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的風從門縫鑽進來,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微紅,偶爾爆出一聲輕響。木桌上擺著兩碗清粥,一碟醃蘿蔔,一碟鹹菜乾,冒著稀薄的熱氣。 招娣低頭坐在長凳上,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,米粒黏在碗沿,她扒了一口,嚥不下去,又放下碗筷,悶聲不響。 母親坐在對面,袖口打著補丁的深藍棉襖裹著身子,她看了女兒一眼,又看了看灶邊添柴的父親,猶豫了一下,輕聲問:「怎麼了?粥不合口?」 招娣搖搖頭,沒吭聲,手指摳著桌沿的木刺。 母親又說:「是不是冷了?我給你熱熱?」 「不冷。」招娣說,聲音悶悶的,頭低得更深了。 父親往灶膛裡添了根柴,回頭憨笑一聲:「小孩子家,吃飯慢,你別催她。」又轉過去撥了撥火,說:「這粥熬得稠,多吃兩口,夜裡暖和。」 母親沒接話,看了招娣半晌,筷子夾了一筷子醃蘿蔔,放進她碗裡:「吃點菜。」 招娣沒動,那幾根蘿蔔絲躺在白粥上頭,像幾道劃開的口子。她盯著桌角一條裂縫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 母親的手伸出去,停在半空,指尖離招娣的碗沿還有半掌遠,不知該收回去,還是該再往前一點點。 父親背對著她們,往灶膛裡又添了兩根柴,火苗竄了一下,映得他灰褐棉褂上的柴屑影子一跳一跳的。他沒回頭,聲音帶著笑:「這門親事,爹孃是琢磨過的。張家那小子,人老實,地也多,你過去了,吃穿不愁。」 招娣的肩頭繃了一下,還是沒說話。 母親那隻手終於收了回去,落在自己碗沿上,指尖摩挲著粗瓷的邊口,輕聲道:「你爹說得是……娘也捨不得你,可你遲早要出門的……張家離咱家也就三里地,想看你了,娘走著就能去。」 灶膛裡一根柴燒斷了,啪的一聲,碎成兩截,火星子濺出來幾點,又暗下去。 父親拿火鉗撥了撥灰,把斷柴往裡推了推,說:「吃飯吧,粥要涼了。」 母親低頭扒了一口粥,嚥下去,又夾了一筷子鹹菜,擱在招娣碗邊:「吃吧。」 招娣沒動筷子,也沒抬頭。 母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顫,終究還是收了回來,落在自己膝上。父親往灶膛裡添了最後一根柴,火光暗了暗,又穩穩地亮起來,映著三張沉默的臉,劈啪作響。 --- 灶火暗下去的時候,父親把碗筷收進木盆裡,彎著腰往灶臺邊走。母親從他手裡接過那兩隻空碗,在鍋裡舀了半瓢熱水,草草涮了涮,倒進泔水桶。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鍋剩粥,猶豫了一下,拿過一隻粗瓷碗,把粥從鍋裡盛出來,又從灶裡扒了兩捧柴灰,把碗埋進去,壓得實實的。 父親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動作,壓低了聲音:「留著做啥?她也不吃。」 「半夜餓了,起來能有一口熱的。」母親把灰拍平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聲音也壓得低低的,「她今天一天都沒吃幾口。」 父親沒再說話,蹲下去撥了撥灶膛餘燼,讓那點熱氣悶得更久些。 母親靠著灶臺站了一會兒,忽然低聲說:「她爹,你說那門親事……真成了,她往後能過好嗎?」 父親撥灰的手頓了頓:「怎麼又說這個。」 「我心裡不踏實。」母親的聲音又輕又慢,像是怕被裡屋聽見,「她才九歲,裹腳的疼還沒熬過去,又要送到人家裡去……」 「就是因為她腳裹得不好,才得早點定下來。」父親語氣裡帶著笨拙的寬慰,「村東頭劉家媳婦,就是十二歲才定親,結果挑了三年,挑到個喝酒打人的。咱招娣老實,不會爭,趁現在人家願意,先把人拴住,往後日子才不愁。」 母親沒接話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灶臺邊油燈的光晃了晃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 過了一陣,她才開口:「我娘跟我說,我這身子骨,是因為生完招娣那幾年沒養好,她說招娣隨我,將來個子不會矮,身材也不會差,做個酒店小姐,比在鄉下種一輩子地強。」 她說到「酒店小姐」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更低了些,像是怕這幾個字被風吹散似的:「酒店裡頭,吃得好,穿得也好,不用下地曬太陽,也不用……不用像我這樣,一輩子彎著腰,在土裡刨食吃。」 父親沉默了一陣,把灶裡的灰又撥了撥,那點紅光映在他黝黑的臉上,明明滅滅的:「我知道妳心疼她,我也心疼。可咱這樣的人家,拿什麼給她?地裡那點收成,夠她吃幾年?她腳那個樣子,將來下地也下不了,嫁到莊稼人家裡,也是受氣。酒店小姐,好歹是自己掙錢,腰桿能直起來。」 母親沒說話,過了很久,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 父親站起身,把油燈的燈芯撥短了些:「睡吧,天不早了。」 母親往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,招娣的房門關得嚴嚴的,沒有一點聲響。她歎了口氣,跟著父親往裡走。 父親吹熄油燈,母親回頭望了一眼招娣的房門,兩人各自回房,灶灰裡一點紅光還亮著。 --- 母親端著殘燈推開門,燈芯爆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。她看見招娣側身躺著,被子裹得緊緊的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睡熟了。 母親沒出聲,把燈擱在炕沿,彎下腰替招娣掖了掖被角。被角壓實了,她又伸手探進被子,摸到招娣的腳踝——裹腳布鬆了半邊,露出來的腳背冰涼。 「腳還疼嗎?」母親低聲問,像自言自語。 她隔著裹腳布,用掌心慢慢揉招娣的腳踝。揉了一陣,又換了拇指,沿著足弓一點一點按過去。招娣的腳縮了一下,母親沒停,反而把布條解開,露出那雙小小的、被纏得變了形的腳。月光照進來,腳趾彎彎曲曲地擠在一起,皮膚泛著蒼白的光。 母親的指腹貼著腳背,輕輕摩挲那些彎曲的骨節,動作很慢,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。招娣的腳又縮了一下,這次縮得厲害,連帶著小腿都繃緊了。 「沒睡著吧。」母親說,不是問句。 招娣沒動,半晌,一隻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攥住了母親的衣角。 「娘,」她說,聲音悶在枕頭裡,「我……能不能不嫁?」 母親的手頓住了,停在她腳背上。燈火在風裡搖了一下,影子在牆上晃了晃。 「傻孩子,」母親說,聲音輕得像嘆氣,「嫁人是好事,嫁過去……就有飯吃了。」 「我不想去。」招娣說,攥衣角的手指頭收緊了。 母親沒接話,低下頭繼續揉她的腳。揉了好一陣,才說:「娘知道。」 她沒有說「不嫁」,也沒有說「一定得嫁」。只說「娘知道」。招娣的眼眶一熱,把臉埋進枕頭裡,沒再說話。 母親又揉了一會兒,替她把裹腳布重新纏好,纏得比剛才鬆了些,然後拉過被子蓋好,起身端燈。 「睡吧。」母親說。 她帶上門,腳步聲沿著土廊慢慢遠去。招娣躺在黑暗裡,裹腳布底下隱隱發燙,像是母親掌心的溫度還留在那裡。窗外忽然響起一聲犬吠,由遠而近,又慢慢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