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入

2 章 / 共 2

鐵鏟與拳頭

作者:幻鏡 · 本章 3,647 · 全作 7,947

暮色褪去後,巴魁山在村子裡待了三天。 這三天他沒閒著——大富伯說村委會要修繕屋頂,讓他幫忙搬運木料和乾柴。巴魁山沒推辭,反正靈力恢復緩慢,幹點粗活還能活動筋骨。他每天天一亮就出門,扛木頭、劈柴、搬石塊,動作又快又穩,一個人頂三個壯勞力的活。村民們從一開始的畏懼,漸漸變成好奇,再變成試探性地打招呼。 他記得每張臉,但懶得記名字。這些凡人活得像螻蟻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一輩子困在山溝裡,連靈氣是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想快點恢復實力,找到回去的路。 第四天午後,太陽毒辣,樟樹的影子在村委會門口空地上碎成一片斑駁。巴魁山剛把最後一捆乾柴從板車上卸下來,直起身拍掉掌心的木屑,汗水順著脖頸流進道袍領口。他瞇起眼,看見一輛破舊的皮卡從村道盡頭開過來,車身沾滿泥土,引擎聲像老牛喘氣,「噗噗噗」地響。 皮卡在空地邊停下,駕駛座車門推開,一個中年男人跳下來。 他穿著褪色的海軍藍工作襯衫,袖子捲到肘,露出結實的前臂。牛仔褲灰撲撲的,膝蓋處磨得發白。他順手帶上車門,回頭朝車廂方向喊了句:「到了。」 巴魁山站在原地沒動,目光鎖定這個陌生人。 那人抬頭掃了他一眼——就一眼,淡淡的,像看見路邊一棵樹。然後他轉過身,拉開後車廂擋板,從裡面搬出一個白色醫療箱,上面印著紅十字。 沒有畏懼,沒有試探,沒有村民那種夾雜著好奇和警惕的眼神。就是……普通的看了一眼。 巴魁山瞇起眼,體內靈力微微運轉,無意識地釋放出一絲壓迫性的氣息。這是他幾百年養成的習慣——面對不確定的對象,先放出氣勢試探虛實。那股氣息無形無色,但會讓普通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,像被猛獸盯住。 那人卻只是又抬頭看了他一眼,這次多停了兩秒,然後淡淡點了點頭,語氣平靜:「你好。」 說完就繼續低頭搬東西。 巴魁山站在原地,眉頭微皺。他見過太多人——修真界的修士、凡人、妖獸——沒有一個能在他的氣息下毫無反應。這個男人身上沒有靈力波動,體格也只是普通壯實,但那種沉穩……像是見過比這更兇險的東西,早就習慣了。 他收回氣息,重新打量對方。 那人從後車廂又搬出一個藥箱,肩膀上還掛著一個帆布包,裡面鼓鼓囊囊裝滿東西。他動作利落,每樣東西放的位置都很精準,顯然做過很多次。他把藥箱疊在一起,彎腰時襯衫下擺往上縮,露出腰側一小塊皮膚——古銅色,有幾道淺淺的疤痕。 巴魁山沒說話,轉身繼續把最後幾根木頭堆好。他動作粗獷,木頭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,汗水滴在泥土上,很快被蒸發。 林越搬起藥箱,直起身,走向村委會那扇生鏽的鐵門。經過巴魁山身旁時,腳步頓了頓——一股氣味飄進鼻腔,混合著柴薪的煙火氣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薄香氣,像深山裡某種從沒聞過的野花,清冽中帶著一絲燥熱。 他側頭看了巴魁山一眼,後者正背對著他,彎腰搬起一根粗木頭,道袍下的背肌隆起如山脊。 林越沒說什麼,轉頭走進鐵門。 --- 林越沒說什麼,轉頭走進鐵門。 巴魁山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鐵門後,眉頭微皺。他彎腰撿起最後兩根木頭,扛在肩上,大步走回大富伯家。 不到半個時辰,村委會前的空地就熱鬧起來。 樟樹下的陰影裡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,桌面斑駁脫漆,邊角還沾著乾掉的泥巴。林越把白色醫療箱放在桌上,拉開拉鍊,取出血壓計、聽診器和幾盒藥,整齊排列開來。他從帆布包裡抽出一疊掛號單,用一塊石頭壓住紙角,然後在桌後的矮凳上坐下。 村民三三兩兩走來,大多是老人和婦女,有的提著菜籃,有的牽著小孩。他們跟林越打招呼,語氣熟稔:「林醫生來了啊。」「這次待幾天?」「我家老頭子血壓又高了。」 林越一一回應,聲音溫和沉穩,像午後的風。他接過掛號單,低頭看上面的名字,然後抬頭看人,目光專注:「張嬸,你上次開的藥按時吃沒?」「李叔,你這血壓得控制,鹽少吃點。」 巴魁山搬完木頭,本想回堂屋打坐,但腳步卻不聽使喚地往村委會方向走去。他站在十幾公尺外的樟樹蔭下,雙手環胸,隔著人群看向那張簡陋的診桌。 林越的動作很利落——量血壓時一手按壓氣囊,一手扶住聽診器,眼神專注;開藥時手指翻動藥盒,嘴裡不忘叮囑用法。他對每個人都笑,笑容不深,但真誠,眼角擠出細細的笑紋。 巴魁山瞇起眼,體內靈力微微運轉,試探性地釋放出一絲極淡的氣息——不是壓迫,只是試探,像伸手觸碰水面。 林越正在給一個老太太量血壓,忽然頓了頓,抬頭往巴魁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就一眼。 沒有驚慌,沒有困惑,只是……看了一眼。然後低下頭,繼續跟老太太說話:「大娘,你這血壓有點高,天氣熱要多喝水。」 巴魁山收回氣息,眉頭皺得更緊。 這人……到底是什麼路數? 他轉身要走,林越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:「那位大哥。」 巴魁山腳步一頓。 「你手上好像有傷?」林越的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 巴魁山下意識低頭——自己的手掌粗大,指節突出,皮膚上佈滿厚繭和舊疤,但沒有新鮮傷口。他抬頭看向林越,眼神銳利。 林越指著他右手的方向:「你指縫那裡,有條藍色的……光。」 巴魁山心頭一震。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指縫間,果然有一絲極淡的藍色靈光殘留,像螢火蟲尾端的微光,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。那是搬柴時洩漏的靈力殘餘,比頭髮絲還細。 這凡人……能看見靈氣? 巴魁山體內靈力瞬間繃緊,殺意幾乎不受控制地湧上喉嚨。他壓住那股衝動,用渾厚的嗓音回道:「不必。」 轉身就走。 林越的聲音卻不緊不慢地追上來:「我白天都在村委會,要是哪裡不舒服可以來找我。」 語氣像在叮囑一個倔強的孩子。 巴魁山腳步沒停,走出幾步,卻在樟樹影裡停住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越的背影——夕陽斜照,那人的肩膀線條很穩,像山。 --- 夕陽斜照,那人的肩膀線條很穩,像山。 巴魁山收回視線,蹲在樟樹影裡沒動。他看著林越把最後一個藥箱搬上皮卡後鬥,繩索繞過藥箱頂部,打了個結實的結。林越拍了拍手上的灰,彎腰把診桌折疊起來,扛到車鬥邊緣卡住。 他直起身,轉頭看向樟樹的方向,頓了頓,從車廂裡撈出一瓶礦泉水,揚手拋了過來。 「喝口水,看你搬柴搬了一下午。」 巴魁山下意識抬手接住——瓶身在他巨大的掌中像個小玩具,塑料被捏得嘎吱響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擰開蓋子,只是捏著瓶子,指腹摩挲過瓶蓋上的齒紋。 林越靠著車門,從褲袋裡摸出菸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。他吸了一口,呼出一團白霧,霧氣在斜光裡散開。 巴魁山抬起頭,目光穿過那團霧氣,落在林越臉上。他的聲音悶沉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:「你,看見那個光?」 林越又吸了一口菸,菸頭在暮色裡亮起一點橘紅。他呼出煙霧,語氣平淡:「嗯,沒見過。那什麼?」 巴魁山沒答話。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礦泉水瓶,瓶身被捏得變了形,水從瓶口滲出來,滴在水泥臺階上,留下一小灘濕痕。 空氣安靜了幾秒。 林越沒催他,只是靠著車門,慢慢抽菸,菸灰彈落在地上。 巴魁山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沉:「不是壞事。」 林越笑了,笑紋在眼角擠出來,很淺,但真誠:「我沒說它是壞事。」 巴魁山抬起頭,看著林越的臉。那張臉在暮色裡顯得溫和,沒有恐懼,沒有試探,就只是……看著他。像在看一個普通人。 他忽然發現,自己不想用拳頭解決這個對話。 林越踩熄菸蒂,鞋底碾了兩下,拉開車門:「明天還來,給你帶碗豬腳湯。」說完便上了車,引擎轟鳴一聲,皮卡緩緩駛出村口。 巴魁山蹲在原地,掌心濕涼的礦泉水瓶安靜地反射最後一線天光。 --- 巴魁山站起來,手中的礦泉水瓶被他捏得變了形,水從瓶口滲出來,滴在土路上。他邁開步子,沿著田埂往回走,鞋底踩過乾裂的泥土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山後,天邊只剩一線橘紅色的光,像刀痕一樣橫在遠山的輪廓線上。村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,黃澄澄的,從窗戶裡透出來,混著炒菜的油煙味和小孩的哭鬧聲。 他走到大富伯家門口,籬笆門半開著,院子裡堆著一捆捆玉米桿。大富伯坐在矮凳上,面前放著一個大竹筐,裡面裝滿了剝了一半的玉米。他手裡捏著一個玉米,拇指一使勁,玉米粒嘩啦啦掉進筐裡。 「回來啦?」大富伯抬起頭,臉上掛著笑,「見著城裡來的大夫啦?」 巴魁山含糊地應了一聲,走進院子,把礦泉水瓶放在石階上。他蹲下身,手掌撐在膝蓋上,低頭看著那個瓶子——透明的塑料,瓶身被捏出幾道皺褶,瓶蓋上的齒紋還留著他指甲的壓痕。 他伸手把瓶子拿起來,轉了轉,瓶身上的標籤印著幾個字,他認不全,但大概知道是水的牌子。瓶底還剩一點水,晃動時發出輕微的水聲。 這東西,在他原來那個世界,根本不值一提。但在這裡,它只是個裝水的容器,用完就丟,滿大街都是。 他閉上眼,腦海浮現林越遞水時的手指——穩定的、沒有顫抖,指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。那隻手遞過水後,又從容地掏出菸點上,像做過幾千次一樣自然。 合歡宗功法在體內低鳴,像一隻蟄伏的野獸嗅到了陌生的氣息。但這次不是因為慾望,不是因為女人身上的騷味或汗味,而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信號——這個人,不能碰,不能傷。 他睜開眼,看著手中的瓶子,指腹摩挲過瓶蓋上的齒紋。 為什麼……想再看一眼? 「吃飯啦!」大富伯的聲音從廚房傳來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 巴魁山應了一聲,站起來,把礦泉水瓶放在石階上。他轉身走向屋門,腳步頓了頓,回頭望向村口的方向。 夜色正在吞沒那條路,土路的輪廓模糊在灰藍色的暮靄裡,只剩遠方幾盞燈光,像星星一樣閃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