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還帶著點涼意，校門口稀稀落落停了幾輛車，石柱旁有人蹲著抽菸，煙霧被風扯散。浩宇站在石柱邊，肩上搭著外套，低頭踢著腳邊一顆小石子，石子滾出去又彈回來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昨晚芷晴姐那句「她還在等你選擇」還卡在他胸口，像顆沒嚥下去的藥。 「浩宇——！」 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叫從馬路對面劈過來，驚飛了路燈上棲著的一隻麻雀，撲稜稜的翅膀聲掠過他頭頂。浩宇抬頭，浩南正大步走過來，白T恤牛仔褲，揹包只掛一邊肩帶，走得搖搖晃晃，滿臉的笑，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，像是趕過路。他走到浩宇面前，二話不說攬住他肩膀，用力拍了拍，掌心帶著熱度：「幹嘛，一大早苦瓜臉——走走走，今天天氣好，我們四個去海邊晃晃。」 「四個？」浩宇愣了一下，肩膀被攬得微微發熱。 浩南的力氣不小，像是怕他跑掉似的，又往懷裡帶了帶：「對啊，」他朝校門另一側努了努嘴，「雅婷跟美玲都到了。」 浩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美玲站在石柱另一側，淺藍碎花洋裝的裙襬被風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細白的腳踝，又很快被壓回去。她別著頭，視線落在馬路上來往的車流上，像在數車，又像什麼都沒在看。雅婷站在她旁邊，鵝黃針織上衣的袖口有幾道褶痕，像是昨晚沒來得及熨平，她側過身，牽起美玲的手，手指輕輕扣進她指縫，聲音低低的，像在哄人：「出來走走也好，悶著更難受。」 美玲沒馬上說話，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個頭，下巴幾乎是貼著鎖骨動的。目光卻掃過雅婷的肩頭，落在浩宇身上——就一瞬，又移開了，像被什麼燙到似的，轉回去繼續看車流。 浩宇胸口猛地揪了一下，像有人攥著他的胃擰了一把，連呼吸都跟著頓了半拍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嘴巴張了張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又壓下去了，只把外套從肩上扯下來，攥在手裡，布料被捏出幾道褶痕。 浩南在一旁把這一來一回看在眼裡，嘴角微微一揚，像是確認了什麼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今天誰都不準想那些煩心事——出來玩就是要開心，對吧？」 他說著鬆開浩宇的肩膀，大步往車邊走，回頭朝他們招手：「上車上車，再拖太陽都曬頭頂了。」 --- 車子在校門口停妥，浩南第一個跳下車，揹起背包回頭喊了聲「走啦」。浩宇跟著下車，抬頭看見前方山徑入口處一塊褪色的木牌寫著「郊山步道」，兩旁樹蔭濃密，晨光從葉隙間篩落，在地上灑成碎金。 美玲和雅婷並肩走在前面，淺藍碎花裙襬隨步伐輕輕晃動，雅婷側頭跟她說著什麼，美玲嘴角牽動了一下，算是回應。 浩宇落在後頭，看著那兩個背影，步伐不自覺慢了下來。 浩南不知何時放慢腳步，挨到他身邊，肩膀碰了他一下，壓低聲音：「你昨晚沒睡好吧？看你跟美玲中間隔了一道牆。」 浩宇沒接話，目光仍黏在前方那道淺藍色的身影上。 浩南也不等他回答，又湊近了些，語氣帶著笑，卻藏著試探的意味：「其實交換一下也不壞——讓別人幫你試試她底線，說不定她還更黏你。」 浩宇心頭一震，腳步頓了一下。前方美玲正側頭和雅婷說話，髮絲被風吹起又落下，雅婷伸手幫她撥到耳後，動作自然又熟練。他忽然覺得那道牆不只是他和美玲之間的——雅婷站在另一邊，隔著他看不透的距離。 他還沒開口，浩南已經先一步竄上前，一手勾住美玲那邊的話頭，笑著喊：「欸你們走那麼快幹嘛，等等我們啊——」他三兩句就把話題接過去，指了指路邊一棵長滿苔蘚的老樹，說他上次來這條步道時差點被猴子搶走零食，逗得美玲嘴角終於真正彎了一下，雅婷也跟著笑了出聲。 浩宇鬆了半口氣，跟上腳步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走哪個位置——美玲身邊有雅婷，浩南正卡在她們中間講得口沫橫飛，他只能走在最後頭，聽著前頭斷斷續續的笑聲。 襯衫袖口捲在肘間，額角滲出的汗被風吹乾又滲出新的，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掌心是濕的。 山徑轉彎處，美玲腳下踩到碎石踉蹌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傾，雅婷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，兩人同時站穩。浩宇本能地跨前一步，手伸到一半，美玲已經被雅婷扶好，他僵在半途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浩南在後面吹了聲口哨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什麼話都沒說。 --- 涼亭裡石凳還帶著晨露的濕氣，浩宇把外套墊在身下，雙手擱在膝蓋上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著那道淺藍碎花的背影。雅婷牽起美玲的手，往涼亭外側欄杆邊走，側身指著遠處層疊的山巒，說那邊的稜線在晨光裡特別清楚，像有人用筆描過一遍似的。美玲跟著轉過頭去，裙襬被山風掀起一角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，又很快被風壓回去。 浩南靠著亭柱灌了口水，用手背抹了抹嘴角，眼角餘光掃過涼亭外那兩道身影，又轉回來，湊近浩宇壓低聲音：「看吧，她心情沒那麼差——你只要肯主動一步，說不定今晚氣氛就對了。」他故意擠了擠眼，語氣裡滿是慫恿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像是篤定浩宇會接話。 浩宇張了張嘴，正要說「你閉嘴」，話還沒出口，不遠處卻傳來一聲輕笑。那笑聲不響，卻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，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美玲不知何時回了頭，目光越過雅婷的肩膀落在他身上，嘴角勾著一點試探的弧度，像是等著看他會不會有什麼動作似的。陽光從她髮梢漏下來，在臉頰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，那抹笑短暫得像是錯覺，又確實存在過。她沒多停留，很快又轉回去，和雅婷並肩望向遠方，裙襬在風裡輕輕晃動，像一朵隨時會被吹散的雲。 雅婷側頭靠向她，嘴唇貼著她耳邊說了句什麼，聲音太低，亭子裡聽不真切，只見她說完後嘴角彎了彎，像是說了句什麼不打緊的話。美玲沒點頭也沒搖頭，只是斂了笑意，手指悄悄搓著裙襬，指腹來回壓過那層薄薄的棉布，壓出一道淺淺的褶痕，又慢慢撫平，反反覆覆，像是要把什麼心事也一併搓平似的。 浩宇愣在當場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目光釘在那道淺藍的背影上，雙腳卻像釘在石板地上一樣，沒有起身追上。風從山腰灌過來，吹得他襯衫衣角獵獵作響，他卻沒覺得涼——胸口那塊地方燙得發慌，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，脹得他連呼吸都慢了一拍。浩南在一旁無聲地勾起嘴角，那笑意裡帶著點「我就說吧」 --- 暮色從山稜漫上來，像一層薄薄的藍紗籠住涼亭。 雅婷站起身，走到浩南身邊，輕聲說：「別再逼他們了。」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。 浩南攤開雙手往後退了一步，靠回柱邊，嘴角那抹興味卻沒收，目光仍越過雅婷的肩頭，落在欄杆邊那兩道身影上。 欄杆前，美玲的裙襬被晚風掀起又落下，她沒有回頭，聲音卻飄過來，帶著一點啞：「你今天一直沒看我——你還在怕嗎？」 浩宇胸口一震。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，那些閃避的目光、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，她全都看見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跨前半步，伸手握住美玲被風吹涼的手指。她的指尖有些冰，觸到他掌心時微微縮了一下，卻沒有抽走。 「我怕的不是你，」他低聲說，聲音比預期中穩，「是我自己——我怕我又遲了一步。」 美玲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，她轉過身來，眼眶泛著一層薄薄的紅，卻沒有讓淚掉下來。她反握住他的手，指尖微顫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收緊了力道，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些。 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，在欄杆前靜默對望。遠山最後一縷暮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將交握的手鍍上一線暖色，影子在石板上拉得長長的，像是捨不得分開似的 涼亭內，浩南無聲地揚起嘴角，雙手環胸，沒再說話。 雅婷微微別開眼，視線落在欄杆邊那兩道交疊的影子上，指尖悄悄摳著掌心更深。她心裡既為美玲鬆了一口氣，又為自己那股酸澀而沉默——那酸澀細細的、悶悶的，像晚風裡裹著的一縷涼意。 欄杆前，兩人的手交握未鬆，暮光在她們交握的影子裡拉長；涼亭內，雅婷別開眼的那一刻，指尖悄悄收緊成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