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索訂閱登入

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(純文字,無圖像、影音)。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。

第 2 章 / 共 2 章

旁觀者的鞭痕

作者:gogogo · 本章 12,464 字 · 全作 24,061 字

瑞希在約定時間前十分鐘就到了。她在樓下繞了一圈,又回到那扇熟悉的鐵門前,指尖在門鈴上停了幾秒才按下去。門開得比上次快,走廊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著某種木質精油的香氣。 她推開調教室的門,手還握著門把,整個人就定住了。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斜切進來,在地板上落成一排明暗相間的條紋。軟墊上跪著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,全身赤裸,背脊挺得筆直,兩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。那女子聽見門響,肩膀縮了一下,頭卻不敢轉過來。 靜香小姐背對著門口,站在牆櫃前整理一條皮鞭。她沒有回頭,只是側了側臉,短髮跟著晃了一下。 「先坐旁邊看。」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 瑞希張了張嘴,想問點什麼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我……是不是打擾到——」 「坐。」靜香小姐把皮鞭從櫃裡抽出來,尾端在空中劃了一道弧,垂下去,「角落那張椅子。」 瑞希只好走過去。鐵椅的椅面冰涼,她坐下時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輕響,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大得嚇人。她把針織衫的下襬往下扯了扯,膝蓋併攏,手擱在腿上,像個被叫進辦公室罰坐的學生。 靜香小姐轉過身來,手套已經戴好了,黑色皮革包住她的手指。她走到軟墊前,低頭看著那名女子。 「名字。」 「……小、小昀。」新人的聲音細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 「聽不見。」 「小昀。」這次大了一點,尾音還是抖的。 「幾歲,做什麼工作。」 「二十三,大學剛畢業。」 靜香小姐繞著她走了一圈,皮鞭的尾端垂在身側,偶爾碰到自己的小腿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,像在丈量什麼。 「說清楚你的極限。哪些可以,哪些不行。講明白,我才知道怎麼對你。」 新人的嘴唇動了兩下,眼睛盯著地板上的某一條光線。「我不太確定……第一次。」 「那就說你怕什麼。」 「我怕……痛。」她說完自己先紅了臉,「可是我想試。」 靜香小姐停在她身後,聲音放得更柔了:「怕痛是正常的。我會從最輕的開始,你受不了就說,聽懂了嗎?」 「聽懂了。」 瑞希坐在角落,手擱在膝蓋上,指節慢慢收緊。靜香小姐對新人說話的語調,比對她時還要軟上幾分,每個字都像先在手裡掂過重量才放出來。她記得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,靜香小姐也是這樣問她,只是那時她緊張得連自己叫什麼都差點答錯。 靜香小姐把皮鞭對折,握在右手。「趴下去,腰壓低。」 新人照做了。她的背繃得很緊,肩胛骨在皮膚下浮出兩片薄薄的形狀。 第一下落下去的聲音,比瑞希預期的要輕。皮鞭貼上臀肉,發出一聲悶悶的啪,新人的身體往前一聳,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「啊」。 「報數。」靜香小姐說。 「一。」 第二下稍微重了些,聲音脆了一點。新人的手在軟墊上抓了一把,指頭陷進墊子的絨布裡。 「二。」 瑞希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。她的視線黏在那條皮鞭上,看它揚起來、停半拍、再落下去。靜香小姐的動作有種奇怪的節奏感,不急,每一下之間都留著足夠的空隙,讓疼痛在皮膚上散開,也讓下一下的期待慢慢堆高。 第三下落在同一片皮膚上。新人這次叫得長了些,聲音裡有了點別的東西,不完全是痛。 「三……」 靜香小姐彎下腰,手掌覆上那片泛紅的皮膚,輕輕揉了揉。「呼吸。你憋著氣,會更難受。」 新人喘了一口氣,肩膀鬆下來一點。 瑞希的腿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。她感覺到自己腰腹深處有股熱意慢慢浮上來,跟上次被調教時的感覺很像,卻又不太一樣。那時她是趴著的那個,什麼都看不見,只能靠皮膚去猜下一鞭會落在哪裡。現在她坐著,看得清清楚楚,反而更難熬。 皮鞭又落下去。第四下、第五下,新人的報數聲越來越啞,臀肉上浮起淡淡的紅痕,一道疊著一道。靜香小姐下手的力道控制得很精準,每一道都落在相近的位置,卻又不至於破皮。 「手別縮。」靜香小姐用鞭柄輕輕點了一下新人的手背,「縮了就重來。」 「對不起……」 「不用道歉。調整好,繼續。」 瑞希看著新人把手臂重新放平,額頭抵在軟墊上,呼吸又急又淺。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次也是這樣,被要求擺好姿勢,稍微歪一點就被糾正,那時她心裡還覺得靜香小姐太嚴,現在從旁邊看,才明白那種嚴厲裡有多少耐心。 第六下落下去的時候,新人的身體整個彈了一下,叫聲裡帶著哭腔。「六……六。」 「很好。」靜香小姐把皮鞭換到左手,右手又揉了揉那片紅腫的皮膚,「再五下,撐得住嗎?」 「撐得住。」新人吸著鼻子說。 瑞希的掌心已經被自己掐出幾個印子。她盯著靜香小姐揚起皮鞭的手腕,那截黑色皮革在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,她忽然覺得口乾,吞了口口水,喉嚨裡卻還是乾的。 第七下。 新人的背弓起來,又慢慢塌回去。 瑞希的雙腿在椅子下悄悄夾緊,膝蓋碰在一起,長褲的布料繃出一點細微的褶。她告訴自己別看了,眼睛卻移不開,那條皮鞭每次揚起來,她的腹部就跟著抽一下,像有條線從喉嚨一路牽到小腹深處,被人一下一下地扯。 靜香小姐沒有回頭看她。從頭到尾都沒有。 第八下、第九下,新人的報數已經斷斷續續,尾音拖著哭過的痕跡。靜香小姐的動作還是那麼穩,不快也不慢,像在進行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節奏的儀式。 瑞希坐在角落的鐵椅上,指尖掐進掌心,眼睛離不開那條揚起的皮鞭。 --- 皮鞭收回櫃裡,金屬頭碰著木隔板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靜香小姐把櫃門推上,手套的指尖在門板上停了半秒,才轉過身來。 她沒有看瑞希。 「新人演員,去沖洗一下,右邊走廊到底那間。」她的聲音往軟墊的方向送過去,平穩得像在交代一件雜事。 軟墊上的人撐著手臂慢慢爬起來,膝蓋還在發抖,經過瑞希面前時低著頭,什麼也沒說。門開了又關,走廊的光被切斷,室內一下子靜得只剩除濕機的低鳴。瑞希看著那扇門,忽然覺得自己也被關在裡面了,跟軟墊上那道還沒恢復的凹痕一起。 她從鐵椅上站起來。椅子腳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,她自己也嚇了一跳,腳步收了半拍,還是往前走。 走到第二步,靜香小姐總算抬起眼。 「今天沒排妳。」 那語氣客氣得過分。像對一個臨時上門的訪客說「不好意思讓您白跑一趟」,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瑞希愣在原地,手還捏著針織衫的袖口,那裡已經被她捏出一圈皺褶,灰線被扯得歪斜。 「我……」她吞了口口水,喉頭乾得發緊,「那我來做什麼?」 靜香小姐走到長桌前,把手套一根一根往下褪,指節露出來的時候,皮膚比瑞希想像的白。她把脫下的手套並排放在桌緣,兩隻手套的指尖對齊,擺得整整齊齊,才側過臉。 「這句話該我問妳吧。」她抬手,指節在櫃面上輕敲,篤、篤,兩下,「妳想證明什麼?」 瑞希的呼吸卡在胸口。 這句話沒有音量,卻比剛才那九下皮鞭還準,直直戳在她坐了一整個下午、掐紅了掌心的那個位置上。她來這裡,本來可以說是想再體驗一次,可以說是好奇,可以說是那張卡片上寫的日期剛好對上。可被這樣一問,那些理由全縮成薄薄一片,站不住。她甚至想起自己出門前在鏡子前換了三件上衣,最後挑了這件最不起眼的針織衫——原來她從那個時候就在準備被看見了。 她咬了咬下唇。 「我今天要留下。」 說完自己都覺得聲音太硬,硬得像在賭氣。她沒有補救,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一點,眼睛直直迎上靜香小姐的視線,不讓自己先移開。 靜香小姐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瑞希開始後悔,久到她想著是不是該把話收回來、說聲打擾了就轉身走。除濕機的低鳴在這段沉默裡變得很大聲,像有人在耳邊持續吐氣。然後靜香小姐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只是某條線鬆開了。 「去桌上拿同意書。」她朝長桌另一頭抬了抬下巴,「自己看,自己填。」 瑞希走過去,紙張壓在一個木夾板底下,邊角被翻得有些毛。她抽出來,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條文,字級很小,她讀得慢,讀到一半才發現靜香小姐站在她斜後方,不催,也不走開。那股存在感貼在背脊上,比任何一句命令都讓人不敢馬虎。 「看清楚了再簽。」靜香小姐說,「簽了,就不會比剛才那位輕。」 瑞希的手指停在紙邊。 「剛才那位是從最輕開始。」她問,聲音比剛才低。 「她是第一次。」靜香小姐把手插進套裝口袋,「妳不是。」 這句話讓瑞希的耳根熱起來。她低下頭,把紙翻到最後一頁。簽名欄空著,等著。她盯著那條空白線,忽然明白靜香小姐剛才為什麼要那樣問——不是刁難,是要她自己把答案寫下來。想清楚了,才準落筆。 她伸手去拿筆,筆擱在硯臺似的黑陶筆座上,拿起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,筆尖在紙面上懸著,聚了一小團墨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左手按在紙上壓穩,一筆一畫寫下去。姓名的三個字,橫豎都寫得比平常慢,最後一筆收得特別用力,筆尖壓得紙面微微陷下去。 「好了。」她說,聲音還是有點抖,但她沒有藏。 靜香小姐接過夾板,低頭看簽名,視線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停。 「字倒是挺端正。」她把夾板翻回第一頁,用指腹把翹起的紙角壓平,「明天開始,妳的紀錄我會另外建一份。今天先到這裡,回去把該做的功課做完。」 「什麼功課?」 「自己想。」靜香小姐把夾板往桌上一擱,「想不出來,下週六就不用來了。」 瑞希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這間調教室比剛才空曠。新人演員還沒回來,軟墊上留著一道壓出來的凹痕,除濕機的水箱滿了一半。她看著那道凹痕,胸口那股焦躁慢慢沉下去,換成一種更沉的東西,壓在胃底。她原本以為留下來是為了贏過誰,現在才發現根本沒有對手,只有她自己站在那條線前面,要不要跨過去。 她走回長桌前,把夾板轉正,推到靜香小姐面前。 筆還握在手裡。她放下的時候沒對準筆座,筆尖擦過紙面,在簽名欄旁邊留下一點墨,黑得發亮,像一顆小小的痣。 --- 瑞希把筆擱進筆筒,指腹還留著木夾板邊緣粗粗的觸感。靜香小姐沒有看她,只把夾板闔上,往桌角一放,轉身就往調教室深處走。 「跟上。」 那兩個字輕得像在交代一件已經排定的事。瑞希跟在後頭,寬鬆罩袍的下襬掃過腳踝,經過軟墊時她眼角瞥見新人演員蜷在一旁的椅子上,肩上披了條薄毯,正小口喝著水。她沒敢多看,腳步加快了些。 後方隔間的門推開,一股冷涼的氣味先撲出來——消毒水混著石頭的潮氣。裡頭比外頭小得多,四面鋪著灰白色的石面,靠牆一張長石檯,檯面被水磨得發亮,中央微微下凹。檯邊立著一根彎管,管子末端接著軟膠嘴,另一頭通進牆上的金屬接口。旁邊一只鐵盤,盤裡排著幾樣東西:玻璃灌腸球、細長的膠管、一小罐油脂,還有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毛巾。 靜香小姐走到鐵盤前,手套重新拉緊,指節處發出細微的橡膠摩擦聲。她沒有解釋,只抬手在石檯上拍了兩下。 「趴上去。膝蓋分開,腰壓低。」 瑞希的喉頭動了一下。她認得這個姿勢——剛才新人演員就是這樣趴著,腰塌得像一彎橋。她那時站在旁邊看,覺得不過如此,此刻輪到自己,石檯的涼意隔著罩袍滲進來,才曉得那張檯子有多硬。 她爬上去,膝蓋往兩側挪,腳背貼著檯面,胸口壓在毛巾上,側臉也擱進另一條摺好的毛巾裡。布纖維帶著洗過曬過的乾燥氣味。 「自己把下襬撩到腰上。」 瑞希伸手往後,把罩袍下襬往上捲,捲到腰際停住,臀部和後腰就這麼露在冷空氣裡。她感覺得到靜香小姐的視線落在那裡,緩慢地移動,像在確認什麼。 「上次的痕跡淡了。」靜香小姐說,語氣平平的,像在記錄天氣。 然後是油脂罐旋開的聲響,接著一根手指抹了油,抵在她後頭那個緊閉的地方,繞著圈按壓。瑞希的肩膀縮了一下,臉埋進毛巾裡。 「放鬆。妳越繃,等下越難受。」 膠嘴抵上來的時候,瑞希還是本能地收緊了。靜香小姐沒催,只是停在那裡等,等到那圈肌肉自己鬆了,才緩緩推進去。異物感順著脊背爬上來,瑞希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。 「現在開始灌。妳自己報,脹到什麼程度。」 溫熱的液體開始進來。起初只像一股細流,沒什麼特別,瑞希還能數著自己心跳。可靜香小姐的手很慢,慢得不像在做事,倒像在等她身體的每一個反應都浮出來。液面一點一點往上,腹腔裡那股脹意從下腹慢慢撐開,像有人從裡面吹氣。 「脹……」瑞希的聲音從毛巾裡透出來,悶悶的,「有一點脹。」 靜香小姐沒有加快,反而把流速又壓低了些。瑞希的小腿抖了一下,腰塌得更低。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肚子在起伏,一脹一縮,被那根管子牽著走。 「再報。」 「更脹了……下腹,撐著。」她咬住毛巾的邊角,牙齒陷進布裡。那股脹痛不是刀割那種,是從裡面往外頂,頂得人坐立難安,偏偏又動不了。羞恥感同時湧上來——她趴在這裡,屁股翹高,讓人往身體裡灌水,還得自己開口說有多脹。這種事說出去誰信。 她想起剛才新人演員趴在軟墊上報數的樣子,聲音細細的,靜香小姐對她講話時放輕了調子。瑞希把到嘴邊的「停一下」吞回去,改成:「還……還可以。」 靜香小姐的手停了一拍。 「這次比上次更久。」她低聲說,像在確認一件事。 瑞希點頭,額頭在毛巾上蹭了蹭,悶悶應了一聲。她曉得靜香小姐在說什麼——上一回灌到這個量,她已經喊停了。現在她沒喊。肚子脹得發燙,腰眼那塊酸得厲害,兩條腿從膝窩開始發軟,可她就是不開口。 液體還在進。靜香小姐換了個角度,讓管子稍微深入一點,瑞希整個人彈了一下,喉間漏出短促的一聲。她慌忙咬回毛巾,把尾音掐斷。 「怎麼了?」靜香小姐問。 「沒、沒事。」瑞希喘著,「頂到……比較裡面。」 「嗯。忍得住就忍。忍不住要說。」 瑞希把臉埋得更深。她曉得自己忍得住,也曉得自己不想在這個時候被看輕。肚皮的脹意攀到一個高點,像繃緊的鼓面,她的小腿開始不聽使喚地抖,膝蓋在石面上磨出細響。靜香小姐的手始終穩穩扶著管子,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腰上,掌心溫熱,像在替她壓住那股要炸開的感覺。 「最後一點。」靜香小姐說。 液體又進來一截,瑞希的腰猛地塌下去,幾乎貼平檯面。她張開嘴想喊,喊出來的卻是一口氣,斷斷續續的。腹腔裡滿得發疼,疼裡又夾著一種說不清的、被徹底填滿的鈍感。 「報。」 「滿了……」她的聲音啞掉,「真的……滿了。」 靜香小姐看了她一會兒,才慢慢把接管旋開。管子抽出去的時候,瑞希整個人伏在石檯上發抖,臀縫間還滴著水,順著腿側淌下去,在石面上積成一小窪。她沒有喊停,只是把臉埋著,肩膀一下一下地起伏。 --- 瑞希還趴在石面上,臀縫間的水滴順著腿側往下淌,在石面聚成一小窪,反著光。靜香小姐把接管擱回鐵盤,金屬碰著金屬,清脆一聲。她沒急著開口,先抽了兩張紙巾,從瑞希後腰往下擦,動作不快,擦過的地方留下涼意,也把黏在皮膚上的水痕抹開。 「起來。」 瑞希撐著石檯邊緣爬下來,膝蓋一軟,扶著檯面才站穩。罩袍下襬還捲在腰際,大腿露在外面,她低頭想拉,靜香小姐已經推開小隔間的門,往主空間走。 「到中間去。跪著。」 主空間的石檯被推到了中央,靠牆那張軟墊挪到空地上。瑞希走過去,膝蓋壓上墊面,布料粗硬,磨著她剛才跪久了的皮。靜香小姐從角落搬來一張矮凳,放在她對面,中間隔開的距離比手臂張開還寬,遠得不像要碰她。 靜香小姐坐下,雙腿交疊,圍裙下襬垂在膝蓋邊。 「現在什麼都不做。」她說,「就跪著。」 瑞希抬眼。靜香小姐的神情沒有變化,手擱在腿上,像要坐很久。牆上的鐘指針走得很慢,瑞希跪在那裡,罩袍還捲在腰上,臀腿貼著冷空氣,膝蓋底下的軟墊越壓越薄。 起初她還在等下一道指令,肩膀繃著,脖子挺直。時間過去,什麼都沒發生。靜香小姐不說話,也不看她,視線落在她身上某個不確定的位置,像在等她把自己交給這段空白。 膝蓋先麻了。麻意從壓著墊面的地方往上爬,變成細細的刺,刺得她換了換重心,又不敢真挪。呼吸本來還急,胸口起伏得明顯,後來慢慢沉下去,沉到她自己都聽得見心跳撞著耳膜,一下一下,比鐘聲還清楚。她數著那聲音,數到後來亂了,索性不數,任它撞。 靜香小姐忽然開口:「還想繼續嗎?」 聲音很輕,像隨口問的。瑞希張了張嘴,沒答。靜香小姐也沒追,問完就閉上嘴,把沉默還給她。 又過了一陣。瑞希的膝蓋已經麻到沒知覺,小腿貼著墊面,腳踝痠得發脹。她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鬆開,又握回去。這段空白太長了,長到腦子裡那些盤算好的東西一件件浮上來又沉下去——家裡的燈、玄關的鞋、手機裡那則問候。她不想去想那些,可偏偏在什麼都沒得做的時候,它們全回來了。 「還想繼續嗎?」靜香小姐又問了一次,語氣跟剛才一樣平,不催,也不帶責備。 瑞希的喉嚨動了一下,還是沒答。她把視線從手上移開,落在地面石磚的接縫上,一條一條看過去,看到眼睛發澀。她忽然覺得這間屋子安靜得可怕,安靜到她自己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被逼到嘴邊。 「我不想回家。」 話從嘴裡溜出來,比她想的還小聲,小得幾乎被自己的呼吸蓋過。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,臉一下子熱起來,低下頭。 靜香小姐沒有問為什麼。瑞希聽見矮凳挪動的聲響,接著是櫃門打開,木頭滑軌發出低低的摩擦。她不敢抬頭,只聽見腳步聲在身後停了停,又往旁邊去。 靜香小姐走回來時,手裡多了一束麻繩,另一手端著一盞矮杯,杯裡立著一根粗短的低溫蠟燭,燭芯還沒點。 「跪好。」靜香小姐把東西放在矮凳旁邊的地上,重新坐下,麻繩在指間繞了兩圈,像在估長度。 瑞希把腰挺直,膝蓋重新壓回墊面。麻意還在,但剛才那句「不想回家」說出口之後,胸口反而鬆了一點,像有塊石頭被搬開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講,也不知道靜香小姐聽進去了多少,只知道對方點頭的那一下很輕,卻讓她覺得自己沒有被推開。 靜香小姐把蠟燭拿起來,火柴擦過,火苗舔上燭芯,穩穩地亮起來。燭火在她手裡靜靜燃著,光暈映在她握繩的手背上,把麻繩的紋理照得一清二楚。她拉出一截繩子,繞過自己的手腕,收緊,又放鬆,試了試鬆緊。 --- 靜香小姐沒有說話。她將麻繩繞過瑞希的手腕,一圈、兩圈,收緊時繩面擦過皮膚,粗糙的觸感讓瑞希的肩膀微微聳起。繩結打在腕骨外側,不勒,卻牢牢鎖住,她試著動了動手指,繩子紋風不動。 「手背貼著背。」靜香小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 瑞希照做了。手臂往後折,肩胛骨跟著擠向中間,胸口被迫挺起來。繩結又被收緊一輪,這次她感覺兩隻手腕徹底焊在一起,連指尖都碰不到對方。她呼吸淺了一拍,聽見靜香小姐繞到面前,忽然一片黑壓了下來——是布。黑布蒙住眼睛,在她腦後打了個結,光線消失的瞬間,她的耳朵忽然變得異常靈敏。 靜香小姐的腳步聲。鞋底踩在石磚上,一下,停頓,一下,往右邊移動。瑞希的頭跟著那聲音偏了半寸,又硬生生停住。她看不見,只能憑聲音判斷距離,但那腳步聲卻像故意跟她捉迷藏,走到某個位置就徹底靜下來。 空氣裡多了一股氣味。蠟燭被點燃,蠟油加熱後散出淡淡的蜜蠟香。瑞希的背脊緊繃起來,她知道自己應該準備好,可眼睛看不見,身體便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力。她只能跪著,膝蓋壓在軟墊上,腰桿挺直,等著。 「會先滴在背上。」靜香小姐的聲音從她左後方響起,近得像是貼著耳朵說的。「數三下。」 一。 瑞希的呼吸屏住。黑暗裡她什麼都看不見,只有後背那片皮膚豎起細小的疙瘩,像在等待什麼。 二。 她聽到蠟燭被微微傾斜的聲音,很輕,像是液體在杯沿滾動。 三。 溫熱的觸感落在肩胛骨下方,啪地一聲,像一滴雨砸在皮膚上。瑞希整個人一顫,肩膀猛地往上縮,喉嚨裡溢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那溫度不燙,卻帶著一種陌生的存在感,凝在她背上,像一小塊燒過的太陽。 「別動。」靜香小姐說。指腹隨即貼上來,沿著蠟片邊緣輕輕一剝,凝結的蠟便整片剝落,留下一小塊泛紅的皮膚。瑞希的呼吸還沒穩下來,第二滴已經落在腰側,位置偏了,她感覺蠟油順著皮膚往下滑了一小段才凝住。 「這一滴沒滴準。」靜香小姐的聲音帶著點檢討的意味,像在自言自語。她又剝掉那片蠟,指腹在剛才的位置上按了按,確認沒有燙傷,才收回手。 瑞希咬住下唇。她發現自己在等,等下一滴落下來。看不見之後,身體反而變得誠實——她不知道蠟會落在哪裡,不知道隔多久會落,只能豎起每一寸皮膚去感受。靜香小姐的腳步聲再次響起,繞到她右側,停住,又繞回來。每一次停頓,瑞希的呼吸就淺一分,像在黑暗裡豎起耳朵的獵物。 第三滴落在臀部上方,靠近腰窩的位置。這次瑞希沒縮,只是腰腹微微收緊,從鼻腔裡洩出一聲悶哼。蠟油凝住的速度比前兩滴慢,她感覺那塊溫熱像一隻小小的手掌貼在皮膚上,慢慢變涼,慢慢變硬。 「很好。」靜香小姐的聲音貼近她耳邊,輕得只有她聽得見。氣息掃過耳廓,瑞希的頸側起了一片雞皮疙瘩,她微微別過頭,卻被繩子鎖住無法動彈。 第四滴。第五滴。靜香小姐的節奏開始固定下來——停頓數秒,蠟油落下,剝片,換一處。瑞希數不清到底落了幾滴,背部那片皮膚從一開始的緊繃變得麻木,又從麻木裡浮起一種溫熱的鈍感。她的呼吸慢慢跟上靜香小姐的腳步聲,她走一步,她吸一口,她停住,她便屏息。 「肩膀放鬆。」靜香小姐的手掌忽然貼上她的肩頭,掌心溫熱,帶著薄繭,按了按她僵硬的斜方肌。「你繃得太緊了,蠟滴上去會更疼。」 瑞希想說她沒有繃緊,可話到嘴邊,她發現自己確實咬著牙。她鬆開牙關,吐出一口濁氣,肩膀跟著沉下去半寸。靜香小姐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,才收回。 接下來的那滴蠟落在她肩胛骨之間,正對著脊椎。那位置皮膚薄,蠟油落上去的瞬間,瑞希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弓起背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壓抑的嗚咽。她聽到自己的聲音,臉頰發燙,慶幸黑布遮住了她的表情。 「疼嗎?」靜香小姐問。 瑞希搖頭。搖了兩下,又停住,改成低聲說:「……不疼。」 謊話。那地方確實比其他位置敏感,蠟油凝住後還殘留著一陣陣發散的熱。但瑞希發現自己不想喊停,不想讓靜香小姐覺得她撐不住。她跪在黑暗裡,雙手被縛在背後,全身只剩下皮膚還在運作,每一寸都在接收來自外界的訊息。 靜香小姐沒有追問。她剝掉那片蠟,指腹在脊椎上輕輕滑過,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只是無意識的觸碰。瑞希的腰不由自主地塌了一點,又立刻撐回來。 「最後一滴。」靜香小姐說。瑞希聽到她傾斜蠟燭的聲音,液體在杯沿滾動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她等,等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靜香小姐改變了主意。 然後那滴蠟落在她肩胛骨之間,正對著剛才的位置。溫熱、精準,像一枚印章蓋在她背上。 瑞希的眼眶忽然熱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,也許是那滴蠟的溫度,也許是等得太久,也許是這整個過程裡她什麼都看不見、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把自己交給另一個人的手裡。她沒有哭出聲,但眼眶裡確實蓄了東西,濕漉漉地貼著黑布。 靜香小姐繞到她面前,手指勾住布結,輕輕一扯。黑布滑落,光線湧進來,瑞希眨了眨眼,視線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。她看到靜香小姐站在她面前,手裡握著那根矮燭,燭火已經熄了,只剩一縷細細的白煙。 靜香小姐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瑞希的眼眶還濕著,睫毛上掛著水光,她別開視線,卻聽見靜香小姐輕聲說:「結束了。」 那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瑞希跪在軟墊上,背上的蠟片還殘留著幾片沒剝乾淨的,她動了動肩膀,感覺那些凝結的溫熱隨著動作微微龜裂,像一層薄薄的殼。 --- 瑞希跪在軟墊上,背脊那片龜裂的蠟殼隨著呼吸牽扯皮膚,細碎的刺痛一陣一陣。靜香小姐把熄掉的蠟燭放回矮桌,繞到她身後,蹲下來,一手按住她肩頭,另一手從蠟殼邊緣慢慢剝。 「先別動。」靜香小姐的聲音就在她耳後。 蠟片被一片片揭下來,底下皮膚泛著粉紅,有些地方浮起細小的紅點。瑞希咬著下唇忍著,直到最後一片離開身體,她才吐出一口長氣。靜香小姐把散落的蠟屑攏進掌心,倒進桌邊的小鐵盒,然後解開她身上的麻繩。繩子鬆脫時,血液重新灌回手臂,一陣麻癢從手腕爬到指尖,她甩了甩手,肩胛骨那塊皮膚像被砂紙磨過。 「去那邊坐著。」靜香小姐朝角落的小茶几抬了抬下巴,從櫃子裡抽出一條灰色毛毯,抖開,披在瑞希肩上。「別急著穿衣服,先讓皮膚緩一緩。」 瑞希把毛毯攏緊,赤腳踩過木地板,走到茶几旁坐下。茶几不大,木紋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漬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肩頭從毯子邊緣露出來,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。 靜香小姐解下腰間的圍裙,摺好放在矮櫃上,又脫掉手上那雙薄手套,露出修長的手指。她走到牆邊的小流理臺,擰開水龍頭,水聲嘩嘩響了一陣。瑞希看著她的背影——黑色套裝的肩線筆挺,短髮在頸後收得乾淨。她從架上取下兩只白瓷杯,擱在茶几上,茶葉落進杯底的聲音很輕。 熱水沖下去,茶香浮起來,帶著一點烘焙過的焦甜。靜香小姐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,自己端著另一杯,坐到對面的矮凳上。 「喝吧,暖的。」 瑞希雙手捧起杯子,杯壁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上來,她低頭啜了一口。茶湯滑進喉嚨,胃裡跟著暖開。毯子底下,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,但那種顫和剛才被蠟燙到的顫不一樣,像跑完長路之後肌肉自己記得的餘震。 靜香小姐把茶杯擱在膝頭,視線落在茶几木紋上,沒有看她。 「我以前在俱樂部待過。」靜香小姐開口,語氣像在講別人的事。「當首席調教師,做了快十年。」 瑞希握著杯子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她沒接話,只是看著靜香小姐的側臉。 「那時候俱樂部裡什麼人都有。有錢的、有權的、看起來體面得不得了的。」靜香小姐轉了轉杯口,「也遇過一個跟你很像的。第一次來,什麼都不懂,被綁上去手抖得跟篩子一樣。可是不管多疼,她從來不喊停。」 瑞希垂下眼。她想起自己剛才在蠟油底下咬著牙不出聲的樣子。 「我問她為什麼不喊,她說喊了就輸了。」靜香小姐嘴角動了一下,不算笑。「我跟她說,這裡沒有輸贏,只有你跟自己之間的事。她聽不懂,還是照樣撐。」 「後來呢?」瑞希問。 「後來她走了。」靜香小姐喝了一口茶,說得很平。「俱樂部待久了,會遇到很多這樣的人。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在找刺激,其實是在找一個可以不用假裝的地方。」 瑞希把杯子捧得更緊了些。茶香在兩人之間散開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聲。 「那妳為什麼離開?」她問。 靜香小姐沉默了幾秒,把杯裡的茶喝完,才說:「想自己決定節奏。」 這句話說得很輕,瑞希卻覺得裡頭壓著什麼。她沒有追問,靜香小姐也沒有再解釋。矮凳上的人把空杯放回茶几,身體微微後靠,姿態鬆了下來,跟剛才調教時那種繃著的銳利完全不同。 「今天留下來,是因為不想回家嗎?」靜香小姐問得很突然,語氣卻像在問天氣。 瑞希愣住。她低頭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,那句話在喉嚨口卡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滑出來。 「我家裡很安靜。」她說。「一個人住久了,連冰箱運轉的聲音都聽得見。有時候我會故意把電視開著,不是為了看,就是想要有個聲音。」 她講到這裡停了一下,發現自己說太多了,可是靜香小姐沒有打斷她,也沒有露出那種同情的表情,只是聽著。 「我先生長期不在,房子是他的,傢俱是他挑的,我每天擦的那些桌子椅子,沒有一樣是我自己選的。」瑞希的聲音越來越小。「回去也就是把毯子換成棉被,把茶換成白開水,然後等下一次。」 她沒說等下一次什麼。靜香小姐也沒有問。 茶几對面的人伸手拿過她的杯子,走到流理臺續了熱水,端回來放回她手邊。整個過程裡一句評價都沒有,沒有「辛苦了」,沒有「我懂」,也沒有「這樣不好」。 瑞希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。她捧起續過熱水的杯子,茶味淡了些,溫度剛好。 「俱樂部裡那個人,」她隔了一會兒又開口,「她後來怎麼樣了?」 「不知道。」靜香小姐說。「離開俱樂部之後就沒聯絡了。這一行,來來去去,留不住的比留得住的多。」 她說這話的時候,視線越過瑞希的肩頭,落在牆上那排掛著的器具上。鞭子、繩索、夾子,在燈下泛著冷光。瑞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忽然覺得那些東西沒有剛才那麼可怕了。 「不過,」靜香小姐把視線收回來,「會再回來的,通常第一次結束之後就決定了。」 瑞希沒有接話。她把最後一口茶喝完,杯底留下一圈淺褐色的茶漬。毯子從肩上滑下來一點,她伸手拉回去,肩頭那片紅痕在燈光下顯得很清楚,但她已經不太在意了。 靜香小姐站起身,把自己的杯子和茶壺收攏到託盤上。矮凳往後挪開,木頭擦過地板,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。 「下週還能來嗎?」瑞希問。 靜香小姐端著託盤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長,也沒有特別的表情,就只是看著她,像在打量一件還沒定價的東西。然後她轉回去,把託盤放到流理臺上,什麼都沒說。 --- 瑞希把針織衫的下襬拉平,布料滑過腰際時,背上那幾道蠟痕隔著衣料透出一層薄薄的熱。她低頭確認領口夠高,肩上的紅印全收在裡頭,才把手機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來。 螢幕亮著,一則訊息躺在最上面。 「今晚到家,想吃什麼?」 她盯著那幾個字,拇指停在半空。客廳的燈、餐桌上的碗、玄關那雙拖鞋,這些畫面一下子全湧上來,擠在她胸口,跟背上還沒散去的熱度撞在一起。靜香小姐剛才剝蠟殼的手勁、綁繩收緊時她咬牙忍住的聲音,都還留在皮膚上,現在卻要她若無其事地回一句「隨便,你決定」。 她把手機翻過去,螢幕朝下貼著掌心,訊息的光從指縫裡漏出來。健人的訊息向來就是這個樣子,短短一句,沒有問號以外的東西,好像家裡那盞燈、那張桌子、那個人,全都理所當然地在那裡等她。她從前也覺得理所當然,現在這四個字擱在眼前,反倒像一顆小石子卡在鞋裡,不痛,卻每一步都踩得到。 「回去記得擦藥。」 靜香小姐的聲音從門框邊飄過來,不輕不重,像交代一件早就交代過的事。瑞希沒回頭,把手機螢幕往下一壓,訊息滑掉了。 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聲音有點乾。 門框邊的人換了個重心,黑色套裝的袖口擦過木框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靜香小姐沒再說話,就那樣靠著,一隻手還插在口袋裡,姿態鬆得像是可以站到天亮。瑞希曉得她在看自己的背影,那種看法她今天已經領教過很多次,不急、不催,只是看。看的時候也不出聲,讓沉默自己去逼人,逼到人把心裡的話吐出來為止。今天下午她就是在這種沉默裡,把「不想回家」四個字說出口的。 她把手搭上門把,掌心貼著冰涼的金屬。門推開一條縫,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,跟調教室裡昏黃的燈完全是兩個世界。她跨出一步,鞋底踩上走廊的地磚,那一瞬間,有句話卡在喉嚨裡,不上不下。 她停了下來。手還扶著門板,門只開了一半,身體一半在裡頭、一半在外頭。 「下週六。」 聲音很低,低到她自己都懷疑有沒有說出口。她沒有回頭,眼睛盯著走廊盡頭那扇窗。 門內靜了一拍。 「嗯。」靜香小姐應了一聲,就一個字,尾音收得乾乾淨淨,沒有多問,也沒有說好或不好。 瑞希等著她多說點什麼,比如時間、比如該帶什麼、比如上次那張卡片上的規矩。可是沒有。門內只剩空調低低的運轉聲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她曉得這又是靜香小姐的方式,話只給到剛好夠用的地方,剩下的要她自己走過去。 她鬆開門把,往前走了兩步。身後的門被輕輕帶上,卡榫扣進去的聲音很小,卻在空蕩的走廊裡格外清楚。那聲音一落,她才發覺自己的肩膀一直繃著,現在才鬆下來。 走廊很長,兩側的門都關著,牆上貼著消防逃生圖,圖釘有一顆歪了。她走得很慢,手機又從口袋裡滑出來,螢幕自動亮起,那則訊息還在那裡,像在等她回話。 「今晚到家,想吃什麼?」 她打了兩個字,又刪掉。打了「都可以」,也刪掉。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很久,最後只回:「好,我準備。」 送出之後她把螢幕按暗,指尖卻沒離開手機邊緣。背上的熱度退了一些,剩下微微的癢,像有誰用指腹在那裡輕輕畫過。她想起靜香小姐最後那一眼,端著託盤回頭,什麼都沒說,那一眼到現在還擱在她心裡,沒法歸類。不是生氣,也不是敷衍,倒像是把什麼東西先擱著,等她下週六自己來拿。 走廊盡頭是電梯,指示燈亮著橘色。她走過去按了下樓鍵,等的時候,玻璃門上映出她自己的樣子,淺灰針織衫,長髮垂在肩上,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婦,剛從某個地方辦完事要回家。沒有人會知道這件衣服底下藏著什麼。她看著玻璃裡那張臉,忽然覺得有點陌生,眉眼還是自己的,眼神卻比下午走進來時沉了一點。 電梯門開,她走進去,按了一樓。門闔上的瞬間,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,布料平整,什麼都遮得好好的。可是剛才在日光燈下走那幾步,她隱約覺得領口鬆了,肩窩那裡露出一小截紅。 她伸手去攏,指尖碰到皮膚,那截紅痕還在,摸起來比周圍的皮膚燙一點。電梯往下沉,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,她把手機收回口袋,另一隻手還壓在領口上。金屬門上映著她半張臉,領口被手指按得服服貼貼,那截紅痕看不見了,可她曉得它在那裡,像今天下午所有的事一樣,收在衣服底下,跟著她一起回家。
gogogo

另有《聖美蘭的規矩》《天堂島與地獄島》等 2 部作品

追這部作品的更新

這部作品還在連載中。探索更多作品,或親手寫一部屬於你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