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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 / 共 5 章

燈下

作者:Vincent Ho · 本章 4,257 字 · 全作 25,319 字

由香裡離開後兩小時,診所裡的消毒水味淡去,換成黃昏沉澱下來的灰塵氣味。美咲把最後一疊病歷塞進鐵櫃,手指在紙邊緣蹭了兩下,遲遲沒闔上櫃門。 「今天這份紀錄,妳幫我核對一下。」慎司的聲音從診間裡傳來,不疾不徐,「藥單跟日期,我怕有疏漏。」 她頓了一下,把櫃門推上,走進診間。慎司背對著她站在器械盤前,白袍袖口捲到小臂,正一塊一塊把鍍鉻器具放回消毒盤。夕陽從百葉窗縫斜進來,在盤面映出一片晃動的光點。 美咲拿起桌上的記錄板,低頭看,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。她其實一眼就看出沒有錯漏,卻還是逐行讀下去,讓目光在鉛筆寫的數字間遊走。窗外的街燈亮了,黃澄澄的光在鍍鉻盤上劃過一道弧線。 「慎司學長。」她開口,聲音比預想中啞。 慎司沒有回頭,手上的動作也沒停。「嗯?」 她盯著記錄板邊角捲起的紙屑,想說的話在舌尖滾了一圈,又吞回去。「……藥單的劑量,我幫你標了註記。」 「好。」 沉默又落下來。美咲把記錄板放回桌面時,指尖微微發抖,她趕快把手縮進風衣口袋裡,碰到那顆還沒拆的巧克力,紙殼的稜角抵著掌心。 慎司終於轉過身,靠在器械臺邊,隔著幾步的距離看她。他的目光很平,像在打量一件剛上手的器具,溫度卻低得讓人無所適從。 「美咲。」他說,「妳今天一直沒看我。」 她喉嚨發緊,別開視線,盯著地上被街燈拉長的影子。「我看了。」 「妳看的是病歷。」慎司語氣平淡,像是陳述天氣,「從下午到現在,妳沒正眼看過我一次。」 美咲沒回話,風衣下擺被她攥出一圈褶皺。診間裡安靜得只剩冷氣機低鳴,嗡——嗡——,像什麼東西在胸口悶悶地撞。 慎司沒有追問,只是慢慢走到門邊,把白袍從身上脫下來,掛上門後的掛鉤。衣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晰。他回頭,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,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。 「今天辛苦妳了。」 美咲握緊風衣下擺,沒回話。冷氣機的低鳴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,診間裡的光影靜靜晃動。 --- 慎司靠著診療臺邊緣,雙手插在口袋裡,視線落在美咲低垂的臉上。「今天妳協助得很好,手很穩。」語氣溫和,卻讓美咲覺得診間裡的空氣忽然變薄了。「可妳的眼神一直在閃躲。」 美咲沒抬頭,盯著自己護士鞋的鞋尖,指尖微微蜷進掌心。 慎司沒等她回應,繼續說下去:「我知道妳在想什麼。我做的事遊走在倫理邊緣,這我承認。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壓低了些,「但那些太太真正需要的是結果,不是過程。妳今天親眼看到了——妳覺得由香裡太太痛苦嗎?」 美咲的喉嚨發緊,沒有答話。 慎司往前走了半步,白襯衫的袖口擦過診療臺邊緣。「她離開的時候,嘴角是帶著笑的。下週她來驗孕,如果懷上了,她會感謝這間診所,感謝我們給她的機會。」 美咲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:「那這樣……我們跟她們的丈夫,有什麼不同?」 診間裡安靜了片刻,只剩下冷氣機低沉的嗡嗡聲。慎司的眼神暗了一瞬,沉默之後低聲說:「至少我們給了她們渴望的孩子,而不是冷冰冰的檢查報告。」 他伸手,指尖往她肩膀的方向探了探,卻在半空中縮了回去,改從西裝褲口袋掏出一條巧克力——黑巧克力,包裝上印著「72%」。他遞向她,沒說話,像上次一樣,等著她自己伸手接。 美咲沒接。她往後退了一步,後腰撞上診療椅的鐵製扶手,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。她抬眼直視慎司,眼眶泛紅,聲音發顫:「那如果我說,我不想再看那種過程了呢?」 慎司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巧克力包裝在他指間微微皺起。診間裡的空調嗡嗡作響,光影在兩人腳下晃動,誰也沒再開口。 --- 美咲話一出口,自己先愣住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,半晌才別開臉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對不起,我不是……」 她轉身走向飲水機,腳步有些亂。紙杯壓在出水口下,水柱嘩嘩地注滿杯身,她卻沒喝,指尖在杯沿上來回捏著,塑膠邊緣凹陷下去,留下一道道白印。 身後響起腳步聲。慎司沒有走近,只停在走廊另一側,背靠著牆壁,白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,領尖微微歪斜。他沉默了一陣,才開口,語氣比剛才放軟了許多:「妳沒有對不起我——妳只是還沒習慣。」 美咲沒回頭,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。 「我剛開業那陣子,也夜夜失眠。」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輕輕迴盪,「每次看完診,回到家躺下,閉上眼都是那些女人的臉。她們等很久了,一年、兩年、五年——身體檢查做了一輪又一輪,針也打了,藥也吃了,肚子還是平的。」 他頓了頓。 「後來,第一位太太確認懷孕那天,在診療椅上哭著抱住我。她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樹葉,說謝謝你、謝謝你,眼淚把我的白袍都浸濕了。那一刻我才明白——過程不重要,結果才是她們盼了一輩子的東西。」 美咲的指尖停了下來。走廊盡頭那盞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,光線白得有些刺眼。 「妳知道不孕的女人在日本背著什麼嗎?」慎司的聲音變輕,卻更沉了,「她們婆婆的眼神、親戚的耳語——『怎麼還不生』『是不是有什麼毛病』『我兒子娶妳真是倒楣』。我見過有人被逼到自殺邊緣。」 他停了一下。走廊裡安靜得只剩飲水機低沉的嗡鳴。 「我媽媽就是。」 美咲終於轉過頭。慎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替無數女人檢查過身體的手,此刻安靜地垂在身側。他沒再說下去,燈光在他鏡框邊緣勾出一道細細的亮線。 美咲握緊紙杯,紙壁被她捏得更皺了。她沒回話,眼裡那團混亂的思緒卻慢慢沉澱下來,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酸楚,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 她將紙杯丟進垃圾桶,塑膠杯壁撞擊桶底,發出輕響。她轉過身,背靠著牆,與他隔著半個走廊的距離,並肩站著。消毒水的氣味淡了,空氣裡只剩下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。 走廊燈管閃了一下,又亮起。美咲低聲說:「你媽媽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」她頓了頓,又說:「但我還是覺得,應該有別的方法。」 慎司沒反駁,只微微點頭。兩人之間距離不變,但沉默從緊繃轉為一種沈重的並肩。 --- 走廊盡頭那盞燈管又閃了一下,像嘆息般低鳴後恢復明亮。慎司的手從白袍口袋裡抽出來,掌心裡躺著一條包裝完好的巧克力,深褐色鋁箔紙在日光燈下泛著沉穩的光澤。 他沒有走向她,而是側身兩步,將巧克力擱在飲水機頂端,動作輕得像在放一枚易碎的蛋。 「這不是要買妳沉默,也不是什麼賄賂。」他退開,靠回牆上,白襯衫的袖口還捲著,露出小臂的線條。「只是路上看到,覺得妳會喜歡。」 美咲沒有動。她的雙臂仍交叉抱在胸前,風衣下緣因為剛才的動作微微歪斜,露出一截護士服的裙擺。她看著那條巧克力,鋁箔紙的稜角在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點。 沉默像診所裡殘留的消毒水味一樣漫開。 「明天開始,」慎司的聲音換回平常的語調,像在交代診次安排,「我會先教妳——察覺哪些環節是必要的。」 美咲的睫毛動了一下。她聽懂了。他願意縮短她直接目擊那過程的次數,卻不會完全把她隔離在外。這是讓步,也是底線。 她仍抱胸,手指在風衣布料上微微收緊。走廊盡頭的窗外,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,玻璃映出室內兩人的倒影,模糊而扭曲。 許久,她終於鬆開手臂,向前走了兩步,伸手拿起那條巧克力。鋁箔紙涼涼的,貼著掌心,她沒有拆開,順手放進風衣口袋。 「那梨花太太——」她的聲音低低的,像在問自己,「那個新來的,明天下午對吧?她先生的精子活性報告下午出來,你打算……也一樣嗎?」 慎司沒有正面回答。他偏過頭,銀框眼鏡的鏡片映著走廊的光,語氣平淡:「妳覺得她看起來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女人嗎?」 美咲沒答。她想起梨花太太今天稍早打來確認預約時的聲音——猶豫、禮貌,每個字都輕輕的,像怕打擾到誰,像把一切交給醫生決定的人。 她將口袋裡的巧克力握緊了一點,鋁箔紙在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。 「我先走了。」她低下頭,聲音很輕。 她走過飲水機,風衣口袋裡隱約透出巧克力的稜角形狀。慎司看著她的背影,低聲說:「明天見。」 走廊的燈再度穩定亮著,診所大門在她身後闔上,門鈴發出悶響。 ---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篩進來,在診間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。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被暖意烘得淡了些,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 梨花太太坐在診療椅邊緣,雙膝併攏,手提包的皮帶在她指間絞成一團。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洋裝,領口整齊,看起來像是特意打扮過。 慎司翻著手中的報告,銀框眼鏡後的視線在紙頁上停了片刻,才抬起頭來。「梨花太太,先生的精子活性報告出來了。」 他將報告轉向她,指尖在數字欄上輕輕點了一下。「濃度跟活動率都偏低,以這個數值來說,自然受孕的機率確實不高。」 梨花太太的指尖捏緊了皮帶,聲音細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「醫生,這樣……還有辦法嗎?」 慎司將報告闔上,語氣平穩而溫和。「有。我們可以做一個子宮內膜刺激與直接受精的療程,把精液做過篩選之後,直接送到子宮腔內,避開自然受孕需要通過的關卡。」他頓了一下,補充道,「過程不會太久,也不會痛,只是需要妳配合躺著,放輕鬆就好。」 梨花太太低下頭,耳根泛了一層薄紅,輕輕點了下頭。 慎司轉頭看向站在診療臺旁的美咲。「美咲小姐會先幫妳做些基礎檢查。」他的語氣自然,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護理工作。 美咲點頭,手套已經戴好,走向梨花太太。她彎下身,指尖隔著手套按上她小腹時,梨花太太微微顫了一下,但沒有退縮,反而低聲說:「拜託了。」那三個字輕得像嘆息,像是把自己全然交了出去。 美咲的手指頓了一下,隨即繼續動作。潤滑凝膠冰涼,隔著手套的觸感卻被體溫慢慢捂熱。她引導梨花太太躺平,指尖沿著腹部的弧度輕輕按壓,感受肌膚底下的溫度與彈性。她的視線釘在自己手指移動的位置上,沒有往慎司的方向看一眼 口袋裡那條巧克力還躺在那裡,未拆的包裝紙在護士服布料底下貼著腿側,像一枚小小的、沉默的印記。她想起昨晚走廊上慎司的話,聲音隔著記憶依然清晰。但她的指尖沒有停,按壓的力道穩定而專業,完成了觸診的最後一步 「好了。」 --- 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一天殘留的暑氣。美咲坐在後門階梯第三級,風衣下擺被風掀起又落下,她沒去管。那條黑巧克力握在手裡,拇指來回摩挲著包裝紙邊緣,紙角已經被她揉得微微發軟。 「72%」——她低頭看了一眼,又移開視線。昨晚走廊上慎司說的「過程不重要」還黏在耳膜上,梨花太太離開時連聲道謝的語氣卻像另一條軌道,兩列聲音在她腦中交錯而過,誰也沒追上誰。 她想起梨花太太握著慎司的手時,眼底那層濕潤的期待——那樣的信賴,像是一件她碰不得的、乾淨的東西。而她自己的指尖,昨天隔著薄紗觸碰那具身體時的溫度,還在皮膚底下隱隱發燙。 她沒有拆開巧克力。像是拆開了,就等於默許了什麼她還不想承認的事。 門內陰影裡,慎司站在那裡,沒開口叫她。她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在看——那目光不重,卻像一根細針,穩穩釘在她背上。她沒動,他也沒動,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,各自握著一條未拆的巧克力。 風又灌過來,她這才站起身,將巧克力重新放回風衣口袋,轉身看向門內陰影裡的他。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說:「明天見。」
Vincent Ho

另有《邪帝再臨》《鐵血嬌妻諜影纏》等 13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