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香踩著泥地走過來,裙擺沾了一層濕氣。綾乃家的小院門半掩著,她站在門口,抬手敲了兩下木門。 沒多久,門從裡面拉開。綾乃穿著淡粉色的家居服,頭髮隨意盤在腦後,看見她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笑容:「由香?這麼早……」 「綾乃,我有事問妳。」由香盯著她的眼睛,沒繞彎子,「去年那個儀式,到底做了什麼?」 綾乃的笑容一滯,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半拍。她垂下眼,又很快抬起來,聲音輕快得像在哄人:「哎,一大早跑來就問這個?進來說嘛,站門口多冷。」 她側身讓開,伸手拉住由香的手腕,把她往屋裡帶。由香沒有掙開,跟著她跨過門檻。 屋裡比她記憶中整齊許多。去年她來找綾乃時,桌上總堆著翻到一半的雜誌、沒收好的梳子、隨手掛在椅背上的外套。現在那些東西都不見了,矮桌上只擺著一個素色茶壺和兩隻杯子,靠牆的櫃子擦得發亮,連窗臺上的盆栽都修剪得整整齊齊。 由香在矮桌前坐下,目光掃過這間過分乾淨的房間,心裡那股不對勁又冒了上來。 綾乃在她對面跪坐下來,動作很輕。她提起茶壺,往杯子裡倒茶,熱氣裊裊升起,模糊了她的表情。 「妳還沒回答我。」由香說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「去年儀式,村長對妳做了什麼?」 綾乃倒茶的動作沒有停,茶水注滿杯沿才收手。她把杯子推過來,嘴角掛著笑,語氣軟得像哄小孩:「先喝口茶嘛。」 由香看著那杯茶,又看著綾乃那張笑盈盈的臉。她沒有伸手去接,也沒有再逼問,只是靜靜坐在那裡,等著綾乃把話說下去。 --- 由香接過茶杯,低頭喝了一口。溫熱的茶水流進喉嚨,卻沒能沖淡胸口那股緊繃。她放下杯子,直直看向綾乃。 「綾乃,去年儀式,村長到底對妳做了什麼?」 綾乃的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,嘴角掛著笑,語氣卻輕飄飄的:「那種事不能說啦。」 「為什麼不能說?」由香往前傾了傾身子。 「因為……」綾乃歪了歪頭,像在斟酌詞句,「說了妳也不會懂。反正對妳是好事,別擔心。」 「好事?」由香皺起眉,「如果真的是好事,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?」 綾乃沒接話。她的目光越過由香的肩頭,落在窗外。由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遠遠能望見寺廟的屋頂,灰瓦在晨光裡泛著沉悶的光。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。綾乃轉回頭來,笑容重新掛上臉,語氣卻比剛才輕了許多:「妳只要知道,之後妳會過得比以前好就夠了。」 「比以前好?」由香盯著她的眼睛,「妳去年也覺得自己會過得比以前好嗎?」 綾乃的笑容頓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過來。她伸手拿起茶壺,替由香添了茶,動作從容:「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?妳看,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,每天不用操心什麼事,村長也很照顧我。」 「照顧妳。」由香重複了這三個字,聲音低了下去。她想起那天在集會所裡,村長那隻粗糙的手滑過她耳垂的觸感,胃裡一陣翻湧。 綾乃像是沒聽見她的語氣,自顧自地說下去:「由香,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麼。我以前也跟妳一樣,覺得這裡不對那裡不對。可是真的經歷過之後,才發現事情沒那麼可怕。」 「妳的意思是,儀式不可怕?」 綾乃沒有正面回答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:「總之,妳別想太多了。再過幾天就是妳的儀式,好好準備就是了。」 由香張了張嘴,還想追問什麼。但綾乃已經放下杯子,站了起來,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天氣:「茶涼了,我再去燒一壺。」 她轉身往廚房走去,背影挺直,步伐從容。 由香坐在矮桌前,目光落在她背上。就在綾乃跨過門檻、背對她的那一瞬間,由香看見她嘴角的笑容像被什麼抹掉一樣,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她的肩膀微微繃緊,腳步頓了一下,才繼續往前走。 --- 綾乃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檻後,由香跪坐在矮桌前,什麼都沒問出來。 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麻。廚房裡傳來水壺的聲響,綾乃似乎真的在認真燒水。 「綾乃,」她揚聲,「我該走了。」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,接著是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。綾乃探出半個身子,手上還握著沒放下的水壺,臉上掛著笑:「這麼快就走?茶還沒好呢。」 「我想到處走走。」由香已經走向玄關,彎腰穿鞋時,手指在鞋帶上打了個結。她不想再看綾乃那張笑臉——笑得越自然,她越覺得哪裡不對。 綾乃放下水壺跟了過來,靠在門框邊看她繫鞋帶。由香穿好鞋站直,正要推門,手腕卻被輕輕握住。 由香回頭,綾乃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,力道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。她低聲說了一句:「真的,別擔心,會習慣的。」 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門口吹進來的風蓋過去。由香張嘴想追問——會習慣什麼?習慣住在寺裡?習慣村長的手?——但綾乃已經鬆開手,往後退了一步,退回屋內陰影裡,朝她揮了揮手。 「再見。」 木門在她面前闔上,門縫裡最後一線光消失,由香站在原地,盯著那扇關緊的木門。她的手抬起來,掌心貼上門板,木頭冰涼的觸感從掌心滲進皮膚。門的另一邊安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響,像是綾乃已經走遠了。 半晌,她放下手,轉身邁開腳步。晨光落在她肩上,她往村口的方向走,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句話——會習慣的。綾乃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一絲勉強,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 可正是這份普通,讓由香覺得脊背發涼。她加快腳步,馬尾在身後一晃一晃,像是要把什麼甩開似的。 --- 河水在柳樹下打著緩慢的漩渦,陽光把水面切成碎金。由香蹲在岸邊,指尖捏著一顆圓潤的小石子,手腕一甩,石子劃出一道弧線,「咚」地沉進河心。 她又撿起一顆。 「由香。」 涼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她回頭,他站在柳樹蔭下,深色工作衣的袖口捲到小臂,眉頭微微皺著。 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她問。 「路過。」他走過來,在她身旁的石頭上坐下,便當袋擱在膝蓋上,「看到你一個人丟石子。」 由香沒接話,又丟了一顆。石子在水面彈了兩下才沉下去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 「……綾乃什麼都不肯說。」她盯著水面,聲音悶悶的,「我問她儀式的事,她就轉話題,說些『會習慣的』這種莫名其妙的話。」 涼太沉默了一陣。河風吹過柳梢,幾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打轉。 「我聽我媽說過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放得很低,「那儀式沒人願意談,但每個人都說『為妳好』。」 由香苦笑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個乾澀的弧度。「又是『為妳好』。我媽也這麼說,綾乃也這麼說,現在連你媽也這麼說。」 她把手裡的石子狠狠丟出去,濺起一朵水花。 「到底有什麼不能說的?」 涼太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節因為握慣農具而粗糙。 「我媽說那句話的時候,眼神很奇怪。」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詞句,「像是……不想讓我知道太多。」 由香轉頭看他。涼太的側臉被陽光勾出一圈輪廓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眉頭還是皺著——他每次擔心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。 「你也覺得不對勁,對不對?」 涼太沒點頭也沒搖頭,只是沉默地看著河面。水聲潺潺,偶爾有鳥叫從遠處傳來。 由香又撿起一顆石子,在掌心裡滾了滾。她正要丟出去,手腕忽然被握住——涼太的手掌溫熱,帶著薄繭的觸感。 「別丟了。」他低聲說,把便當袋遞到她面前,布面還帶著一點溫熱,「先吃點東西。」 由香愣了一下,看著他手裡的便當袋,又抬頭看他,涼太的眼神還是那樣溫溫的。 她慢慢鬆開手指,石子從掌心滾落,掉在腳邊的泥地上。 --- 由香接過便當袋,打開來,白飯上鋪著幾片醃蘿蔔和一塊煎蛋。她夾起一口,慢慢嚼著,目光落在河面碎金般的光點上。 涼太沒催她,只是坐在旁邊,手肘撐在膝蓋上,偶爾撿起一顆小石子,在掌心裡轉了轉又放下。 「村長那天摸我的頭。」由香忽然開口,聲音低低的,筷子停在半空,「他說我快成年了,該懂事了。然後手就滑到我耳朵上,捏了一下。」 涼太的動作頓住。 「我當時整個人僵住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」由香低頭看著便當裡的飯粒,「他笑得很和氣,可是那隻手……讓我覺得自己像什麼待宰的東西。」 她夾了一口飯塞進嘴裡,嚼了很久才吞下去。 「我媽也是。每次我問她儀式的事,她就說『別問那麼多,都是為妳好』,然後轉頭去忙別的事。好像我問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。」 涼太沉默著,河風吹過來,柳葉沙沙響。半晌,他低聲問:「妳怕嗎?」 「怕。」由香沒有猶豫,「我晚上睡不著,想到再過幾天就要住進寺裡,什麼都不知道,什麼都不能問……我就怕得要命。」 她放下筷子,盯著自己的手。「綾乃也是這樣。她以前跟我一起罵村長,說他看女人的眼神讓人噁心。可是儀式之後,她變成那樣,說『會習慣的』……到底是什麼東西要習慣?」 涼太沒回答。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石子,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表面。過了很久,久到由香以為他不會說話了,他才開口。 「如果不對勁,妳可以來找我。」 由香抬眼看他。 他沒看她,別過臉去,聲音低得幾乎被河風蓋過:「不管什麼時候。」 他的耳根泛著一層淡淡的紅,從脖子一路燒上去。他沒再說什麼保證的話,沒有說「我會保護妳」或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」——但他這句話,比那些話都重。 由香看著他的側臉,他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替她扛著什麼。 她輕輕說了一句:「謝謝。」 河面吹來一陣風,柳梢低垂,水波盪開又聚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