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下發送。 週六清晨的陽光穿過車窗,在山路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子晴靠著副駕駛座的車窗,看著窗外樹影一盞一盞掠過,耳邊是志偉在講露營區的設施:「……說是有熱水可以洗澡,不過要投幣。」 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手機邊緣。 志偉轉頭看她一眼:「沒睡好?」 「有點。昨天加班到半夜。」她說,視線沒有離開窗外。 志偉沒再多問,只是伸手調低空調溫度,把手邊的保溫杯遞過去:「喝點水。」 子晴接過來,溫熱的開水滑過喉嚨。她想起凌晨四點三十七分,沐蘭旅館房間裡,宇辰輸入又刪除的那行字。胸口悶了一下,她把保溫杯放回杯架。 車子在一處彎道轉彎後,露營區的入口出現在前方。木製招牌上寫著「山林小憩」,旁邊是一條通往營地的小徑,兩旁種滿筆直的杉木。志偉把車停在停車場,從後車廂搬出帳篷和睡袋。子晴下車,陽光穿過樹梢灑在臉上,空氣中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味,溪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。 「你先去那邊坐著,我來搭就好。」志偉扛起帳篷布,朝營地走去。 子晴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蹲在地上,熟練地展開帳篷布、穿過營柱。陽光下他額頭滲出汗珠,T恤領口微微濕了一片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們剛在一起時,他也是這樣,每次約會都搶著做所有事,不讓她動手。 「我來幫忙。」她蹲下來,按住帳篷布的一角。 志偉抬頭看她,笑了一下:「那你扶著這邊,我綁繩子。」 兩人一起把帳篷撐起來,志偉拉緊營繩,用營釘固定四個角落。子晴站在旁邊遞工具,看著他專注的側臉——下巴線條、額角的汗珠、手指用力時凸起的青筋。這些她曾經很熟悉的細節,此刻看在眼裡卻有種說不出的陌生。 帳篷搭好後,志偉從車上搬出摺疊桌椅和爐具,開始生火。他從揹包裡拿出打火機和報紙,蹲在營火坑前,把報紙揉成一團,架上細樹枝。 「你還會生火喔?」子晴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,看著他的動作。 「上次跟同事露營學的。」志偉點燃報紙,火苗舔上樹枝,發出劈啪聲響,「其實不難,就是要有耐心。」 子晴沒接話,看著火焰慢慢變大。橘紅色的光映在臉上,熱氣撲面而來。她想起沐蘭旅館床頭那盞昏黃的燈,宇辰的手掌按在她腰側的觸感,還有他嘴唇貼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。 她甩了甩頭,把畫面趕出腦海。 「晚上來烤棉花糖吧。」志偉說,從揹包裡拿出一包棉花糖和一包餅乾,「我買了材料。」 子晴看著他——他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,像個準備分享玩具的小孩。胸口那股悶脹感又湧上來,她扯出一個微笑:「好。」 營火越燒越旺,橘紅色的光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有些暗淡。兩人並肩坐在折疊椅上,各自拿著一瓶礦泉水。子晴轉頭看著志偉的側臉——他正專注地撥弄火堆,樹枝在火焰中彎曲斷裂,濺起細碎火星。 她想起他們剛認識那年,他也是這樣,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,什麼都不說,只是靜靜陪在旁邊。那時候她覺得這是溫柔,現在她才發現,原來沉默也可以是一種距離。 罪惡感和懷舊情緒在胸口交織,她垂下眼簾,喝了一口水。 --- 子晴垂下眼簾,喝了一口水,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,稍微沖淡了胸口的悶脹感。她放下礦泉水瓶,視線落在營火上跳動的火焰上。 「我去車上拿啤酒,」志偉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,「剛剛忘了搬下來。」 子晴點點頭,看著他朝停車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午後陽光下拉出一道長影,步伐輕快,像個終於能出來放風的孩子。 她轉頭看向營火,伸手撥弄了一下燃燒的樹枝。火星濺起,在空中閃爍幾秒後熄滅。帳篷裡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——連續好幾聲,嗡嗡嗡地響個不停。 子晴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帳篷。那是志偉的手機,他剛才搭帳篷時隨手放在睡墊上。她本想喊他一聲,話到嘴邊卻停住了。 手機又震了一下。 她猶豫了兩秒,然後站起身,走到帳篷邊。掀開帳篷的門簾,她看見手機螢幕亮著,鎖定畫面上跳出好幾條通知。 「Cheryl」——這個名字她沒聽過。 預覽訊息的第一行浮現在螢幕上:『昨晚謝謝你的手作蛋糕~下次換我做給你』 子晴的動作僵住了。 第二條訊息接著彈出來:『你女朋友不會發現吧?😉』 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。她盯著那兩行字,呼吸停了半拍,視線無法從螢幕上移開。帳篷外的溪流聲忽然變得很遠,營火的劈啪聲也模糊了。 她彎下腰,拿起手機。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,然後輸入密碼——志偉的生日。手機解鎖了。 對話紀錄從上往下展開。她快速滑動,看見「Cheryl」傳來的照片——一杯調酒、一盤義大利麵、一張自拍照。志偉的回覆夾在中間,文字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親暱:「好漂亮」「下次帶你去」「昨晚很開心」。 深夜十一點的訊息:「睡了嗎?」「在想你。」 凌晨一點的語音通話,持續四十七分鐘。 子晴握著手機,指尖發顫。螢幕光映在她臉上,將她的表情照得蒼白。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,砰砰砰地撞擊耳膜。胸口那股悶脹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。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。 「怎麼了?」 志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帶著笑意。他拎著兩瓶啤酒,站在帳篷口,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圈光暈。 子晴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從疑惑慢慢變成了不安——他看見她手中的手機,看見她臉上的神色。 「怎麼了?」他又問了一次,聲音變低了。 --- 子晴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手機遞過去,螢幕還亮著,那兩行訊息像烙印一樣嵌在畫面中央。 志偉接過手機,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變了。他張了張嘴,又闔上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——然後把螢幕按熄,握緊手機,指節泛白。 「她是誰?」子晴問。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。 「一個同事。」志偉的聲音發乾,「就……普通朋友。」 「普通朋友會說『你女朋友不會發現吧』?」子晴看著他,火光照在他側臉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,「普通朋友會凌晨一點講四十七分鐘的電話?」 志偉沒說話。他把手機塞進口袋,轉頭看向營火的方向,火光在他眼中跳動。 「志偉,你跟她上床了?」 沉默。很長的沉默。溪流的聲音在夜色中變得格外清晰,風吹動樹葉,沙沙作響。 「……一次。」志偉終於開口,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,「就一次。上個月,她生日那天。」 子晴沒有哭。她以為自己會哭,但眼眶是乾的,胸口那個空洞反而擴大了,冷風從裡面灌進來,吹得她渾身發涼。 「你跟她說『在想你』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?」她問。 志偉轉過頭,看著她。他的表情很複雜——愧疚、慌亂,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。 「妳呢?」他反問,聲音突然變硬了,「妳跟我在一起,是不是也只是填補空虛?」 子晴愣住了。 志偉別開視線,盯著營火,木柴在火焰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。「這半年妳變了很多,我知道。妳常常很晚回家,手機永遠不讓我看,問妳去哪裡妳就說跟雅婷吃飯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不是傻子,子晴。」 子晴沒有否認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感覺營火的熱氣撲在臉上,背後卻是夜晚的涼意。兩種溫度同時包圍著她,像她此刻的心情——憤怒與愧疚並存,背叛與被背叛交織。 營火又爆出幾點火星,在空中閃爍,然後熄滅。 「所以我們在互相填補空虛?」子晴輕聲問。 志偉沒有回答。他拿起地上的啤酒,拉開拉環,喝了一口,然後把罐子放在身邊的草地上。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。風吹動樹影,火光搖曳,在他們之間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溪流的低鳴。 子晴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。 「我去溪邊走走。」 志偉沒有阻止。 --- 溪邊的月光灑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銀白。水流聲比剛才在營火旁聽到的更大,嘩嘩地沖刷過石頭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 子晴站在岸邊,赤腳踩在濕涼的鵝卵石上,裙擺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。她低頭看著湍急的水流,月光在水面跳動,晃得她有些暈眩。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螢幕亮起,通知欄空蕩蕩的。點開通訊軟體,宇辰的對話框停留在最後一行——「路上小心」,那是三天前的事了。 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。她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再打,再刪。最後她把螢幕按熄,手機握在手裡,冰涼的外殼貼著掌心。 溪水從腳踝流過,冰涼刺骨。她打了個冷顫,卻沒有退開。 她想起第一次去沐蘭旅館的那個夜晚——宇辰的手繞過她腰側,門卡嗶一聲亮起綠燈,床頭燈昏黃的光。她想起在雅婷房間凌晨三點,她壓抑著喘息,宇辰的手摀住她的嘴。她想起電話裡對志偉說「我在家」的時候,宇辰在她身後用力頂入。 那些畫面像溪水一樣流過腦海,清晰得讓人發冷。 她以為自己是受害者。以為是志偉先背叛了這段關係,所以她的出軌可以被原諒,可以被理解。但站在這裡,冰涼的溪水浸過腳踝,她突然明白——她早就想逃了。在發現志偉手機訊息之前,在演唱會之前,在居酒屋之前。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,一個讓自己不必內疚的理由。 志偉的背叛給了她這個理由。 而她用了。 子晴深吸一口氣,夜風灌進肺裡,帶著溪水和泥土的氣味。她彎下腰,捧起一把溪水潑在臉上。水珠順著下巴滴落,打濕了領口。 她站直身體,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水,轉頭看向營火的方向。火光穿過樹影,在夜色中搖曳。 她走回營地時,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志偉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啤酒罐已經空了,歪倒在草地上。他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,眼神裡殘留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。 子晴站在他面前,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 「很晚了,睡覺吧。」她說,語氣平靜,沒有溫度。 沒等志偉回應,她彎腰鑽進帳篷,拉上帳門拉鍊。塑膠布料在黑暗中泛著微光,她摸到自己的睡袋,攤開,躺下,背對著帳門的方向。 外面傳來志偉起身的聲音,腳步聲踩過草地,然後是帳門拉鍊被拉開的聲音。他進來了,在她身後躺下,睡袋發出摩擦的沙沙聲。 子晴沒有回頭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帳篷內壁在月光中投下的模糊影子,聽著溪水聲和蟲鳴在夜色中交織。 她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