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把市場的棚架染成一片橘紅,我提著兩袋菜,從擁擠的攤位間鑽出來。賣魚的大嬸剛把最後一條吳郭魚賣給我,笑著說:「太太,妳先生真有福氣,每天有人煮飯等他回家。」 我笑了笑,沒多說什麼。丈夫在泰國,已經三個月沒回來了。冰箱裡那條魚,大概又要一個人吃兩餐了。我拎著塑膠袋,沿著市場邊緣的小路往回家的方向走,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,淺黃色的連身裙被風吹得貼在腿上,涼涼的,帶著市場殘留的魚腥味和水果的甜氣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丈夫傳來的訊息:「這週又要飛新加坡,下個月才能回去。」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把手機塞回口袋,繼續往前走。 轉進回家的那條窄巷時,我放慢了腳步。這條巷子沒有路燈,兩邊是舊公寓的後牆,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,地上散著幾張被踩爛的傳單。我每天走這條路回家,對腳下的坑洞和轉角的貓叫聲都熟得很,從來沒覺得害怕過。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,後頸有點發涼,像是有人在盯著我看。我回頭看了一眼,巷口空蕩蕩的,只有一隻三花貓蹲在牆角舔爪子。我鬆了口氣,心想是自己多心了,加快腳步往前走。 手裡提著的塑膠袋突然被一股猛力往後扯,我整個人被拉得往後踉蹌了一步,差點摔倒在地。一回頭,一臺深色的機車不知什麼時候從巷口竄了進來,騎車的人戴著全罩式安全帽,黑鏡片反射著夕陽的光,看不清臉。他的手牢牢抓住我右手那袋菜的提帶,油門一催,機車轟的一聲往前衝。 「啊——」 我下意識用力抓住提帶,整個人被拖著往前跑了兩步,膝蓋撞上牆角的水泥臺,痛得我眼前一黑。但對方油門沒鬆,力道大得我手指根本扣不住,塑膠提帶「啪」的一聲斷了,我整個人因為那股對抗的力量往後彈,背脊撞上身後冰冷的牆面,後腦勺磕在磚頭上,眼前冒出一陣金星。 那袋菜重重摔在地上,高麗菜滾出來,番茄砸在柏油路上濺出紅色的汁液,魚從破掉的塑膠袋裡滑出來,銀白的鱗片沾滿灰塵。機車沒有停,轟轟的引擎聲在窄巷裡迴盪,轉眼間衝到巷尾,一個右拐,消失在轉角處。 我維持著被撞上牆的姿勢,背貼著粗糙的磚面動彈不得,胸口劇烈起伏,喘得像剛跑完百米。兩手空空,手指還維持著剛才抓提帶的彎曲姿勢,微微發抖。右手掌心被塑膠提帶勒出一道紅痕,熱辣辣的痛感慢慢滲上來,膝蓋的傷處也開始抽痛,低頭一看,絲襪破了個洞,膝蓋擦破一塊皮,滲出細細的血珠,順著小腿往下流。 那條斷掉的提帶還纏在我手腕上,白底紅字的塑膠帶,末端參差不齊,像被什麼野獸咬斷的。 我愣愣地看著巷口,機車早就沒影了,只剩下被風吹得滾動的番茄,和一地狼藉的菜葉。牆角那隻三花貓被剛才的騷動嚇得跳上圍牆,蹲在牆頭,尾巴豎得筆直,盯著我看了好一會,才跳進隔壁院子裡沒了影。 涼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過我破了絲襪的膝蓋,傷口冰涼刺痛,我才發現自己連裙擺都掀起來了,淺黃色的布料皺巴巴地堆在大腿根處,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褲邊緣。我手忙腳亂地把裙擺拉下來,手指還在抖,拉鏈卡住布邊,扯了兩下才弄好。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,我嚇了一跳,整個人縮了一下,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是訊息。掏出來一看,是丈夫傳來的:「在忙嗎?晚點打給你。」我盯著那行字,拇指停在螢幕上方,過了幾秒才打了一個「好」 --- 門鈴響的時候,我正在廚房裡洗杯子。三天了,我還是會下意識地去看手機——丈夫什麼時候會再傳訊息來,我又該怎麼回。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痂,紗布拆了,留下一塊淺淺的紅印,每次彎腰的時候都會提醒我那天傍晚發生的事。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騎士把我拖倒時,他的手從我裙擺下緣滑過去的觸感——那是我連在派出所都不敢說的細節。 門鈴又響了,這次帶著點不耐煩的節奏。我放下杯子,擦了擦手,走到門口,從貓眼往外看——一個男人站在門外,身形很寬,擋住了一半的光線,手裡拎著一個淺棕色的東西。我看了兩秒才認出來,那是我上個月買的錢包。 我拉開門,門縫裡先飄進來一股淡淡的皂香,然後是他彎起的眼睛——「請問是陳太太嗎?」 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點笑意,像在跟熟人打招呼:「我在公園草叢裡撿到這個錢包,裡面的證件地址是這裡,想說應該是你的。」 我低頭看他手裡的錢包,淺棕色,角落磨了一塊——就是我的,不會錯。我伸手接過來,指尖碰到他手掌的時候,他微微張開手指,讓錢包滑進我手心,動作輕得像在遞一朵花。 我翻開錢包,證件都在,健保卡、身分證、提款卡,一張不少,只有現金不見了。 「裡面錢沒了,」他像是道歉似的補了一句,「我撿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。」 「沒關係,沒關係,」我抬頭看他,胸口漲著一股說不清的暖意,「證件還在就好……我本來都放棄了,派出所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,我真的……」 話講到一半,嗓子忽然哽了一下,我停住,眨了眨眼,才又笑出來:「不好意思,我真的太開心了,我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它了。」 他站著看我,沒急著接話,目光落在我臉上,帶著一種安靜的耐心,像在等我把自己整理好。我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,側了側身,手指下意識地捏著錢包的邊角:「那個……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 「證件上有地址啊,」他笑了,抬手往門框上一靠,身體微微往前傾,肩膀幾乎擋住半個門框,「我想說順路送過來,沒想到真的在家。」 他靠過來的那一下,我聞到他襯衫上混著皂香和汗味的氣味,不是濃烈的,是那種在太陽底下走了一路、被體溫烘出來的淡淡氣味,讓人莫名覺得安心。我往後退了半步,手還捏著錢包:「你、你怎麼稱呼?」 「我姓陳,陳宏,」他站直了,又笑了,「叫我阿宏就好。」 「阿宏……」我低低重複了一次,抬頭看他,「那個……阿宏,你吃過飯了嗎?」 他愣了一下,眼睛眨了眨:「還沒,剛從公園那邊過來。」 「那、那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?」話一出口,我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,耳根一下子熱起來,「我是說……你幫我撿回錢包,我總得要謝謝你……我會煮幾個菜,不麻煩的……」 他看著我,嘴角慢慢彎起來:「好啊,那就打擾了。」 我側身讓開門,他邁步進來,經過我身邊時,肩膀幾乎擦過我的胸口——他比我高了整整一個頭,寬度幾乎是我的一倍半,我仰頭看他,脖子微微發酸,他低頭,目光落在我臉上,停了半拍:「你家很乾淨,」他說,「跟你給人的感覺一樣。」 我關上門,背對著他,手指搭在門鎖上,心跳忽然快了半拍:「你、你先坐,我去泡茶。」 我往廚房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阿宏,你喝茶還是喝水?」 他站在客廳裡,沒急著坐下,正低頭看著茶几上那盆快枯萎的黃金葛,聽見我問他,轉過頭來:「水就好,謝謝。」 他轉頭的那個瞬間,光線從窗戶斜斜打在他側臉上,他的顎線很乾淨,襯衫領口下隱約露出一截曬成淺蜜色的頸項,領口釦子解開兩顆,喉嚨下方那塊皮膚薄薄的,微微沁著汗。我看了兩秒,才發現自己沒在等他回答,趕緊轉過身往廚房走。 廚房裡,我打開冰箱,裡面剩一把青江菜、兩顆蛋、一盒絞肉,還有一塊豆腐。我先把飯煮上,再把菜洗了,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,像是在趕什麼。等我端著茶杯出來的時候,他已經坐下了,靠在沙發上,長腿伸在茶几邊緣,看起來比我家的舊沙發還大一號。 他接過茶杯,指尖碰到我的手指,溫熱的,帶著一點粗繭:「謝謝。」 「不會……」我在他旁邊坐下,隔了一個抱枕的距離,「那個……錢包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。」 「不用謝,」他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,轉過頭看我,「舉手之勞而已,不過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膝蓋上那塊紅印上,「你的腳怎麼了?」 我下意識把裙擺往下拉了拉:「前幾天……在巷子裡摔了一跤。」 他沒追問,但目光在我膝蓋上多停了一瞬,那眼神不是隨口問問的那種,是那種真的在看、真的在記的眼神,像在把什麼東西收進腦子裡。 「那你自己住嗎?」他問,語氣是隨口聊天的語氣,「受傷了有人照顧嗎?」 我猶豫了一下:「我……我自己住,」話出口,心跳又快了半拍,「沒什麼大礙,擦個藥就好了。」 他點點頭,沒再往下問,轉頭看了看廚房:「我幫你做飯吧?」 「不用不用,你是客人……」我站起來,「你坐著看電視就好。」 「我坐不住,」他也站起來,比我高太多,我一站起來就幾乎貼在他胸口前,「我幫你洗菜吧,順便聊聊天,你一個人忙多無聊。」 我仰頭看他,他低頭看我,笑意還掛在嘴角,眼睛裡映著客廳的光線,亮亮的,像盛著什麼溫柔的東西,讓人很難把目光移開。 「那……那你幫我把豆腐拿出來吧,」我聽見自己說,「在冰箱第二層。」 他笑了:「好。」 我跟在他後面走進廚房,他站在冰箱前,拉開門,彎腰——襯衫下緣微微往上滑,露出一截腰,皮膚是曬過的淺蜜色,肌肉的紋理在動作時隱約浮現,腰線窄而結實,看起來像是常搬重物或運動的人,跟我先生那種坐辦公室的體格完全不一樣。他拿了豆腐出來,轉過身,我正站在他身後,他幾乎是貼著我站著,我往後退了一步,背抵上流理臺邊緣:「我、我來切就好。」 他把豆腐遞給我,手指擦過我的手背,粗繭的觸感讓我手指縮了一下:「那你切,我幫你洗菜。」 他側身讓開,站在水槽前,彎腰沖青江菜,水聲嘩嘩的,他的肩膀隨著動作微微聳動,襯衫布料貼在背上,隱約可見肩胛骨的形狀,寬而結實,像一堵會呼吸的牆,把廚房的光線擋了一半,我站在他身側,低頭切豆腐,刀下的豆腐軟軟的,我卻覺得自己的手指有點僵。 「你一個人住多久了?」他問,沒回頭,聲音混在水聲裡,聽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。 「快……快兩年了,」我低頭切豆腐,刀壓得有點重,「習慣了。」 「一個人住要小心,」他關了水,把菜瀝乾,轉過身來,手撐在流理臺上,身體微微往我這邊傾,「前兩天才聽說這附近有搶匪,專挑一個人走的女生下手。」 我切豆腐的手停了一下:「你、你也聽說了?」 「嗯,」他低頭看我,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領口下那截皮膚上的汗珠,細細的,在光線下微微發亮,「所以我才想說,還是親自送過來比較好,順便看看你人安不安全。」 我沒說話,低頭繼續切豆腐,刀尖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,他沒再開口,就站在我旁邊,目光落在我手上,像是在看我切菜,又像是透過我的動作在看別的什麼東西,安靜得讓我耳根發熱。 飯煮好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,我把菜端上桌,他幫我擺碗筷,動作很自然,像在自己家一樣,我坐下來,他坐在對面,隔著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,光線暖黃黃地罩下來,他的五官在燈下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一些:「你手藝很好,」他夾了一筷子青菜,「一個人吃這麼好?」 「一個人吃也是吃,」我低頭扒飯,「煮多了,隔天熱一熱就好了。」 「以後要是有人陪你吃就好了,」他說,語氣是隨口的,目光卻落在我臉上,「一個人吃飯,再好的菜都沒味道。」 我筷子停了一下,抬頭看他,他正低頭夾菜,像是沒說過那句話一樣,安靜地扒著飯,我低頭繼續吃,心跳卻勻稱地快著,像有什麼東西在飯菜的熱氣裡悄悄發了芽。 吃完飯,他要幫我洗碗,我說不用,他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我洗:「那我走了,謝謝你的飯。」 我手在水裡停了一下:「不會……我才要謝謝你送錢包回來。」 他沒接話,就站在那裡,我洗完碗,擦乾手,轉過身,他還在門口,靠著門框,低頭看我:「Apple,」他叫我,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,「那我先走了。」 「好……」我跟著他往客廳走,心裡湧起一陣不捨,「有空……再來坐。」 他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,又回頭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:「好,有空再來。」 我側身讓開,他邁步跨出門檻,我隨手關上大門。門鎖咔嗒一聲落下,我背靠著門板,胸口還怦怦跳著,低頭才發現,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,竟把那隻錢包攥得死緊。 --- 門鈴響的時候,我正蹲在客廳擦茶几。 我愣了一下——早上九點多,會是誰? 從貓眼望出去,阿宏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塑膠袋,身上換了件淺灰色的T恤,頭髮還是濕的,像是剛洗過澡。 我拉開門,他笑起來:「早啊,吵到你了嗎?」 「沒有沒有,」我趕忙搖頭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「你怎麼這麼早?」 「昨天不是說要去超市嗎?」他把塑膠袋提起來晃了晃,「我本來想自己去買點泡麵的,路過你家,想說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——不過看樣子你已經在忙了。」 「泡麵?」我皺起眉頭,「你天天吃泡麵?」 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腦勺:「一個人嘛,隨便吃吃就過去了。」 「那怎麼行,」我想都沒想就說出口了,話講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你昨天幫了我那麼大的忙,我還沒好好謝你……不然你中午來家裡吃吧?」 他眨了眨眼:「這樣太麻煩你了——」 「不麻煩,我反正每天也要做飯的,」我笑起來,拉開門讓他進屋,「多一雙筷子的事而已。你別客氣,就當……就當我謝你幫我找錢包。」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笑了:「那……好吧,那就打擾你了。」 「你先坐,我換件衣服,我們去超市買菜,」我解開圍裙,「你想吃什麼?」 「我什麼都吃,不挑的,」他走進客廳,在沙發邊站著,目光掃了一圈,「你家收拾得真乾淨。」 「反正也沒事做,」我笑了笑,走進臥室換了件淺藍色的棉布裙,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書架前,低頭看那些書脊。 我走過去:「你也看小說?」 「偶爾看,」他轉過頭來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「這本《百年孤寂》我看了三遍。」 「我也是!」我有點驚喜,「我最喜歡裡面那個——」 「邦迪亞上校?」他接話。 「對對對,」我笑起來,「他那種倔強,我特別能懂。」 他看著我笑,眼神溫溫的,像春天下午的陽光:「那你一定也是個很執著的人。」 我有點不好意思,低頭撥了撥頭髮:「哪有……就是有時候認死理而已。走吧,超市九點半開門,早點去菜比較新鮮。」 超市離我家走路大概十分鐘,一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他問我平時都做些什麼,我說就是打掃做飯、看看書、偶爾去公園走走;他說他實驗室忙起來沒日沒夜的,但閒下來也喜歡到處走走,「臺北我還沒走透呢,正好慢慢逛。」 「你一個人住臺北?」我問。 「對啊,老家在臺中,」他笑了笑,「一個人自由是自由,就是吃飯這件事特別麻煩——煮多了一個人吃不完,煮少了又覺得對不起自己。」 「那以後你中午都來我家吃吧,」話脫口而出,我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來,「反正我一個人也是吃,多個人多雙筷子,我還比較有動力煮多一點。」 他偏頭看我:「這樣太麻煩你了,真的——」 「不麻煩,」我打斷他,「我跟你說,我煮飯手藝還不錯的,你吃過就知道了,保證比泡麵強一百倍。」 他笑了,笑聲低低的,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:「那……好吧,那我就厚著臉皮蹭飯了。不過我不能白吃你的——這樣,我負責買菜,你負責煮,好不好?」 「你一個學生,錢留著自己用,」我搖頭,「菜我來買就好。」 「那不行,」他語氣認真起來,「你要是不讓我出錢,我都不好意思來吃了。」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,忍不住笑出來:「好好好,那你出菜錢,我出功夫,這樣公平了吧?」 「成交,」他伸出手來,我也伸手跟他握了一下,他的手很大,掌心溫熱,握住我的時候輕輕用了下力,「那以後就麻煩你照顧了。」 那一下握手,我心跳忽然快了半拍,我趕忙把手抽回來,假裝在看貨架上的青菜:「今天的空心菜看起來挺嫩的——你吃空心菜嗎?」 「吃,」他站在我旁邊,聲音帶著笑,「你挑什麼我吃什麼,我不挑食。」 買完菜回家路上,他主動接過我手裡的袋子,兩大袋東西他一手拎一個,走得輕鬆。我跟在他旁邊,偷偷看了他一眼——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落在他側臉上,他睫毛很長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細細的紋路。 「你這樣看我,我會害羞的,」他忽然轉過頭來,語氣帶著玩笑。 我臉一熱,趕忙別開視線:「誰、誰看你了,我在看路。」 他笑出聲來,沒有再說什麼。 回到家,我把菜拎進廚房,他跟了進來:「我幫你洗菜吧。」 「不用不用,你是客人——」 「什麼客人不客人的,」他捲起袖子,逕自打開水龍頭,「你不是說以後常常往來嗎?那我就不算客人了,我是——」 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想詞。 我接話:「是什麼?」 他轉過頭來看我,水龍頭嘩嘩地響,他眼裡帶著笑:「是朋友啊,不然你以為是什麼?」 我被他看得心頭一慌,低頭假裝整理塑膠袋裡的菜:「對、對啊,是朋友……」 他沒再追問,低頭認真洗菜,手指修長,搓洗菜葉的動作很仔細,把每一片葉子都翻開來沖乾淨。 我站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陌生——結婚三年,丈夫長年不在家,廚房裡從來只有我一個人忙進忙出,從來沒有人站在我旁邊,幫我洗菜、跟我聊天。 這種感覺,像是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,忽然被塞進了一團暖暖的東西。 「你在發什麼呆?」他忽然抬頭看我,水滴從他手指間滴下來,「鹽在哪?」 「啊?鹽?」我回過神,「在、在那個調味罐裡,白色的那個。」 他順著我指的方向拿了鹽,又問:「那醬油呢?」 「冰箱門上。」我走過去幫他拿,兩個人同時伸手,指尖在冰箱把手上碰了一下,我縮得快,他倒是自然,拿了醬油瓶出來,笑了一下:「我們配合得還挺默契的。」 我低頭笑,沒接話,但嘴角壓不下來。 午飯做好,兩葷一素一湯,他坐在餐桌對面,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眼睛亮起來:「這個好好吃。」 「真的嗎?你別客氣,」我坐下來,看他吃得滿足的樣子,心裡也跟著高興,「喜歡就多吃點。」 「我跟你說,」他扒了一口飯,「我媽以前也常做紅燒肉,但沒有你做的好吃——你這個是不是有加什麼秘密配方?」 「哪有什麼秘密配方,」我笑出來,「就醬油、冰糖、八角,小火慢慢燉而已。」 「那為什麼我燉出來就是不一樣呢,」他搖搖頭,「算了,以後我還是專心負責買菜就好,煮飯這種事交給專業的。」 我被他逗笑,兩個人邊吃邊聊,不知不覺一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,飯菜都見了底,他主動站起來收碗:「我來洗。」 「你是客人——」 「你剛剛才說我不是客人的,」他端著碗走進廚房,回頭看我一眼,笑著說,「朋友幫朋友洗碗,天經地義吧?」 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他低頭洗碗的背影,心裡那團暖暖的東西又脹大了一點。 他洗完碗走出來,在客廳站了一下:「那我先回去了,你下午好好休息。」 「你晚上——」話講到一半,我頓住,覺得自己好像太主動了,又補了一句,「你晚上要是有空,也可以來吃飯……反正我都要煮的。」 他站在門口,回頭看我,眼神帶著笑意:「好,那我晚上再過來。」 「嗯,」我笑起來,手扶著門框,「晚上見。」 「晚上見,」他應得爽快,聲音裡帶著笑意,轉身走下樓梯。 我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低頭看見自己嘴角還掛著笑,胸口溫溫熱熱的,像揣著一團小小的火苗。晚上記得來吃飯——我剛才居然真的說出口了。 可是,我心裡並不討厭這種感覺。甚至,隱隱期待著。 --- 阿宏走後,我把碗筷收進水槽,站在窗前看他下樓的身影,直到他拐出巷口才回神。 那天晚上他沒來,說是要回學校處理點事,我嘴上說好,心裡卻空了一塊,一個人對著電視看到半夜,什麼都沒看進去。 第二天一早,手機響了,是他傳來的訊息:「今天中午有空嗎?我去買菜。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,回了一個「好」字,又覺得太短了,補了一句:「你想吃什麼?」 他回得很快:「你煮的都好。」 就這麼一句話,讓我在廚房裡哼了一整個早上的歌。 後來的日子,像是有人偷偷把時間調快了似的。阿宏幾乎天天來,有時帶菜,有時帶水果,偶爾空手來,就陪我去黃昏市場逛一圈,幫我提袋子,看我挑魚揀菜,也不嫌煩。他總有辦法逗我笑,學市場阿婆殺價的語氣,或是蹲在水族箱前對著龍蝦扮鬼臉,我笑得肚子疼,好久沒這樣笑過了。 他從來沒問過我關於老公的事,我也沒提。我跟他說這是我一個人住的地方,爸媽在南部,偶爾上來看我。他聽了只是點頭,沒有多問,也沒追著我要解釋——他好像就是那麼自然地接受了我的說法,像是隻要我願意說,他就願意聽,我不說,他也不逼。我心裡那點小小的罪惡感,就被他這種溫柔給蓋過去了。 我們一起逛超市的時候,他會推著購物車走在我旁邊,我挑菜,他就接過去放進車裡,偶爾伸手幫我撥開垂到臉頰的髮絲,手指擦過我耳廓,癢癢的,我抬頭看他,他就笑,說:「你頭髮亂了。」好像那只是舉手之勞的事,卻讓我心跳快了半拍。 他挑水果很認真,蹲在攤位前一顆一顆揀,我站在旁邊看他,陽光從棚架縫隙落在他肩上,他回頭問我:「你喜歡吃甜的還是酸的?」 「甜的,」我頓了一下,「……都喜歡。」 他笑了,把那袋橘子放進籃子裡:「那都買一點。」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外側,車來車往的,他自然地把我往裡邊讓,手臂擋在我身前,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碰到我胸口邊緣,他很快收回去,像什麼都沒發生,我卻覺得那一下的觸感留在那裡,好久都沒散掉。 這種日子過了一個禮拜,我幾乎要以為這就是我生活的樣子了——早上醒來會先看手機有沒有他的訊息,中午他來吃飯,飯後一起看電視,傍晚再一起去市場買菜,晚上他在客廳看書等我煮好晚餐。老公外派泰國一年多,視訊越來越少,我跟他講今天菜市場的魚不新鮮,他嗯嗯啊啊應著,眼睛盯著螢幕上的報表,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可是阿宏不一樣,他會認真聽我講,會接話,會笑,會在我講到一半停下來的時候抬頭看我,問我「然後呢?」 那天傍晚,我在廚房洗菜,水龍頭嘩嘩地流著,我低頭一片一片剝著高麗菜葉,心裡想著阿宏今天說想吃三杯雞,冰箱裡還有半隻雞,等等要先退冰——正想得出神,忽然一雙手臂從後面環過來,穩穩地扣在我腰上。 我嚇了一跳,手上的菜葉差點掉進水槽裡,水龍頭的水聲嘩啦嘩啦的,我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嚇人。 他胸膛貼著我後背,體溫隔著薄薄的棉布裙傳過來,溫熱的、厚實的,像一堵牆一樣把我圈在中間心裡進退不得。 他沒說話,只是抱著我,下巴擱在我肩窩上,呼吸落在我頸側,又輕又慢,帶著一股他慣用的皂香氣味,混著傍晚的涼風,從窗外一陣一陣飄過來。 我手還浸在水裡,指尖涼涼的,整個人卻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底,手指僵在水裡,不知道該拿起來還是繼續洗菜。 他聲音低低的,在我耳邊響起來:「Apple。」 我應了一聲,聲音有點啞,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濕漉漉的手懸在水槽上方,水珠沿著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。 他沒鬆手,反而收緊了一點,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,嘴唇幾乎貼著我耳廓:「我好像喜歡上你了。」 我整個人僵住了,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流著,我卻什麼都聽不見了,只剩下他剛剛那句話在腦子裡迴盪——喜歡上你了,他說他喜歡我,一個認識一個禮拜的男人,說他喜歡我。 我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,手指在水槽邊緣攥緊了,骨節泛白,嘴裡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 他像是察覺到我的僵硬,沒急著逼我回答,只是把我轉過來,讓我面對他,雙手還搭在我腰上,低頭看我,目光安安靜靜的,帶著一種溫柔的耐心:「我是不是嚇到你了?」 我搖頭,又點頭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搖什麼,眼眶卻莫名熱起來,鼻子酸酸的,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一樣,明明他什麼都沒做錯,明明是我瞞著他,明明我才是那個不該站在這裡的人——我卻在他這樣看著我的時候,覺得自己像是要被拆穿了,像他下一秒就會看出來我是個瞞著他結婚的事實、一個人住在這裡等著老公回來的女人 他看我眼眶紅了,愣了一下,隨即低低歎了一口氣,伸手把我攬進懷裡,手掌按在我後腦勺上,把我臉壓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從胸腔傳過來:「別哭,我沒要你怎麼樣,我就是……想讓你知道。」 他這樣說,我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,手指攥著他T恤下擺,布料被我捏得皺巴巴的,我聽見自己聲音悶悶的、帶著鼻音:「對不起……」 「對不起什麼?」他低頭看我,手指抹掉我臉上的淚,指尖溫熱的,動作輕得像是怕碰壞我。 我搖頭,不知道該怎麼說,總不能跟他說——對不起我騙了你,對不起我其實有老公,對不起我站在這裡讓你抱,卻什麼都不敢讓你知道——我什麼都說不出口,只能把臉埋進他胸口,感覺他心跳一下一下的,沉穩有力地撞在我額頭上 他沒再說話,就那樣靜靜抱著我,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,像在哄一個小孩。廚房裡水龍頭還開著,嘩嘩的水聲填滿了整個空間,窗外天色暗下來,路燈亮了,橘黃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軟的光暈裡 我慢慢止住眼淚,抬頭看他,他正低頭看我,目光沉沉的、溫熱的,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看進眼睛裡去。他伸手把我臉頰上殘留的淚痕擦掉,指尖停在我嘴角邊,沒收回去,聲音低低的:「Apple,我剛剛說的話,你聽到了嗎?」 我點頭,又低下頭去,心跳還是很快,胸口漲著一股酸酸軟軟的滋味,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感動,還是別的什麼——我只知道我一點都不想他當今天沒說過,我甚至怕他真的鬆手,怕他走出這個家門,就再也不回來了 他像是讀懂了我的沉默,低低笑了一下,指尖輕輕托起我下巴,讓我不得不抬頭看他,他眼睛裡映著廚房暖黃的燈光,映著我滿臉通紅的樣子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:「那,你讓我親一下,好嗎?」 我看著他,看著他湊近的臉,看著他眼睛裡安安靜靜映著我的樣子,看著他微微低下來,等著我回答——我應該說不的,我應該推開他的,我應該想起我結婚了,想起我老公下個月就要回來,想起我現在站在廚房的燈光下,讓一個認識一個禮拜的男人這樣抱著我,是不對的 可是我只是閉上眼睛,微微抬起下巴,像一朵花朝陽一樣,迎向他落下來的那個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