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光從緣側斜斜地淌進來,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。廊邊的漆盤裡擱著三塊萩餅,旁邊的茶碗已經不再冒熱氣,只剩淺淺的餘溫。 義勇跪坐在緣側邊緣,深藍色和服的右袖被腰帶仔細固定住,空蕩蕩的袖口垂在身側。他把左手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起,眼睛卻沒有在看自己的手,而是看著對面那個低著頭、專注地替他修剪指甲的人。 實彌盤腿坐著,敞胸的浴衣外披著一件羽織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前臂和那道從手腕延伸到手肘的舊傷疤。他右手握著一把小指甲剪,左手捏著義勇的指尖,動作輕得不像他平時的作風。 「別動。」實彌頭也不抬地說,聲音裡帶著不耐煩,手上卻穩穩地順著指甲的弧度剪下一小片。 義勇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實彌低垂的銀白睫毛。午後的陽光在那張滿是傷疤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,那些平時看起來猙獰的疤痕,在這樣的光線下竟像是某種刻意的紋飾。實彌的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像在對待什麼精細的工藝品。 「……不剪也可以。」義勇開口,聲音乾澀。 實彌的手停了半拍,抬起眼瞪他。「你每次都要說這句話。蝶屋的小姑娘上個月替你檢查的時候,指甲長到差點刮破人家的手背,你忘了?」 義勇沒忘。他記得那個小姑娘皺著眉頭、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時的表情,也記得實彌站在一旁,臉色難看得像要把誰撕了。 「那不一樣。」義勇說。 「哪裡不一樣?」 「……那是檢查。」 實彌哼了一聲,低頭繼續剪。「定期檢查就是要連這種小事都顧到。你要是自己剪不好,就乖乖讓我來。」 義勇沒有反駁。他確實剪不好——左手替右手剪指甲,怎麼說都不順手,總是剪得歪歪扭扭,有時還會剪到肉。第一次被實彌發現的時候,實彌罵了他一頓,罵他「連這點事都不會,還想一個人過日子」,然後拉過他的手,蹲在緣側替他剪了整整半個時辰。 從那之後,每個月都會有這麼一天。實彌帶著萩餅過來,說是要配茶吃,然後順手替他剪指甲。義勇知道那根本不是順手。 刀刃貼上無名指的指節時,義勇的手指微微一顫。極輕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,但實彌還是感覺到了。他立刻收力,指甲剪停在空中。 「弄疼了?」實彌問,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謹慎。 「沒有。」 「那你抖什麼。」 義勇沉默了一瞬,低聲說:「……你的手,很涼。」 實彌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義勇。「嫌涼就自己剪。」 「沒有嫌。」 實彌盯著他看了兩秒,哼了聲,又低下頭去。「那就別廢話。」 他繼續剪,動作比剛才更輕。一點一點地修齊,像是生怕多剪半分會傷到指肉。義勇看著他低垂的銀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,忽然想不透——這人為什麼肯為自己做到這地步。 鬼殺隊解散之後,他們各自領了退休金,在相隔兩條街的地方落了戶。沒有任務、沒有戰鬥、沒有必須守護的隊員,只剩下普通的日子。義勇以為自己會一個人這樣過下去——他不擅長和人往來,也不覺得自己值得誰為他花時間。可是實彌每個月都會來,帶著萩餅,帶著那個用舊了的指甲剪,坐在緣側替他修指甲。 明明只是剪個指甲。義勇卻覺得,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。 「好了。」實彌鬆開他的手,把指甲剪收進懷裡。 實彌伸手拿了一塊萩餅,咬了一口,含糊地問:「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?」 「我一直都很安靜。」 「放屁。你平時至少會說一句『謝謝』,今天連個屁都沒有。」 義勇沉默了一會。「……謝謝。」 實彌噗地笑了出來,差點把萩餅渣噴出來。「你這傢伙,叫你謝你就謝,跟個木頭人似的。」 義勇沒有接話。他低頭看著自己剛被修剪整齊的左手,指尖乾淨圓潤,連倒刺都被細心地修掉了。他以前是不可能自己把指甲剪得那麼清爽的。 陽光又挪了半尺,光帶從緣側邊緣移到了實彌的膝蓋上。他穿著那件敞胸的浴衣,衣襟鬆鬆地敞著,露出胸口那道從鎖骨下方一路延伸到腰側的舊傷疤。義勇的目光在那道傷疤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 「萩餅,」義勇說,「你帶來的。」 「啊,對,你吃啊,別光看著。」實彌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「上次那家店的紅豆餡太甜,這次換了一家,你試試合不合口味。」 義勇拿起一塊萩餅,咬了一口。糯米軟糯,紅豆餡甜度剛好,不膩。 「怎麼樣?」實彌問。 「……好吃。」 「那就好。」實彌像是鬆了口氣,又拿了一塊塞進嘴裡。「你要是喜歡,下個月再買這家的。」 下個月。義勇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。實彌說得那麼自然,好像下個月、下下個月、再下下個月都是理所當然的事。可是義勇從來不敢想那麼遠的事。他總覺得,自己這樣的人,不該期待有人會一直留在身邊。 「不死川。」義勇開口。 「嗯?」 「……你為什麼每個月都來?」 實彌咬萩餅的動作停住了。他嚼了嚼,嚥下去才說:「因為你一個人肯定不會好好吃飯。蝶屋的小姑娘說你上個月又瘦了。」 「我沒有。」 「人家親口跟我說的,你少狡辯。」實彌瞪了他一眼,「剪不了指甲就說一聲,我又不會嫌你煩。」 義勇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實彌,看著那個人明明嘴上不饒人、卻每次都會把萩餅買到他喜歡的口味、每次都會蹲在緣側替他修指甲的身影,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。 「……謝謝。」他又說了一次。 實彌愣了一下,別開視線。「……知道了,別一直謝。」 陽光又挪了半寸。兩個人隔著那盤萩餅,安靜地坐著。誰都沒有提起——這份照顧早就超出了前同事該有的分寸。 那天傍晚,實彌離開水宅之後,繞了一條街,去了宇髓天元的住處。他站在門口,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敲了門。 「喲,這不是不死川嗎?」天元打開門,銀色長髮在夕陽下泛著光,「怎麼了,跟富岡吵架了?」 「沒吵。」實彌站在門口,雙手抱胸,表情有些彆扭。「……我問你件事。」 天元挑了挑眉,側身讓開。「進來坐。」 實彌沒有進去,只是站在門檻外,低聲說:「你覺得……富岡那傢伙,是怎麼看我的?」 天元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瞭然的表情。他靠在門框上,不答反問:「你怎麼不自己去問他?」 「……我問不出口。」 「那你問我做什麼?」 實彌沉默了一會,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,低聲開口:「富岡那傢伙啊,變得會笑會哭後更像個人了,那張嘴還是那個死樣子就是了。該怎麼說,他果然是當弟弟的啊,嘴上逞強說著不需要幫忙,實際上照顧他的時候,身體倒是挺誠實的,一看就知道他以前也會被這樣照顧,還挺可愛的。」他頓了一下,聲音壓得更低,「嘖,我沒有要告白的意思,你也聽了不少我的過去吧,我不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好戀人,是,我在害怕重蹈覆轍,我身上流著那個人渣的血,我不想傷害他,那傢伙就算少一隻手,靠那張臉也可以找到溫柔體貼的老婆吧?」 他一口氣說完,像是怕自己中途反悔似的。天元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。 「……說完了?」天元問。 「說完了。」 「要我保密?」 「廢話。」 天元看著他那張故作兇狠、其實緊張得要命的臉,笑了。「行,我不說。」 實彌鬆了口氣,轉身就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補了一句:「你也不準去問他。」 「知道了知道了,快去快回吧。」 實彌走遠之後,天元關上門,在玄關站了一會。然後他搖搖頭,低聲自語:「這兩個傢伙,一個比一個彆扭。」 隔天下午,天元去了水宅。義勇正坐在緣側,對著廊邊那盤已經涼掉的萩餅發呆。 「富岡,我問你件事。」天元大大方方地在緣側坐下,語氣隨意,「你跟不死川,到底是什麼關係?」 義勇回過神,看了他一眼。「……前同事。」 「騙誰呢。他每個月都來你家替你剪指甲,這叫前同事?」 義勇沉默了。 「說真的,」天元換了語氣,「你怎麼看那傢伙?」 義勇沒有馬上回答。他低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左手,指尖還殘留著昨天被那人握住時的觸感。過了好久,他才低聲開口:「不死川很溫柔,可靠,傷疤也很帥氣,我配不上他……」 天元挑眉。「配不上?你這張臉說這種話誰信啊。」 「……他曾經希望弟弟可以娶妻生子、幸福地過一生吧?如果這對不死川來說是幸福的要件,我無法跟他結婚,更生不出孩子,不死川值得更好的人。」義勇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再說,我比他大幾個月,要是真的在一起了,讓他再體會一次被丟下的感覺……」 他頓住了。天元沒有接話。 「宇髓你笑什麼。」義勇抬起頭,語氣裡帶著隱約的不滿,「我真的比不死川大。」 天元舉起雙手,作投降狀。「我沒笑,真的沒笑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剛剛說的這些,要我保密?」 「……嗯。」 「行。」天元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 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轉身往門口走。走到一半,回頭看了義勇一眼。 「你們兩個就繼續這樣彆扭吧。」天元說,「反正我有的是時間等你們想通。」 他拉開門,走進午後的陽光裡。義勇坐在緣側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指尖乾淨圓潤,是被誰細心修好的形狀。 --- 天元那聲高喊劈開午後,義勇抬頭,人已經站在緣側了,銀髮在陽光下亮得刺眼。 「走,帶你們去鬆鬆筋骨。」天元一手拎一個後領。 實彌皺眉甩開:「鬆什麼筋——」 天元沒理他,直接湊到義勇耳邊,壓著嗓子:「眉頭皺一下,由下往上看著他,輕輕扯一下袖子。」 義勇愣住了。他不懂這有什麼意義,但天元說得認真,他便照做。他皺起眉,微微仰頭看向實彌,左手探出去,輕輕扯住那敞開的浴衣袖口。 實彌整個人頓住。那張清秀的臉配上濕漉漉的藍眼睛,像被雨淋過的幼犬。他嘴唇動了動,罵人的話全卡在喉嚨裡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……去就去,囉嗦什麼。」 天元在旁邊忍笑忍得肩膀直抖。 馬車顛了半個時辰,停在一間獨立湯屋前。天元推開門,石池冒著白煙,硫磺味混著濕氣撲面而來。室內只鋪了一床被褥,整整齊齊疊在角落。 實彌:「獨立露天溫泉房?」 「還不是因為上次找富岡一起泡溫泉的時候他一直在角落搞自閉。」天元靠在門框上,語氣理直氣壯。 義勇皺眉:「你沒說是混浴。」 「所以就你們兩個一起泡總行了吧。」天元說完,唰地拉上紙門,腳步聲遠去。 蒸氣白茫茫地升起來,模糊了視線。兩人隔著水面各據一角,誰都沒動。實彌的浴衣還繫著帶子,站在池邊,像是想走,又被釘在原地。 水聲輕輕響了一下。 實彌低聲罵了句什麼,動手解開浴衣帶子,隨手扔在一旁。滿身舊傷疤在蒸氣裡若隱若現,他沒回頭,逕自滑進池裡,背對著義勇,水面上只露出寬闊的肩背。 義勇沉默地褪了浴衣,用左手把右邊空袖從肩上拉下來,疊好放好。斷臂的傷疤沿著切口蜿蜒。他跟著下水,熱水漫過胸口,在池子另一角坐下,隔著整片水面,和實彌各據一端。 誰都沒說話。蒸氣把視線模糊成一片白,實彌的耳朵尖紅得不像話——不知道是熱的,還是別的。 義勇低頭,把左手擱在石緣上,不敢回頭。 --- 午後的水宅廚房裡,紅豆的甜香混著蒸氣,從鍋蓋邊緣一股一股地冒出來,糊了滿窗。竈門炭治郎捲起袖子,把搗爛的紅豆泥倒進盆裡,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灶前的富岡義勇,忍不住笑出來:「義勇桑,你臉上有紅豆。」 義勇用左手背蹭了一下臉頰,蹭出一道紅痕,沒擦掉反而抹得更開。炭治郎嘆了口氣,走過來伸手替他擦掉:「還是用紙巾擦吧。」 「謝謝。」義勇低聲說,手上的動作卻沒停,把糯米揉成團,以紅豆餡包裹住。形狀歪歪扭扭,有一顆還露了餡,紅豆色中有一抹糯米的白,像一顆破了皮的包子。炭治郎看了一眼,沒說話,默默把自己那顆捏得圓滾滾的萩餅放到他旁邊。 桌上已經擺了好幾盤,成功與失敗混雜,有的圓潤飽滿,有的塌成一灘,還有幾顆黏在木板上拿不下來。炭治郎數了數時間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,讓風把紅豆的香氣送出去。 「不死川先生應該快到了吧?」炭治郎壓低聲音,眼睛亮晶晶的。 義勇沒接話,低頭把最後一顆萩餅捏好,放進盤子裡。他解下圍裙掛在牆上,衣袖上還沾著紅豆與飯粒,他沒注意到,端著盤子走向玄關。 拉門剛拉開一條縫,不死川實彌正站在門外,手還抬著,像是正要敲門。和服外罩著羽織,銀白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。 實彌的目光落到義勇臉上,頓了一下,皺起眉:「你這是……在紅豆裡打滾嗎?」 他說著,右手已經抽出手帕,往前一步,直接按上義勇的臉頰。動作太快,義勇來不及退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實彌的手勁不大,卻仔細,從顴骨擦到嘴角,把那塊乾掉的紅豆印子一點一點擦掉,連沾在睫毛上的飯粒也順手捻走。 「你是小孩嗎,吃個東西能吃到滿臉都是。」實彌嘴上罵著,手卻沒停,擦完之後把帕子疊好收回懷裡,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。 義勇端著盤子,站在原地,臉頰上還殘留著手帕粗礪的觸感。他頓了一下,才把盤子往前一遞,直直塞到實彌嘴前。 「……吃。」 實彌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形狀歪扭的萩餅,挑起眉:「這什麼?你做的?」 義勇沒回答,只是把盤子又往前推了一寸,幾乎要碰到實彌的嘴唇。實彌瞪了他一眼,張嘴咬了一口,嚼了嚼,表情動了一下。 「……還行吧。」 「太好了!」門框後突然爆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歡呼。炭治郎從門後探出半顆頭,滿臉興奮:「義勇桑!不死川先生聞起來很喜歡!」 實彌的耳朵瞬間紅了,轉頭瞪向門框:「臭小鬼你躲在那裡幹什麼!」 炭治郎縮回去半秒,又探出來,笑嘻嘻地說:「這可是義勇桑特別為不死川先生做的喔——」 實彌的動作頓住,回頭看了義勇一眼。義勇站在那裡,左手還端著盤子,衣袖沾著紅豆與飯粒,藍眼睛低垂著,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看。 實彌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。 然後義勇開口了,聲音平淡:「因為我們是好朋友。」 空氣裡那股暖洋洋的甜味,倏地散了。 實彌的表情沒變,只是那雙紫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,隨即別開視線,語氣恢復平常的粗魯:「……好朋友就好朋友,誰跟你客氣。」他伸手從盤子裡拿起一顆萩餅,咬了一大口,轉身往屋裡走。 炭治郎蹲在門框後,按住自己的額頭,一臉恨鐵不成鋼,嘴唇無聲地開合,像是在喊什麼「義勇桑——!」 義勇站在玄關,端著那盤萩餅,看著實彌的背影走進廚房。午後的陽光照進來,把兩人的影子拉長,隔著一盤萩餅,誰也沒再多說一句。 --- 音宅裡,紙門緊閉,矮桌上三杯茶早涼透了。天元盤腿坐上座,手裡捏著茶杯,開門見山:「炭治郎那小子全跟我說了。都剩不到四年了,你們現在就華麗地向對方告白吧。」 義勇跪坐在下座,背脊挺得筆直,語氣平淡:「我拒絕。」 實彌同時炸了:「誰要跟這傢伙告白啊!」他瞪向天元,「你不如叫這傢伙接受輝利哉大人的好意去相親!」 「不要。」義勇的聲音沒起伏,「不死川才該趕快結婚生子變幸福。」 實彌猛地轉頭,紫眼睛瞪圓:「你他媽說什麼?沒有女人想嫁給一個渾身傷疤的男人吧?你長著一張漂亮的臉,你快去結婚!」 義勇抬眼看他,嘴唇動了動,脫口而出:「我不想跟女人結婚。我喜歡你。」 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半秒。實彌整個人僵住,張著嘴,喉結動了動,半晌才吼出聲:「我也一樣啊!老子就喜歡你!你以為只有你會說嗎!」 天元端著茶杯,露出不解的豆豆眼:「……你們這算在一起了嗎?」 「沒有!」兩人異口同聲,吼完又各自別開臉,耳根紅成一片。 天元指節捏得茶杯喀喀作響,額角青筋跳了跳,他扶著額頭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 --- 夜燈昏黃,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,像在替這間屋子數著呼吸。 富岡義勇坐在實彌懷裡,背靠著那寬闊的胸口,浴衣腰帶早在進門時就被解開,深藍色的衣料鬆垮垮掛在肩上,右袖滑落下來,露出斷臂末端那截粉色的疤肉。實彌的左手從他肩頭伸過來,掌心貼著那截斷面,拇指沿著疤痕的邊緣慢慢揉按,力道不輕不重,像在對待什麼會碎的東西。 「這裡?」實彌低聲問,聲音貼著他耳廓傳來,帶著溫熱的氣。 義勇沒有回答,只是偏過頭去,額角幾乎蹭到實彌的下巴。那隻手往下滑,從肩背順著脊椎一路撫到腰側,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浴衣滲進來,像在幫他把那些蜷縮著的痛一節一節按開。義勇的呼吸亂了一下,又被他壓回去。 幻肢痛的感覺很怪,明明那截手臂早就不在了,卻還是會一陣一陣地抽痛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骨頭裡出不來。實彌的掌心又回到斷臂末端,換了角度,用指腹沿著那道舊疤畫著圈,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。 「嗯。」義勇終於應了聲,聲音啞啞的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。 實彌沒再說什麼,只是手上的動作沒停,另一隻手環在他腰間,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,讓義勇整個人靠得更實。 夜燈的光從角落裡照過來,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,投在榻榻米上,分不出誰是誰的。 義勇偏過頭,實彌也正好低頭看他,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交纏在一起,鼻尖幾乎碰著鼻尖。實彌的紫眼睛在昏黃的光裡看起來比平時深,裡頭映著一盞燈火,還有義勇自己的臉。 義勇沒有退開,實彌也沒有動,兩個人就這樣對看著,呼吸一聲比一聲重,像誰先移開視線誰就輸了。 實彌先動了,他低下頭,嘴唇貼上義勇的嘴角,很輕,像在試探什麼,又像只是不小心碰到。義勇沒有躲,甚至輕輕側了側臉,讓那個吻落得更實一些,實彌的嘴唇便壓了上來,帶著一點粗礪的觸感,還有鮭魚蘿蔔的餘味,鹹鹹的,熱熱的,像這個夜晚本身的味道。 義勇的左手抬起來,抓住實彌敞開的浴衣前襟,指節攥得發白,像怕他跑掉一樣,實彌的舌頭便順勢探了進來,掃過他的齒列,纏住他的舌尖,帶著一種終於不再壓抑的急切。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,久到義勇的嘴唇被吮得發麻,久到他的呼吸全亂了,像被誰從水底撈起來一樣,只能攀著實彌的肩膀大口喘氣。 實彌的嘴唇離開他,又沿著他的下顎線一路往下,吻過頸側,咬了一下他肩窩的皮膚,留下一圈淺淺的齒痕,義勇的腰顫了一下,左手攥著實彌衣襟的手又緊了緊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哼聲,像貓叫,又像嘆息,他自己都沒聽過自己發出這種聲音,耳根一下子燙起來,實彌卻像是被那聲音鼓勵到一樣,手從他腰間往上移,扯開他浴衣的繫帶,衣料順著肩頭滑落下來,露出大片蒼白的胸膛和一道從鎖骨斜切到肋骨的舊傷疤——傷疤很舊了,顏色已經淡成粉白色,但橫在胸口還是觸目驚心,實彌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的邊緣摸過去,動作輕得像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,義勇沒有躲,只是閉了閉眼,任他看任他摸。 實彌的浴衣也被他扯開了,露出底下那副滿是傷疤卻結實滾燙的軀體,肌肉的線條在昏黃燈光下起伏著,像一頭蟄伏的野獸。義勇的左手貼上他胸口,掌心底下是實彌的心跳,跳得又重又快,像鼓點一樣,隔著皮膚撞進他掌心裡,義勇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孤單了。 實彌把他放倒在鋪在裡側的寢具上,褥子鋪得厚,躺下去時只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,實彌撐在他上方,低頭看他,燈光從實彌背後照過來,把他那張滿是傷疤的臉映得半明半暗,銀白的短髮垂下來,掃在義勇的顴骨上,癢癢的,義勇伸手撥開那縷頭髮,實彌便低下頭來,又吻了他一下,這次很輕,像在確認什麼,義勇的左手攬上他後頸,把他往下帶,讓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起,肌膚相貼的地方燙得像要燒起來。 實彌的手往下探,摸到義勇已經半抬的陽具,握住了,慢慢套弄起來,義勇的腰彈了一下,從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的呻吟,實彌的手指沾了床頭櫃上那罐油膏,涼涼的膏體被體溫焐熱,指尖繞著穴口打圈,緩緩探入時義勇咬住他肩膀,悶哼一聲,牙齒陷進那結實的肌肉裡,留下一圈牙印,實彌沒動,等他適應了才又往裡推了一寸,義勇的呼吸全噴在他頸窩裡,濕熱的,帶著壓抑的顫抖,實彌的手指在他體內慢慢抽送,等他鬆開了牙關、呼吸也慢慢穩下來,才抽出手指,扶著自己的陽具抵上去,龜頭頂著穴口,低聲說你忍著點,義勇嗯了聲,他便緩緩推了進去,動作很慢,一點一點地,像怕弄疼他,義勇的背弓起來,左手攥著實彌的肩頭,指節泛白,喉嚨裡滾出一聲長長的、壓抑的呻吟,實彌等他完全吞進去,才開始動,一開始只是淺淺地抽送,像在試探他的反應,義勇的腿夾緊了他的腰,腰跟著他的節奏晃動起來,實彌便加快了些,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,頂得義勇的呻吟斷成一段一段的,像被他撞碎的,實彌的喘息也重了,貼在他耳邊,滾燙的呼吸噴在他頸側,說義勇,義勇,聲音啞得不像話,義勇的左手摟住他後背,指尖掐進他背脊的肌肉裡,又鬆開,改攥住他汗濕的浴衣,布料被他揉得皺成一團,實彌的動作越來越快,每一下都又深又重,頂得義勇的意識都散了,只剩身體的感覺,被填滿的、被撞擊的、快感從尾椎一路竄上來的,他聽見自己聲音在說好深、再快一點,又聽見實彌低低笑了聲,帶著喘,說你這不是挺會叫的嗎,義勇想罵他,一張口又是一聲呻吟,只能咬住嘴唇,實彌卻低頭吻開他嘴唇,舌頭探進去,纏著他的舌尖,下身的動作沒停,又快又深,義勇的腰弓起來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陽具抵著實彌的小腹,顫了兩下,便射了,精液濺在兩人腹間,黏黏的、熱熱的,實彌被他絞得悶哼一聲,又重重頂了十幾下,才抵著他最深處射了進去,滾燙的液體灌滿了那處,義勇的腿痙攣了一下,腰塌下去,癱在褥子上,大口喘氣,全身都是汗,像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,實彌也喘得厲害,撐在他上方,額頭抵著他的額頭,兩人的呼吸混在一起,分不出誰是誰的,半晌,實彌低聲說「在一起吧」,聲音啞啞的,像終於說出口的一樣,義勇的左手還摟在他後背上,指尖微微發抖,他張了張嘴,聲音也是啞的,說「好」。 燈芯燒得只剩一點微光,義勇蜷在實彌臂彎裡,殘肢的末端抵著對方胸口,隔著那層皮膚能感受到底下沉穩的心跳,實彌一手覆在他背上,掌心貼著他的脊椎,兩人額頭相貼,呼吸交纏在一起,像這個夜再也沒有盡頭。 --- 隔週上午,風宅緣側灑滿日光,廊上晾著兩件洗好的浴衣,水珠沿布紋慢慢滲進木紋裡。義勇坐在實彌懷裡,背靠著那寬闊的胸膛,實彌的掌心覆在他右臂斷肢末端,指腹沿著疤痕邊緣慢慢揉壓,力道不輕不重,像在揉一團發硬的麵。義勇微微瞇起眼,整個人鬆下來,殘肢末端被揉得發熱,連帶半邊身子都暖了。 庭院的木門忽然被推開,天元拎著一籃慰問品站在廊下,銀色長髮在陽光下亮得刺眼。他愣了三秒,隨即吹了聲口哨:「呦,變得很親密了嘛。」 實彌沒反駁,耳朵紅著,聲音卻穩:「啊啊,我們在一起了。」 天元眨眨眼,三秒後才回神,把籃子往地上一擱:「上週你們兩個不是還一個比一個彆扭嗎?這就——」他比劃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,「華麗地在一起了?」 「你囉嗦。」實彌低頭,掌心仍覆在義勇斷肢上,指腹又揉了一下。 義勇動了動,想從實彌懷裡坐直,實彌空出的那隻手按住他手腕,把他壓回原位。義勇抬眼看他,實彌沒看他,只對天元說:「你別大驚小怪。」 天元攤手,語氣誇張:「這可不是大驚小怪,這是天大的喜事!」他退一步,站到廊下陽光裡,大手一揮,「我要華麗地慶祝——辦幾桌酒,通知輝利哉大人,還有炭治郎那小子!」 義勇開口想阻止:「宇髓,不用——」 實彌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收緊,義勇話斷在喉嚨裡。 義勇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實彌握住的手腕,那隻手寬大、布滿舊繭與傷疤,掌心溫熱,牢牢地圈著他,沒有要放開的意思。陽光從廊下斜斜照進來,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映在木地板上,安靜而篤定。天元的聲音還在背景裡響著,比著要辦幾桌酒。 --- 夕陽把水宅的緣側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。少了天元的水宅回歸寧靜。富岡義勇坐在廊邊對實彌說「一起留在這吧」。 不死川實彌盤腿坐在他身側,敞胸浴衣外披著羽織,袖口捲起,露出那道從手腕延伸到手肘的舊傷疤。他沒看義勇,眼睛盯著庭院裡那棵開始落葉的樹,半晌才開口:「你什麼意思。」 義勇沒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,斷肢處的空袖被腰帶整整齊齊固定住,不會礙著誰,也不會給誰添麻煩。「我師父年紀大了,我不想讓他白髮人送黑髮人。」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在秤上掂過,「我也不想去給誰添麻煩。所以想留在這裡。」 實彌轉過頭看他,紫眼睛裡的光動了一下。「我也是,」他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「已經沒有別的地方能去了。」 義勇抬起眼。實彌沒有躲,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,滿臉傷疤在夕陽裡被鍍上一層暖色。 「留下來吧,」義勇說,聲音很輕,「一起度過餘生。」 實彌沒接話,半晌才哼了一聲,別開視線。「講這種話也不害臊。」 但他沒有起身離開。 義勇靠過去,肩膀挨著實彌的手臂,實彌僵了一下,沒有躲,過了一會,才把左手伸過來,握住義勇擱在膝上的左手,掌心乾燥而溫熱,指腹上還殘留著下午握過指甲剪的觸感。 義勇沒抽開,實彌也沒鬆手。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廊上,義勇的左手安靜地被實彌握在掌心,這是他人生最後的歸宿。