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陽光從窗簾縫隙斜照進來，在白色床單上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帶。 阿夜的眼皮動了一下。 那種感覺很模糊，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往上浮。他能感覺到光線穿透眼皮的橘紅色，能聽到儀器規律的嗶嗶聲，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。他想動手指，但手指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，沉重得抬不起來。 他慢慢睜開眼睛。 視線很模糊，所有東西都像是隔了一層水霧。他眨了眨眼，水霧慢慢散去，他看到白色的天花板，看到點滴架，看到窗臺上放著一個保溫杯。 然後，他看到了小彤。 她趴在床邊，臉埋在手臂裡，長髮散落在床單上。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，像是睡得很沉。她的T恤皺巴巴的，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得發白，眼袋深重，看起來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。 阿夜看著她，喉嚨裡發出一個乾澀的聲音。 「小彤……」 聲音很輕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 小彤的身體猛地一震。她從趴睡中驚醒，抬起頭，眼睛紅腫，臉上還有淚痕。她看到阿夜的眼睛睜開的瞬間，整個人愣住了，像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 「阿夜……」 她的聲音在顫抖，眼眶裡迅速蓄滿淚水。她緊緊握住他的手，力道大得讓他的手指發白。 「阿夜——你醒了——你真的醒了——」她的眼淚奪眶而出，順著臉頰滑下來，滴在床單上，「你終於醒了——」 阿夜看著她哭，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。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。 「我……睡了多久？」 小彤的嘴唇顫抖著，淚水不停地往下掉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哽咽。 「一個月……你昏迷了一個月……」 阿夜的眼神閃了一下。一個月。他感覺自己只是閉了一下眼睛，但已經過了一個月。 小彤彎下腰，額頭貼在他的手背上，肩膀劇烈顫抖。她的哭聲壓抑而破碎，像是把這一個月的恐懼和絕望全部傾瀉出來。 「醫生說你失血過多……說你可能醒不過來……我好怕……我真的好怕……」 阿夜的手指動了動，輕輕回握住她的手。他的力氣很小，但小彤感覺到了。 她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，把她的淚水照得發亮。她的眼睛紅腫，嘴唇乾裂，看起來狼狽極了。但阿夜覺得她好美。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，動作遲緩而吃力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，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。 小彤的淚水滴在他的手背上，溫熱的觸感沿著他的皮膚蔓延開來。 --- 小彤的淚水還在流，但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說什麼。 「阿夜……我……我有事跟你說。」 她的聲音還在顫抖，但比剛才穩了一些。她沒有鬆開他的手，反而握得更緊，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。 阿夜看著她，沒有催促，只是輕輕回握她的手指。 小彤低下頭，長髮垂落遮住她的臉。她的肩膀微微聳起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。 「你昏迷的時候……我……我去警局作證了。」 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被誰聽到。 「我把阿智傳給我的威脅訊息截圖……還有之前他打我留下的傷痕照片……全部交給了檢察官。」 她的手指在發抖，指甲掐進阿夜的手背，但他沒有動。 「他……他以殺人未遂被起訴……判了重罪……已經入獄了。」 她說完這句話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，身體微微往前傾，額頭靠在阿夜的肩膀上。她的聲音悶在他的病患服裡，帶著哭腔。 「都是我……如果不是我……你就不會……你就不會躺在這裡一個月……」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，哭聲壓抑而破碎。 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都是我害的……」 阿夜的手慢慢抬起來，動作遲緩而吃力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後腦勺，輕輕按了按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。 「小彤。」 他的聲音沙啞，但很穩。 「妳沒有錯。」 小彤的身體僵了一下。 「是妳救了我。」 阿夜的手指輕輕穿過她的髮絲，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寶物。 「如果不是妳留著那些證據……他可能……還會傷害更多人。」 小彤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，但她沒有抬頭。 「可是……可是我……」 「沒有可是。」 阿夜打斷她，語氣溫柔卻堅定。 「妳做了最勇敢的事。」 小彤終於抬起頭，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。她的眼睛紅腫，鼻尖也紅紅的，看起來狼狽極了。 阿夜看著她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微笑。他的手從她的頭髮滑到她的後頸，輕輕用力，將她拉進懷裡。 --- 床頭燈在牆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小彤坐在床邊的凳子上，手裡端著保溫碗，舀起一匙熱粥，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幾下，才遞到阿夜面前。 「來，張嘴。」 阿夜靠著枕頭坐著，看著她專注吹粥的樣子，嘴角不自覺揚起。他張開嘴，讓她把粥送進嘴裡。溫熱的粥滑過喉嚨，帶著淡淡的雞肉香和薑絲的味道。 「好吃嗎？」小彤問，眼神裡帶著期待。 阿夜點點頭，吞下粥後說：「妳煮的？」 「廢話。」小彤笑了一下，又舀起一匙，吹涼後遞過去，「我這一個月可是學了不少東西，煮粥算是最基本的。」 她又餵了他幾口，兩人沉默了一陣，只有湯匙碰觸碗緣的清脆聲響和偶爾的吹氣聲。阿夜慢慢嚼著粥，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，看她專心吹粥的樣子，心裡湧上一種平靜的感覺。 「妳想讀什麼科系？」他突然開口。 小彤愣了一下，抬起頭看他，眨了眨眼。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」 「就……想知道。」阿夜說，「妳這一個月都在醫院陪我，都沒去學校，但老師說可以讓妳補考吧？」 小彤低下頭，用湯匙攪了攪碗裡的粥。「嗯……老師說可以補考。」她頓了頓，「我想讀護理系。」 阿夜微微睜大眼睛。「護理系？」 「對啊。」小彤抬起頭，嘴角帶著一絲苦笑，「這一個月待在醫院，看到護理師幫你換藥、量體溫、調整點滴……我覺得她們好厲害。我也想……成為那樣的人。」 阿夜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。「妳會是很好的護理師。」 小彤的臉頰微微泛紅，低下頭繼續吹粥，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「那你呢？你想讀什麼？」 「我還沒想那麼遠。」阿夜說，「不過……我想住在一間有陽臺的房子，可以看到海。」 「海？」小彤抬起頭，眼睛亮了起來，「我也喜歡海。」 「那等出院後，我們一起去海邊。」阿夜說。 小彤的手指頓了一下，然後用力點了點頭。「好，說定了。」 她又餵了他幾口粥，碗裡的粥漸漸見底。阿夜看著她收拾碗筷的動作，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衝動。他伸出手，抓住她的手腕。 小彤轉頭看他，眼神帶著疑惑。「怎麼了？」 阿夜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她。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，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感受她手腕上細膩的肌膚和跳動的脈搏。 --- 同一病房，深夜，月光從窗簾縫隙灑入，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。空氣中殘留著消毒水和碘酒的味道，混雜著醫院特有的那種涼意。窗外的街燈穿過窗簾織物，在牆上投下模糊的橘黃色光影。 小彤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微微顫動，皮膚底下的脈搏跳得很快，但她沒有抽開，反而順著他的力道靠近床邊。碗筷被擱在床頭櫃上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，瓷器和木頭接觸的悶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 「怎麼了？」她低聲問，眼神在昏暗中閃爍，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微光。 阿夜沒有回答，只是鬆開她的手腕，手指滑進枕頭底下摸索。他的指尖碰到一個硬質的小盒子，心跳突然加速，胸口傳來一陣鈍痛——不是傷口的痛，是那種從心底翻湧上來的、壓抑了太久的情緒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把那東西拿出來——一個深藍色的絨布戒指盒，邊角已經有些磨損，絨布在指尖的觸感柔軟而溫暖。這是他一個月前就準備好的，本來打算在她生日那天送，但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。 小彤的目光落在盒子上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呼吸停了一拍。「這是……？」她的聲音帶著試探，像怕打破什麼。 阿夜坐直身體，病患服在他動作時微微繃緊，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他打開盒子，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戒指，細緻的環身上刻著簡單的紋路，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但聲音卻異常平穩，像是把所有的緊張都壓進了胸腔深處。 「嫁給我好嗎？」他抬起頭，直視她的眼睛，視線穿過昏暗的空氣，牢牢鎖住她的瞳孔，「以後都一直在我身邊吧。」 小彤整個人僵住了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，卻發不出聲音，眼眶迅速泛紅，淚水在月光下閃爍，像碎掉的星星。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劇烈，喉嚨裡發出一個細微的、像是被掐住般的哽咽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用力點頭，淚珠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病患服的袖口上，在布料上暈開深色的圓點。 「我願意。」她的聲音哽咽，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硬擠出來的。 阿夜的眼眶也熱了，視線模糊了一瞬。他伸手將戒指從盒子裡取出，銀環在他指尖冰涼而光滑。他拉起她的左手，她的手指微微發抖，掌心有些汗濕。他將戒指緩緩套進她的無名指，銀環順著指節滑入，完美地貼合她的指節，像本來就該在那裡一樣。月光下，銀光閃過一道細碎的光芒。 小彤撲進他懷裡，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，整個人都在發抖。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病患服傳來，帶著淡淡的汗味和洗髮精的香氣。阿夜摟住她的腰，將她緊緊抱在懷裡，感受她的心跳貼著自己的胸口跳動，兩個節奏逐漸同步。她的淚水沾濕了他的頸窩，溫熱而潮濕。他低頭，嘴唇輕輕印上她的眼角，吻去鹹澀的淚水，舌尖嚐到淡淡的鹽味。 然後他吻上她的唇。 溫柔的、綿長的吻，像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融進這個吻裡。她的嘴唇柔軟，微微顫抖，帶著淚水的鹹味。小彤的手指抓緊他背後的病患服，布料在她指間皺起，嘴唇微微顫抖，回應著他的吻。舌尖交纏，呼吸交錯，她的氣息急促而灼熱，噴在他的臉頰上。 月光從窗簾縫隙灑入，照亮兩人交握的手，戒指在指間閃爍微光。窗外傳來救護車遙遠的鳴笛聲，由遠而近，又漸漸遠去。病房裡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和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。阿夜的手掌貼上她的後腦勺，手指插進她的髮絲間，將她按得更近。小彤的膝蓋頂在床沿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整個人幾乎壓在他身上。 她在他唇間低聲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太輕，幾乎被呼吸吞沒，但阿夜聽到了。 「我愛你。」 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把她抱得更緊，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