慢看。」她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,「下次來接著看也行,反正書又不會跑。」 她走回吧檯,我低頭看著手背上剛才被她擦過的那一小塊皮膚,像是還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。我捏著書頁,手指有點抖,心口那陣撞擊感又湧上來,比上次更明顯。 我其實根本沒在看書。我看著她站在吧檯後面,給一對剛進門的客人磨豆子、拉花。她傾斜奶泡壺,手腕穩穩轉著,白色奶泡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暈開成一個心形。客人笑著接過去,她回以一個禮貌的笑,低頭繼續擦檯面。她擦檯面的動作很慢,抹布沿著大理石表面推過去,水漬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,然後慢慢乾掉。 陽光從窗外斜進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。她側著臉,專注地看著手上的動作,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,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。她抬手把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,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,銀鍊的墜子在鎖骨下方輕輕晃了一下。 我看著她為其他客人拉花的側臉,第一次清楚意識到:自己已經喜歡上她了。 --- 第二週,我幾乎每天下午都坐在靠窗那個位子。咖啡從美式換成拿鐵,布朗尼從一塊變成兩塊,書頁翻來翻去永遠停在同一頁。曉晴姐沒有問我為什麼老往店裡跑,只是在我推門進來時抬頭笑一下,像迎接一個早就約好的訪客。 那天店裡沒什麼人,她擦完吧檯,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過來,在我對面坐下。「今天不點咖啡了?」她問,把牛奶擱在桌上,杯沿冒著白煙。 「喝太多,晚上睡不著。」我說。 她笑了一下,眼角的細紋跟著彎起來,像陽光底下湖面的漣漪。「大學生不是都熬夜嗎?你倒是乖。」 「也沒有……」我低下頭,指尖摩挲著杯壁,溫熱從瓷面滲進來。 她沒接話,順手拿起我桌上那本書翻了翻,側臉對著窗外的光。我看著她低頭時垂落的幾縷碎髮,髮尾掃過她頸側,在米白色針織衫的領口邊緣晃了晃。她今天沒綁馬尾,頭髮鬆鬆披在肩上,低頭時露出一小截後頸,皮膚白得幾乎透明,隱約能看見細細的絨毛。 「這本你讀很久了。」她抬起頭,目光落在我臉上,「是不是不好看?」 「不是,好看的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就是……捨不得看完。」 她看著我,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溫柔,又像是一點探究。她沒說話,只是把書合上,放回我面前,手指擦過我的手背——比上次停留久了一點,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,像一片葉子落在皮膚上。 「那慢慢看。」她說,聲音低低的,「反正我這裡書多,看完這本,還有別的。」 她站起身,指尖從我手背上滑開。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燙了一下,我握緊拳頭,又鬆開,心口那陣撞擊感比任何一次都清楚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就是她低頭翻書的側臉、她指尖擦過手背的觸感、她說話時嘴角那抹溫柔卻帶著一點寂寞的弧度。我翻來覆去睡不著,被子裡的熱氣悶得人發慌。我想像她站在吧檯後面,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結,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想像她彎腰收碟子時領口微微敞開,頸側那條細銀鍊的墜子滑出來,在燈下一閃。想像她傾斜奶泡壺,手腕穩穩轉著,白色奶泡在咖啡表面暈開成一個心形,然後她抬起頭,對我笑了一下。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背,那一小塊皮膚像是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。我閉著眼,手掌順著小腹往下滑,指尖碰到內褲邊緣時猶豫了一下,但還是探了進去。我握著自己,想像那是她的手——微涼的指尖,輕輕收攏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動。我呼吸越來越重,腦海裡全是她低頭時露出的後頸、她說話時嘴角的弧度、她笑起來眼角的細紋。我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,腰腹繃緊,最後一股熱意湧出來,整個人都軟在床上,大口喘著氣。 事後我盯著天花板,心跳慢慢平復下來,胸口卻像是空了一塊。我知道這樣不對——她是我媽媽的大學同學,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,是那個在我小時候把我抱起來、讓我騎在她肩膀上的曉晴姐。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。每天下午走進那家店,看見她站在吧檯後面抬頭對我笑,我就覺得整個人都被那道光吸過去了。 隔天下午我還是去了。推開門,風鈴脆響一聲,她正站在吧檯後面磨豆子,聽見聲音抬起頭,嘴角先彎了一下:「來啦。」 「嗯。」我走過去,還是坐在靠窗那個位子。她端著一杯拿鐵走過來,擱在我面前,奶泡上面拉了一朵花,葉脈清晰,像一片葉子浮在深褐色的咖啡上。 「今天試試新的。」她說,沒有馬上走,站在桌邊低頭看我,「上次說你睡不著,這杯是低因的。」 「謝謝曉晴姐。」我抬頭看她,她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,領口稍微寬一點,露出一截頸線,銀鍊的墜子垂在鎖骨下方,隨著她呼吸輕輕晃動。我移開眼睛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奶泡很綿密,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。 她沒有馬上走,站在那裡,像是在等我說點什麼。我放下杯子,手指摩挲著杯沿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陽光從窗外斜進來,照在她身上,淺灰色的針織衫被光染成暖色調,她低頭看著我,眼神溫溫的,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。 「怎麼了?」她問,「今天話這麼少。」 「沒有,就是……」我頓了一下,「覺得這裡挺好的。」 她笑了一下,沒接話,轉身往書架那邊走去。我看著她的背影——淺灰色的針織衫下擺隨著她走動微微晃動,長髮披在肩上,發尾在她腰後輕輕掃過。她走到書架前面,踮起腳,把一本書塞進上層的格子裡,針織衫下擺跟著往上提了一點,露出一截腰線,皮膚在布料邊緣若隱若現。 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,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裡暖了一點。我知道自己已經陷進去了,每天下午走進這家店,看見她站在吧檯後面抬頭對我笑,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,只剩下她一個人。 又一個傍晚,店裡最後幾位客人結帳離開,風鈴在門邊響了幾聲,然後安靜下來。她站在吧檯後面,低頭擦著檯面,抹布沿著大理石表面推過去,水漬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,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乾掉。我坐在靠窗那個位子,杯子裡的咖啡早已經涼了,卻一點也不想走。我看著她送走最後幾位客人,心裡已經把這家店當成唯一想待的地方。 --- 我沒有立刻起身。她站在吧檯後面,把最後一個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,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弧面慢慢滑下來,在不鏽鋼架子上凝成一小灘。她拿過抹布,對折兩次,沿著檯面邊緣推過去,水漬在暖黃燈光下拖出一道濕亮的痕跡,然後慢慢乾掉,大理石表面恢復原本的啞光質地。她低頭整理發票,指尖把一疊紙張敲齊,發出輕脆的「啪」聲,然後放進收銀機旁邊的小鐵盒裡。動作很輕,卻每一件都做得很仔細,像是這些重複了千百次的事情裡,藏著某種她不想被打斷的節奏。 我就坐在那裡,看著她做完這一切。吧檯上方的吊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地鋪在地磚上,隨著她彎腰、直身的動作微微變形。她伸手去夠架子上的糖罐時,針織衫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一小段手腕,細銀鍊在燈下閃了一下,像一尾遊過水面的魚。心裡有種奇怪的安定感,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個角落,只剩下她低頭時垂落的髮絲、她指尖碰到瓷杯時發出的輕響。但又有一點躁動,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撓著,說不清是想要她注意到我,還是害怕她注意到我。 她抬起頭,看見我還在,笑了一下:「再不走,要被關在裡面了。」 「嗯。」我應聲站起來,椅子往後退了一點,木腳在地上磨出一聲輕響。我彎腰拿起桌上的書,夾在腋下,又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拿鐵喝了一口,苦味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裡涼涼的。奶泡已經散了,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淡褐色的痕跡。 「明天還來嗎?」她問,語氣隨意得像在問天氣。 「……來。」我說。 她沒接話,只是低頭把抹布掛回水龍頭上,嘴角那抹笑還沒收乾淨。我往門口走了兩步,風鈴在頭頂晃了一下,銅管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明顯。我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正彎腰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,淺灰色的針織衫下擺跟著往上滑了一點,露出一小截腰線,皮膚在暖黃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,腰側的曲線收進衣料裡,像一個還沒寫完的句子。她像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,直起身來看我:「怎麼了?」 「沒有,」我說,「就是……曉晴姐,謝謝你。」 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眼角細紋彎起來,像是陽光底下湖面的漣漪。「謝什麼,一杯咖啡而已。」 「不只是咖啡。」我說完這句話,自己也愣了一下,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口。心跳在胸腔裡撞了一下,像是剛才那句話不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,而是從某個更深的、我自己都沒探索過的地方冒出來的。她沒有接話,只是站在吧檯後面看著我,眼神溫溫的,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吊燈的光在她臉側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,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細碎的影子。風鈴又響了一下,門在我身後合上,玻璃門上映出她站在燈光裡的影子,淺灰色的輪廓,像一幅還沒乾的畫。 巷子裡的光線比店裡暗了許多,路燈在牆角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,我的影子在腳下拖成一條長長的、歪斜的形狀。走了幾步,夜風從背後吹過來,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,吹得衣領貼在頸側。我停下來,回過頭。店裡的燈還亮著,暖黃的光從玻璃窗透出來,在地磚上鋪了一小片,像是一塊被剪下來的、溫熱的布。透過玻璃,隱約能看到她還在吧檯後面走動,身影時而清晰、時而被書架的陰影遮住。她應該還在收拾,也許正把最後幾張椅子翻上桌,也許正關掉咖啡機的開關,也許正站在吧檯後面,低頭擦著那塊早就乾透的檯面。 我站在巷口,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腋下那本書的書脊,指節壓在紙頁上,微微發白。風又吹過來,這次帶了一點落葉的氣味,混著泥土的潮氣。我看著那扇還亮著燈的玻璃門,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還想再見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