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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 / 共 4 章

玄藥館夜叩

作者:HC HMO · 本章 12,454 字 · 全作 48,725 字

街東這條巷子比客棧那頭熱鬧得多,兩排燈籠一路紅到巷底,酒氣、脂粉氣、還有灶上煎油的焦香混在一塊,撲得人臉上發黏。沈硯寒站在門樓底下,仰頭看了看那塊描金匾額,上頭三個字他認得——醉春坊。他原只想尋個地方把身上這股躁意壓下去,沒多想,抬腳就進了門。 老鴇迎上來時眼睛先往他腰下溜了一圈,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,連聲喚人。上了二樓廂房,紅燭已點上,錦被鋪得齊整,頭一個姑娘進來,穿著水紅衫子,鬢邊簪一朵絹花,笑吟吟替他解外衫。沈硯寒沒多話,把人往床上一按,扯了褲腰,只把龜頭抵進穴口——那姑娘「啊」了一聲,腰猛地弓起來,穴裡一陣一陣地縮,騷水嘩地湧出來,順著他手背淌下去。他還沒動,人就軟了,眼睛翻白,昏了過去。 他愣在那兒,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根還直挺挺昂著的肉棒,脹得發亮,青筋一跳一跳。頭一個昏了,他叫了第二個。第二個膽子大些,自己先趴下去含,含了兩口就嗆得眼淚直流,他扶著她後腦往裡送了送,還沒到根,那姑娘喉間一哽,身子一軟也倒了。第三個他學乖了,只把人擺成跪姿,龜頭剛擠開穴口,裡頭就像被什麼攥住似的絞緊,姑娘叫得又尖又長,屁股抖了幾下,水噴得錦被濕了一大片,跟著一頭栽進枕頭裡,不動了。 三具身子橫陳在床上,一個趴著,一個側著,一個仰面朝天,衣裳都褪到腰際,胸口起伏得亂,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。紅燭燒到一半,燭淚堆在銅盤邊上,光暈昏昏黃黃,把她們汗濕的皮膚照得發亮。屋裡那股味兒濃得化不開,脂粉、汗、還有穴裡淌出來的騷氣,混著燒過的蠟油味。 沈硯寒站在床前,腰帶鬆鬆掛著,外衫早丟在椅上。他伸手把褲腰提了提,又放下,低頭看自己下身,那話兒還翹著,半點沒有要消下去的意思。他抬手抹了把臉,掌心全是汗。 「這算什麼事。」他低聲嘟囔了一句,嗓子啞得自己都嚇一跳。 客棧裡隔牆聽見的那些動靜還在腦子裡轉——韓雪那聲聲叫喚,閻勁成拍葫蘆的響,還有那股子火氣,越想越旺。他原以為出來找個人瀉一瀉就好了,誰曉得這鎮上的姑娘這般不經事。他伸手在最近那個姑娘鼻下探了探,氣息勻了,只是昏著。 他扯過錦被替三人蓋上,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,朝樓下喊了聲:「頭家!」 樓梯響了一陣,老鴇顛顛地上來,探頭往屋裡一瞧,臉上笑僵了半截。「哎喲,這位爺……」 「品質不怎麼樣。」沈硯寒靠在門框上,語氣平平的,躁意壓在喉底,「還沒瀉火就暈了。三個都這樣。」 老鴇眼珠子轉了轉,從他臉上溜到腰間,又往下落,盯著那處鼓囊囊的褲襠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出聲來,笑得肩膀直抖。「爺,您這身材……」她湊近半步,壓低嗓子,「就別折騰一般人了。我瞧您這架勢,怕是天生一副好胚子,尋常姑娘哪吃得消。」 沈硯寒眉頭一皺。「有話直說。」 「我剛好有門路。」老鴇伸手在他臂上輕輕一拍,又縮回去,笑得意味深長,「這鎮上有些地方,專接待您這樣的。不過那地方不好找,也得有人引。」 他壓住胸口那股翻騰的躁意,聲音沉下去:「怎麼去?」 老鴇不答,先回頭朝樓梯口望了一眼,才轉回來,臉上那點笑收了收,換成做生意的精明。「爺別急。這種事急不來,我得先替您問一聲,看那邊肯不肯接。」她抬手往樓下比了比,「您先回房歇著,喝口茶,我去去就來。」 沈硯寒沒動,盯著她。「要多久?」 「一盞茶工夫。」老鴇笑,「您這身子骨,多等這一時半刻,也虧不了。」 他沉默了片刻,終究把門讓開了些。「快去。」 老鴇應了聲,裙角一擺往樓下去了。沈硯寒退回屋裡,把門掩上,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,低頭看自己那話兒總算消了些,卻還沉甸甸墜著。床上三個姑娘睡得沉,燭火在她們身上晃。他走回床邊坐下,順手替仰面那個把被角拉好,指尖碰到她頸側,還有些汗濕的涼。 約莫過了半盞茶,樓梯又響。這回老鴇腳步快,進門時臉上帶著笑,手裡沒端茶,只把門在身後帶嚴了。 「問著了。」她壓著嗓子,「那邊說,今晚就能見。只是規矩多,得我親自領您過去。」 沈硯寒站起身。「現在?」 「現在。」老鴇往門邊一讓,抬手朝外頭一引,袖口滑下去,露出一截腕子,「爺請。」 她這一比,正巧一陣穿堂風從窗縫鑽進來,桌上那盞紅燭的火苗猛地一歪,爆了個燈花,啪地一聲輕響,碎光濺了一下又穩住。 --- 沈硯寒跟了出去。 老鴇走得不快,燈籠提得低,光只照見腳前三尺。兩人從醉春坊後門出去,拐進一條窄巷,兩側牆壁貼得極近,牆頭垂下的藤蔓掃過他額角,濕涼。她熟門熟路,左一拐右一折,腳下踩過幾攤不知是水還是什麼的積窪,鞋底黏了一下又拔開。沈硯寒跟在她半步後頭,一路默默記路:第二個岔口有株歪脖子槐樹,再過去是間上了鎖的米鋪,鋪前石階缺了一角。 巷子越走越窄,最後竟通到鎮外圍一片荒地。雜草齊腰,草葉邊緣帶著鋸齒,刮在小腿上一道一道的癢。風從曠處吹來,帶著泥腥與燒過柴的焦味。老鴇把燈籠往前一遞,照出一堵塌了半截的土牆,牆後露出飛簷一角,瓦片缺了許多,簷下掛著塊木匾,字跡被雨水泡得發脹,勉強認得出「玄藥館」三個字。 「就這兒。」老鴇把燈籠交到左手,抬手叩門。 門板是舊的,漆皮剝落,敲上去聲音沉悶,像敲在濕木頭上。她叩了三下,停了停,又叩兩下。 裡頭靜了片刻,才傳來腳步聲,拖拖拉拉的,跟著是一道少年嗓子,帶著被吵醒的火氣:「這麼晚要什麼事情嗎!」 「小兄弟,是我。」老鴇陪著笑,聲音壓得又軟又低,「醉春坊的。給您這兒送個人來——這位客人身子特殊,凡女受不住,折騰半宿也沒個結果。我尋思著,這鎮上除了您這兒,也沒別處接得住。」 門裡沒應聲。 隔了一會兒,門板拉開一條縫,只一掌寬。門縫裡探出半張臉,鴉青短髮胡亂紮著,幾縷碎髮黏在頰邊,眉細眼圓,左眼角下一顆小痣。那雙眼睛沒看老鴇,徑直往下掃,從沈硯寒的腰帶一路掃到褲襠,停了一停,又抬回來,嘴角往下一撇。 「不接。」少年說得乾脆,手已經往門板上搭,「您請回。」 「哎,小兄弟別急——」 「說了不接。」少年把門縫又收窄些,「師父這幾日身子不痛快,夜裡不見客。您另請高明。」 老鴇還要再勸,門後深處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隔著甬道,清清淡淡,不高,卻把少年的話頭截斷了:「請他進來吧。」 少年整個人僵了一下,回頭往裡看,門縫開大了些,露出他半邊肩膀。「師父——」 「門都敲了,站在外頭吹風,像什麼話。」那聲音不急不緩,聽不出情緒,「請進來。」 少年抿著嘴,把門又拉開一掌寬,眼睛瞪著沈硯寒,像要把人從門檻上瞪退。沈硯寒沒退,隔著門縫拱手一禮,聲音平穩:「打擾了,在下沈硯寒。」 裡頭那聲音沒再應。少年哼了一聲,把門板往裡一甩,人卻沒讓開,堵在甬道口,兩條胳膊抱在胸前,一副「你敢進來試試」的架勢。 老鴇見狀,往後退了半步,朝沈硯寒拱了拱手,笑裡帶著點如釋重負:「那爺自個兒進去,我這就回了。」燈籠一轉,光暈晃過雜草,她的身影很快沒進巷口,腳步聲遠了,只剩草葉被風掀動的沙沙響。 沈硯寒跨過門檻。 腳下是夯實的泥地,比外頭高出一截,門內光線更暗,只有甬道盡頭透出一點昏黃。破門在他身後闔上,門軸澀得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,接著是門閂落下的悶響。衛靈均仍堵在甬道裡瞪他,兩人相隔不過兩步,少年仰著頭,那雙圓眼在昏光裡亮得很,下巴微抬,把他從頭到腳又打量一遍。 「你什麼來頭?」衛靈均開口,語氣沒半點客氣,「大半夜的,讓個老鴇子領上門,你當這兒是什麼地方?」 甬道裡有股熬過藥的苦味,混著陳年灰塵與潮氣,牆邊靠著幾隻竹簍,簍裡堆著曬乾的草藥,氣味一層壓一層。沈硯寒沒急著答,先把手裡提著的外衫往臂彎裡搭好,才道:「鎮上來的。聽說這兒有門路,能接我這樣的人。」 「接你這樣的人。」衛靈均重複了一遍,嗤了聲,「你這樣的人多了去了,個個都說自個兒特殊。你倒是說說,哪兒特殊?」 他說著往前湊了半步,視線又往沈硯寒腰下溜,這回沒收斂,明明白白地打量,眉頭擰起來,像在掂量什麼,又像在嫌棄什麼。甬道窄,他這一湊,幾乎要撞上沈硯寒胸口,少年身量只到他肩頭,仰著臉,鼻尖微微皺起。 沈硯寒沒躲,由著他看,只道:「說出來怕你不信。我這身子,凡女撐不住,試過幾回,回回都出事。老鴇子說你這兒有法子,我才來的。」 「法子是有。」衛靈均把手一攤,又收回來,「可憑什麼給你用?你當我們這兒是善堂?」他偏過頭,朝甬道深處瞟了一眼,壓低嗓子,「師父心軟,見誰都往裡讓。我可沒那麼好說話。你先說清楚,你是幹什麼營生的,身上帶了多少銀子,往後打算賴在這兒多久——」 「靈均。」 那聲音從甬道盡頭傳過來,仍是清清淡淡,卻讓少年的話戛然而止。衛靈均脖子一縮,回頭應了聲「哎」,語氣裡的橫勁兒洩了大半。 「領人到堂屋。」衛芸棠的聲音停了停,添了半句,「倒碗熱水。」 衛靈均轉回來,臉還板著,嘴角卻往下撇得更明顯,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。他側身讓開半步,抬手往甬道裡一揮,動作敷衍得很:「走唄。聽見了,堂屋。」 沈硯寒朝他點了點頭,抬腳往裡走。甬道兩壁掛著幾串風乾的草束,走過時蹭到肩頭,簌簌掉下細碎的乾葉。衛靈均跟在他側後,腳步故意踩得重,嘴裡嘟囔著什麼,聽不真切,只隱約有「半夜」「麻煩」幾個字眼。走到甬道中段,少年忽然伸手往牆上一拍,拍亮了一盞掛在釘子上的油燈,火苗抖了兩抖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,疊在潮濕的泥牆上。 「醜話說前頭。」衛靈均落後半步,聲音從他腰側傳過來,「師父讓你進門,是師父的事。你要敢在觀裡亂走亂看,我管你是誰領來的,照樣掃出去。」 沈硯寒側過臉,燈影裡看不清少年的神色,只看得見那雙圓眼眯著,帶著點不服氣的狠。他應了聲「知道了」,繼續往前走。 甬道盡頭是一道低矮的門框,門裡透出的光比油燈暖些,混著藥香與淡淡的炭火氣。沈硯寒彎腰跨進去,腳下換成平整些的青磚,那扇破門在身後闔上的聲響,被甬道拉得又長又悶。衛靈均仍堵在甬道裡瞪他——少年沒跟進來,就站在門框外頭,兩條胳膊重新抱回胸前,下巴一抬,拿眼睛釘著他的後背。 --- 沈硯寒跨過門檻,鞋底在門內那塊磨得發亮的青石上磕了一下。內堂比外頭甬道寬敞得多,卻也空得多。靠牆一排藥櫃,抽屜拉開了大半,裡頭空落落的,只剩幾撮碎屑黏在櫃角;樑柱上的漆剝得斑斑駁駁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,一處橫樑還用麻繩草草綁著加固。堂中央鋪了兩張舊蒲團,一張上頭擱著卷殘冊,紙邊捲曲發脆;另一張空著,旁邊散著幾包藥材,麻紙包口沒紮緊,飄出一股苦澀的陳皮氣。 一盞油燈擱在矮几上,燈芯剪得很短,光暈只夠罩住蒲團周遭一圈,再往外就淡了下去。衛芸棠坐在那張擱著殘冊的蒲團後頭,背脊挺直,素木簪挽著的烏髮垂在肩側。她抬眼看了看沈硯寒,沒起身,只抬手往對面那張空蒲團一指。 「坐。」 聲音不高,兩個字擱在空蕩蕩的堂屋裡,倒顯得格外清楚。 沈硯寒把臂彎上的外衫往蒲團邊一擱,盤腿坐下。褲腰鬆著,腰帶還捏在手裡,他乾脆把腰帶往膝頭一放,也不急著繫。衛芸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,從他敞著的衣襟一路看到腳邊,神色沒什麼起伏。 「老鴇子說,你這兒有法子。」沈硯寒先開的口,聲音壓得低,「我這身子,凡女撐不住。試過幾回,回回都出事。」 衛芸棠聽完,眼皮動了一下,像在心裡過了一遍帳。 「好麻煩。」她說。 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,既沒推拒,也沒應承。她伸手把矮几上那捲殘冊往旁邊挪了挪,給兩人中間騰出塊地方。 「試過幾回?」她問。 「三回。頭兩回沒到一半人就昏了,第三回……第三回我沒敢再往下。」 「昏的那幾個,後來怎麼說?」 「只說撐不住,問我是不是練過什麼邪門功夫。」沈硯寒扯了下嘴角,「我總不能跟她們解釋,我自己也弄不明白。」 衛芸棠沒接話,視線落在他擱在膝頭的手上,不知在掂量什麼。堂屋裡靜了片刻,外頭甬道傳來腳步聲,踩得地面咚咚響,由遠及近。 衛靈均端著一碗熱水進來,碗沿還冒著白氣。他繞到沈硯寒面前,彎腰的動作做得極慢,像在掂量該擱哪兒,末了把碗往矮几邊沿重重一放。碗底磕在木頭上,熱水濺出來,幾滴潑在沈硯寒擱在膝頭的手背上。 沈硯寒指尖一縮,手背紅了一小片。 衛靈均直起腰,退到門框邊,抱臂站著,嘴角那點得意沒藏住。 「這孩子還小,請見諒。」衛芸棠眼皮都沒抬。 「不小了。」衛靈均從門邊接了句,「十八了。」 衛芸棠沒理他,伸手朝沈硯寒一攤:「手。」 沈硯寒把手擱上去。衛芸棠的指腹涼,搭在他腕脈上時力道很穩,指尖沿著脈路一寸寸挪。她垂著眼,呼吸放得很慢,堂屋裡只剩燈芯偶爾爆開的細響。 搭了片刻,她眉心微微一動,抬眼看了看沈硯寒的臉,又低頭看脈,手指在他腕上換了個位置,重新按下去。這回她按得更久,指尖壓得也重了些。 「換隻手。」 沈硯寒依言換了。衛芸棠搭上右腕,這回沒再換位置,只把眼睛閉了。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晃,照得那層冷白的膚色透出點暖意來。 半晌,她睜眼,手指還搭在他脈上沒收。 「沒想到。」她說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「沒想到阿。」 沈硯寒沒聽懂:「什麼沒想到?」 衛芸棠沒答,只把手收回來,擱在自己膝頭,指腹在道袍上蹭了一下。她看他的眼神變了,先前是掂量,這會兒裡頭多了點別的東西,像翻到一本以為絕了版的舊書。 「你等我一等。」她起身,道袍下襬掃過蒲團邊緣,「我去找本書。」 她往藥櫃那頭走,繞過矮几,腳步很輕。衛靈均從門框邊直起身子,跟了兩步,壓著嗓子問:「師父,找什麼書?我幫你翻。」 「不用。」衛芸棠頭也沒回,「你把碗收了。」 衛靈均腳步一頓,臉上那點熱切垮下去,回頭瞪了沈硯寒一眼,像這筆帳要算在他頭上。他磨磨蹭蹭走到矮几邊,伸手夠那隻碗,夠到一半又停住。 「你手怎麼還擱著?」他衝沈硯寒抬抬下巴,「碗都涼了。」 沈硯寒把碗端起來,熱氣撲在臉上。他抿了一口,水裡擱了兩片乾草葉,喝下去喉頭泛苦。衛靈均見他真喝了,反倒沒話說,端著空託盤退到門邊,抱臂的姿勢又擺了回去,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沈硯寒。 藥櫃那頭傳來抽屜開合的聲響,一連拉開三四個,都是空的。衛芸棠蹲下身,在最底層那格摸索,衣袖滑到肘彎,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舊痕。她從裡頭抽出一冊藍布封皮的舊書,封皮邊角磨得起了毛,書脊用麻線重新縫過。 她直起身,把書擱在矮几上,又坐回蒲團。油燈的光落在藍布封皮上,映出幾個褪了色的墨字。 衛靈均從門邊探了探頭:「師父,那本不是——」 「把門帶上。」衛芸棠打斷他,「外頭風大。」 衛靈均嘴張了張,到底沒再說,退出去時把兩扇木門往中間帶,門軸轉得澀,發出長長一聲吱呀,最後留了道縫沒合嚴。 衛芸棠沒去管那道縫。她伸手把藍布書冊翻開,紙頁脆得嘩啦響,翻到中間某頁停住,指尖順著一行行小字往下滑。滑到一半,她停下來,抬眼看了看沈硯寒,又低頭看書,像在拿書上的東西跟方才的脈象對。 「你這身子,不是練出來的。」她說得很慢,「是天生就這般?」 「我也說不準。打小就這樣,越長越離譜。」 衛芸棠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她把書翻回前一頁,又往後翻,來回比對了幾處,眉頭時鬆時緊。最後她合上殘冊,指尖壓在封皮上,油燈光映著她半張臉明暗不定。 --- 衛芸棠把殘冊往袖裡一收,起身時順手拎起矮几上的油燈。燈芯晃了兩下,光暈在藥櫃半空的格子間掃過一道弧。她沒多話,只朝裡頭抬了抬下巴。 沈硯寒把腰帶往腰間一繞,沒繫死,衣襟還敞著,跟著她往堂後走。廊子窄,一側是斑駁的土牆,一側是半截木欄,欄外堆著曬藥的竹匾,夜露把匾沿打得發潮。油燈的光只夠照見前頭兩步,衛芸棠道袍的下襬在光裡忽明忽暗,補丁的針腳看得清清楚楚,一針一線都壓得極密,像縫的人怕它再裂開。 衛靈均從門框邊直起身,沒等人叫,腳下已經跟上來了,隔著一箭地,踩得廊板吱呀響。他手裡還攥著那包沒擱下的藥,紙角被捏得起了毛。 「道玄門的事,你聽過多少?」衛芸棠頭也不回,聲音在窄廊裡撞出點迴音。 「只曉得是替人看診調氣脈的。」沈硯寒側頭看她,「別的,沒人肯多講。」 「也沒什麼不能講的。」她步子不快,燈籠提得穩,「道玄門從前不叫這名。前身是陰葵派,以雙修功法立派,江湖上提起這兩個字,多半沒好話。說得難聽的,把我們跟那些拿人當爐鼎的邪門歪道擺在一處。」 她說得平,像在報一味藥的炮製法,火候幾錢、水幾盞,聽不出半分火氣。 「後來出了些事,死了人,也散了大半人。剩下的幾個把招牌摘了,改號道玄,遷到這山腳外圍的廢觀裡,圖個清靜。」衛芸棠頓了頓,「如今門下只剩一個記名弟子,掃地煎藥跑腿,香火也快斷了。你方才在堂上瞧見的,就是全部家當。」 沈硯寒聽出那話裡沒什麼自傷的意思,倒像把一筆舊帳念給外人聽,唸完就擱下。他心裡卻記著另一樁:陰葵派三個字,他從前在茶樓聽人壓著嗓子提過,說得不堪入耳。此刻從她嘴裡說出來,竟像在說別人家的事。 「閻勁成以前來求過法。」她忽然把話鋒一轉,燈籠往上一提,半張臉轉過來,淺褐的瞳仁在光裡瞇了瞇,嘴角似笑非笑,「看他不是好人,我就稍微改了一部分給他。」 沈硯寒腳下慢了半拍。他想起那半真半假的殘篇,想起閻勁成這些年在江湖上以雙修之名行走,門下收了一堆人,威風得很,原來打從一開始拿到的就是缺了關鍵的東西。被那雙瞇著的眼睛這樣瞧著,他竟有點接不上話,抬手在鼻樑上蹭了一下,耳根熱起來。 「那……殘捲上頭載的功法,真能助凡人突破?」他試探著問,聲音放低了些,「我這體質,天生的,自己壓不住,總得有個法子。若真有用,我願意試。」 衛芸棠沒答。她提著燈往前走,廊子拐了個彎,牆上掛的乾艾葉擦過她肩頭,簌簌落下一點碎屑,飄在燈光裡像細雪。 「你圖什麼?」她反問。 三個字問得輕,落得卻重。沈硯寒想了想,也沒繞彎子。 「圖站穩腳跟。」他說,「圖多子多福。」 衛芸棠腳下一停。燈籠的光定住,照著她側臉,那點似笑非笑的東西忽然鬆開,低低笑了一聲,短促,像從鼻腔裡漏出來的,尾音壓在喉間沒散開。 「貪心。」 就兩個字,語氣裡沒多少責備,倒像在掂量一件貨的成色,掂完了,心裡有了數。沈硯寒正想再問,後頭「喀」的一聲脆響——衛靈均不知什麼時候把手裡那包藥往廊柱上磕了一下,紙包裂開半邊,幾片切好的根莖滾到地上,有一片還彈到沈硯寒腳邊。 「手滑。」衛靈均彎腰去撿,聲音繃得緊,虎牙咬著下唇,「廊子太窄。」 衛芸棠眼皮都沒抬:「撿乾淨。明天還要煎。」 衛靈均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藥片一片片捏回紙裡,指節捏得發白,撿到沈硯寒腳邊那片時,手停了一下,到底還是撿了,沒好氣地塞回紙包。他抬眼朝沈硯寒的方向掃了一下,那眼神裡的不痛快幾乎沒遮,偏偏嘴上還得應著「知道了」。沈硯寒與他對上,也沒躲,只把手往袖裡收了收,心裡明白這小子從進門起就沒拿他當客人看。 「衛芸棠。」沈硯寒把話接回正題,趁她還沒走遠,「我這體質,究竟該怎麼處置?總不能一輩子壓著。」 「急什麼。」她把燈籠換了隻手提,另一手推開廊子盡頭的木門,「先看看你受不受得住藥氣。受不住,說什麼都是空的。」 門軸澀,推開時發出長長一聲呻吟。一股陳年藥氣從門裡湧出來,苦中帶甘,混著封存日久的黴與香,撲了沈硯寒一臉,嗆得他鼻根發酸,卻又捨不得退開。門內光線暗,油燈照進去,只見架上密密擺著幾隻封口的陶罐,罐口拿黃泥封著,泥面上按著模糊的印記,一隻挨一隻,像排著隊等誰來開。 --- 衛芸棠把油燈擱在丹房正中的石臺上,燈焰穩下來,整間屋子的藥氣便一層一層浮出來,陳的、新的、酸的、焦的,混在一塊兒,像誰把幾十副方子同時煎在鍋裡。牆邊陶罐排成三列,黃泥封口上都用硃砂標了年月,最早的一隻泥皮已裂成蛛網。 她沒有立刻開口,先繞到石臺另一側,把袖中那捲殘冊抽出來,冊頁攤在臺上,紙色黃得發褐。 「你方才問,既然功法兇險,為何還留著。」她垂著眼,指腹壓在冊頁邊上,「我跟你說實話。就算這功法不改,照著殘捲上的路子練,男人也撐不住。」 沈硯寒站在石臺前,沒坐。他衣襟還敞著,夜裡的涼氣從門縫滲進來,貼在胸口上。 「雙修助長勁氣,靠的是把男人的陽氣催出來、逼進經脈裡走一圈。」衛芸棠的聲音很平,「可陽氣這東西,催得出來,收不回去。練一回,丹田裡就多積一分。不定時把它耗掉,積到滿了,人就從裡頭燒起來。」 「燒起來是什麼樣子?」 「七竅出血,經脈盡斷。」她抬眼看他,「江湖上那些說陰葵派是邪門歪道的,也不全是冤枉。早年派裡確實有人這麼死的。」 沈硯寒沒接話。他想起那日在客棧,閻勁成指點他以韓雪練勁,一夜之間勁路通透,人也像被抽空又灌滿。當時只覺受用,如今想來,那老傢伙催他催得那樣急,未必全是好意。 「還有更麻煩的。」衛芸棠把冊頁翻過一頁,紙上字跡細密,「男人陽氣旺,女人陰氣也得跟得上,才調和得開。陰氣不足的女人,接不住,也化不掉。這世上陰體旺到能接住罡勁陽氣的,百裡挑一。」 沈硯寒聽到這裡,心裡忽然一動。 怪不得那傢伙把韓雪看得那樣緊。韓雪那身子,他親自試過,每洩一回,勁氣便厚一分,她卻像個無底的罈子,怎麼灌都不滿。閻勁成走到哪都帶著她,甚至拿她當餌來釣自己,圖的哪裡只是採補,分明是這樣一具陰體太難得,丟了再找不著第二個。 「你在想什麼?」衛芸棠問。 「沒什麼。」他收回神,「我在想,那該如何?」 衛芸棠沒立刻答。她把殘冊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,像在掂量一句話該說幾分。丹房裡靜得能聽見外頭衛靈均扇藥爐的動靜,那扇子扇得又急又重,啪啪地打在爐口上,一下比一下響。 「法子是有。」她終於開口,「殘捲上缺的那一節,講的就是怎麼把積住的陽氣引出去。只是——」 她話沒說完,忽然抬手,兩指搭上他腕脈。 沈硯寒沒防備,整條手臂先是一僵。她的指腹是涼的,力道卻穩,像三根細針同時扎進脈裡。下一瞬,一股氣機順著腕脈往裡探,極細,極慢,一路摸到丹田。那是罡勁初期的氣機,收得斂,探得卻深。 他丹田裡那團火被這一觸,猛地翻湧上來。 熱氣從丹田炸開,順著腰脊往上衝,衝到胸口又折回來,撞得他耳裡嗡了一聲。他下意識繃緊全身,腳下退了半步,靴底在青磚上蹭出聲。額角一層薄汗,幾乎是立刻就滲了出來。 衛芸棠眉一皺,指頭沒鬆,反倒又往裡探了半分。她的氣機在他丹田外圍繞了一圈,像在試一口井的深淺。 「別繃。」她說,「越繃越燙。」 沈硯寒咬著牙鬆了肩。那團火在他腹裡滾了滾,慢慢壓下去一點,卻始終沒熄。他能覺出她的氣機在裡頭輕輕一撥,像有人拿竹籤撥一撥炭堆,火星子立刻濺起來。 半晌,她收回手。 「你這身子,比我想的還麻煩。」衛芸棠把手指攏回袖裡,語氣聽不出是嫌還是嘆,「陽氣天生就比常人厚,丹田又比常人沉得住。這種體質,練旁人的功法是事半功倍,練陰葵派的路子——」 她頓了頓。 「事半功倍,爆得也快。」 沈硯寒抹了把額角,汗已經涼了。「那妳幫不幫?」 衛芸棠沒答這句。她轉身往牆邊走,道袍下襬掃過石臺邊角,補丁的針腳在燈下顯出一排細密的影子。她伸手在一排陶罐間比了比,指尖在兩隻罐口之間來回,像在心裡算著什麼。 門外,扇爐的聲響忽然停了。 衛靈均的聲音從門板縫裡擠進來,帶著點沒好氣的尖:「師父,前頭那爐火要壓不住了,您倒是說一聲,添不添柴?」 「添。」衛芸棠頭也不回。 「添多少?」 「看著添。」 門外靜了一瞬,接著扇子又啪啪響起來,這回扇得更急,像是拿爐火出氣。沈硯寒瞥了門板一眼,那門縫底下透進一線昏黃的光,光裡有影子晃了晃,沒走。 衛芸棠從架上取下一隻小陶瓶,瓶身不過巴掌高,封口的黃泥還是濕的。她把瓶子擱到石臺上,瓶底磕在石面上,輕輕一聲。 「先別急,我得算算。」 她說完便轉身往裡間去,道袍的影子被油燈拉得細長,繞過一隻半人高的藥甕,消失在裡間那道舊布簾後頭。 --- 布簾裡頭傳來算盤珠似的細響,接著是衛芸棠的聲音,隔著簾布悶了一層:「藥我讓人去熬了,前頭灶上溫著,待會兒靈均會端來。」 沈硯寒應了一聲,把腰帶又勒緊半寸。裡間簾子掀開一條縫,衛芸棠探出半張臉,淺褐的瞳仁在燈下顯得發亮:「你站起來。」 他依言起身,蒲團邊的外衫還擱著沒拿。兩人離得近,他一站直,腰胯正好對著她簾縫裡探出的方向。衛芸棠低頭看了一眼,語氣平得沒半點起伏:「這樣就不用蹲著了。」 她伸手把他褲腰扯開。動作不重,卻沒半分猶豫,像拆一帖早配好的藥。沈硯寒還沒反應過來,那話兒已被她從布縫裡掏出來,沉甸甸擱在她掌心,熱氣一撞上她偏冷的指節,他腰腹的肌肉先緊了一緊。 「現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。」衛芸棠抬眼,那雙細長的眼裡沒什麼羞意,只有掂量的神色,「讓我先幫你射幾發。」 她俯身含了進去。 沈硯寒後腰抵上藥架,整個人僵住。進來的感覺太怪了——那張嘴裡頭冷得不像活人,像含著一塊從井底撈上來的玉,貼著他莖身一路裹下來,冷意順著血脈往上爬,卻又逼得他丹田那股餘燼燒得更旺。他想起韓雪,韓雪的身子也是這般冰,可韓雪是被人調教過的,唇舌收放有度,深淺拿捏得極準;衛芸棠含了半天,只曉得往前送,喉頭一縮一縮的,力道卻越來越散,到後來竟有點像在應付一樁差事。 沈硯寒低頭看她。她鬢邊的素木簪歪了半寸,碎髮貼在臉側,眉心微微蹙著,像在算一道算不通的題。 「衛芸棠。」他喉間發乾,聲音低了下來,「對不住。」 話落,他兩手扣住她後腦,腰往前一送。 衛芸棠整個人被頂得往前一晃,喉間悶出一聲。他沒再客氣,抓著她的頭一下一下往自己胯下按,抽出來半截又整根送回去,冷意被磨得發熱,口水順著她嘴角淌下來,滴在他褲腰上。衛芸棠的手撐在他胯骨兩側,指節泛白,肩膀跟著他的節奏起伏,道袍的袖口滑落下來,露出那隻舊疤橫著的虎口。 「唔……嗯……」她喉裡漏出的聲音被堵得斷斷續續,抬眼瞪他,眼尾已經紅了。 沈硯寒沒撐太久。那股熱從丹田一路衝上來,他低喝一聲,把她按到底,射了出來。射得又久又猛,衛芸棠的喉頭被迫一下一下吞,吞不及的從唇角溢出來,沿著下巴滴到衣襟上。他鬆手時,她還伏在那兒,肩膀輕輕發顫。 半晌,衛芸棠直起身,用袖口胡亂抹了把嘴,眼裡水光打轉,聲音啞得不像話:「也射太多了吧。」 簾外忽然響起腳步,由遠及近,踩得廊板咯吱作響。衛芸棠臉色一斂,快手把沈硯寒的褲腰攏好,自己也退開半步,順手把歪掉的木簪扶正。 簾子被掀開,衛靈均端著一隻粗瓷碗進來,熱氣騰騰,眼睛先往沈硯寒身上掃,再往衛芸棠臉上掃,最後落在那碗藥上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 「藥。」他把碗往桌上一擱,擱得重了些,藥汁濺出兩滴。 衛芸棠沒看他,只把桌沿那隻封泥小陶瓶推給沈硯寒:「喝下去。你陽氣太盛,這藥能壓一壓,往後才談得上練功。」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,「方才那一發也算洩了些火氣,兩下一湊,你自個兒該感覺得到。」 沈硯寒端起碗,藥湯苦得發澀,還帶一股說不上來的辛味,滾過喉嚨時丹田裡那股躁動竟真的一點一點沉下去。他放下碗,閉眼感受了片刻——先前那種一觸即發、動不動就要往女人身上鑽的衝勁,如今像被誰在火上蓋了層濕布,還熱,卻收得住。 「能控制住了。」他睜眼,朝衛芸棠拱手,「多謝。」 衛芸棠把小陶瓶也推過來:「這個帶走,睡前再服一回。三日後回診,我還要再看一趟你的氣脈。」她已經轉回裡間的方向,語氣恢復了先前的淡,「好麻煩,別忘了。」 沈硯寒接過藥瓶揣進懷裡,把擱在蒲團邊的外衫拎起來搭上臂彎,拱手告辭。 一出丹房,窄廊裡藥爐的火光從簾縫底下透出來,橘紅一條,映在廊板上。衛靈均橫著一條手臂擋在廊中,仰著臉瞪他,那對小虎牙咬著下唇,半天不吭聲。 「衛靈均。」沈硯寒停下腳步,「你攔著做什麼?」 衛靈均張了張嘴,喉間滾了一下,最後只丟下一句:「下次再來,先過我這關。」 他耳根紅得厲害,嘴上卻硬得很,下巴抬著,一副不肯退讓的模樣。沈硯寒看他這副樣子,忍不住笑了一聲:「行,我記著。」 他側身繞過那條橫著的手臂,往門口走。衛靈均在後頭把藥扇往地上一摔,竹骨撞在廊板上啪的一聲,又彎下腰去撿。 沈硯寒推開破門,夜風灌進來,吹得他衣角一掀。身後衛靈均還在廊裡嘟囔著什麼,聲音被風扯散,只聽得出幾個字。 --- 沈硯寒繞過那條橫臂,一腳跨出門檻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他搭在臂彎的外衫掀得翻了一面,涼意貼著頸側滑進衣領,倒把丹田裡最後一點餘熱壓得服服帖帖。 他回頭望了一眼。 破門沒關嚴,門軸歪著,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。縫裡透出一線昏黃,是廊下那盞油燈的光,燈芯燒得短了,光暈縮成一團,照著門後半張臉——衛靈均還立在那兒,碎髮黏在頰邊,眼睛從縫裡追出來,像怕他走出三步又折返。 沈硯寒抬手晃了晃,算是打過招呼,那張臉便往門影裡縮了縮,門縫跟著窄了半寸,卻沒闔上。 他轉回身,往巷外走。 青石板縫裡積著日間沒乾的水,踩上去有細微的黏滯聲。兩側牆頭爬滿枯藤,月色淡得像隔了一層舊紗,照不出影子,只把巷子照成一條灰白的帶子。他走出一段,摸了摸腰間——小陶瓶硬硬地硌著掌心,封泥還是乾的,沒被方才那陣推搡碰裂。 這門派是真破。屋瓦缺角,藥櫃掉漆,連門軸都歪著。可那碗藥下去,丹田裡翻騰了一整晚的火竟真沉住了,比妓院裡那三具昏軟的身子管用得多——那三回他收不住勁,人昏過去,他自己那股燥意卻只洩了一半,隔夜又漲回來。衛芸棠一帖藥、一席話,倒像是摸著了他這身毛病的根。 他一邊走,一邊把衛芸棠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陽氣過盛,天生如此,非練功走岔。殘卷上那幾頁口訣他也記著,可那只是殘篇,缺了最要緊的引氣一節,照著練,火只會越燒越旺,壓不住根。 閻勁成那老東西倒是走運,撿著個韓雪,寒雪名穴,一洩一補,把一身罡勁養得油光水滑。這種運氣不是人人有。 巷口豁然開朗,街面比巷裡亮些,遠處幾戶人家的窗紙透著暖黃。他拐上回客棧的路,腳下放緩了些。 經過那排客房時,窗紙上映著兩道影子。 一道是閻勁成的,坐著,肩背挺得筆直,頭卻微微仰起,臉漲得通紅,像喝足了酒。另一道伏在他身前的,身形單薄,一頭長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——是韓雪。 窗紙薄,燭火在裡頭晃,影子跟著一動一動。閻勁成的手按在她後腦上,按一下,她的頭便低下去一分,喉間擠出的聲響隔著窗紙傳出來,悶悶的,斷成一小截一小截。過了一陣,那影子猛地一挺,閻勁成整個人往後仰,脖頸繃出兩條粗筋,隔著窗紙都能看出那股勁從腰一直貫到頭頂。韓雪的影子被帶得往前一栽,隨即又穩住,肩膀細細地抖。 沈硯寒在窗外站定,沒出聲。 他看得出來,閻勁成那張紅臉不是醉,是陽氣衝到了頂。眼睛還睜著,神智分明清楚,可身子像被什麼東西推著走,停不下來。這就是陽氣過盛的模樣——他自個兒方才在丹房裡,大約也是這副德行,只是沒人從窗外看他。 韓雪就苦了。天人體質撐得住,可撐得住不等於不難受。她的影子伏低又直起,直起又伏低,一頭長髮甩得凌亂,偶爾從窗紙上掠過一道白。 裡頭忽然靜了一瞬。 接著是閻勁成低低的一聲悶哼,拖得極長。窗紙上那兩道影子同時定住,韓雪的肩背繃成一張弓,隨即軟下去,整個人往前塌,被閻勁成一把攬住。燭火被這動靜帶得晃了兩晃,光暈在窗紙上漲開又收縮。 沈硯寒下腹一熱,那股熟悉的躁意從丹田裡浮上來,像有人在火堆底下輕輕吹了口氣。 他沒動。 那熱漲到胸口,停住了。像隔著一層濕布,燒得著,卻衝不出來。他吐出一口長氣,把搭在臂彎的外衫換到另一隻手上,掌心在衣料上蹭了蹭,蹭掉一層薄汗。 衛芸棠那碗藥,還真不是隨便熬的。 他在窗外又站了片刻,直到裡頭的聲音徹底歇了,燭影也穩下來,才抬腳往自個兒房裡走。推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窗,窗紙上的影子已經分開,一坐一臥,各自不動了。 房裡沒點燈。他摸黑把外衫掛上木架,解了腰帶,坐到床沿,把腰間那隻小陶瓶取出來擱在枕邊。封泥上還留著衛芸棠指尖的溫度,早涼透了。 他躺下去,望著黑漆漆的房梁。 陽氣壓得住一時,壓不住一世。衛芸棠說三日後回診,再看氣脈——那便是還有下文。這門派雖破,倒比他想的有底。至少今夜這股火,是他自個兒按下來的,沒往誰身上鑽。 想到這裡,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肩頭。 明日還得再去一趟。衛靈均那小子放話要攔他,攔就攔吧,橫豎那破門的門軸,他已經摸清往哪邊推不響了。
HC HMO

另有《擁有宗身肉體的我,在奇怪的異世界努力生活(陸府篇)》《說好當閒散贅婿,你陸地神仙?R18版》等 3 部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