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環的香水味與平價 lunch — 屯門女生的故事

電梯門「叮」一聲打開，冷氣迎面撲嚟，我下意識縮咗縮膊頭，手臂起咗一層雞皮疙瘩。中環嘅冷氣好似特別凍，同屯門街市嗰種悶熱完全兩個世界——嗰度連風扇都吹唔散豬肉檔嘅腥氣，呢度卻係一種乾淨到有啲冷冽嘅涼，混住淡淡嘅消毒水味同某種花香。前臺係一張白色大理石枱，枱面光滑到可以照到人影，我低頭望到自已嘅倒影——頭髮有啲亂，額角滲住薄薄嘅汗，白色恤衫領口微皺，同呢度格格不入。枱後面企住個著黑色套裝嘅姐姐，頭髮盤得整整齊齊，笑容專業得嚟有啲距離感，嘴唇搽咗一層淡粉色唇膏，亮晶晶嘅，頸上掛住一條幼細嘅銀鏈，鏈墜係一粒好細嘅圓珠。「Cherry？」佢低頭睇咗眼手上嘅名單，指尖喺紙面上輕輕一點，指甲塗住裸色甲油，修剪得圓潤整齊，「跟我嚟。」我點點頭，跟住佢行入員工區。走廊兩邊係一排排玻璃房，入面啲人個個對住電腦屏幕，電話聲、鍵盤聲、咖啡機嘅嗡鳴聲混埋一齊，形成一種我從未體驗過嘅節奏——唔係街市嗰種喧鬧，而係一種有秩序嘅忙碌，好似每一秒都有人喺度做緊重要嘅事。有人行過我身邊，西裝袖口擦過我手臂，帶起一陣古龍水味——唔係Leon嗰種平價鬍後水，而係一種深沈、帶木調嘅氣味，我忍唔住屏住呼吸。我著住平底鞋，踩喺地毯上冇聲冇息，反而覺得自己好似隱形咗咁，每一步都唔踏實，鞋底嘅橡膠同地毯摩擦，好似連嗰少少聲響都被人吸走咗。行到轉角位，我見到Amanda企喺影印機前面，一身淺粉色套裝，腰間條幼皮帶束得恰到好處，將腰線勾勒得好分明。腳踩三吋幼跟高跟鞋，鞋尖反射住天花板嘅燈光，頭髮攏成一個低馬尾，露出白淨嘅後頸——嗰條頸線好靚，好似雜誌入面嗰啲模特兒。佢抬頭見到我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神由頭到腳掃咗我一遍，最後停留喺我件白色恤衫同深藍色西褲上面。我忽然覺得自己件恤衫好似太闊，袖口鬆泡泡，西褲又太長，褲腳積咗一摺，鞋頭仲要係圓圓鈍鈍嗰種。「新嚟嗰個？」佢問HR姐姐，語氣好隨意，好似問緊今日天氣咁。佢嘅聲音有種清脆嘅質感，字與字之間冇多餘嘅停頓。「係呀，Cherry，實習生。」 Amanda「嗯」咗一聲，目光停留喺我對平底鞋上面——我對喺旺角百貨公司買嘅米白色平底鞋，鞋頭已經有啲著到起毛邊，鞋側仲有一道淺淺嘅摺痕——佢冇再講嘢，轉返身繼續執影印出嚟嘅文件，動作好嫻熟，紙張疊得整整齊齊，紙邊對得齊齊整整，好似量過咁。我手心微微冒汗，將手袋攞緊咗啲，皮帶勒住膊頭嘅位置有啲緊，袋入面部手機震咗一下——係Leon傳訊息問我到公司未。我冇攞出嚟睇，淨係感覺到手袋嘅重量壓住膊頭，有啲酸。再行入少少，見到Vivian姐企喺自己間房門口，一手揸住咖啡杯，一手叉腰，深棕色長髮披喺肩上，髮尾微微捲起，黑色低胸上衣襯住白滑皮膚，頸鏈上面粒小小嘅鑽石吊墜喺燈光下一閃一閃——我望住嗰粒吊墜，心諗佢一定好貴，起碼夠我食三個月飯。佢冇出聲，只係望住我，眼神好似睇穿咗我成個人咁，由頭頂慢慢落到鞋尖，再返返上嚟，最後停喺我面上。嗰種目光唔係Amanda嗰種打量，而係一種更深入嘅審視，好似喺度量度我嘅重量、我嘅價值。「Cherry，」佢開口，聲線好平穩，帶住一種唔使大聲都聽得好清楚嘅力量，「你嘅工位喺嗰邊。」佢用下巴指一指角落頭一張貼牆嘅細枱，上面得一部電腦同一個空嘅文件盤，螢幕保護程式喺度浮動緊，藍色嘅波浪紋，一浪接一浪，冇聲冇息。我望住嗰張枱——真係好細，枱面得我屋企書枱三分之二大，旁邊冇窗，對住一幅白色間隔板，板上釘住幾張便利貼，黃色、粉紅色，上面有啲字跡，睇唔清楚。「哦……好，唔該Vivian姐。」我細細聲應，行過去坐低。張椅係舊款，皮面有啲龜裂，坐上去「吱」一聲，我縮一縮，怕太響，腰板挺得直直，雙手放喺膝頭上面，唔知應該掂啲乜嘢好。我望住面前部電腦——螢幕好大，比我屋企嗰部闊好多，鍵盤係黑色，按鍵之間有啲灰塵，顯示燈閃住綠色，一明一滅。我聞到一陣好淡嘅咖啡漬味，似係之前有人喺度打瀉過嘢，清潔過但氣味仲留低。我打開電腦，屏幕亮起，藍色光映喺我面上，登入畫面要我輸入密碼——HR姐姐啱啱畀咗我一張黃色便利貼，上面寫住臨時密碼，字跡潦草，最後一個字仲要畀水漬化開咗少少，睇咗幾次先認得出係「8」定「B」。我慢慢打字，手指有啲震，打完之後刪咗再打一次，確認冇錯先撳Enter。系統載入嗰陣，我偷偷望咗一眼Vivian姐嘅房，佢已經返咗入去，玻璃門半掩，入面傳嚟好輕微嘅鍵盤聲，嗒嗒嗒，節奏好快好穩，好似彈琴咁。Amanda坐喺我斜對面，正低頭篤手機，腳踝交叉，高跟鞋尖輕輕晃動，一下、兩下，好似跟住咩節奏咁——我望住佢對鞋，鞋跟幼到好似鉛筆芯，我諗我著住行一個街口就會拗柴。我望出窗外，對面係一幢幢玻璃幕牆大廈，陽光射喺上面，刺眼到有啲暈，反射嘅白光好似針咁拮眼。我瞇起眼，見到其中一幢大廈嘅外牆有個清潔工人吊住喺半空，細細粒，好似螞蟻咁，抹緊一塊玻璃——嗰塊玻璃乾淨到幾乎透明，佢嘅身影喺度慢慢移動，好似呢個城市入面一粒唔起眼嘅塵。中環嘅天空好窄，樓與樓之間夾住一條縫，雲都睇唔到，只有一片灰藍色嘅天。我深深吸咗一口氣，鼻尖仲有陣淡淡嘅咖啡味同皮革味，混埋冷氣嘅消毒水氣味——同屋企嗰陣飯香完全唔同，屋企嘅氣味係暖嘅，呢度嘅氣味係凍嘅。心入面有啲嘢慢慢沉澱落嚟——呢度好靚，好高級，但係我坐喺角落，好似一粒塵咁細。我望住自己對起毛邊嘅平底鞋，再望住Amanda嗰對閃令令嘅高跟鞋，忽然覺得，由聽日開始，我或者應該學嚇點樣著高踭鞋。 --- 中午一點，辦公室突然熱鬧起嚟，同事們一個接一個站起身，拎起手袋，嘻嘻哈哈傾住邊度食lunch。「Cherry，第一次返工，一齊去食飯啊？」Amanda喺斜對面招手，低馬尾晃咗一下，笑容隨意得嚟帶住種上司式嘅親切。「好呀，好呀！」我鬆咗一口氣，幾乎係彈起身，連忙執起電話跟過去。成個朝早我淨係識得對住個螢幕，連影印機都襟錯咗兩次，怕到連水都唔敢去斟。我哋一行四人落咗電梯，穿過置地廣場嗰條玻璃天橋，行到地庫一間意大利餐廳。門口冇招牌，淨係一塊黑色木板刻住個銀色字，要行到好近先睇得清楚。餐廳入面燈光昏暗，每張枱上面都擺住一支幼身蠟燭，火光微微晃動，映喺白色枱布上面。周圍坐滿著深色西裝嘅外籍男人，同啲打扮精緻嘅女人——佢哋個個頸上都掛住閃令令嘅鏈，手腕戴住幼細嘅金鐲，講嘢聲音好低，混埋刀叉碰碟嘅清脆聲，形成一種我從來未聽過嘅背景音樂。我拉開張椅坐低，皮椅「吱」一聲，我嚇到縮一縮。餐牌係厚皮面，揭開第一頁，全部意大利文，下面有行細細嘅英文。我望住啲價錢——意粉一百八十蚊，薄餅二百二十蚊，連杯檸檬茶都要六十八蚊——我個心「噗通」一聲沉咗落去。我偷偷望一眼Amanda，佢正低頭同另一個同事講笑，手指捲住條餐巾邊，語氣好輕鬆：「我要個龍蝦意粉啦，上次食過好好味。」我吞咗啖口水，手指喺餐牌邊緣摩挲咗幾下，最後揀咗最平嗰個——番茄意大利麵，一百五十五蚊。侍應寫低單，收走餐牌，我望住佢背影，忽然覺得個肚有啲痛。意粉嚟到，份量好細，得拳頭咁大，擺喺白色大碟中間，顯得孤伶伶。我慢慢捲起一叉麵，放入口，番茄味好濃，帶住一種新鮮羅勒嘅香氣——同我喺屋企煮嗰種罐頭番茄醬完全唔同。我食得好慢，一來想慳住食，二來我唔知應該講乜嘢，淨係聽住佢哋傾啲我聽唔明嘅話題——邊個client難服侍、邊間brand嘅campaign做得好、邊個同事又升咗職。我低頭食麵，偶爾「嗯嗯」兩聲，假裝聽得投入。買單嗰陣，Amanda拎出張黑色信用卡，好自然咁遞俾侍應，其他人紛紛掏錢夾番俾佢。我打開銀包，入面得幾張皺曬嘅二十蚊紙同一張八達通。我數咗數，將三張二十蚊放喺枱面，手指有啲震。Amanda望咗一眼，冇出聲，將啲錢收埋。我攞出手機，打開銀行App。螢幕亮起，戶口餘額——$4,200。大學兼職捱更抵夜儲落嘅所有嘢。而剛才嗰一餐Lunch，就咁無聲無息咁劃走咗$215。我望住嗰個數字，手指頭涼咗一涼，將手機收返入袋，冇再望多一眼。 --- 廁所門鎖「咔」一聲扣實，我挨喺度，閉咗眼。隔籬格有人沖水，水聲嘩啦嘩啦，我淨係聽到自己心跳。喉嚨乾到好似吞緊砂紙，我吞咗啖口水，先發覺自己由頭到尾都冇飲過水。手機震咗一下，我打開WhatsApp——Vivian 姐喺工作群組度貼咗我今朝交嗰份media list，跟住打咗句：「格式統一，字體啱，細心。以後照呢個標準。」得兩個字，但我望住個螢幕，個心好似俾人撳住咗一下，又鬆開。我將個訊息由頭到尾讀咗三次，連標點符號都數埋，先捨得鎖屏。我將手機收返入袋，洗手。凍水沖落手腕，涼浸浸咁沿住手臂向上爬。鏡入面嗰個我，恤衫領口鬆開咗一粒鈕，露出一截頸。我用凍水捽咗捽面，水珠沿住下巴滴落洗手盆，我望住自己——頭髮有啲亂，嘴唇乾，眼底有啲紅筋。但個心跳，仲係好快。我捏住洗手盆邊緣，指節發白，望住鏡入面嗰對眼，好似想喺入面搵返啲乜嘢咁。由餐廳行返嚟嗰陣，Amanda同其他同事笑住傾計，佢哋講緊邊個牌子新出咗個手袋，聲線又尖又興奮。我一個人行喺最後，鞋底踩住地毯，冇聲冇息。二百一十五蚊，我戶口得四千二，仲要捱到月尾。二百一十五蚊，夠我食成個禮拜飯盒，頭先嗰餐，我淨係食咗半碟意粉，其餘時間都喺度諗——呢度嘅人，食飯傾嘅嘢，同屯門嗰啲，好似唔同世界。我捽乾隻手，推開廁所門，行返出走廊。經過茶水間，隔籬枱嗰個姐姐喺度沖咖啡，熱氣白濛濛咁升，咖啡香混住少少焦味，鑽入鼻。我望住嗰杯咖啡，忽然諗起今朝巴士上嗰陣溫熱——我即刻別開視線，手指捏住衫角，指甲陷咗入棉質恤衫入面，痛先令我返返嚟。返到座位，我坐低，電腦螢幕仲亮住，Vivian姐嗰句「以後照呢個標準」仲喺度。我將手指放喺鍵盤上面，深呼吸一下，開始執聽日要交嗰份report。手指敲落鍵盤嗰陣，仲有少少震。電話又震。我睇一睇——Leon：「詩詩！第一天返工辛苦嗎？順唔順利啊？我已經喺屯門市中心排緊壽司郎啦，前面仲有十張枱，你搭960返嚟時間啱啱好！我拎咗你最愛食嘅三文魚腩炸蝦卷」我望住個螢幕，嘴角忍唔住微微向上。屯門，壽司郎，三文魚腩炸蝦卷——嗰個世界，好遠，又好近。 --- 巴士埋站嗰陣，我隔住車窗已經見到Leon企喺壽司郎門口，著住件灰色衛衣，手拎住張排隊飛，低頭睇嚇手機又抬頭望嚇馬路。呢排天氣開始涼，佢件衛衣睇落有啲單薄，但佢永遠都係咁，唔會記得加衫。我落咗車，佢一眼就見到，即刻揮手，個動作大得有啲傻氣。「詩詩！」佢笑住行埋嚟，將張排隊飛遞俾我睇，「啱啱好，前面仲有兩張枱。」我企喺佢身邊，聞到佢身上陣熟悉嘅氣味——洗衣粉溝住少少汗味，仲有啲似係佢屋企隻柔順劑嘅味。係屯門嘅味道，係由中學開始就冇變過嘅味道。我忽然覺得成日繃緊嘅膊頭鬆咗落嚟，成個人好似卸低咗啲乜嘢咁。「頭先Vivian姐喺group度讚咗我。」我忍唔住講。其實我唔係好想講，但個句說話好似自己滾到唇邊，攔都攔唔住。「真係？」Leon眼眉一揚，嘴角翹起，「我條女咁叻。」佢伸手攬住我條腰，掌心隔住恤衫傳嚟一陣暖。我冇避開，反而挨近咗少少，個頭靠咗喺佢肩頭。前面叫號嘅聲響起，侍應帶我哋入去。坐低之後，Leon已經熟練咁拎起張點餐紙，低頭畫低——三文魚腩、炸蝦卷、茶碗蒸。「你仲記得我鍾意食呢啲。」我望住佢，個心有陣暖意流過。「梗係記得啦，你第一次同我嚟食，淨係食呢兩樣，仲要加多碟玉子燒。」佢抬頭望我一眼，眼神好得意，好似小朋友考到滿分咁。我笑咗。佢記得。佢記得我鍾意食乜，記得我搭幾點巴士，記得我屋企喺邊。呢啲嘢，中環嗰班人永遠唔會知，亦都永遠唔會問。中環嗰啲人，只會問你「你個campaign做得點」，問你「今晚有冇時間陪客戶食飯」，問你「你個proposal改好未」。冇人會問我鍾意食乜。食完飯，我哋沿住屯門市中心條行人路慢慢行。夜晚嘅屯門，冇中環咁多霓虹燈，但街燈黃黃哋，照住地面嘅磚，有一種踏實嘅暖。空氣中有陣淡淡嘅涼意，混埋街邊食肆飄出嚟嘅油煙味。Leon拖住我隻手，拇指輕輕掃住我手背，一下，兩下，節奏好慢，好似佢個人咁，永遠唔急。「今日返工辛唔辛苦？」佢問。「辛苦。」我望住地下，見到自己對白波鞋踩住地面嘅磚，「但係......我幾鍾意。」「鍾意就好。」佢冇追問，淨係握緊咗我隻手。我知佢係咁，永遠唔會逼我講，永遠都係等我準備好先開口。呢樣嘢，有時令我好安心，有時又令我有啲......悶。行到屋企樓下，我停低腳步，Leon都停低。電梯大堂嘅光管照住我哋兩個，將我哋嘅影拉得好長。佢望住我，眼神有啲認真，唔係平時嗰種傻氣：「詩詩，你今日好似有啲唔同。」「邊度唔同？」我問，個心跳快咗一拍。「講唔出......好似，有啲嘢喺你心入面，你未同我講。」我冇出聲。我望住佢，望住呢個由中學開始就識嘅男仔，佢嘅世界好簡單——返工，拍拖，儲錢，買樓。佢從來冇問過我，我係咪真係想喺屯門過一世。佢嘅世界好安全，好穩定，好......舒服。但我嘅世界，今日開始，多咗啲佢睇唔明嘅嘢。中環嘅玻璃幕牆，Vivian姐手上嗰隻錶，客戶會議室入面嗰種令人心跳加速嘅氣壓——呢啲嘢，我講唔出口，亦都唔知點樣同佢講。「冇嘢啦。」我笑住搖頭，「返去啦，聽日仲要返工。」我轉身，行咗兩步，又停低。回頭，Leon仲企喺原地望住我，雙手插喺衛衣袋度，個樣有啲不知所措。我行返去，踮起腳，喺佢唇上印咗一個吻。呢個吻起初好輕、好溫柔，帶著淡淡嘅三文魚同啤酒香氣。但係好快，年輕氣盛嘅慾望喺安靜嘅客廳裡面迅速蔓延。我伸手攬住佢條頸，將佢拉近，個吻開始變深。Leon愣咗一下，然後雙手攬實我條腰，將我整個抱起身，行入屋，用腳踢埋度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