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客廳裡響了第三回,欣怡把最後一疊冬衣壓進紙箱,手背抹過額角的汗。七月的舊公寓像蒸籠,電風扇轉到最強也只能把熱氣從這頭推到那頭。她直起腰,看著滿屋子半開的紙箱,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這些箱子把家拆成了一塊一塊,每一塊都貼上標籤,寫著「廚房」「書」「雜物」。 柏宇坐在餐桌邊,桌上攤著一疊文件,細框眼鏡滑到鼻樑中段,他推了一下,繼續用筆尖點著賠償金那一欄。「房東說押金扣三千,因為牆上有釘孔。」他抬頭,「我算過了,加上搬遷補助,剛好打平。」 「嗯。」欣怡從紙箱堆裡抽出一本速寫本,翻到空白頁,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。 「妳在畫什麼?」 「告別速寫。」她蹲下來,把速寫本擱在膝蓋上,筆尖對準窗邊那盆快枯死的薄荷,「搬家前把每個角落畫一遍,以後可以看。」 柏宇笑了一聲,低頭繼續核對時程表。「兩年很快。」他說,筆尖在日曆上畫了個圈,「我那邊租屋處離公司近,妳回老家住,省房租,兩邊都存得到錢。兩年後看情況,再想辦法調回來。」 鉛筆停了一下。欣怡低頭看著紙上只勾了一半的薄荷葉,筆芯在葉尖的位置留下一個過重的黑點。她把它改成一片被蟲咬過的缺口,然後抬起頭,笑出那對淺酒窩:「好啊,兩年很快。」 柏宇沒看見那個黑點。他把文件收進透明資料夾,起身去廚房倒水,經過她身邊時拍了拍她的頭頂,像拍一隻乖巧的貓。「下週六搬,我排好假了,前一天晚上先載一部分回去。」 「你連這個都排好了。」 「當然。」他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,「不然妳一個人怎麼搬?」 欣怡低頭繼續畫,筆尖這次穩了。她畫窗框、畫門把、畫柏宇放在桌上的眼鏡盒。畫到最後一頁時,她寫了一行小字:*東西搬得走,日子搬不走。*寫完又覺得太文藝,拿橡皮擦掉,改成:*新生活倒數。* 搬遷那天柏宇果然把一切安排得像作戰計畫。他把紙箱按大小編號,小的墊底大的疊上,用束帶固定,連後車廂的空間都先量過。欣怡抱著一個裝碗盤的箱子站在路邊,看他蹲在地上重新綁繩結,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滑出來一小截,他沒察覺。 車開上高速公路時,柏宇一手握方向盤,一手把冷氣出風口轉向她。「睡一下,到老家要兩個多小時。」 「你昨天幾點睡的?」 「一點多。把匯款設定弄完。」他打了個呵欠,「以後每月五號自動轉,不用妳提醒。」 欣怡看著窗外飛過的稻田,綠得發亮。她想起小時候回外婆家,也是這種顏色。「柏宇。」 「嗯?」 「你會想我嗎?」 他愣了一下,好像這個問題不在他的計畫表裡。「會啊。」隔了幾秒又補一句,「有事就打給我,我手機不關。」 鄉下老屋比記憶中更舊。鐵門推開時發出長長的吱呀聲,院子裡的雜草長到小腿高,屋簷下的紗窗破了一個洞,風一吹就鼓起來又凹下去。屋裡一股黴味,傢俱蓋著白布,像一排沉默的鬼。 柏宇放下行李就開始檢查。他先開總電源,再試每一顆燈泡,然後蹲在浴室裡拆熱水器的管線。「水垢堵住了,我清一清。」他從工具箱裡拿出扳手,回頭對她說,「妳先把房間通風,白布拆下來堆在門口。」 欣怡照做。她推開每一扇窗,陽光斜斜切進來,灰塵在光柱裡翻滾。主臥的雙人床還在,床墊上有一圈黃漬,她拿抹布擦了半天。擦到床頭櫃時,抽屜裡掉出一張舊照片——外公外婆年輕時的合照,外婆穿著碎花洋裝,笑得眉眼彎彎。她把照片立在櫃面上。 柏宇忙到傍晚。熱水器修好了,紗窗換了新的網,院子裡的草也割出一條走道。他滿頭大汗走進屋裡,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。「這個給妳。」 裡面是一本新存摺、一張寫好緊急聯絡人的卡片、一張手寫的匯款時程表。字跡工整,連郵局代號都標好了。「密碼是妳生日。」他說,「水電帳單我改成電子帳單,會寄到妳信箱。有問題就打給我,真的,任何時間。」 欣怡捏著那張時程表,紙張邊緣被他裁得整整齊齊。「你什麼都想到了。」 「當然。」他蹲下來把揹包拉鍊拉好,站起來時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我明天一早的車回去,公司後天有會。」 「這麼快?」 「請兩天假已經是極限了。」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屋裡,「東西都弄好了,妳一個人住應該沒問題。」 欣怡送他到鐵門外。路燈剛亮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站在車邊,想了想,說:「有事打給我。」 「好。」 他上車,發動引擎,搖下車窗又交代一次:「瓦斯記得關,晚上門鎖好。」 「知道了。」她笑。 車燈消失在巷口轉角。欣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舉起手揮了揮,雖然車早就看不見了。 她轉身,面對安靜到發慌的院子。 --- 鐵門關上後,院子裡只剩風吹過龍眼樹的沙沙聲。 欣怡把手背上的汗抹在褲子上,走回屋裡。客廳的桌上還留著柏宇的透明資料夾、一支沒帶走的藍筆,和那張寫滿日期的匯款時程表。她把資料夾收進抽屜,藍筆插進筆筒,時程表摺好壓在電話旁邊。屋子靜得連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都聽得見。 她掏出手機想傳訊息給柏宇,訊號格空空的,只剩一個叉。她舉著手機在客廳裡走了一圈,走到後院門口,格數才勉強跳出一格。 「到家了。」她按下傳送,訊息轉了半天圈才送出去。 柏宇回得很快:「好。門窗記得鎖。」 欣怡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幾秒,回了一個貼圖。她想再多說點什麼,打了一行「今天謝謝你」,覺得太客氣,刪掉;又打「路上小心」,他早就上高速公路了,也刪掉。最後什麼都沒補,把手機放回口袋。 接下來幾天,她把手機當成一根線。早上一次、中午一次、傍晚一次,走到後院同一個位置,舉高手機等訊號。柏宇的電話從剛開始的一小時,變成四十分鐘,再變成十五分鐘。他總是在加班,背景是辦公室日光燈的嗡嗡聲,講到一半有人喊他,他就說「等我一下」,然後那一下等到通話結束都沒回來。 第七天晚上,她收到一則訊息:「錢已匯,收到回我。」 她查了帳戶,數字沒錯。她回:「收到了。」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 白天她試著接案,打開筆電,遊標在空白文件上閃。她接了兩件插畫的案子,第一件畫了三張草圖就卡住,快遞送來的參考資料還封在塑膠套裡。她從窗戶望出去,巷子裡只有一個收回收的阿婆慢慢推車經過,對面三合院的門關著,曬穀場上晾著兩排芥菜。 她走到巷口雜貨店買醬油,老闆娘問她:「妳就是柏宇的太太?」她點頭。老闆娘又問:「一個人住喔?」她再點頭。老闆娘「喔」了一聲,找錢的時候多聊了兩句天氣,也就這樣了。 村裡能講話的人不多,能講上三句以上的更少。 第十天下午,隔壁的陳婆婆端了一碗筍湯過來,站在門口看她。陳婆婆七十幾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講話慢,但眼睛很利。 「妳整天關在裡面,會悶出病。」陳婆婆把碗塞進她手裡,「明天開始,去阿森那邊幫忙。他一個人顧那麼大片田,欠人手。」 「阿森?」 「施彥森。前面那條路直直走,過橋第二個路口右轉,看到鐵皮工寮就是。」陳婆婆頓了頓,「少年人老實,話少,但做事實在。妳去跟他說陳婆婆叫妳去的。」 欣怡捧著那碗筍湯,心裡有點慌,又有點鬆。她已經連續三天沒跟活人講超過十句話了。 隔天早上七點,她換上最舊的T恤和長褲,把頭髮綁起來,照著陳婆婆說的路線走。過橋右轉之後,路兩旁全是水田,稻子已經抽穗,綠得發亮。鐵皮工寮前面停著一臺搬運車,車鬥上擱著鋤頭和幾把刀。 彥森從田裡直起身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他比她高一個頭,小麥色的手臂上全是汗,短褐色的頭髮貼在額頭上。 「陳婆婆叫我來的。」她說,「說你欠人手。」 他看了她兩秒,點頭:「喔。那妳先看我做。」 沒有客套,沒有「妳行不行」,也沒有笑。他轉身走回田裡,她跟上去,踩進泥地,鞋底立刻陷了半寸。 他遞給她一把鋤頭,示範怎麼握:「這樣握,虎口貼這裡,不要握死。」他鋤了兩下,土翻起來,草根整條拉出來。「草要連根,不然三天又長回來。」 欣怡照著做,第一鋤下去,鋤頭歪了,只刮掉一層土皮。她臉熱,偷看彥森,他沒笑,只是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 「手腕太僵。」他伸手把她的手指重新擺到木柄上,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調整角度,然後退開。「再試。」 她再鋤,這次土翻起來了,雖然淺,但草根跟著出來。 「可以。」他說。就兩個字。 太陽越爬越高,曬得她後頸發燙。她不會分辨雜草和菜苗,蹲下去拔了一把,彥森走過來看了一眼,把她手裡那把舉起來:「這個是苗。」他指著旁邊另一叢,「這個才是草。」兩者的葉子長得幾乎一樣,她看得眼睛都花了。 「差在哪裡?」 「摸。」他蹲下來,捏了一片葉子給她看,「草的莖是圓的,苗是扁的。用摸的比用看的準。」 她照著摸了一排,摸到第五株才抓對感覺。彥森沒催她,自顧自往前鋤,偶爾停下來等她跟上。 十一點多,她已經頭昏眼花。水壺放在工寮,她走去喝水的路上腿有點軟,扶著搬運車的車鬥站了一下。彥森從田裡抬頭看她,放下鋤頭走過來。 「休息。」他把水壺遞給她,自己蹲在田埂上,摘了根草咬在嘴裡。「下午三點再出來,中午太陽會咬人。」 她灌了兩大口水,汗從下巴滴到衣服上,整件T恤濕了一半。她覺得自己狼狽得可笑,但彥森看她的眼神跟看田裡的稻子沒什麼兩樣,就是看,不評價。 「你每天都這樣做?」她問。 「嗯。下雨就修農具。」 「不無聊嗎?」 他想了一下:「田裡的事做不完,沒空無聊。」 她笑出來,酒窩露出來。彥森看了她一眼,把嘴裡的草吐掉,站起來。 「明天七點。」他說,「我教妳認稈,稻子快收了。」 欣怡點頭,把水壺還給他。走回工寮牽腳踏車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,彥森已經彎回田裡,鋤頭一起一落,節奏穩得像機器。 她騎回老屋的路上,風吹在濕透的T恤上,竟然有點涼爽。進門之後她沒有馬上洗澡,先走到後院,舉起手機。訊號一格。 她打了幾個字給柏宇:「今天去田裡幫忙了。」 訊息送出去,她盯著螢幕等。等了五分鐘,沒有回覆。她把手機放下,去沖澡。 晚上柏宇回了:「小心不要中暑。」 她看著那行字,忽然覺得今天在田裡被曬得頭昏、被草割到手、被泥巴弄得滿身髒,這些他都不會知道。但她今天學會了分辨草和苗,學會了怎麼握鋤頭才不會磨破掌心。彥森說「可以」的時候,語氣平平的,可她聽得出來那是真的可以。 她第一次因為「做成了一件事」而被人認可,久違地有了成就感。 --- 在彥森田裡幫忙的幾日後,欣怡把腳踏車停在工寮邊的榕樹下,車籃裡擱著陳婆婆早上塞給她的兩顆肉粽。田裡的稻子已經抽穗,風一吹就翻出整片淺綠的浪。彥森從田埂那頭走過來,鋤頭扛在肩上,短褐衫的後背濕了一大片,貼著精瘦的背脊。 「今天先不用鋤草。」他把鋤頭往工寮牆邊一靠,「帶妳認稈,順便看水路。」 她跟在他身後走進田裡。他彎下腰,指著稻叢根部:「這叢分蘗太多,要疏。這叢剛好。」手指撥開葉鞘,露出裡頭嫩白的節。「妳看,這樣捏,感覺它有沒有在長。」 欣怡學他蹲下去,手伸進稻叢。葉片刮過手臂,癢。她捏了捏,什麼也感覺不出來,抬頭看他。 「沒關係,多摸幾天就有手感了。」他笑了一下,牙齒很白,曬成小麥色的臉擠出兩條笑紋。 日頭爬到正午,兩人回到工寮前的樹蔭下。彥森從帆布包裡拿出兩個鐵盒,一盒白飯,一盒菜。他把菜盒推過來:「我阿嬤醃的醬菜,配飯吃。」 欣怡夾了一塊,咬下去,脆,鹹裡帶著一點回甘,尾韻有股說不出的香。「這什麼?好好吃。」 「菜心跟瓠瓜,用豆粕醃的。」他扒了口飯,含糊地說,「甕放在工寮後面,醃了快半年。」 她又夾了一塊,嚼得慢。「你自己醃的?」 「嗯。一個人吃,醃一甕可以吃很久。」他說得平淡,低頭扒飯,筷子在鐵盒邊緣敲了兩下。 欣怡沒接話。她想起老屋冰箱裡那罐超市買的脆瓜,開封三個禮拜還沒吃完。她多夾了一塊醬菜,把飯扒完。 又過了幾天,午後天色忽然沉下來。她正在工寮裡幫他整理育苗盤,雨說下就下,嘩地一聲砸在鐵皮屋頂上,聲音大得像有人拿石頭猛敲。彥森衝進來,把門板拉上一半擋雨,肩膀還是濕了。 「這雨來得真急。」他抹了把臉。 欣怡從帆布包裡摸出筆記本和鉛筆。這幾天她養成習慣,收工前把當天看到的東西畫下來,免得忘。她翻到新的一頁,先畫了牆邊那把鋤頭,再畫屋簷下掛的斗笠,斗笠邊緣的竹篾一根一根,她畫得很慢。 彥森湊過來看。他身上有雨水的味道,混著汗,但不難聞。他看了很久,指著筆記本上那把小鋤頭:「這個……是我們田裡那把?」 「嗯。」 「妳把我畫的線條都抓出來了。」他的聲音低下去,像怕太大聲會把畫吹跑,「第一次有人把這些畫得這麼好看。」 欣怡握著鉛筆的手停住。她側頭看他,他正低頭盯著紙面,眼神認真得不像在誇人,倒像在檢查什麼重要文件。她喉頭動了一下,低頭繼續畫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 「你喜歡的話,這頁撕給妳。」她說。 「不用撕。」他很快接話,「妳留著。下次來,再畫別的。」 雨聲慢慢變小,鐵皮屋頂的敲擊從石頭變成豆子。他退開一步,去把門板推開,外頭的水氣湧進來,田裡的稻葉全掛著水珠,亮晶晶一片。 又過了幾日,收工時彥森從工寮後面拎出一隻塑膠袋,裡頭裝著三把青菜、兩條絲瓜、一小把辣椒。「妳拿回去煮。我一個人吃不完。」 欣怡接過袋子,沉甸甸的。「這麼多?」 「田裡長的就這些,妳客氣什麼。」他抓抓後頸,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轉身。 她也沒走。腳踏車就靠在榕樹下,她一手扶著車把,袋子掛在手腕上晃。兩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站著,誰也沒先開口。蟬在樹上叫,叫得人心裡發癢。 「那個醬菜……」她先開口,「下次可以教我醃嗎?」 「可以啊。」他答得很快,頓了頓又補一句,「甕還有空的。」 「那我下次帶筆記本記下來。」 「嗯。」 又沉默了一陣。她低頭看手上的菜,葉子上還有水珠,順著塑膠袋滑下去。她抬眼,正好撞上他的視線,他沒躲,她也沒躲,大概兩三秒,兩個人才各自把目光移開。 「明天見。」她跨上腳踏車。 「路上小心。」他站在原地看她騎出去,直到她拐過橋頭那棵茄苳樹。 晚上她洗了菜,炒了一盤,配著中午剩的飯吃。手機響的時候她正洗碗,擦乾手接起來。 「喂。」 「款項有沒有收到?」柏宇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,背景有車聲,像在路邊。 「收到了。」她說。 「那就好。這個月水電我一起轉進去了,妳看一下。」 「嗯。」 「那……沒事了。早點睡。」 「好。」 電話掛斷,嘟嘟聲響了兩下她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。她站在廚房,水龍頭還滴著水,一滴一滴落進水槽。她低頭看自己泡得發白的手指,忽然想起下午彥森看她畫圖時那個眼神,那種被人認真看著的感覺,她已經很久沒有了。 她把碗洗完,擦乾,放進烘碗機。經過客廳時瞥見牆上她和柏宇的婚紗照,她站住看了兩秒,移開視線上樓。 隔天到田裡,她刻意把腳踏車停得遠一點,走過去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。彥森在田埂那頭喊她:「今天水路要清,妳幫我拉繩子。」 「好。」她應了一聲,沒抬頭。 整個上午她只在他遞工具的時候伸手接,接完就退開。中午吃飯她坐得比平常遠了半步,醬菜也只夾了一塊就停筷。彥森看了她一眼,沒問。 收工時他把一袋菜遞過來,她接了,說了聲謝謝,轉身就走。 「欣怡。」他在背後叫她。 她腳步停了,沒回頭。 「明天……還來嗎?」 「來。」她說,聲音比平常輕。 她騎上車,風灌進領口。她告訴自己,我有丈夫。柏宇在城裡賺錢,每個月匯款,水電也繳了,他沒有對不起她。她咬著下唇,把腳踏車踩得飛快,一路上都沒回頭看。 --- 日頭正毒。 欣怡彎著腰,手裡的鐮刀沒有停過。稻稈割下來一把,往旁邊一擱,再往前挪半步。彥森在她前面兩三步遠的地方,動作快得像機器,割、擱、挪,一氣呵成,連汗都來不及擦。 「妳要不要歇一下?」他回頭喊,聲音隔著稻浪傳過來,有點悶。 「不用。」她直起腰回了一句,馬上又彎下去。歇一下,進度就落後。雨季再半個月就來,這片田還有一大半沒收。她不想成為那個拖累進度的人。 額頭的汗滴進眼睛,刺得她瞇起眼。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,手背全是泥,抹完反而更糊。喉嚨乾得發緊,早上帶的水壺已經見底了。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心想再撐一輪,把這排割完就去找水。 日頭在頭頂正中央,田裡沒有一絲風。稻葉被曬得發軟,連蟲鳴都停了。她割著割著,眼前的稻穗忽然糊成一團,綠色的、金色的,全攪在一起。她眨了眨眼,想把焦距拉回來,卻怎麼也對不上。 「彥森……」 她想喊他,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卻輕飄飄的,像別人的。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田裡栽下去,鐮刀脫手,稻稈嘩啦倒了一片。 彥森聽見聲響轉頭,只看見她半個身子陷在稻叢裡。「欣怡!」他把鐮刀一扔,三步併兩步踩過田埂衝過來,撥開稻稈,見她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眼睛閉著,怎麼叫都沒反應。 他把她從稻叢裡撈起來,一手託背、一手勾腿,抱得穩穩的。她比他想的重一點,可此刻他一點也不覺得,只覺得她身上燙得嚇人。他抱著她往田邊的農舍跑,一路踩過泥地,進門時肩膀撞在門框上,也顧不得疼。 農舍裡陰涼得多,水泥地透著涼氣。他把她放在靠牆的長椅上,先衝到水缸邊舀了一盆水,又從櫃子裡扯出一條乾淨毛巾浸濕。回頭看她還是沒醒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算平穩,就是臉白得不像話。 他蹲在長椅邊,擰了擰毛巾。她身上的T恤被汗浸透,貼在皮膚上,濕得能擰出水。他猶豫了一下,這種事他沒做過,可看她熱成這樣,不散熱不行。他伸手捏住她T恤下襬,慢慢往上捲,捲到胸口上緣,露出底下一件黑色的胸罩,罩杯把兩團白嫩的奶子託得滿滿的,邊緣繃出一道淺淺的肉痕。 彥森別開視線,先把自己手上、手臂上的泥沙在水盆裡搓乾淨,換了盆清水,擰了毛巾,從她的額頭開始擦。濕毛巾抹過她的臉、脖子、肩膀,她皮膚燙,毛巾一下就溫了。他反覆浸水、擰乾、再擦,動作很輕,怕吵醒她。 擦到手臂時,他低頭看見她長褲也濕透了,貼著腿,悶著熱氣。他咬了咬牙,解開褲頭,抓著褲管往下褪。褲子滑過膝蓋、腳踝,整件退下來,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,和一件黑色的丁字內褲,細細的布條勒在腰間,前頭一小片布料勉強遮住該遮的地方。 他喉嚨動了一下,把視線挪開,繼續擦她的腿。毛巾走過小腿、膝蓋,他盡量不去看別的地方。可她身上的味道一直往他鼻子裡鑽,不是汗臭,是甜甜的,像某種花,又像剛洗過的頭髮。他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 他蹲在那裡看了她很久。呼吸平穩,沒醒。他的心跳卻越來越快,血液往下腹集中,褲襠裡脹得發疼。他告訴自己這樣不對,可手已經伸出去了。指尖先碰她的肩,順著手臂滑下去,皮膚又滑又軟,帶著點涼意。他屏住氣,怕她睜眼。 她沒動。 他大著膽子,手掌覆上她胸罩外頭的奶子,隔著布料捏了捏,軟得不像話,一捏就陷下去,放開又彈回來。他解開胸罩前頭的扣子,兩團奶子沒了拘束,往兩邊微微敞開,乳頭是淺褐色的,小小一粒。他低頭含住一邊,舌頭貼上去,吸了一下,像小時候吸母親的奶那樣,笨拙又貪婪。另一隻手揉著另一邊,指腹碾過乳頭,感覺它慢慢硬起來。 「嗯……」她喉間漏出一聲很輕的呻吟,頭偏了偏,沒醒。 他嚇得停住,等了一會,見她只是換了個姿勢,才又低下頭。他把另一邊也含進嘴裡,吸得嘖嘖有聲,手掌託著奶子下緣,往上送。這手感他捨不得放,像要把這輩子沒碰過的都補回來。 吸了好一會,他才抬起頭,視線往下移。那件黑色丁字內褲還穿在她身上,他伸手勾住腰側的布邊,慢慢往下拉,布條滑過髖骨,退到膝彎,最後從腳踝褪下來。 他跪在長椅邊,兩手撐在她腿側,看著她腿間。那裡修剪過,只剩一小撮柔軟的陰毛,服服貼貼地覆著。他伸出手,指尖有點抖,輕輕撥開那兩片密合的陰唇,裡頭露出一點粉嫩的肉,穴口微微收縮,從裡面滲出一點亮晶晶的花蜜。 --- 彥森的指腹貼上那顆微微突起的小肉粒時,欣怡的腰先有了反應。 她陷在長椅的舊布面上,昏沉裡只覺得有東西一碰,下腹就抽了一下,喉間滾出一聲細細的「嗯」。那聲音她自己都沒聽見,彥森卻聽得清清楚楚。他粗糙的指節繞著那小粒揉,穴口跟著一縮一放,蜜水從縫裡滲出來,把他的指縫都沾濕了。一股又腥又甜的味道浮上來,他低下頭,鼻尖先蹭到濕熱的毛叢,接著嘴唇覆上去,舌面貼著那處舔了一口。 「嗯……啊……」 欣怡的頭往側邊偏,眉心皺著,嘴唇半張。彥森的舌頭笨拙又貪,含住那片軟肉吸了兩下,穴口立刻湧出更多水。他抬起頭,嘴角牽著一條亮線,喘得很重。手指順著滑進穴裡,淺淺地探,往上一扣。 她整個人弓了一下。 「啊——」這一聲又長又軟,腰不受控制地扭了半圈,屁股往他手裡送。彥森的手指再扣同一個地方,穴肉就箍著他收緊,裡頭又濕又熱,滑得他指節發麻。他看著她泛紅的臉,胸口那股火燒得他發昏。 他告訴自己,放進去一點就好。 褲頭解開,脹到發疼的肉棒彈出來,他握著對準那處還在收縮的穴口,龜頭抵上去。光是碰上,穴口就把他含住了一小截。他往前壓,緊得他倒抽一口氣,只進去一個頭就卡住。 「唔……」 欣怡的眉擰起來。彥森停住,額上全是汗。剛才手指摳出來的水救了他,他扶著她的腰,淺淺地抽,每一下只進到龜頭那麼深,穴口像箍著他,一點縫都沒有。 「好緊……」他啞著嗓子念,腰又往前送了一點。 昏暗裡,欣怡的眼皮動了動。 她睜開眼,先看見屋頂的木樑,再低頭,看見自己敞開的胸口、捲到上方的T恤,還有跪在她腿間、褲子褪到膝蓋的彥森。身體裡那個撐著的東西,她感覺得到。 「你……」 彥森整個人僵住,肉棒還埋在她身體裡,不敢動。「欣怡,我、我……」 她撐著長椅坐起來一點,腦袋還暈,可下半身那股被填著的脹感清楚得刺人。羞恥先燒上臉,接著是火。「你怎麼可以——」話到一半卡住,因為她一動,穴裡的龜頭跟著磨了一下,那聲責備當場軟掉。 「對不起。」彥森沒有辯,頭低下去,聲音發抖,「我忍不住。我錯了,妳要打我罵我都行。」 他退了出去。龜頭離開穴口的時候,她聽見一聲黏膩的「啵」,身體裡忽然空了一塊,那空虛感讓她愣住。彥森跪著沒動,肩膀垮下來,等她發落。 屋裡靜了很久。外頭的蟬聲一陣一陣。 欣怡把T恤往下拉,手卻停在半路。她看著這個滿頭汗、眼睛紅著的年輕男人,忽然問:「我們這樣,算什麼?」 彥森抬頭,想了一下,很慢地說:「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算。我只知道,妳不在的時候,我割稻割到一半會停下來看田埂,想妳什麼時候會走過來。」他吞了口口水,「我這輩子沒對誰這樣過。」 她胸口被什麼撞了一下。她想起柏宇的電話,想起自己說過要守住的那條線。可那條線此刻薄得像紙。她伸手,抓住彥森的手腕,把他拉回來。 「是我自己選的。」她聲音很輕,像說給自己聽,「不是中暑,也不是一時糊塗。」 彥森的眼睛亮起來,撲上去吻她。她回吻,舌頭纏在一起,誰都不肯先退。他把她壓回長椅,重新抵進去,這次整根沒入,她仰頭叫出聲,腿勾上他的腰。 他動起來,一下一下往裡撞,肉與肉拍出聲響。她抓著他背上的工作服,布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。「快一點……」她喘著,「不要停……」 彥森聽話地加快,腰力沉,每一下都頂到底。她被頂得說不出完整的話,只剩「啊、啊」的短音,穴裡的水被操得溢出來,順著臀縫流到布面上。第一波高潮來的時候,她腰塌下去,小腿抽著筋,指甲扣進他的肩。 他沒停,等她喘過氣,又把她翻成側躺,從後面進去。這個角度進得深,她整個人縮成一團,被他撈著腰往後撞。「太深了……彥森……」她嘴上喊著,屁股卻往後迎。第二波來得又急又猛,她叫到聲音都啞了。 彥森抽出來,射在她臀上,白濁順著皮膚滑。他喘著,卻沒軟,把她抱起來放到自己身上。 「我自己來。」欣怡跨坐上去,扶著他重新坐進身體裡。她開始動,腰一前一後,兩團奶子跟著晃。她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「摸我。」 彥森的手掌覆上去,揉得她哼出聲。她越騎越快,汗從下巴滴到他胸膛上,第三次高潮來時她整個人往前趴,癱在他身上動不了。 彥森接手,兩手扣住她的臀,從下往上頂。她趴著被頂得直哼哼,穴肉一陣陣收。他撐了很久,終於低吼一聲,把第三股射進最深處。 欣怡軟在他身上,臉埋在他頸窩。他捧起她的臉,兩人吻在一起,吻得很深,誰也沒想起外頭還有一片沒割完的田。 --- 欣怡沒回頭,只把腳踏車牽過來,跨上去之前停了一下。「明天一樣七點?」她問,聲音壓得很低。 「七點。」彥森說。 隔天她還是七點到。之後每一天都是,收工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,從日頭還掛在半空,到晚霞燒紅整片田,再到星星都出來了,她才不捨的推著腳踏車離開彥森的屋。 這天下午的日頭特別毒,割完最後一疇稻,欣怡整件T恤背後都濕透了,貼在皮膚上。她走進彥森的屋裡討水喝,彥森從水缸舀了一瓢遞過來,她仰頭灌,水沿著下巴流到頸子。她把瓢放下,抹了抹嘴,一抬眼就撞上彥森的眼神。那種眼神她已經很熟了,像田裡曬了一整天的土,乾得發燙。 「還要割嗎?」她問。 「不急。」彥森把瓢接過去放好,走到她面前,手貼上她的腰。T恤濕的,他的手一貼上來,那塊布就更貼肉了。欣怡往前靠了一步,額頭抵在他胸口,聞到他身上汗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彥森低頭親她的額角,一路往下,親到耳後。她縮了一下脖子,笑出來,手卻已經扯住他衣服的下襬往上掀。他順勢把上衣脫了,小麥色的胸膛就在她眼前,她伸手按上去,掌心底下是硬實的肌肉,還帶著曬過的熱度。 「妳先轉過去。」彥森說。 欣怡愣了一下,臉熱起來。「為什麼?」 「我想從後面。」他說得很直,手已經在解她褲頭的鈕子。她咬了咬下唇,轉過身去,兩隻手撐在長椅的扶手上。褲子被褪到膝彎,連著裡頭那件黑色丁字褲一起。彥森的掌心從她後腰滑下去,滑進臀縫裡,她整個人抖了一下,腰往下塌。 他沒急著進來,先蹲下去,嘴貼上她的臀肉,舌頭沿著臀縫舔下去,舔到穴口的時候她「啊」地叫出聲,手把扶手抓得死緊。那裡已經濕了,淫水順著往下淌,他舔了兩下,抬起頭,手指探進去攪了攪,抽出來的時候牽著一條亮絲。 「妳好濕。」他說。 「還不是因為你……」她聲音軟得不成句。 他站起來,扶著自己那根抵上去。龜頭才剛擠進穴口,她就吸了一口氣,肩膀繃起來。彥森兩隻手搭上她的肩,腰一沉,整根送了進去。 「啊——」欣怡的頭往後仰,頭髮掃在背上。太滿了,每一次都還是覺得太滿。他停了一下,等她鬆下來,才開始動。先是慢慢的,整根抽出去,再整根頂回來,每一記都撞得很深,撞得她往前晃,膝蓋在長椅邊緣磕著。 「快一點……」她說。 彥森就快了。腰胯拍在她臀肉上,啪啪作響,屋裡全是肉撞肉的悶聲,混著她底下被操出來的水聲,黏膩得教人臉紅。他兩隻手從肩膀滑到她的奶子上,隔著T恤揉,揉得那塊濕布都皺了,奶頭在布底下硬挺挺地頂著他的掌心。他捏住一邊,隔著布料搓,欣怡的呻吟就整個碎掉了。 「啊、啊……不要這樣揉……」她嘴上這麼說,屁股卻往後迎,迎得又急又重。 「不要?」彥森低頭,嘴唇貼在她耳後,氣息全噴在她頸子上。「那妳別夾這麼緊。」 她被說得臉更燙,穴裡卻真的又縮了一下,縮得彥森悶哼出聲。他鬆開她的奶子,兩隻手重新按回她肩上,整個人壓上去,開始猛烈地幹。每一下都頂到最深,頂得她整個人往前撲,扶手都快抓不住。她的呻吟已經不成調,只剩下斷斷續續的「嗯」和「啊」,偶爾夾一句「太深了、太深了」。 彥森的呼吸越來越粗,汗從他下巴滴下來,落在她後頸上。他忽然把她上半身拉起來,讓她背貼著他的胸膛,兩隻手繞到前面扣住她的腰,下半身卻沒停,自下往上頂。這個角度進得更深,欣怡的頭往後靠在他肩上,眼睛閉著,嘴張著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,只有一聲比一聲軟的哼。 「欣怡。」他啞著嗓子叫她。 「嗯……」 「我要射了。」 「射進來……」她抓住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,「射進來。」 他低吼了一聲,腰猛地往前一送,頂到最深處停住,一下、兩下、三下,一股一股全射進她裡面。欣怡的小腹一陣陣抽,穴裡把他的東西絞得死緊,整個人軟下去,全靠他兩隻手撐著才沒滑到地上。 好一會兒,兩個人都沒動。屋外的蟬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天色已經暗成一片灰藍。彥森慢慢退出來,精液混著淫水從穴口淌下來,順著她腿往下流。她腿一軟,坐到長椅上,喘著氣笑。 「天黑了。」她說。 「嗯。」彥森蹲下來,拿自己的衣服替她擦,擦得很仔細。「明天再來。」 她點頭,把褲子穿回去,整理好衣服,推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門口,光著上半身,路燈還沒亮,只剩天邊一點餘光映著他的肩。 騎回老屋的路上,晚風吹在臉上,她才發覺自己一路都在笑。 進了屋,她先把浴室的燈打開,站在洗手檯前洗手。水嘩嘩地流,她搓得很用力,搓到指節都紅了。抬頭的時候看見鏡子裡那個人,頭髮亂著,嘴唇腫著,頸子上有一小塊紅印。她盯著看了很久,覺得那張臉很陌生。 手機在客廳響。她關了水,擦乾手出去接。 「喂。」 「吃飽了沒?」柏宇的聲音,背景有車聲。 「吃了。」 「這個月的生活費我明天轉,水電也一起。」 「嗯。」 「今天過得怎樣?」 她握著手機,看著浴室門縫透出來的光。「今天一切都好。」她說。 掛了電話,她站在原地沒動。胸口那塊地方又脹又沉,像塞了什麼東西進去,吐不出來。她恨自己,恨得眼睛發酸;可一閉上眼,又是下午那雙手按在她肩上的重量,是那聲啞著嗓子的「欣怡」。那種被人牢牢看著、牢牢要著的感覺,讓她像回到十幾歲,心口觸電一樣麻。 從那天起,收工後她不再急著走。彥森的屋裡慢慢多了她的東西——一個她喝水的杯子,一件留著替換的乾淨T恤,一雙拖鞋。他也開始記得她不吃香菜,記得她腰怕冷,傍晚起風就先替她把門帶上。兩個人在那間小屋裡待著的時間越來越長,從天黑前待到天黑後,做的事從慾望慢慢變成別的什麼,變成她每天一睜眼就盼著的那段時光。 柏宇的匯款提醒還是每個月準時跳進手機,她卻越來越少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