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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 章 / 共 3

一石雙投亂兩宗

作者:墨白 · 本章 4,922 · 全作 15,392

古剎大殿內,燭火搖曳,將牆上斑駁的壁畫照得忽明忽暗。趙丹青盤腿坐在蒲團上,背靠著殿柱,雙手搭在膝上,千蛛絲拳甲卸下放在一旁。殿中央生了一堆火,柴火噼啪作響,驅散了古剎多年的陰冷。 洛雨眠躺在草蓆上,她的睫毛顫了顫,眼皮緩緩睜開,眼神從渙散漸漸聚攏,掃視了一圈殿內——破舊的佛像、結蛛網的橫樑、跳動的火光,最後落在趙丹青臉上。 她猛地想要坐起,身子卻軟得像一灘泥,才撐起一半又跌回蓆上。她咬著牙,試著運轉體內真氣——經脈裡空空蕩蕩,紫微真氣像鎖鏈般纏住她的丹田,一絲力氣都使不上。 「別費力了。」趙丹青語氣平靜,「你的經脈被我封了,運不了功。」 洛雨眠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,她瞪著趙丹青,眼神裡滿是恨意:「你——」 「但你原先的內傷和寒勁,我兄弟已經幫你治好了。」趙丹青補了一句,「你現在只是不能運功,身體沒大礙。」 洛雨眠愣了愣,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——確實,那股在體內亂竄的寒勁消失了,經脈的刺痛也不見了,除了虛弱,竟沒有半點傷勢。她沉默了片刻,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冷笑,語氣帶著威脅:「你們動了我,踏霜弄堂上下都不會放過你們。我是門主冷無咎的侍妾,是他的禁臠。你現在放了我,交出玄冰玉,我可以考慮向門主求情,放你們一條生路。」 趙丹青沒有立刻答話。他伸手撥了撥火堆,火星濺起,照亮他臉上的陰影。過了片刻,他才開口:「第一次在千重峰交手的時候,我們就有能力殺了你和那六個弟子。」 洛雨眠的笑容僵在臉上。 「但我沒這麼做。」趙丹青抬起頭,直視她的眼睛,「因為我不想徹底得罪踏霜弄堂。若你事後知難而退,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。」 他頓了頓,語氣轉冷:「但你以死相逼,帶了二十三人來埋伏我們,咄咄逼人。現在不管我放不放你,冷無咎都會要我們的命。」 洛雨眠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 「更何況,你搶的是地宗的東西。」趙丹青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「你覺得,這件事能善了嗎?」 洛雨眠的臉色刷地白了。她咬著下唇,眼神閃爍,過了許久才低聲道:「你想怎麼樣?」 「你怕我?」趙丹青問。 洛雨眠沒有答話,只是咬著唇,別過頭去。 趙丹青站起身走到殿門邊。齊不平靠在門框上,百足蚣蝮斜倚牆角,目光盯著外頭的夜色。褚一鳴坐在火堆旁,低著頭,專注地調理自己的真氣。 「不平,外頭有什麼動靜?」趙丹青問。 「沒有。」齊不平頭也不回,「這破廟偏僻得很,方圓幾裡連個鬼影都沒有。」 --- 趙丹青蹲下身,與坐在地上的洛雨眠平視。火堆的光映在他臉上,眼神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。 「我現在有個問題想問你。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,「你為什麼能感應到玄冰玉?」 洛雨眠別過頭,沒有答話。 「你不說,我就用紫微真氣斷了你的經脈。」趙丹青語氣平淡,「你應該知道,我做得到。」 洛雨眠的臉色一白,咬著下唇,眼神閃爍。過了許久,她才低聲道:「玄冰玉……是寒凝玉手修練到領域境界後,坐化所留下的內丹。」 趙丹青眉角微挑。 「只有修練寒凝玉手到一定境界的人,才能與它共鳴,感知到它的位置。」洛雨眠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當年……這顆內丹是上一任出身踏霜弄堂的鳳凰聖者——步歧途所留下的。」 「步歧途?」趙丹青重複這個名字,腦中飛快搜索記憶——鳳凰聖者,那是鳳凰聖域的頂尖強者,傳說級的人物。 「二十年前,天地人三宗爆發混戰。」洛雨眠的目光落在玄冰玉上,語氣帶著一絲複雜,「步歧途被時任地宗饕餮魔皇的化淵藪重傷,當場坐化,留下了這顆內丹。當時天宗麒麟天師的道亦然也在場,搶到了玄冰玉,但他自己也受了重傷。回宗途中遭地宗埋伏,玄冰玉就此遺失,不知所蹤。」 趙丹青靜靜聽著,手指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腦殼。 「這顆內丹最大的作用,是可以讓一位巔峰強者的修為瞬間踏入領域境界。」洛雨眠抬起頭,眼神裡閃過一絲貪婪,「若是將它鑲在兵器上,由高手灌注真氣驅使,就能成為一把可以不斷發出冰凍之氣的神兵利器。」 趙丹青沉默了片刻,將玄冰玉收回懷中。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洛雨眠:「所以你急著搶這塊玉,是想將它獻給冷無咎?」 洛雨眠猛地轉回頭,眼神裡滿是恨意:「你懂什麼?!你知道這些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?冷無咎那個畜生——」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,又猛地收住,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。 「你想利用玄冰玉擺脫他的掌控?還是取代他成為踏霜弄堂的門主?」趙丹青補語氣平靜。 --- 趙丹青站起身,目光掃過火堆旁的三名流雲劍舍弟子,又落在跪伏在地的洛雨眠身上。火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,映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。他腦中念頭飛快轉動——這顆玄冰玉是步歧途的內丹,地宗那邊的藏鏡人肯定知道它的價值,才會委託小家流派的江湖遊俠來走鏢,為的就是掩人耳目。若是被人宗發現,也能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。 禍水東引——這是唯一的辦法。 他蹲下身,壓低聲音對程遠廣道:「天一亮我們,就帶著玄冰玉往地宗地界走。」 程遠廣一愣:「然後呢?」 「我會讓洛雨眠,一路留下路引給踏霜弄堂的追兵。」趙丹青頓了一下,接著說「快到地宗指定的送鏢地點時,我會控制洛雨眠與你們交手,你們就一路打到據點,然後你們負責引出地宗那邊的委託人出手對付她,我會連帶把踏霜弄堂的後續追兵也引來。」 程遠廣張了張嘴,眼神閃爍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:「這豈不是引起兩宗大戰?」 「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兩宗的糾葛,反而我們才是被牽扯進來的犧牲品。」趙丹青嘴角微勾,目光越過火堆落在遠處的黑暗中,「等他們兩敗俱傷,我們再看看有沒有漁翁之利可撿。」 程遠廣沉默了片刻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劍柄,緩緩點頭:「好。」 火堆發出噼啪的爆裂聲,火星濺起又熄滅。程遠廣站起身,走到馮清河與韓子岳身邊低聲交代著什麼。洛雨眠仍跪在原地,低垂著頭,長髮遮住了表情,只有偶爾的顫抖洩漏了她內心的波瀾。 趙丹青則喊上齊不平與褚一鳴,三人一同走出古剎門口。 --- 天剛濛濛亮,趙丹青便從火堆旁站起身,踢了踢腳邊的灰燼。洛雨眠仍跪在原地,一夜未闔眼,臉色蒼白得像紙,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。 「上路了。」趙丹青蹲下身,伸手扣住洛雨眠的手腕,紫微真氣絲線無聲鑽入她經脈。洛雨眠渾身一顫,眼中閃過一絲驚恐,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,別說運功,連站起來都費力。 趙丹青將她拉起身,洛雨眠腳下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倒,額頭撞在他肩膀上。他伸手扶住她的腰,隔著薄薄一層錦衣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低得嚇人,像塊冰。 「走不動?」趙丹青語氣平淡。 洛雨眠咬著下唇沒有答話,眼神卻恨恨地瞪著他。 趙丹青也不廢話,直接將她揹在背上。洛雨眠身體一僵,雙手下意識推在他背上:「放開我!」 「省點力氣。」趙丹青邁步往外走。 齊不平和褚一鳴已經在古剎門口等著。程遠廣三人也收拾好了行裝,這次換韓子岳背上那個裝玄冰玉的鐵匣,馮清河的傷勢經過一夜調理已經好了七成。 一行人沿著山路往北走。趙丹青揹著洛雨眠走在隊伍最前頭,她的身體很寒,像抱了塊冰雕。洛雨眠起初還在掙扎,但趙丹青的紫微真氣絲線已經鎖住她幾處關鍵穴位,每一次運氣都會引發經脈劇痛。折騰了半盞茶時間,她終於放棄抵抗,只是僵硬地躺在他背上,眼神冷冷地盯著他的肩膀。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條岔路。趙丹青停下腳步,將洛雨眠放在路邊一塊青石上,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刀,在她袖口邊緣劃了一道口子。布料裂開,露出裡面白色內襯。 「你做什麼?」洛雨眠臉色一變。 「留路引。」趙丹青頭也不抬,又在她衣角劃了幾道口子,順手扯下一縷冰藍色絲線纏在路邊樹枝上,「你那些踏霜弄堂的同門,總該認得你的東西吧?」 洛雨眠瞳孔驟縮:「你——」 「閉嘴。」趙丹青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「你要是老實配合,到了地宗我會放你一條生路。要是耍花樣,我不介意把你扔給地宗那些人處理。」 洛雨眠嘴唇顫了顫,最終沒有再說什麼。 接下來的路程,趙丹青每隔一段路就會留下一些洛雨眠身上的東西——衣角碎布、髮帶、甚至一枚耳墜。他刻意將痕跡做得明顯,卻又不至於太過刻意,像是一個被挾持的人質在掙扎中留下的求救信號。 褚一鳴走在隊伍後方,不時回頭張望。到了第三天午後,他終於開口:「丹青,後面有動靜了。」 趙丹青腳步不停:「多少人?」 「聽腳步聲,至少四十人以上。」褚一鳴壓低聲音,「而且氣息不弱,不像是普通弟子。」 趙丹青嘴角微勾:「來了就好。」 他加快腳步,抱著洛雨眠穿過一片密林。程遠廣三人緊跟在後,每個人都握緊了劍柄。齊不平走在最後,百足蚣蝮扛在肩上,眼神銳利如鷹。 隔日清晨,前方出現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園。青石圍牆高約三丈,門口立著兩尊石獅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寫著「黃泉陵園」四個大字。 「到了。」程遠廣聲音有些發緊。 趙丹青將洛雨眠放下,雙掌運功,紫微真氣纏繞在千蛛絲上,如蛛網般蔓延而出,鑽入洛雨眠體內。洛雨眠身體猛地繃緊,眼中閃過驚恐——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真氣被一股外力牽引,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操縱著她的四肢。 「你要做什麼?」她的聲音發顫。 趙丹青沒有回答,指尖微微一勾。洛雨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,右手虛握,冰藍真氣在她掌心凝聚,化作一柄冰劍。 「程遠廣,準備好了嗎?」趙丹青低聲問。 程遠廣深吸一口氣,拔出長劍:「好了。」 趙丹青指尖一動,拳甲上的齒輪嘎嘎作響不停地轉動,絲線不斷地拉長延伸。洛雨眠的身體便如離弦之箭衝向程遠廣,冰劍直刺他胸口。程遠廣舉劍格擋,噹的一聲,冰劍與鐵劍碰撞,濺起細碎冰屑。 「有賊人!」程遠廣大喊,「快通報厲長老!」 韓子岳和馮清河立刻跟著拔劍,三人與洛雨眠纏鬥在一起。趙丹青透過絲線,站在十丈之外的隱密處,十指如彈琴般靈動,操控著洛雨眠的每一個動作。她攻勢凌厲,冰劍劃出數道寒芒,逼得程遠廣三人連連後退,卻又恰到好處地留出破綻,讓三人不至於受傷。 打了約莫半盞茶時間,後方樹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趙丹青眼角一瞥——四十餘名白底藍紋身影從林中湧出,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,面容冷峻,眼神如刀。 「雨眠!」那男子大喊一聲,率眾衝了過來。 「撤!往莊園裡撤!」程遠廣大喊。 程遠廣三人且戰且退,朝莊園大門方向移動。趙丹青操控著洛雨眠緊追不捨,冰劍每一次揮出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冰痕。 莊園內的人早已聽見外面的打鬥聲。大門轟然打開,十餘名身穿暗灰色長袍的地宗弟子手持兵器衝了出來。為首的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,身材瘦削,眼神陰鷙,右手握著一支鐵爪,爪尖泛著幽光。 「厲向左長老!」程遠廣大喊,「您交辦的鏢已送達,人宗派人一路追殺試圖劫標!速速派人支援護鏢!」 厲向左目光一掃,落在洛雨眠身上,眉頭微皺:「踏霜弄堂?」 他話音未落,身形已動。只見他腳尖一點,整個人如幽靈般掠出,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殘影。鐵爪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直取洛雨眠咽喉。 趙丹青瞳孔一縮,指尖猛地一勾。洛雨眠的身體向旁邊一側,險險避開這一爪,但厲向左的攻勢連綿不絕,鐵爪翻飛,招招致命。五名地宗弟子從旁協助,刀劍齊出,將洛雨眠包圍在中央。 趙丹青看準時機,指尖一鬆。洛雨眠體內的紫微真氣絲線瞬間收回,她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,卻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平衡。厲向左的鐵爪趁勢拍在她胸口——沒有用爪尖,而是用掌面,但那股勁力仍將她整個人震飛出去。 洛雨眠重重摔在地上,嘴角溢出鮮血,掙紮了幾下卻爬不起來。 趙丹青收回紫微真氣,轉身朝齊不平和褚一鳴打了個手勢,三人趁著混亂鑽進一旁的樹叢中。趙丹青腳尖一點,如輕煙般掠起,無聲落在樹梢上,藏身於茂密的枝葉間。 三人剛藏好,一陣冷冽的寒風忽然從林間襲來。樹葉紛飛,空氣中凝出細碎冰晶。一道白色身影從林中緩緩走出——身披雪白錦袍,面容冷峻,眼神如千年寒冰,每一步踏出,腳下的草葉都凝出一層薄霜。 冷無咎。 踏霜弄堂門主親自來了。 他目光掃過戰場,落在倒地的洛雨眠身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。洛雨眠見到來人,渾身一顫,臉色瞬間慘白,掙扎著跪伏在地:「門主……妾身該死……」 冷無咎沒有看她,目光轉向厲向左,語氣異常地平靜:「厲長老,久仰。」 厲向左收爪而立,眼神陰沉:「冷門主親自駕臨我黃泉陵園,不知有何指教?」 冷無咎負手而立:「我門下弟子不懂事,私自調遣人馬追殺貴派鏢隊,是我管教無方。」他頓了頓,「但這玄冰玉,是我人宗之物,地宗私自運送,是否也該給個交代?」 厲向左冷笑一聲:「玄冰玉本是我地宗所得之物,何來人宗之物一說?」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,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。踏霜弄堂的弟子與地宗弟子各自握緊兵器,劍拔弩張,誰也不敢先動。 樹梢上,趙丹青屏住呼吸,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