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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試探

作者:小提的主人 · 本章 3,353 · 全作 21,506

凌晨兩點十七分,街上的風是乾的。 理推開便利商店的玻璃門,門口的感應鈴響了一聲就斷了。店內日光燈白得刺眼,照得地板像結了一層薄冰。她沒往收銀檯看,徑直走向冰櫃,腳步踩在磁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 她知道那個店員在。 餘光裡,劉圖懿站在收銀檯後面,低頭寫著什麼。便利商店的深綠色背心穿在他身上有點寬鬆,左手戴著黑色手套,握筆的姿勢很奇怪——像在畫什麼東西,而不是寫字。 理拉開冰櫃門,冷氣撲在臉上。她伸手摸了一罐檸檬茶,又放回去。換了一瓶運動飲料,又放回去。她知道自己在冰櫃前站太久了,久到連頭頂的日光燈都像在盯著她。 「需要幫忙嗎?」 聲音從收銀檯那邊傳來,不冷不熱,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。 理抬起頭,正好對上他的視線。 劉圖懿已經放下筆,兩手撐在檯面上,歪著頭看她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到看不出情緒,嘴角掛著一點弧度,像笑又不像笑。 「不用。」理說,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小。 她隨便抓了一瓶礦泉水,走到收銀檯前,把水放在檯面上。劉圖懿沒有立刻掃條碼,而是先看了她一眼,從頭到腳,速度不快不慢,像在確認什麼。 「這麼晚還在外面?」他邊說邊拿起水瓶,掃了條碼。 「睡不著。」理說。 「二十五塊。」 理從外套口袋掏出零錢,放在檯面上。劉圖懿低頭數錢的時候,她看見他的手——右手正常,左手戴著黑色手套,指節的地方微微鼓起,像握著什麼。 「找你錢。」 他伸出手,把零錢遞給她。理伸手去接的時候,他的指尖碰上了她的。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那種碰法——是故意的。他的指尖壓在她的指腹上,停留了大概半秒,然後才鬆開。 理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她縮回手,零錢在掌心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。 「謝謝。」她說,轉身就走。 玻璃門關上的瞬間,冷風灌進領口。理站在店外,握緊那瓶礦泉水,瓶身冰得她手指發麻。 她轉頭往回看。 劉圖懿站在收銀檯後面,隔著玻璃正看著她。店內的日光燈把他的臉照得蒼白,他沒有動,就只是站在那裡,嘴角彎著一個不明顯的弧度,像在等什麼。 理沒再看第二眼,轉身走進夜色裡。 --- 理整日都在回想那個碰觸。 指尖壓在指腹上的觸感,像烙印一樣貼在皮膚上。上課時她盯著黑板,卻看不見老師寫了什麼,只記得那半秒的溫度——不冷也不熱,精準得像量過一樣。 放學後她沒回家,在街上晃到凌晨一點,才發現自己又站在那條街上。 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夜色裡亮著,白光刺眼。 理推開玻璃門,感應鈴響了一聲。劉圖懿不在收銀檯後面——他蹲在貨架旁補貨,聽見鈴聲才抬起頭。 「又來了。」他說,語氣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。 理沒回話,直接走到收銀檯前,兩手撐在檯面上。 「你們有賣酒嗎?」 劉圖懿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,慢悠悠走到收銀檯後面。他沒急著回答,先看了她一眼——從頭到腳,跟昨天一樣的速度。 「妳看起來沒成年吧。」他說。 不是責備的語氣,是那種帶著玩味的語氣,像在逗一隻貓。 理覺得胸口燒起一把火。 「關你什麼事。」她說,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衝,「我只是問一下,不行嗎?」 劉圖懿沒回話。 他彎下腰,從櫃子裡拿出一罐啤酒,放在檯面上。鋁罐在日光燈下反光,表面凝著細小的水珠。 「試試看。」他說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「這瓶水二十五塊」。 理盯著那罐啤酒,沒動。 她的手放在檯面上,離那罐啤酒不到十公分。她可以伸手拿起來,可以打開,可以喝——可是她沒有。 她想起昨天那個碰觸,想起他隔著玻璃看她的眼神。 「不敢?」劉圖懿說,嘴角彎著那個不明顯的弧度。 理抬起頭看他,對上那雙黑得看不出情緒的眼睛。她張嘴想說點什麼,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 劉圖懿看著她,等了三秒,然後輕笑了一聲。 他把啤酒收回櫃子裡,動作不急不慢,像在做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 「下次吧。」他說。 理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。她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 「明天還會來嗎?」 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冷不熱,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。 理停在門口,手已經握上門把。她沒回頭,停了大概兩秒,然後推開門,走進夜色裡。 --- 隔天同一時間,理推開便利商店的玻璃門時,劉圖懿正站在收銀檯後面,左手撐著檯面,右手翻著一本雜誌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又低頭繼續翻頁。 理在店裡晃了一圈,拿了一瓶運動飲料到櫃檯結帳。劉圖懿掃了條碼,報完價,等她掏出零錢時,他沒像前兩次那樣碰她的手。 「今天沒問我要不要喝酒?」理說,把零錢放在檯面上。 「今天週末。」劉圖懿說,把零錢收回抽屜,「附近警車巡邏比較勤。」 理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,但她沒問。 她在店裡站了大概十分鐘,喝掉半瓶運動飲料,靠在冰櫃旁邊滑手機。劉圖懿繼續翻他的雜誌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 凌晨三點整,劉圖懿關掉收銀檯的燈,從櫃子裡拿出自己的外套穿上。他走到門口,推開玻璃門,回頭看了理一眼。 理跟了上去。 門外的風比店裡涼,吹得她臉頰發麻。劉圖懿靠在停車棚的柱子上,從口袋掏出菸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。 「附近有警車巡邏。」他說,打火機啪一聲點燃菸頭,「陪我等煙抽完。」 理沒回答,走到旁邊的機車後座坐下。坐墊冰涼,透過褲子貼在大腿上。她雙腳懸空,輕輕晃著,看劉圖懿靠在柱子上抽菸。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,照出他半張臉的輪廓。 「你為什麼夜班還要戴手套?」理問。 劉圖懿低頭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,黑色手套在路燈下泛著暗光。「過敏。」他說,語氣平淡。 「騙人。」理說。 劉圖懿沒否認。他吸了一口菸,慢慢吐出來,白煙在冷空氣裡散開。他沒看她,只是看著對面的街角,像在想什麼事情。 「妳為什麼不回家?」他反問。 理沒立刻回答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懸空的腳,運動鞋的鞋帶鬆了一邊。 「家裡沒人。」她說。 空氣安靜了幾秒。只有風吹過車棚鐵皮的輕微響聲,還有遠處某條狗叫了一聲又停了。 劉圖懿把菸灰彈掉,灰燼落在柏油路上,被風吹散。 「偶爾這樣也不錯。」他說,語氣像在跟自己說話。 理沒接話。她抬起頭看他,他依然看著對面的街角,側臉在路燈下輪廓分明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菸在他手指間燃燒,灰燼越積越長,他沒再抽。 過了一會兒,他把菸頭按在柱子上熄掉,火星在鐵皮上燙出一個小黑點。他把菸蒂丟進旁邊的垃圾桶,轉頭看了理一眼。 「走吧,我送妳到路口。」 理從機車後座跳下來,跟在他身後。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灰色棉衫被風吹得貼在背上。理踩著他的影子走,腳步放得很輕。 她第一次覺得,這個地方不再那麼空洞。 --- 那一週,理每天凌晨都去。 她學會了不問問題,學會了站在他旁邊看菸灰被風吹散,學會了在他說「走吧」的時候安靜跟上。他們在路口分開,她往左,他往右,誰也沒回頭。 但理開始覺得不夠。 第七天,凌晨三點十分,劉圖懿熄掉菸頭,照常說了那句「走吧」。理沒動。她站在機車旁邊,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看著他的後背。 「今天走另一條。」 劉圖懿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路燈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那隻戴手套的手插在褲袋裡。 「哪條?」 理沒回答,轉身朝便利店旁的暗巷走去。巷子很窄,兩邊牆壁貼滿了脫落的廣告單,地上積著一灘路燈照不到的髒水。她走到巷底,靠牆站定,雙手背在身後,像在等他跟上。 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秒,然後慢慢走近。 劉圖懿在她面前約一臂距離站定,低頭俯視她。巷子裡沒有風,空氣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,混著他外套上的洗衣粉味。 「你到底在做什麼工作?」理問。 劉圖懿沒回答。他低頭看著她,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物品。 「妳又為什麼不回家?」 「你不說,我就再也不來了。」 理說這話時,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黑得看不出情緒的眼睛,心跳撞在胸口,但她沒移開視線。 劉圖懿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理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久到巷口某隻野貓叫了一聲又安靜下來。 「我會殺人。」 他的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 理愣住。她的大腦空白了兩秒,然後她聽見自己笑了一聲。 「騙子。」 劉圖懿沒有笑。他看著她,眼神直接到讓理的微笑僵在臉上。她看見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像在吞嚥什麼東西,然後他抬起那隻戴手套的手。 理沒後退。 他的手伸過來,握住她的手腕。力道適中,沒有弄疼她,但那隻手套的觸感隔著她的皮膚傳來——皮革的涼意,指節處微微鼓起,像底下藏著什麼。 「知道的話,就別再來了。」 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從胸腔裡擠出來。 理的心跳撞在喉嚨。她甩開他的手,聲音在顫抖,但她硬撐著沒退後。 「我明天還是會來。」 說完她轉身,跑出巷子。運動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急促的腳步聲,風灌進耳朵,她沒回頭。 身後,劉圖懿站在暗巷裡,路燈照不到他的臉。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套一眼,慢慢握緊拳頭,又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